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车提回第三天,我在车库撞见表哥借车拉货,我收回钥匙离开,二十分钟后他来电:“都是自家人!“我冷笑:“自家车能随便糟蹋?

01

新车提回第三天,我在车库撞见表哥借车拉货,我收回钥匙离开,二十分钟后他来电:“都是自家人!”我冷笑:“自家车能随便糟蹋?

我那句冷笑其实不响,连旁边车位上落下来的一小片纸屑都没惊动。

许放站在车后面,手里抱着一只塑料筐,筐里是几捆旧布和两个没盖严的纸箱。车厢里铺着一层灰,后座扶手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新车提回来第三天,我连脚垫上的小泥点都拿湿巾擦过两遍。

他看见我,先把塑料筐放下。

“嫂子,你回来得正好。”

“谁让你开的?”

他抿了抿嘴,朝车库出口看了一眼。

“周衡说可以。”

我拿出手机,没拨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示,我顺手按掉。电梯里刚才还有一股葱油味,我本来想问保安是不是有人在楼道里煎饼,到了车库又忘了。

许放蹲下去,把车厢里的纸箱往里挪。

“这些东西我马上送完,半小时,最多半小时。”

“钥匙给我。”

“嫂子,别这样。真就用一下。”

“钥匙。”

我伸出手。

他没有立刻递过来,拇指在钥匙扣上来回蹭。那个钥匙扣是周衡在路边摊买的,黑色塑料,边角已经有点白。我以前嫌它配不上车,周衡说先凑合用。

“都是自家人。”他说。

我看着他。

“自家车能随便糟蹋?”

许放的脸慢慢变了。他不是没听见,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把钥匙拿回来,坐进驾驶座,先抽了两张纸巾擦方向盘。其实方向盘不脏,纸巾擦完还是白的。我把纸巾折了四折,放在旁边的储物格里。

许放站在车门外。

“你要是急着用,我叫车。”

“不用。”

“那这些东西……”

“你自己想办法。”

我开出去时,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里。车库出口的灯坏了一盏,地上有一根断掉的鞋带。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是八点十七分,我突然想起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片海带。

我回到家,周衡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松的灰色短袖,电视里放着一档旧房改造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墙纸。我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问。

“车开回来了?”他问。

“嗯。”

“许放那边送完了吗?”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鞋柜里有一只儿童拖鞋,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落下的,已经放了很久。

“你让他开的?”

周衡低头把毛豆挤进碗里。

“他问过我。”

“你答应了。”

“也不算答应。都是亲戚,他就说拿一下。”

“拿一下是把后座塞满?”

“他那些东西不重。”

我走进厨房,把水槽里的碗拿出来冲水。海带粘在碗底,我冲了好几下,还是有一点贴着。

“周衡,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辆车吗?”

“代步。”

“还有呢?”

“你喜欢这个颜色。”

“还有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努力猜答案。

“你上下班方便。”

我把水龙头关上。

“我想有一样东西,不用先问别人能不能用。”

周衡没有接话。他把一颗没剥干净的毛豆放回碗里,又拿起一颗。电视里的人说这面墙打通以后显得宽敞,他听得很认真。

我忽然想吃面条,冰箱里还有半把青菜。可我一想到洗锅就不想吃了。

手机响了。

许放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一层很薄的客气。

“嫂子,都是自家人。”

我站在水槽前,手上沾着一点洗洁液。

“自家车能随便糟蹋?”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糟蹋。”

“车里有灰。”

“我拉的是布,不脏。”

“后座有折痕。”

“那个……我回头给你弄平。”

“算了。”

“嫂子,周衡真说过可以。你别让他夹在中间。”

我看向客厅。周衡正把毛豆皮往一个小塑料袋里装,装得很慢。

“你们谁说过什么,你们自己记着。”

我挂了电话。

周衡放下袋子。

“你说话不用这么硬。”

“那我怎么说?”

