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四十,老公开车接我下班。雨刮器刚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后座那部陌生手机突然响了,车载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奶奶。
赵启明的右手明显僵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一个女人急得破了音,话从四个喇叭里一起炸出来。
“启明,你赶紧把川川送回他妈那儿!快把你藏了六年的儿子送走,你媳妇起疑了!”
车里死一般安静。
婆婆还在电话那头喘气。
“你听见没有?那药盒肯定是川川落车上的,乔安要是问,你就说同事孩子的。还有那手机,别再往家拿了。”
赵启明浑身发抖,车子在积水里猛地偏了一下。
我抓住车门扶手,没有喊,也没有去抢方向盘。
“靠边停车。”
他嘴唇发白:“乔安,你听我解释。”
“我说,靠边。”
他把车停在一间已经打烊的水果店门口,双闪一明一灭。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屏幕重新黑下去,映出我们两张变了形的脸。
我解开安全带,回头看那部手机。
黄色恐龙壳,右上角裂了一块,旁边放着半瓶儿童水和一件蓝色校服外套。外套胸口印着一所民办小学的名字。
赵启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伸手去拿手机。
我先拿到了。
屏幕没有密码,壁纸是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他抱着赵启明的脖子,两个人都戴着纸做的生日帽。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就在两个月前。
那天赵启明告诉我,公司临时派他去邻市盘点,晚上十一点才回来。他还给我带了当地的糕点,说服务区现买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后座。
“六岁?”
他点了一下头。
“你的?”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爬。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婆婆每次催生时,最爱拍着大腿说赵家不能绝后。
原来赵家从来没有绝后。
绝后的是我这几年被针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肚皮,是我在生殖中心门口吞下去的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吵架那次。”
“哪次?”
“订婚以后,你回老家的那次。”
七年前,我们因为婚房写谁的名字吵过一场。我回父母家住了四十三天,他每天发消息求我回来,第三周还冒着大雪站在我家楼下。
我一直以为那四十三天只是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们分手了吗?”
赵启明没有看我。
“我那时候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问的是,我们分手了吗?”
“没有正式说。”
“所以你和别人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就一次。”
我笑了一声,声音又干又硬。
“你妈说你藏了六年。一次能睡六年?”
“我跟唐妍后来没那种关系。孩子出生以后,我只是给钱,偶尔去看看。”
“唐妍是谁?”
“我高中同学。”
“那件校服是谁的?”
“川川的。”
“今天为什么在你车上?”
赵启明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唐妍上夜班,临时没人接孩子。我下午出去办事,顺路把他接了,送到我妈那里。手机和外套是他忘在车上的。”
“你妈让你把他送走,是送去哪儿?”
“回县里。他姥姥家。”
“因为我发现了药盒?”
他喉结动了动。
前一天我在副驾驶储物格里看见一盒儿童哮喘药,问了一句。他当时面不改色,说部门经理的儿子坐过车。
那位经理五十多岁,女儿都上大学了。
我竟然没继续问。
不是他骗得多高明,是结婚这些年,我从没防过他。
“乔安,外面太冷了,我们先回家。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你自己的手机给我。”
他抬头看我。
“干什么?”
“给唐妍打电话。”
“不行。”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像他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我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川川在旁边。大人的事,别吓着孩子。”
“孩子现在在你妈家,唐妍不是在上夜班吗?”
赵启明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推门下车。
冷雨扑到脸上,风把我的伞吹翻了。我走到路边打车,他追下来拽住我的胳膊。
“乔安,别闹,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松开。”
“这事是我错,但你别大半夜一个人走。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先松开。”
他慢慢放了手。
我叫的车停在十几米外。我踩着积水往前走,鞋里瞬间灌满了水。
赵启明在身后喊:“那手机还在车上!”
我没回头。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回到家,我先洗了澡。
热水冲下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不是冷,是身体比脑子先明白,我过去六年的生活已经塌了一块。
赵启明半小时后回来。
他站在浴室门外,敲了两次门。
“乔安,我把孩子送回去了。”
我关掉水,听见这句话,胃里一阵翻腾。
他还是把那个孩子送走了。
不是因为孩子今晚本来该回去,而是因为秘密被我撞破了,他要先把证据从我们生活里清出去。
我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出来。
客厅茶几上放着我的保温杯,水温正好。旁边还有一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是他平时哄我的办法。
过去我加班回来,他也总这么做。
这个男人给我吹过头发,在我流产后半夜起来给我换热水袋,也能戴着生日帽,抱着另一个孩子笑得像个称职的父亲。
两张脸都是真的。
这才最让人恶心。
赵启明坐在沙发边,眼睛红着。
“唐妍怀孕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生完才告诉我。”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孩子十个月左右。”
“你妈什么时候知道?”
“差不多也是那时候。”
我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她刚才为什么说藏了六年?”
“她嘴快,说得不准确。”
“孩子六岁三个月,你说他十个月时才知道,也就是藏了五年多。确实不够准确,差了十个月。”
他被噎得脸色发青。
“乔安,我不是跟你算这个。”
“我在算。因为你的话现在一分钱信用都没有。”
我打开手机录音,当着他的面放在桌上。
“你可以不说。你要说,就把日期、人名、钱,一件件讲清楚。”
赵启明盯着录音界面。
“夫妻说话,有必要录吗?”
