我儿时玩伴在县城开了家汽车美容店年入二十五万,他说读书不行手艺来凑汽车美容不用文凭但要细心

他那天把车停在我家门口,摁了三声喇叭。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辣椒浇水,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太阳底下一照,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

车门一开,下来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看着精神。

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建军。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没抽,把烟夹在耳朵后面。

他笑着说,咋了,不认识我了。

我说,你这车行啊,啥时候买的。

他说,去年年底,没多少钱,办下来十二万出头。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建军说,我开了个店,你有没有空,去坐坐。

我问他什么店。

他说,汽车美容,就是洗车打蜡贴膜那些。

我说,那你现在当老板了。

他摆摆手,说啥老板不老板的,就是自己给自己打工,不用看人脸色。

我没再说话,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建军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俩一个村,隔着一道墙,小时候天天在一块摸鱼掏鸟。

他脑子没我好使,念书的时候我总能考班里前几名,他老在后头晃荡。

初中毕业他就不念了,跟着他舅去南方打工。

我上了高中,又考了个大专,回来在镇上找了个办公室的活儿,一个月四千出头,干了七八年,也没怎么动。

建军走的时候跟我说,你要是想洗车,随时来,不收你钱。

我笑了笑,说行。

过了几天,我正好路过县城,就去了他那店。

店开在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两边都是修车补胎的,就他那门口干净,地上没油渍,几辆车停得整整齐齐。

他正弯着腰给一辆白车擦轮毂,看见我来,把手里的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走过来拍拍我胳膊。

他说,进来看看。

我跟着他进了店里,里头摆着几桶蜡,架子上全是瓶瓶罐罐,墙上贴着价目表。

洗车三十,精洗八十,打蜡一百二,镀晶从八百到两千不等。

他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说,生意还行,一个月流水两万多点,刨去房租水电人工,能落个一万多,加上年底那几个月旺季,一年下来二十五万往上是有的。

我说,那你比我强多了。

他笑了笑,没说啥。

他老婆从里屋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叫了声哥。

建军说,这是我媳妇,小兰。

我跟她点了下头。

小兰看着挺面善,话不多,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就又回去忙了。

我坐在那喝了口水,看建军招呼一个来洗车的司机。

那司机跟他砍价,说三十贵了,别家都二十五。

建军笑着说,哥,我这用的是中性的洗车液,不伤漆,你摸摸那水,滑着呢,二十五的用的啥你能不知道?

那司机想了想,说,行吧,洗吧。

建军把车开进洗车棚,水枪一摁,水雾喷在车身上。

他看着我问,你上班那儿咋样?

我说,就那样,死工资,饿不死也撑不着。

他说,你没想过出来干点啥?

我说,我能干啥,就会弄弄表格写写材料。

他没接话,把水枪关了,拿毛巾开始擦车,动作麻利,擦完一块就把毛巾翻个面,不来回蹭。

后来我经常去他那坐坐,有时候周末没事,带孩子去县城逛,逛完了就去他那歇歇脚。

孩子跟他闺女玩,我跟他在门口抽烟。

有一回我问他,当初咋想起来干这个的。

他说,在南方那几年,在厂里干过,也送过快递,后来在一个洗车店给人打工,看人家老板一年换辆车,就觉得这事儿能干。

他说,这活儿脏是脏点,累也累,但不用求人。

来了车你就好好洗,洗干净了人家下次还来,就这么简单。

不像坐办公室,还得琢磨人。

他这话我听着有点扎耳朵,但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也没往我这边看。

有一回他问我,你知道我为啥叫你来看我这店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当年在村里,你妈老夸你学习好,说我以后就得下苦力。

我没觉得啥,我妈倒是老拿你说我。

可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不念书也不一定就没出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但笑里头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我也笑了,说,那是,你现在比我强多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啥强不强的,各人过各人的日子。