“就说以后别开了。”

“我说了,你们听不见。”

他起身去倒水,走到饮水机旁又停下。

“许放最近确实有点忙。他家那间小铺子要换货架,旧东西没地方放,他想着顺路带过去。”

“那是他的事。”

“嗯。”

“你嗯什么?”

“我说是他的事。”

他倒了半杯水,杯子底碰到桌面,响了一声,不重。

我本来还想继续问他到底把钥匙给谁过,突然想起明天要交一份表,表格里有一栏我一直填错。那一刻我甚至想拿电脑出来改,车的事被挤到脑子后面。

后来许放又发来一句话,我没看。

新车提回第三天,我在车库撞见表哥借车拉货,我收回钥匙离开,二十分钟后他来电:“都是自家人!“我冷笑:“自家车能随便糟蹋?-有驾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过来送炖好的萝卜。

她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又把门口那双拖鞋摆正。她每次来都摆拖鞋,好像鞋子只要歪了,屋里的人就没把日子过好。

“萝卜别放冰箱,晚上热一下。”

“知道了。”

“你表哥昨天是不是用车了?”

她问得很自然。

我正在给孩子削苹果,刀尖碰到果核,卡了一下。

“你知道?”

“他跟我说了一声。”

周衡在旁边找充电线,找了半天,最后从自己手里拿出来。

我看着婆婆。

“他拉什么?”

“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旧布,木板,还有你舅妈那台小缝纫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他的,他帮忙带过去。”

“带去哪儿?”

婆婆把保温盒的盖子重新按紧。

“他那边。”

“他自己拉货,怎么还带你们的东西?”

“顺路。”

我笑了一下。

“你们都挺会顺路。”

婆婆没生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手。她手指关节有点粗,纸巾很快被磨破了。

“你别总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她说,“他最近确实忙,铺子里人少,什么都要自己弄。你舅妈那边也急着腾地方。”

“我没说不让他帮忙。”

“你是没说,脸上说了。”

我低头继续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成了两截。孩子在房间里喊我找彩笔,我说在抽屉里,喊完才想起来彩笔前几天被我收进了柜子。

婆婆看着我。

“车是你的,你不愿意借就不借。这个没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手里的苹果差点削多一块。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周衡跟你说了。”

周衡终于找到充电线。

“妈,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

婆婆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抹布把一小块水渍擦掉。

她有个毛病,家里所有抹布都要叠成正方形,叠不齐就会重新来一遍。她叠了两次,还是不满意,干脆压在保温盒下面。

“许放不是故意的。”她说,“他这个人脸皮薄,刚才还问我,你嫂子是不是生气了。”

“他脸皮薄,还能把车开走?”

“他以为你们家里都说好了。”

“谁跟他说好的?”

周衡把充电线绕在手指上。

“我就提过一句。”

“提过什么?”

“我说你最近不用车,白天可以借他用一下。”

“你问过我?”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以为的事挺多。”

周衡没说话。

婆婆端起自己的茶杯,杯沿有一小块掉漆。我记得那只杯子是我结婚时买的,后来嫌颜色旧,给了她。她喝了两口,突然问我:“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冰箱里有豆角。”

我说:“豆角昨天吃过了。”

她说:“那就炒鸡蛋。”

没人再提车。

周衡出门时站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三次。第一遍太松,第二遍散开,第三遍他没系,直接踩着鞋后跟出去了。

我站在门边。

“以后钥匙放我这里。”

“行。”

“不是嘴上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车是你的。”

这句话听着不假,反而让我没法继续。

婆婆临走前,从桌上拿走了一只小茶杯。

“这个我带回去。”

“家里还有。”

“你爸那只找不着了。”

“拿吧。”

她拿着杯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许放那边,我让他把车擦干净。”

“不用。”

“擦一下也好。”

她把杯子放进布袋里,袋口没系紧,杯柄露在外面。她低头按了两下,像担心路上会掉。

我回厨房洗苹果刀。水声开着,周衡在门外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走了。

03

那两天没什么大事。

我去上班,电梯里有人打了个喷嚏,声音很轻。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汤底,我闻着觉得不如以前。办公室窗台上那盆小绿植被谁挪到了打印机旁,叶子上沾着一粒白色纸屑。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我还是会在午休时想起车。