“有私生子的夫妻,有必要。”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
“别用私生子这种词,孩子没错。”
“我没骂孩子。私生子是关系事实,不是脏话。真正嫌这个词难听的人,应该在出轨前想清楚。”
他重新坐下,肩膀垮了。
按照他的说法,唐妍是他高中同学。那年同学聚会后,两个人都喝了酒,他觉得我铁了心要退婚,唐妍也刚结束一段感情。
“就那一晚?”
“就那一晚。”
“在哪儿?”
“酒店。”
“谁付的钱?”
“我。”
“第二天呢?”
“我回家了。”
“她没联系过你?”
“偶尔联系。后来我跟她说,我们复合了,让她别再找我。”
“她怀孕没告诉你?”
“她说她也犹豫过,后来月份大了,自己想留。”
“你知道以后做了什么?”
“每个月给生活费。孩子生病、上学,我也出钱。我不能装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里竟然有一点委屈,仿佛这些年的秘密不是背叛,而是一副他独自扛着的重担。
“一个月给多少?”
“开始两千,后来三千。上学以后多一点。”
“从哪张卡出?”
“工资卡。”
“我们的共同账户每个月只有固定的一万二,你这几年奖金从没进过共同账户。”
他没说话。
我负责家里的房贷和日常开销,他负责水电、物业,再往共同账户里存一万二。以前我觉得夫妻没必要把每分钱都拴在一起,他挣钱也辛苦,手里留些自由支配的钱很正常。
原来所谓自由支配,是用来养另一个家的。
“你给孩子花钱,我不跟孩子计较。但你拿婚后收入给,你至少该让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接受不了。”
“所以你替我决定,让我稀里糊涂接受了六年。”
“我怕失去你。”
“你怕失去的是现在这套房、我爸妈对你的帮衬,还是有人给你收拾家、照顾你妈?”
他猛地抬头。
“你别把我想得这么脏。”
“用不着我想,你已经做完了。”
他拿起那杯水,想递给我。我没有接,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缩回去。
“我跟唐妍真没有感情。除了孩子,我们平时根本不联系。”
“把手机给我看。”
“什么?”
“你的手机。转账、聊天、通话记录,我都要看。”
“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差点又笑出来。
共同生活八年,结婚五年多,他背着我养了一个六岁的儿子,现在跟我谈隐私。
“可以。那就不用解释了。”
我起身往卧室走。
他追过来堵在门口。
“聊天记录早删了,我怕你误会。”
“删了什么?”
“就是孩子的事。”
“你刚才说平时根本不联系。”
“孩子生病总要说两句。”
“那不是两句,是删到一条都不剩。”
赵启明脸上的耐心终于裂了。
“乔安,我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让我把孩子扔了?让我这辈子不管他死活?”
“别把你的选择塞到我嘴里。我从没说过让你扔孩子。”
“那你能接受他吗?”
“不能。”
他像抓到什么把柄,声音陡然变大。
“你看,你还是容不下孩子。”
“我容不下的是你。”
卧室门在他面前关上时,我听见客厅传来一声闷响。他大概踢了茶几,又怕吵到邻居,很快没了动静。
那晚我没睡。
凌晨三点,我坐在床边给生殖中心发消息,取消下周的胚胎移植。
我们为这次移植准备了四个月。
我打过六十多针,吃药吃到胃疼,赵启明每天都帮我把针剂从冰箱里拿出来,握着我的手说,再坚持一下,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原来“自己的孩子”这几个字,在我们之间有两种意思。
诊所早上七点半回复,问我是不是身体不适。
我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回了一句:家庭情况有变,先暂停。
赵启明在客厅睡了一晚。
早上我开门时,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我给他买的灰色毯子。桌上的面已经坨成一团,鸡蛋泡得发白。
他听见声音,立刻坐起来。
“我请假了,今天陪你。”
“我们好好谈谈。”
“我去上班。”
“这种时候你还去上班?”
我停下换鞋的动作。
“那我应该干什么?坐地上哭,还是去你妈家把电视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工资不能因为你有私生子就停发,房贷也不会心疼我。”
他蹲下来,伸手想帮我系鞋带。
这是他维持了很多年的习惯。我穿高跟鞋不方便弯腰时,他总会蹲下去,说服务老婆是终身事业。
我后退一步,自己系好。
他蹲在那里,手指停在空气里。
出门前,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三天。三天之内,把完整的时间线、所有转账、孩子的情况整理给我。少一项,我们直接找律师谈。”
赵启明说:“你别告诉爸妈,他们受不了。”
我看着他。
“你现在还没资格教我怎么保护父母。”
到了公司,我在洗手间吐了一次。
同事小周以为我移植前吃坏了胃,给我倒热水,还悄悄往我桌上放了两颗喜糖。
她刚领证,笑起来脸颊红红的。
“乔姐,等你忙完这一阵,一定来喝我的喜酒。”
我把糖放进抽屉,没敢看她。
那天我审核了三十七笔报销,退回去五笔。数字不会因为谁哭了就改变,这一点让我稍微安定。
中午,赵启明发来一张长图。
上面列着孩子的出生日期、学校、过敏史,以及他自称知道孩子存在的时间。最下面写着近三年的大额开支,总计十一万八千元。
我看了两遍,给他回了一句。
“前面的三年呢?”