夏天的时候,他店里来了个学徒,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高中没考上,他爸领来的。

建军收了他,一个月给一千八,管一顿午饭。

小伙子干活挺实在,就是有时候毛手毛脚,有回拿高压水枪离车门太近,把一辆车后视镜的漆给打掉了一块。

车主是个女的,不依不饶,建军好说歹说,赔了两百块钱,又给人免费做了个抛光。

建军没骂那小伙子,晚上收工,把那小伙子叫到跟前,说,你过来。

他拿了一把旧钥匙,在车门上轻轻划了一道,说,你看看,这就得抛光,一道印子至少五十。

你要是不细心,咱这一个月白干好几回。

小伙子低着头说,师傅我记住了。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建军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初中毕业的,倒像个教书的。

他转头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说,是有点。

他说,干这行干久了,啥人都能碰上,你不得学着点。

有回晚上在他店里喝酒,小兰炒了几个菜,我们仨坐那吃。

喝了点酒,建军话多起来。

他说他刚开店那会儿,头一个月就洗了二十多辆车,连房租都没挣回来。

他媳妇那时候怀二胎,他愁得睡不着,一个人半夜起来擦车,把店里那几辆等着修的车擦得锃亮。

他说,那时候我就想,我啥也不会,就会洗车,那我就把这车洗好。

一辆车我洗一个小时,里头缝缝都拿棉签抠,人家来取车,一看,说这车我都不认识了。

就这么一个传一个,慢慢就忙起来了。

小兰在旁边听着,给他倒了杯水,说,你少喝点。

建军摆摆手,说没事。

他指了指墙上挂的一排荣誉证书,说那都是虚的,有一个是县里搞的创业比赛,他拿了个三等奖,给了五千块钱。

他说,五千块钱你说多不多?

不多。

但那是人家认可的,说我这手艺行。

我想起我那办公室,墙上也挂着奖状,优秀员工,一年一张,摞了一沓。

可那东西,有啥用呢?

又不能当饭吃。

那天喝完酒,我跟建军说,我想辞职。

他看了我一眼,没劝也没拦,只说,你想好了就行,要是有啥我能帮上忙的,你说。

但我到底没辞。

回去想了想,又觉得舍不得那点安稳。

四千块钱是少,可旱涝保收,五险一金交着,退休了有口饭吃。

我媳妇说,你别瞎折腾,人家那是吃手艺饭的,你一个坐办公室的,你能干啥?

我说,我就是觉得,人家一年挣二十五万,我一年挣五万,心里不平衡。

我媳妇说,那你去洗车啊,你洗得了吗?

冬天手伸冷水里,你行吗?

我不说话了。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建军那,每次去都能看见他在忙。

有时候我坐那看他干活,心里头那个念头会冒出来一下,但没多久就又按回去了。

我跟他聊过,问他有没有想过扩大点,招几个人,开分店。

他说,不想。

开大了管的人多了,心累。

我现在这样挺好,来的都是熟客,我亲自洗,人家放心。

他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俩一块放牛,牛跑了,你追不上,急得哭。

我说记得。

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适合走稳当的路,你就别学我。

我这路看着宽,其实窄,就够我一个人走的。

后来我去的次数少了。

也不是忙,就是去了也不知道说啥。

他忙他的,我在旁边站着像个闲人。

有一回我去了,他正给人贴车膜,那膜一张好几百,他拿个小刮板一点一点推,一点气泡都没有。

我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他都没抬头看我一眼。

走的时候他跟小兰说,把那两瓶玻璃水给哥装上。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又不值啥钱。

我拿着那两瓶玻璃水,放进后备箱,上车走了。

回来路上我想,他说的没错,读书不行手艺来凑。

可问题是,我读书了,手艺也没有。

我就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那活儿我干不了,我这活儿他也不想干。

我们俩就像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在往前走,就是方向不一样。

建军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个微信,是张照片,他闺女在店门口拿着个奖状,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

他说,孩子争气,比他强。

我回了个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我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不用看人脸色。

我这班上了七八年,天天看领导脸色,月底看工资条脸色,回家有时候还得看我媳妇脸色。

建军不用看谁脸色,他就看他手里的活。

可我又想,他那活,太阳底下晒着,冬天水冰着,手上一层一层的茧子。

我坐屋里吹着空调,喝着茶,一年五万。

这账这么算,到底谁亏了?