不是车被借走这件事本身,是我收钥匙时许放看我的眼神。那眼神让我不舒服,好像我忽然变成了一个很小气的人。可我本来就小气,车是我挑的颜色,车里的座椅套也是我自己选的,连车载香薰都没敢买太甜的。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方向盘。

中午同事问我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随便就是不知道,我说那吃面。她说她最近不想吃面。我又说那吃米饭。她去接水了,没听见。

周衡给我打电话。

“晚上我妈过来吃饭。”

“为什么?”

“她说萝卜多了。”

“她昨天刚送过来。”

“还有豆角。”

“豆角也多?”

“嗯。”

我看着桌角那只没盖上的订书机,里面只剩三枚订书钉。

“你表哥把车擦了吗?”

“擦了。”

“你看见了?”

“他说擦了。”

“你就信?”

“那还能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

他在那头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

“我知道。”

电话断了。

晚上婆婆没来,周衡说她临时要去邻居家拿东西。我们三个人吃了炒豆角和鸡蛋,孩子把鸡蛋挑出来,只吃豆角。我又把鸡蛋夹回他碗里,他低头吃了。

电视里在播一部很老的家庭剧,女主角一直在找一把伞。我看了十分钟,发现她找的是一把蓝伞,前面明明拿过一次。

“这人记性不好。”我说。

周衡说:“你也一样。”

“我哪里一样?”

“你上次把钥匙放冰箱上。”

“那是我故意的。”

“你故意把钥匙放冰箱上?”

“我忘了。”

他笑了一下。

我也想笑,没笑出来,低头夹豆角。豆角有点老,嚼起来费劲。

桌边放着一本旧本子,是我婆婆前阵子落下的。封面上写着菜名,字歪歪扭扭,第一页是炖鱼,第二页是腌萝卜,后面夹着一张没写完的纸,露出半行字。

我随手合上了。

周衡看见了。

“那本子我妈找了好几天。”

“她怎么不说?”

“她以为在她那边。”

“拿回去吧。”

“吃完再说。”

我们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给孩子找袜子,找出来一只蓝的,一只灰的。灰色那只明显不是他的,我还是放进了抽屉。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我挺难相处?”我问。

周衡在厨房里说:“没有。”

“你说得太快了。”

“那我慢点说。”

“你慢点也还是没有。”

“嗯。”

“你别老嗯。”

“那我说有?”

“也不用。”

水龙头响了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烦,站起来去拿本子。拿到门口,又放回桌上。

周衡从厨房探出头。

“你找什么?”

“找不到了。”

“什么?”

“算了。”

04

第四天晚上,我把车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遮阳板、纸巾、儿童湿巾、备用雨伞、几张停车卡,还有周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半包瓜子。瓜子受了潮,捏起来软软的。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放的?”

他正在阳台收衣服。

“什么?”

“瓜子。”

“我不知道。”

“你放的你不知道?”

“可能吧。”

我把瓜子倒进垃圾桶,又觉得浪费,停了一会儿,重新拿出来。最后还是扔了。

车里的灰并不多,许放应该真的擦过。只是后座那道折痕还在,越看越明显。其实也没多明显,坐上去就看不见。

我拿了一条干布,一遍遍擦那块地方。

周衡进来时,我正跪在后座旁边擦门缝。

“别擦了。”他说。

“你看这里。”

“看见了。”

“这叫擦干净了?”

“他已经擦过了。”

“你总替他说话。”

“我没有。”

“你有。”

他把手里的衣服放到沙发上。那是一件孩子的校服外套,拉链坏了一截,周衡拿针线盒过来,想自己缝。

他缝了两针,针尖扎到手指,放到嘴边吮了一下。

“你出去。”我说。

“去哪儿?”

“随便。”

“我妈说让你周末去家里吃饭。”

“我不去。”

“她还说……”

“你们家说什么都不用先问我。”

周衡拿着那件外套站在那里。

我继续擦门缝。干布擦过一遍,留下很细的白毛。我换了另一块。第二块布是厨房用过的,带着一点葱味,擦到门缝里,味道更重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开口,“我嫁进来以后,就该什么都能借?”