过了十分钟,他说:“记录找不到了。”
我把截图存进云盘,又问:“唐妍的联系方式。”
他没回。
下午四点,婆婆给我打来电话。
她像平常一样喊我安安,先问我胃好不好,又说炖了乌鸡汤,让我们晚上回去喝。
我等她演完才开口。
“妈,川川哮喘严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什么川川?”
“你六岁的孙子。”
婆婆吸了一口气,声音立刻软下来。
“安安,你听妈解释,这事不是启明故意瞒你。那孩子是个意外,他妈不检点,怀了孩子才来讹人,我们也是没办法。”
昨晚赵启明说唐妍在孩子十个月时才联系他。
婆婆说的是怀了孩子就来找。
第一道谎还没补完,第二道口子已经开了。
“她怀孕几个月找来的?”
婆婆顿了顿。
“我记不清了,都多少年前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她怀了孩子才来讹人吗?”
“我也是听启明说的。”
“孩子出生前,你见过唐妍吗?”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背熟了。
我换了个问题。
“川川出生时几斤?”
“六斤八两,瘦得跟小猫一样,保温箱住了半个多月……”
她突然停住。
电话里只剩她急促的呼吸。
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婆婆不但在孩子出生前就知道,还守过产房,记得出生体重。
“安安,妈不是有心骗你。启明那时候马上要跟你结婚,你们房子都买了,我们能怎么办?”
“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结婚吗?”
“不会。”
婆婆一下哭了。
“所以啊,我们就是怕这个!启明爱的是你,他跟那个女人就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孩子已经生了,难不成掐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别钻牛角尖。川川不用你养,也不进你家门。你和启明照样过日子,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我保证一碗水端平。”
“你端了六年,我一口都没喝到。”
“安安,妈知道你委屈。可你们这些年一直怀不上,川川好歹是赵家的根。你要是大度一点,将来老了也有人给你端水。”
我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差点滑下去。
“我还没死,不用您替我安排谁端水。”
“妈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女人过日子别太较真,启明没把人领进家,已经算有分寸了。”
“您说完了吗?”
“安安,你可不能拿这事威胁离婚。你三十四了,又不好生,离了上哪儿找启明这么顾家的男人?”
我直接挂断,把她拉进黑名单。
过了几分钟,赵启明的电话打进来。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她血压上来了。”
“我只问了孩子出生时几斤。”
他不说话了。
“赵启明,你说十个月才知道。你妈却知道孩子出生六斤八两,还住过保温箱。”
“她可能听唐妍后来讲的。”
“她说漏嘴以后,你们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补谎。”
“乔安,你非得用审犯人的方式跟家里人说话吗?”
“犯人至少知道口供要统一。”
他在电话那头重重喘气。
“行,我晚上都告诉你。”
“我给过你机会。现在少了一天。”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去了父母那里。
我爸正在厨房刮鱼鳞,围裙上全是水。我妈坐在餐桌边挑芹菜,看见我一个人回来,先往门外看了一眼。
“启明呢?”
“加班。”
谎话从我嘴里出来时,我终于明白,骗人并不需要多高的心理素质。只需要认准对方会信你。
我妈摸了摸我的脸。
“你是不是又打针了?脸色这么差。”
“最近没睡好。”
她把芹菜推到一边,压低声音。
“要是实在遭罪,咱就不做了。没孩子也能过,不行就领养。你别听亲家母那些话,身体是自己的。”
我低头择菜,眼泪掉在菜叶上。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启明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鱼鳞刮你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吃完饭,我妈让我带一盒酱牛肉回去,说赵启明爱吃。她还装了婆婆喜欢的无糖糕,让我顺路送过去。
我把两个盒子放在副驾驶,开到半路,靠边停了很久。
这些年,两家人早就缠成了一张网。不是发现一个秘密,拔腿就能走。
婚房首付,我父母出了六十万,婆家出了二十万。装修时预算超了,我爸又借给赵启明十万,他说等年终奖发下来就还。
那笔钱到现在只还了两万。
赵启明却有钱给另一个女人和孩子。
我到家时,客厅灯全亮着。
赵启明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笔记本和一摞打印纸。他眼下乌青,看见我手里的饭盒,眼里亮了一下。
“妈给我做的?”
我把酱牛肉塞进冰箱,没有回答。
他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还有十八万,是我这几年攒的。孩子的钱基本从我个人开销里出,没动家里的。”
“你的婚后收入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法律我不懂,但我没让你少吃少穿。”
这句话让我愣了几秒。
原来在他心里,我有饭吃、有衣服穿,他就已经尽到了丈夫的责任。至于我的知情权、选择权,都属于吃饱以后才配讲究的东西。
我坐到他对面。
“说吧。”
这一次,他把知道孩子存在的时间改成了唐妍怀孕五个月。
他说那时我们已经和好,婚期也定了。他不敢告诉我,只能带唐妍去做检查,确认孩子健康。
“她为什么不打掉?”
“月份大了,医生说风险高。”
“她五个月才知道自己怀孕?”