我也不知道。

早上起来,我媳妇说,今天周末,去县城给孩子买双鞋。

我说行。

到了县城,买了鞋,我顺路又拐到建军那。

他正在给一辆越野车做内饰清洗,趴在后座上,拿个小刷子刷缝隙里的灰。

看见我来,他头也没抬,说了句,自己倒水喝。

我倒了杯水,坐在那看他干活。

他一边刷一边说,这车主是个包工头,车上全是土,一趟活下来车里跟工地似的。

我一上午就干这一辆车,收他二百,你觉得贵不贵?

我说不贵。

他说,其实贵,但人家愿意给,就因为别人洗不干净的我洗干净了。

他刷完一个座,直起腰来锤了锤后背,说,腰不行了,这两年落下的毛病,站久了酸。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了,没啥用,就是歇着。

可你歇着了谁给你挣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

他那句话又在我脑子里转——不读书不一定就没出息。

可他后头还有半句,他没说,我替他说了,有出息也得拿命换。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下次来提前说一声,让你嫂子炖个鸡。

我说行。

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拿块毛巾擦手,弯着腰跟个来洗车的说话。

太阳那么大,他连个帽子都没戴。

我回来一路上没说话。

我闺女在后座问她妈,建军叔叔是不是特别有钱。

我媳妇说,人家那是辛苦钱。

我闺女又问,那爸爸为啥不去洗车。

我没吱声。

我媳妇说,你爸啊,吃不了那苦。

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没看我,就看着窗外。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建军发了个朋友圈,是段小视频。

他拿个手电筒照在一辆黑车车漆上,光打过去,漆面没一点划痕,像镜子一样。

他配了句话:活儿干得细不细,光一打就看得出来。

我点了个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那头吵得很,他说,看见你点赞了,咋样,我这手艺还行吧。

我说行,真行。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行了,不跟你说了,来了个车。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闺女在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建军能挣二十五万,不是因为他运气好,也不是因为他选对了路。

是因为他弯得下腰。

他那个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

我那个腰,直了三十多年,弯不下去了。

可我弯不下去,我站得也不直。

我就那么半弓着,不上不下的,一天一天混日子。

建军是选了一条路,一路上全是泥,但他一步步在走。

我站在路口,看哪条路都嫌不好走,结果一步都没迈出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建军又回到小时候,在河里摸鱼。

他摸了一条大的,我摸了条小的。

他把他那条给我了,说,你拿回去,你妈高兴。

我拿了那条鱼回家,我妈炖了,真香。

醒来的时候,嘴边还挂着口水。

我媳妇已经起来做饭了,厨房里传来葱花炝锅的味道。

我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建军又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大早开门,门口排了三辆车。

他说,又是忙死的一天。

我想了想,在底下评论了一句:忙点好。

过了没两分钟,他回我:嗯,忙点好,踏实。

我就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踏实。

这词听着简单,可我这几年,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踏实过。

上班等下班,周一等周五,月初等月底。

我那日子就像一张表格,填满了,也不出错,可也没啥意思。

建军的日子是一双手,天天在水里泡着,在太阳底下晒着,但他的手干出来的活儿,是能让人看见的。

我关上手机,去卫生间刷牙。

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好几了,看着还行,就是眼神有点散。

我拿冷水洗了把脸,用毛巾狠狠擦了擦,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上班去了。

路过建军他店那条街的岔路口,我没拐进去。

我知道他在里头忙,腰疼得直不起来也得忙。

我也得忙我的。

他那条路是用手刨出来的,我这条路是用脚踩出来的。

说不上谁比谁好,就是各有各的活法。

他年入二十五万,我年入五万,听着差不少,可他那是拿腰换的,我这是拿时间熬的。

都是过日子,谁也别羡慕谁。

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媳妇问我,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了会班。

她没再问,端了碗粥放我面前。

我喝着粥,突然想起来建军那句话,活儿干得细不细,光一打就看得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日子,要是也拿光打一下,不知道能不能看出啥来。

大概也能看出来,就是有点毛糙,边边角角的地方,没处理干净。

但日子嘛,就这样了。

洗车是门手艺,活着也是门手艺。

建军把车洗明白了,我还没把自己活明白。

兴许再过些年,我也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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