“没人这么觉得。”

“许放觉得。”

“他以为我说过。”

“你没说过吗?”

“我说过可以问你。”

“他问了吗?”

“他问我。”

“问你,不是问我。”

“那天你在洗澡。”

“我洗澡的时候你不能等?”

“他就急着用。”

“他急着用,我就不急了?”

周衡把针线盒合上。

“林岚,你别把这个事说得像多严重。”

我手里的布停了。

“对你来说不严重。”

“我知道车是你买的。”

“你又来了。”

“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

我坐到地上,开始整理那些从车里拿出的杂物。雨伞放左边,纸巾放右边,湿巾叠在一起。那几张停车卡我看了半天,想不起哪一张还能用,最后全塞回抽屉。

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知道许放家里最近不轻松。他那间铺子人手少,孩子下个月要参加一个兴趣班,老人又不愿意闲着,什么事情都想搭把手。婆婆说他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也知道这些。

可知道不等于要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尤其是这辆车。它不是一辆普通的车。提车那天,销售人员把钥匙递给我,周衡站在旁边拍照,我笑得嘴角发酸,回家以后还把钥匙放在枕头边,半夜醒了摸到它,觉得自己终于有一样东西可以说了算。

那晚我没有告诉周衡。

这事说出来有点丢脸。

我从小就怕别人说我没用。工作上不敢请假,家里来了客人不敢说累,婆婆问我爱吃什么,我总说都行。后来我发现,说都行的人,最后真的什么都能被安排。

周衡坐在旁边,忽然问:“你要不要吃梨?”

“不要。”

“我削一个。”

“不要。”

“那我吃。”

“你吃吧。”

他拿了个梨,削皮削得很厚,果肉掉了一大块。他盯着那块果肉看了几秒,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我突然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

“我说了。”

“什么时候?”

“车不能乱开。”

“你对谁说的?”

“对许放。”

“他怎么还开走了?”

周衡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把梨切成四块,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放在盘子里。盘子边缘有一道小裂口,是我结婚后第二年摔过的,没舍得扔。

“你也不是非要替谁。”我说,“你就是怕别人觉得你不够好。”

周衡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我?”

“我说我自己。”

“你不是这样。”

“我就是这样。”

门外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很快又走远了。楼道里传来小孩背课文的声音,背错了一句,重新来了一遍。

我把车里的最后一张纸巾塞进抽屉,抽屉关不上。我推了两次,第三次才合上。

婆婆打来电话。

“林岚,周末你们别买菜了,我让许放送点过来。”

我握着手机,看见周衡正在给校服重新穿针。

“什么东西?”

“几样家常菜。还有一箱布头,他说给孩子做手工。”

“让他别来了。”

婆婆停了停。

“他不是给你们送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这句话说得轻,听起来却像她已经替我把事情分好了类:什么该生气,什么不该。

我本来想说,我不需要谁来替我分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萝卜别放太久,容易坏。”

婆婆说:“知道。”

挂电话以后,我又拿起那块布,去擦桌子。

桌面已经很干净了。

05

周末早上,婆婆还是来了。

她没有带菜,只拿了一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那只掉漆的小茶杯,还有一本旧本子。

“你的本子。”她把旧本子递给我,“我昨天在柜子后面找到的。”

我接过来。

“不是你的?”

“我的菜谱本,我拿走。”

她说着,从布袋里拿出茶杯,放在桌上。

“这个杯子怎么也在你那儿?”

“上次你带回去了。”

“我忘了。”

她的记性不算好,钥匙、杯子、眼镜,常常放下就找。她找东西时会把抽屉一格格拉开,再一格格关上,谁也不让帮忙。

周衡在阳台晾床单,床单夹子少了一个,挂得歪歪扭扭。

我翻开旧本子,第一页还是炖鱼,第二页还是腌萝卜。夹着的那张纸掉了出来。婆婆弯腰捡起,动作很快,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放回去。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把纸折了一下,塞回本子里。

纸上只有半句话,像是没写完。

“钥匙在……”

后面的字被折痕挡住了。

我看着她。

“什么钥匙?”