“她月经一直不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过。可请帖发了,酒店订了,你爸妈连房子都装修好了。我一说,所有人都得跟着丢脸。”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丢六年的脸。”
“我当时真觉得,只要跟唐妍断干净,把抚养费给够,就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你妈陪她生产了吗?”
“去了。”
“你呢?”
“我在医院楼下。”
“孩子出生七个月后,我们结婚。对吗?”
他点头。
我想起婚礼那天,婆婆穿了一件暗红色旗袍,逢人就说终于把心头大事办了。
敬茶时,她给了我一只金镯子,说等我生下赵家的孙子,再给我一只更粗的。
那时她真正的孙子已经七个月大。
“川川的户口在哪儿?”
“跟唐妍。”
“父亲一栏是谁?”
“空着。”
“他为什么跟你姓赵?”
赵启明抿了抿嘴。
“我妈坚持的。”
“你做亲子鉴定了吗?”
“做了。”
“什么时候?”
“孩子满月。”
“你在时间线上没写。”
“我觉得没必要。”
“报告呢?”
“我妈收着。”
我看着面前那摞所谓完整的材料,忽然觉得很好笑。
每问一句,就多挖出一层。
他不是今天才学会撒谎。他用了六年时间,把谎话修得像我们家的水电管线,藏在墙里,表面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这六年,你见过孩子多少次?”
“记不清。一个月一两次。”
“生日都去?”
“有空就去。”
“今年你不是出差吗?”
“我陪他过完生日才去邻市,盘点是真的。”
原来连谎话都不是全假的。
他确实去了邻市,只是先给儿子唱了生日歌。
“他叫你什么?”
赵启明停了一下。
“陈叔叔。”
我皱眉:“你姓赵。”
“唐妍怕孩子在学校说漏,随便教了个姓。”
一个六岁的孩子,知道眼前的人是父亲,却要叫他陈叔叔。
我第一次对那个孩子生出了具体的感觉。
不是照片里缺了门牙的一张脸,而是一个被大人教着说谎的小孩。他得记住什么时候可以叫爸爸,什么时候只能叫叔叔;记住奶奶不能在外面叫奶奶,过生日也不能发全家照。
赵启明口口声声说不许我伤害孩子。
可真正把孩子放进阴影里的人,一直是他。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等我们有了孩子,生活稳定一点,我会找机会说。”
“有了孩子以后再说?”
“那时候你可能更能理解父母对孩子的感情。”
我盯着他,后背一阵发冷。
等我生下孩子,身体、经济和精力都被进一步绑定,他再把川川推到我面前。到那时,我想走会比现在难十倍。
这不是等待机会,是计算成本。
“移植我取消了。”
赵启明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一个人取消?”
“凭针打在我身上。”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钱也交了,你说取消就取消?”
“你有一个孩子,还想骗我再生一个,方便我被两个孩子拴住?”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因为我终于开始按你做过的事想你。”
他绕过桌子抓住我的手腕。
“乔安,我们的孩子跟这件事没关系。”
“胚胎还没移植,他不是我们的孩子,只是一枚胚胎。”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他的父亲值得。”
赵启明的手一下松了。
他的眼睛红起来,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脸。
“我承认我自私。可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你流产,我请假照顾你;你爸住院,我跑前跑后;你工作调岗,也是我托人帮你打听。难道因为这一个错,全都不算了?”
“算。”
他抬起头。
“那些好都算,出轨、骗婚、瞒着我养孩子也算。不能拿前面的好,把后面的账抵掉。”
他低声说:“我不是骗婚。”
“你明知另一个女人怀着你的孩子,仍然跟我领证。你甚至在婚检时说没有任何需要告知的家庭情况。”
“婚检没问私生活。”
“所以你觉得自己钻得很漂亮?”
他把脸别向一边。
我收起桌上的材料,装进自己的文件袋。
“唐妍的号码。”
“我不希望你去找她。”
“号码。”
“你找她能改变什么?”
“能知道你还撒了多少谎。”
“她不会说实话。她这些年一直想让我认孩子,巴不得我们离婚。”
“至少她想要什么写在脸上。你不是。”
赵启明最终报出了一串号码。
我当着他的面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女人接起来,背景里有机器规律的滴答声。
“喂?”
“我是乔安。”
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问:“你知道了?”
声音里没有惊讶。
“知道了一部分。”
“赵启明在旁边吗?”
“在。”
“你开免提。”
我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唐妍说:“赵启明,川川的手机是不是在你那儿?”
赵启明闷声回答:“在。”
“明天送到医院。孩子哮喘发作,吸入器的记录在手机里。”
“严重吗?”
“现在稳定了。”
他立刻问:“哪个医院?我过去。”
唐妍冷笑了一声。
“你老婆就在旁边,还演什么慈父?今晚你妈把孩子从家里赶出来时,你在哪儿?”
赵启明脸色骤变。
“我妈说送回你那里了。”
“我上夜班,宿舍不让带孩子。她把川川放在医院门卫室,说我自己下来领。孩子淋了雨,半夜喘不上气。”
我猛地抬头看他。
婆婆在电话里喊着把孩子送走,赵启明照做了。他说孩子不会受到伤害,可他们处理危机的第一步,就是把六岁的孩子往外推。
“我不知道。”赵启明声音发紧,“我妈没跟我说。”
“你每次都不知道。孩子在学校被问爸爸是谁,你不知道;他发烧叫你,你说陪老婆做检查,也不知道;你妈逼我带他回县里,你还是不知道。”
“唐妍,别当着乔安的面说这些。”
“怎么,事能做,不能说?”
