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王强把我那辆奥迪A6开走的时候,说的是去机场接个重要客户,撑撑场面,三天就还。
车是去年十一月底提的,45TFSI臻选动感型,落地四十六万八,首付掏空了我和媳妇攒了六年的家底,月供六千三,还三年。
提车那天我围着地库转了四圈,拿手机拍了二十多张照片,连轮胎上的胎毛都拍了特写。
媳妇说我有病,我说你不懂,男人这辈子总得有一辆自己说了算的车。
王强是我大姨家的儿子,大我五岁,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他开走车那天是腊月十七,天飘着碎雪粒子,我站在单元门口把钥匙递给他,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弟,哥记你这份情。
车开出去的时候,尾灯在雪地里拉出两道红印子,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拽。
三天后他没还车。
打电话过去,他说客户那边行程改了,再宽限两天。
两天后又说车在高速上被石子崩了前挡玻璃,走保险得耽误几天。
我说哥你把车开回来我自己修,他说不用不用,哥给你弄利索。
这一弄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打了七十三通电话,发了一百多条微信。
前两个月他还接,说在忙,说快了,说兄弟之间别催那么紧。
第三个月开始不接电话了,微信回得也慢,常常隔夜才回一句“知道了”。
我媳妇为这事跟我吵了不下十回,有一回半夜两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说你看看你表哥朋友圈,昨天在临市吃烧烤,车就停在烧烤摊旁边,车屁股上贴了个“越催越慢”的贴纸。
那张贴纸像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我给王强发微信,说哥你把车还我,月供我快扛不住了。
他回了四个字:急什么急。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三月九号那天。
我去超市买鸡蛋,货架上标着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挑了最便宜的,称完十四块二。
收银台前面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交警队的电话,问我是不是车主,说我的车在城东一个路口压线被拍了,罚款二百。
我说车不在我手里,交警说那不管,车在你名下,罚款就得你交。
挂了电话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兜鸡蛋,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
当天晚上我翻出备用钥匙。
那把钥匙一直放在玄关鞋柜最里面那个抽屉,和房产证、结婚证放在一起。
钥匙上系着提车时4S店送的红绸带,绸带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我攥着钥匙在客厅坐了半宿,烟灰缸里摁灭了六个烟头。
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又抽烟”,我掐了最后一根。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出了门。
天还黑着,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打车到城东那个老小区,王强租的房子在七号楼二单元。
奥迪就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树胶和鸟粪,前挡玻璃用纸板盖着,纸板上压了半块砖。
我隔着二十米远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那声音在凌晨的小区里格外刺耳。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一股子烟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座椅上全是碎烟灰,脚垫上粘着嚼过的口香糖,后座扔着三双穿过的臭袜子。
油表灯亮着,续航显示还能跑十五公里。
我发动车的时候手在抖。
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缓缓从树底下挪出来。
后视镜里那个老小区越来越远,我心跳得像有人拿锤子砸我胸口。
把车开回自己小区地库,停在我那个花了十二万八买的车位上,熄火,拉手刹。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直到地库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黑得只剩仪表盘一点微弱的光。
早上七点四十,有人砸门。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王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辅警。
他穿着件假巴宝莉格子衬衫,领子翻着,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油成一绺一绺的。
我开了门,他声音特别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车被她偷了!
她偷我车!
两个辅警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点的问我,这车是谁的。
我说我的。
王强立刻跳起来,说你别听她的,车是我买的,她趁我不知道把车偷走了。
我把手机里的行驶证照片调出来,又去卧室拿了绿本和购车发票,发票上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八号。
辅警接过去看了,又看看王强,说你们这是家庭纠纷,自己协商去。
王强不肯走。
他堵在我家门口,嗓门越来越大,说车是他花钱买的,只是挂在我名下,说我联合我媳妇坑他。
邻居的门开了两条缝,又关上了。
对门那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叹着气走了。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脸没洗头没梳,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王强朋友圈的截图。
她翻到三月八号那条,配图是他在临市吃烧烤,九宫格正中间那张就是我的车,车牌号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递到辅警面前,说同志你看看,车在他手里四个月,我们月供还着,保险养着,罚款交着,到底谁偷谁的车?