“哪有钥匙。”

“你刚才说钥匙。”

“我说了吗?”

她把本子压在茶杯下面,杯底正好盖住那半行字。

阳台上的周衡喊:“妈,床单夹不住。”

婆婆回头:“你不会换个地方夹?”

“这边有太阳。”

“那你拿手扶着。”

他说:“行。”

婆婆坐下来,手指在布袋口上绕了两圈。

“许放昨天又问我,你是不是还生气。”

“他怎么不问我?”

“他问过,你没理。”

“我什么时候没理?”

“电话里。”

“我挂了。”

“那不就是没理。”

我没接话。

婆婆看着桌上的茶杯,过了一会儿说:“那辆车,本来是我让他开的。”

周衡在阳台上咳了一声。

我抬头。

“你让的?”

“嗯。”

“为什么?”

“你舅妈那边有些东西要挪,许放说他车装不下。”

“所以你拿了备用钥匙?”

她的眼睛往旁边移了一下。

“我没有拿。”

“那钥匙呢?”

“在抽屉里。”

我起身走到玄关,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几把旧钥匙,一枚断掉的别针,一个干掉的圆珠笔,还有一串我没见过的钥匙。

我拿起来。

婆婆说:“就是这个。”

钥匙上挂着一个红色小布结,针脚歪歪的。那不是我买的钥匙扣。

“这是谁的?”

“许放他媳妇缝的吧。”

“她为什么给你?”

婆婆没说话。

周衡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床单夹。

“妈,你拿备用钥匙了?”

“我想着就用一趟。”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不是说过可以问吗?”

“我说让他问林岚。”

“问谁不都一样。”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有再问。

婆婆把手伸过来,想拿回去。我没递。

“车里的东西,是你们要搬的?”

“有一部分。”

“那许放拉的那些布呢?”

“他自己的。”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我听见,又像是根本没想遮掩。

“他不是说都是顺路吗?”

“是顺路。”

“顺路把自己的东西也放进去?”

“他车坏了。”

她说完马上改口:“不是坏,装不下。”

周衡看了她一眼。

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齿。

“他最近接了个活,要给几家铺子送布样。来回跑,车里都是东西。他说借一天,想着你白天上班,也不耽误。”

我问:“他接的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替他拿钥匙?”

“他问我。”

“你就答应?”

“我以为你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妥,低头摸了摸茶杯上的掉漆处。

“不是说你不能不借。”她又说,“我只是……他那边确实忙。”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妈,你以后别拿我的东西。”

“好。”

“谁问都不行。”

“好。”

“也别替我答应。”

“好。”

她答应得很快。答应完又问:“中午吃饺子不?我带馅儿来了。”

我看着她。

她补了一句:“不是让你和面,我来包。”

周衡把床单夹放在桌角,正好碰到茶杯,杯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我来和面。”他说。

“你会吗?”我问。

“不会可以学。”

婆婆说:“他上次把面和得跟石头一样。”

“妈。”

“我说事实。”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许放中午打来电话,婆婆接的。她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嫂子,车我擦过了。”

“嗯。”

“后座那个折痕,我没弄好。”

“没事。”

“那个,备用钥匙在我妈那儿,不是我拿的。”

我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正在择韭菜,择掉的根摆得整整齐齐。

“我知道。”

“她说她跟你讲过?”

“她刚讲。”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

“嫂子,其实那天我拉的东西里,有你舅妈的缝纫机。她不想让人知道是我帮忙,怕给我添麻烦。你要是觉得我把车弄脏了,我再想办法。”

“你不用想办法。”

“那……”

“以后先问我。”

“好。”

“别只问周衡。”

“好。”

他又沉默。

“你还在吗?”