唐妍咳了两声,像在压火。
“乔安,你明天来医院吧。别带赵启明。我有东西给你看。”
赵启明伸手要挂电话,我把手机抓了回来。
“什么东西?”
“你结婚前,他跟我的聊天记录。”
电话挂断后,赵启明脸色白得吓人。
“别去。”
“你怕什么?”
“唐妍恨我,她会添油加醋。”
“有聊天记录,不用她加。”
“乔安,我已经把最难听的都告诉你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川川正在医院吸氧。你连他被你妈赶出去都不知道。”
“我现在就去医院。”
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我没有拦。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你跟我一起去吧。”
“唐妍说不带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她的话了?”
“至少她刚才没骗我。”
门被他重重关上。
我在餐桌前坐了十几分钟,把那碗早已凉透的乌鸡汤倒进水槽。油花黏在不锈钢内壁上,冲了好几遍才干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儿科病房挤得连加床都摆到了走廊。孩子的哭声、家长的说话声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唐妍站在走廊尽头。
她比我想象中瘦,短发,没化妆,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她胸牌上的科室是急诊,不是赵启明说的普通行政岗。
她看见我,没有躲,也没有先道歉。
“川川睡着了,别进去吵他。”
我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照片里那个缺门牙的男孩蜷在病床上,鼻子上戴着氧气管。黄色恐龙手机摆在枕边,屏幕碎裂的地方贴了透明胶。
赵启明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
孩子睡着后,他才敢像个父亲。
唐妍带我去了楼梯间。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有亲子鉴定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以前的聊天截图。原手机早坏了,这些是我换手机时存下来的。”
我没有马上接。
“你知道他订婚了吗?”
“跟他上床那晚不知道。”
“后来呢?”
“第二天知道了。”
她回答得很直接。
“怎么知道的?”
“同学群有人发了你们的订婚照。我去问他,他说你们已经吹了,只是双方父母还没对外讲。”
“你信了?”
“开始信。后来不信。”
“什么时候不信的?”
“我怀孕三个多月时。他陪我产检,中途出去接你电话,喊了你一声老婆。”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住。
赵启明昨晚说,唐妍怀孕五个月才联系他。
实际上,他从三个多月以前就在陪她产检。
“你为什么还生?”
唐妍靠着墙,眼圈慢慢红了。
“这句话我听了六年。你可以觉得我自私,我认。我二十九岁,刚做完卵巢囊肿手术,医生说以后怀孕可能困难。我爸妈都不在了,那时候我脑子一热,觉得自己养得起。”
“你知道他会跟我结婚。”
“知道。”
“你也希望我们分手。”
“当时希望过。”
她没有为自己找漂亮理由。
“可你们结婚前一个月,我跟他说,要么告诉你,要么以后别认这个孩子。我不想一辈子见不得光。”
“他怎么选?”
“他说给他时间。”
“然后呢?”
“他把我号码拉黑了。你们办婚礼那天,他妈来我租的房子,抱着川川待了一整天。”
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
唐妍跺了一下脚,白光重新亮起。
“他妈给我十万,说只要我不去婚礼闹,孩子就姓赵,赵家不会亏待他。我收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钱我确实收了,这事我不洗。”
“后来我又还了六万。剩下的给孩子看病了。”
我打开牛皮纸袋。
第一张截图的日期在我们婚礼前二十七天。
唐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告诉乔安?
赵启明回:婚后我会找合适机会。
唐妍说:婚后再告诉,她会更恨你。
赵启明回:她性格软,结了婚不会轻易走。再说孩子不进家,不影响她。
我盯着“性格软”三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一时糊涂,也不是怕婚礼取消让双方父母丢脸。
他准确判断过我的性格,计算过结婚后我离开的难度。
下一张截图,是我们领证当天。
唐妍发了一张孩子发烧的照片,问他能不能来医院。
赵启明回:今天不行,我领证。
隔了半小时,他又发:别在今天触霉头。
我想起领证那天,我们从民政局出来,他抱着我转了两圈。午饭时他手机不停振动,他说公司群在催材料,直接关了机。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给我看结婚证,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瞒我。
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张儿科缴费单。
缴费人是赵启明,时间在婚礼前一晚。
那晚他告诉我,伴郎把车钥匙弄丢了,他陪着找了三个小时。
“你们后来还有没有发生关系?”我问。
唐妍摇头。
“孩子出生后没有。”
“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你信不信都正常。”
她从手机里调出近两年的聊天记录。内容几乎全围着孩子:学费、哮喘、家长会、接送安排。
也有争吵。
唐妍要求赵启明正式认领孩子,把父亲信息补进出生医学证明。他总说再等等。
有一次唐妍骂他:“你既想让孩子姓赵,又让他叫你陈叔叔,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赵启明回:“我有家庭,不能只考虑你们。”
另一条消息里,川川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因为对方说他没有爸爸。
唐妍让赵启明跟孩子视频。
他说:“今天是乔安生日,不方便。”
那天他订了餐厅,送我一条项链,还让服务员端着蛋糕唱生日歌。
我很感动,发了朋友圈。
同一晚,他的儿子躲在厕所里哭。
“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离婚吗?”我问。
唐妍把手机收起来。
“我希望他别再躲。你离不离,是你的事。”
“你想跟他结婚?”