王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开始打电话,给我大姨打,给我妈打。
我妈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赶紧把车给你哥,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说妈,车是我的。
我妈说我知道是你的,但你哥从小对你好,你忘了小时候他天天背你上学?
我说妈,我月供六千三,他开了四个月,一分钱没给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不能报警啊,你让你大姨的脸往哪搁。
大姨的电话紧跟着也来了,在电话里哭,说强子不容易,离了婚,孩子判给前妻,每个月还得掏两千抚养费,工作也丢了,你就当帮帮他。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手开始发麻,十个指头木得像别人的。
我把电话挂了,拉黑了大姨的号码。
我媳妇站在旁边,嘴唇发白,她说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下午两点,王强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两箱特仑苏和一兜子丑橘。
他把东西往门口一放,说弟妹,哥错了,哥这两天就把车还你。
我说不用,车已经在我车位上停着了。
他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说那你看油钱和保养费……我说你开走的时候满油,还回来油表灯亮着,四个月跑了多少公里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脸抽了一下,说那你把备用钥匙给我,我车上有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行车记录仪,里面有些私人的录像。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说哥,行车记录仪我拆了,卡在我手里。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说四个月,你跑了九千多公里,从省里跑到省外,超速违章十四条,压线罚款三笔,还有一条违停。
这些我都能忍。
但你把我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说明你怕我看见什么。
王强的眼神开始飘,飘到地板上,飘到天花板上,就是不敢看我。
我当着他的面拨了个电话。
我同学在交警队事故科,我让他帮我查这辆车的出险记录。
电话开的免提,同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你那个车牌号,二月初在临市出过一次险,追尾,对方是辆宾利,你全责,定损十九万。
你的保险公司赔了十七万,剩下两万是你自己垫的。
王强的腿软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我挂了电话,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哥,你拿我的车去给人当婚车赚钱,一天八百,这事我早就知道,我没吭声。
你把我车借给你那个开修理厂的朋友当替换车,一次收人家三百,我也知道。
但你把人家宾利撞了,自己垫了两万,然后又拿我的车去跑网约车,你当我不知道?
王强的额头上全是汗,三月的天,他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媳妇从屋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她说你以为你拔了卡就没事了?
这车有远程互联,你每回启动车、去了哪、开了多久,我手机APP上全有记录。
王强的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大姨还是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是一万块钱,就当是这四个月的油钱和磨损费,你收下,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接那个信封。
我说大姨,钱我不要,但有几句话我得说清楚。
第一,车明天我就去过户,过户给我媳妇名下,谁再开口借,没有。
第二,他撞宾利那两万块钱自己垫的,跟我没关系,保险公司追偿也好,宾利车主找他麻烦也好,别来找我。
第三,大姨你回去告诉他,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留了备份,里面有一段他在高速上连续变道别车的录像,还有一段他在加油站跟人吵架差点动手的录音。
这些东西我不打算发出去,但要是再有下回,就不一定了。
大姨拿着信封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在她头顶忽明忽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下楼的时候,背影比四个月前老了一大截。
第二天我去车管所办了过户。
媳妇拿到新的行驶证,看了半天,说了句:户主是我了?
我说是你了。
她说那月供呢?
我说月供还是我还。
她白了我一眼,把行驶证收进包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从车管所出来,阳光特别刺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媳妇突然说,你表哥那个人,以后别来往了。
我没吭声,发动车,往家开。
路过超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进去买了鸡蛋。
还是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挑了一兜,称完十五块六。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两毛。
拎着鸡蛋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强发来的微信,一长段,大意是他知道错了,让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给他,他愿意再补五千块钱。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媳妇坐在旁边翻着超市小票,说鸡蛋又涨了。
我说嗯。
车开进地库的时候,那个声控灯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媳妇说,走吧,回家做饭。
我拔了钥匙,锁了车。
这回钥匙在我兜里,和家门钥匙串在一起,走起来叮当响。
有些人把你的忍让当软弱,把你的客气当福气,把你的车当自己的脚。
你让他三分,他进你一丈。
你退到墙角,他还嫌你占地方。
亲情是拿来相互暖和的,不是拿来单方面烧的。
烧到最后,灰都剩不下。
车和老婆,恕不外借。
这话难听,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