“在。”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我把备用钥匙放回抽屉,红色布结露在外面。婆婆伸手想把它推进去,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低头继续择韭菜。

少了一根葱。

我不知道那根葱去了哪里。

06

午饭是饺子。

周衡和面,水放多了,面粘在手上。他洗了三次手,还是有一层白。婆婆说他别碰面了,去剁馅。他拿刀切韭菜,切得大小不一。

“你切慢点。”婆婆说。

“我已经很慢了。”

“那是你刀不好。”

“刀是你的。”

“刀不好也是你的手不行。”

我在旁边包饺子,包出来的样子很丑,边上总有一块捏不紧。孩子拿了一个,问为什么这个像小船,我说它本来就不是小船。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饭后,她把剩下的饺子装进盒子里。

“这个给许放带回去。”

“他不在。”

“那给他媳妇。”

“她也不一定在。”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

“那你问问。”

我没问。

周衡把车钥匙从我手里拿走,又放回桌面。

“我去把车开到楼下,妈带东西方便。”

我看了他一眼。

“你先问我。”

“现在问。”

“可以。”

“那我去?”

“去吧。”

他拿起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

“备用的还放抽屉里?”

“嗯。”

“我不拿。”

“知道。”

他说:“我下次会问。”

“你下次还是会忘。”

“可能。”

他走了。

婆婆坐在椅子上剥蒜,剥好的蒜瓣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没剥好的堆在手边。她剥破了一瓣,把指甲缝里的蒜皮吹掉,蒜皮落在桌上。

“许放不是坏孩子。”她说。

“我知道。”

“他有时候说话不周全。”

“我也知道。”

“他媳妇最近嫌他总往外跑。”

“我不知道。”

“我也是听说。”

她停了一下。

“那台缝纫机,她用了很多年。要是真放着没人管,她心里难受。”

“所以他就拉走?”

“嗯。”

“你们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

“你都怕我不同意了,还拿钥匙。”

她低头继续剥蒜。

“下次不拿了。”

这句话不重。她说完又问我:“饺子皮还剩多少?”

“十几张。”

“晚上包了吧,别放干了。”

我去厨房拿保鲜袋。打开柜子时,掉下来一只塑料漏勺,砸在地上,声音不大。我弯腰捡起来,发现漏勺边缘沾着一点面粉。

手机在客厅响,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我没看,先把饺子皮包好。周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洗车用的毛巾。

“哪来的?”我问。

“许放送来的。”

“让他送回去。”

“他说放家里备用。”

“我们用不着这么多。”

“那我放车上。”

我看着他。

“你试试。”

他没放,转身把毛巾搁在鞋柜旁。

婆婆临走时,把那只掉漆的小茶杯带走了。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说:“旧本子你看完给我。”

“我没看。”

“那你放哪儿了?”

我指了指餐桌。

她拿起来,翻了翻,夹在里面的纸掉下来。她弯腰捡起,折好,塞进了布袋。

“里面写的都是菜,没什么好看。”

“我知道。”

她换鞋,鞋带系得很紧。

周衡把她送到电梯口,回来后站在门边。

“许放说,以后他不会再碰你的车。”

“嗯。”

“他说你要是愿意,车后座那块护垫他重新买一个。”

“不要。”

“我也说不用了。”

“你替我说什么。”

“这次我问过你。”

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蒜皮,拢到手心里。周衡弯腰把饺子盒放进冰箱,放进去以后又拿出来,换了个位置。

“这个位置不容易碰倒。”他说。

“都一样。”

“嗯。”

他关上冰箱门。

我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有一只袜子被夹在床单里面,拿下来时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放进洗衣篮。

周衡在厨房问:“晚上要不要吃饺子?”

“中午不是吃过了?”

“还剩。”

“那就吃吧。”

他开始烧水。

我把备用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自己包的内袋。拉链拉到一半,周衡在外面喊我。

“林岚,饺子要不要蘸醋?”

我把拉链拉好。

“少放一点。”

他没听清。

“什么?”

“少放一点。”

我走出去,把醋瓶从他手里接过来,倒了一点在小碟里。

我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他低头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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