她像听见一个很荒唐的问题。
“六年前想过,现在不想。我见过他怎么对你撒谎,也见过他怎么对我和孩子撒谎。这样的男人,谁接回去谁继续值夜班。”
“那你为什么一直让他来?”
“因为他是川川的父亲。孩子想要他,我不能假装这个人死了。”
她说完,揉了揉眉心。
“我也有错。最开始我觉得你占了他,他也骗我说对你没感情。后来我看明白了,不是谁占谁,是他两边都想保住。”
病房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唐妍立刻推门进去。
川川醒了,看见赵启明,第一句话是:“陈叔叔,我手机呢?”
赵启明的脸一下僵住。
“在这儿。”
“奶奶说我再弄丢东西,就不要我了。”
孩子说这话时很平静,像已经习惯大人嘴里的不要。
唐妍给他倒水,没看赵启明。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川川注意到我,小声问:“这个阿姨是谁?”
赵启明嘴唇动了几下。
“是叔叔的同事。”
谎话几乎是条件反射。
我看着他:“我是乔安。”
川川眨了眨眼。
“就是不能知道我的那个乔阿姨吗?”
病房里瞬间安静。
赵启明起身拉我出去。
“孩子面前,你非要这样?”
“我说了自己的名字,还没你说的字多。”
“他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真正刺激他的,是你每次介绍自己都得换身份。”
川川在里面喊了一声“妈妈”,唐妍转身回去,没有再管我们。
赵启明压低声音。
“你看见了,孩子很可怜。我瞒你是不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总得想一个对所有人伤害最小的办法。”
“你所谓伤害最小,就是让我继续装不知道?”
“你不用照顾他,也不用见他。我保证不把他带回家。”
“然后每个月继续拿共同财产养他,隔三岔五骗我出差,等他结婚买房时,再从我们的养老钱里拿一笔?”
“我是他爸,我不能完全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你应该公开认他、依法承担抚养费,而不是把他藏起来,再让我承担你当好人的成本。”
赵启明愣了愣。
他大概以为我一定会逼他在孩子和婚姻之间二选一。这样他就能把自己放在一个两难父亲的位置上,显得每一步都有苦衷。
可我不替他出这道题。
孩子是他的责任,婚姻是他的承诺。任何一个都不该靠欺骗维持。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先把账查清。”
我拿起牛皮纸袋离开医院。
回到家,我把这几年能找到的银行流水全部下载下来。
赵启明的工资卡不在我手里,但共同账户的转入金额有规律。他每次奖金到账后,都会先把固定数额转给婆婆,再从婆婆账户转给唐妍。
备注永远是生活费、医药费、修房款。
六年里,经过婆婆账户的款项一共四十三万七千多。
其中婚后发生的有三十一万。
这还不包括现金和赵启明直接支付的学费。
我把每一笔都列进表格,标出日期。很多日期与他的谎话能对上。
他说给婆婆换冰箱的那天,川川交了幼儿园赞助费。
他说老家卫生间漏水的那个月,唐妍租了一套离学校更近的房子。
我爸催他还装修借款时,他说年终奖缩水。三天后,他转了五万元给婆婆,备注“老家修屋顶”。
婆婆家的屋顶根本没修。
去年春节,我们回去时,屋顶还漏水,她拿盆接了一夜。
我坐到天亮,表格最后一行停在八万六千元。
那是两个月前,从我们的生育储备账户转出去的钱。
赵启明告诉我,他买的一只基金爆雷,暂时亏了。我当时还安慰他,钱没了可以再挣,别上火。
转账当天,正是川川生日照片的拍摄日期。
早上八点,我把表格发给赵启明。
他十几分钟后冲回家。
“你查我账户?”
“我查的是共同账户。”
“有些钱是我妈自己的,你不能全算我头上。”
“八万六是什么?”
他目光闪了一下。
“孩子上学要交钱。”
“我们准备移植的钱。”
“只是暂时借用,我会补回来。”
“什么时候补?”
“年终奖。”
“去年你也是这么跟我爸说的。”
赵启明拉开椅子坐下,疲惫地搓着脸。
“川川原来的学校不行,班里老师总换。唐妍想让他转去民办,我不可能看着孩子耽误。”
“所以你牺牲我的治疗安排。”
“你那边还有胚胎,晚几个月没关系。”
我看着他,耳朵里像有一根线骤然断了。
“你早就知道那笔钱会影响移植?”
“诊所可以刷信用卡。”
“你知道我不愿意借钱做。”
“那孩子上学等不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
原来在这场我从不知道的排序里,我一直排在最后。
川川要上学,不能等。
婆婆要抱孙子,不能失望。
赵启明要维持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的形象,不能失去任何一边。
只有我可以等,可以被瞒,可以继续打针,可以刷信用卡填他挖出的洞。
“那八万六退回来。”我说。
“学费已经交了,怎么退?”
“你个人借钱补。”
“夫妻之间至于逼这么紧吗?”
“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夫妻吗?”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你把车卖了。车也是活钱。”
他猛地看向我。
那辆车是前年换的,落地三十多万。他喜欢得不得了,洗车都不肯用自动机。
“车卖了我怎么上班?”
“坐地铁。川川的学校比你的脸重要,不是吗?”
“乔安,你别阴阳怪气。”
“我很认真。三天内补齐,否则我找律师处理。”
他一拳砸在桌上。
杯子跳了一下,水泼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板。
“律师,律师,你现在满脑子就是怎么整我!我这些年给这个家花的钱少吗?房贷我也还,家务我也做,你不能因为我犯过一次错,就把我当贼防!”
“一次错持续了六年,就不是一次。”
“孩子是人,不是错误!”
“孩子不是,你是。”
他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也站着,没有退。
僵持半分钟后,他先移开眼睛。
“今天晚上去我妈家,大家把话说开。别再背后查来查去。”
“可以。”
“你别刺激她,她心脏不好。”
“那让她少说话。”
晚上七点,我们到了婆婆家。
门一开,我就看见玄关摆着一双蓝色儿童运动鞋。鞋尖还沾着泥,鞋柜上放着一板没吃完的儿童退烧药。
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赶紧把鞋踢进柜子。
“亲戚孩子落的。”
我没拆穿。
公公坐在沙发上抽烟,脸沉得厉害。他以前见我总是笑呵呵喊安安,这次只说了一句“来了”。
餐桌上摆了八个菜,全是我爱吃的。
中间还有一道红烧鱼。鱼腹朝着我,婆婆以前说这样摆,意思是把家里的福气留给儿媳妇。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
“安安,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坎过不去?启明昨晚也哭了一夜,人都瘦了。”
我抽回手。
“川川呢?”
“送回去了。”
“昨天不是刚住院吗?”
“已经没事了。小孩子恢复快。”
我看向赵启明。
他低声说:“下午出的院。”
婆婆给我夹了一块鱼。
“你先吃,边吃边谈。”
我把碗挪开。
“先说八万六。”
她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八万六?”
“赵启明从我们生育账户转给您的钱。”
“那是他孝敬我的。”
“第二天您转给唐妍了。”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查我?”
“银行记录不需要我去您家翻抽屉。”
公公咳了一声:“钱的事,启明会补。今天主要说孩子。”
我第一次知道,公公也知情。
他甚至没有问孩子是谁。
“爸,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公低头弹烟灰。
“孩子出生以后。”
“具体什么时候?”
“都过去了,问这么细有啥用?”
“对你们是过去,对我是今天刚发生。”
婆婆红了眼睛。
“安安,妈给你跪下行不行?”
她嘴上说着,身体却稳稳坐在椅子上。
“别。跪了我也不会替您保守秘密。”
“你还想告诉谁?非得让全小区都知道,启明才没脸做人?”
“他做的时候有脸,我说的时候怎么就没脸了?”
“男人在外面有个把孩子,也不是天塌了。启明又没把唐妍带回家,你何必死咬着不放?”
“妈!”赵启明皱眉,“你少说两句。”
婆婆的火一下对准了我。
“我说错了吗?你嫁进来快六年,我们给过你压力没有?逢年过节亲戚问孩子,我哪次不是替你挡?你吃药、打针,花了多少钱,我们赵家说过一句难听话吗?”
我看着她。
“您上个月还说,不会下蛋的鸡喂再好的米也白搭。”
公公把烟按灭。
“你妈就是农村人,嘴快,没恶意。”
“她每次说完难听话,你们都说没恶意。那什么才算恶意?拿刀吗?”
婆婆捂住胸口。
“你看看,她现在一句都说不得。启明,你这些年就是把她惯坏了!”
赵启明低声劝:“乔安现在情绪不好。”
又是我的情绪。
他们骗了我六年,挪了三十一万,现在问题成了我情绪不好。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流水,放在桌上。
“婚后转给孩子的三十一万,需要重新核算。正常抚养费用该承担的,我不否认,但瞒着配偶大额转移共同财产,不是您一句孝敬就能盖过去。”
婆婆一把抓起纸,撕成两半。
“你跟自家孩子算账,还像个人吗?”
纸片落进红烧鱼的汤汁里。
我慢慢抬头。
“谁家的孩子?”
“启明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那婚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心眼小,容不下!”
“您明知道我容不下,还骗我结婚。现在反过来要求我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算盘打得真响。”
婆婆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你自己生不出来,白得一个儿子还不知足?川川聪明又懂事,以后让他给你养老,你占大便宜了!”
赵启明喝了一声:“妈!”
屋里终于安静。
我没有哭。
奇怪的是,听到最难听的这句话,我反倒彻底冷静了。
“第一,我不是生不出来。我流产是胚胎染色体异常,医生说跟男女双方都有关系。第二,就算我不能生,也不是你们骗我的许可证。”
婆婆张嘴还想说,我没给她机会。
“第三,川川有妈妈。他不是你们拿来给我养老的工具,更不是补给我的残次品。”
公公脸色难看。
“说话别这么绝。孩子总归姓赵。”
“户口本父亲一栏还是空的,他姓赵只是你们自我感动。”
赵启明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你妈一口一个赵家的根,你为什么不正式认领?”
婆婆抢着说:“不能认!认了不就什么人都知道了?”
“所以你们不是多疼孩子。你们只是想悄悄占着这个孙子,又不肯替他承担公开身份的代价。”
“你懂什么?”婆婆声音发尖,“启明在单位有头有脸,这事传出去,他怎么升职?”
“他都不怕做,怕什么传?”
“安安!”
赵启明喊住我,额角青筋绷了起来。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解决问题,不是让你羞辱我父母。”
我看着他:“你觉得谁在解决?”
“我说了钱会补,孩子也不会进我们的家。你到底还要什么?”
“我要离婚。”
这四个字落下后,公公手里的茶杯撞在桌上。
婆婆先是愣住,随即哭着扑过来抓我的衣服。
“你不能离!你们这么多年感情,说散就散?启明哪里对不起你,我们让他改!”
我掰开她的手。
“他哪里对不起我,您应该比我清楚。”
“那房子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亲戚朋友不得笑死?”
“他们笑不到六年。”
赵启明挡住门。
“我不同意。”
“离婚不需要你同意一辈子。”
“你现在在气头上。”
“我昨晚才在气头上。今天我是查完账来的。”
“你冷静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还想离,我不拦你。”
“你没有资格给我设置冷静期。”
他压低声音:“非得闹到法庭,让所有人知道?”
“你怕所有人知道,就在协议上把财产写清楚。”
“你早就惦记房子了,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爸妈出了大部分首付,我和他婚后共同还贷。过去每次有人问产权,他都会说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谁也别算那么清。
现在我要走,那个温柔大方的丈夫消失了。
“对。”我点头,“房子、存款、车辆、你转出去的每一笔钱,我都会依法主张。不是惦记,是清算。”
婆婆冲过来推了我一下。
“你还想让启明净身出户?你做梦!”
我撞到鞋柜,后腰一阵疼。
赵启明拉住婆婆,却看着我说:“我妈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句话。
我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他们三个人都慌了。
公公一把拉开婆婆,赵启明按住我的手机。
“家庭矛盾报什么警?传出去好看吗?”
“松手。”
“我妈推你一下,你又没受伤。”
“松手。”
他看了我几秒,慢慢放开。
我没有真的拨出去,只把号码留在屏幕上。
“再碰我一次,我就报警。谁觉得丢人,谁管好自己的手。”
婆婆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
“娶了你,我们家算倒了八辈子霉。”
我推门出去。
蓝色儿童运动鞋从鞋柜里滚出来,一只正,一只反。
我弯腰把鞋摆好。
孩子昨天刚被她赶出门,今天鞋却还留在这里。这个家里每个人都说爱他,却没人愿意让他堂堂正正站在门口。
回家后,我把主卧门锁换了。
锁匠干活时,赵启明坐在客厅,没有阻止。
他问:“真没余地了?”
“没有。”
“你爸妈知道吗?”
“明天告诉。”
“你爸血压高,受得了吗?”
“他女婿有个六岁的儿子都受得了,女儿离婚也能受。”
“乔安,我承认我处理错了。但我跟唐妍没有感情,也没想抛弃你。法律上有孩子就必须离婚吗?”
“法律没规定,乔安规定了。”
他苦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
“从你妈在电话里让我继续当傻子的那一秒。”
第二天,我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贺,是同事介绍的。她看完材料,先问了三个问题:房产登记、共同存款、是否有能证明婚前知情和婚后转账的原始证据。
我把牛皮纸袋和表格推过去。
她翻到婚礼前的聊天截图时,皱了皱眉。
“仅有截图可能不够,需要核验原始载体。还有,给非婚生子女支付合理抚养费是法定义务,不能因为配偶不知情就全部追回。”
“我不想追回孩子正常花掉的钱。”
贺律师抬头看我。
“你想要什么?”
“把不属于正常抚养的大额支出查出来。还有房子,我要。”
“房子双方都有份,你想全拿,需要拿其他财产折抵,或者补偿他。”
“可以。该补多少按规则算。”
她点了点头。
“你比很多当事人清醒。孩子和第三者的问题容易让人冲动,但法院最终看证据、财产来源和实际贡献。”
“唐妍不算完全无辜,但我不打算拿她出气。”
“这个判断对你有利,也对孩子有利。”
离开律师事务所后,我给唐妍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是否愿意配合保全原始聊天记录。
她回得很快。
“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离婚是你们的事,别逼我退正常抚养费。另外,我要赵启明承认川川,做正式登记。”
“第一条由法律判断。第二条,你应该找他。”
“他最怕你把事情公开。你提出,比我说一百次有用。”
我没有答应替她谈条件。
我只回复:“我不会替他继续藏。”
下午,我向公司申请调出近三年的公积金和收入证明,又把贵重物品、房产证、借条全部转移到父母家。
我没有藏匿共同财产,每拿走一样都拍照,发给赵启明。
他收到后给我打电话。
“你真把我当贼?”
“贵重物品先集中保管,清单发你了。你有异议可以提。”
“结个婚过成审计现场,有意思吗?”
“以前我不审,所以多出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回父母家,把事情说了。
我爸半天没说话。
他拿起烟,又被我妈一把夺走。
“医生让你戒烟,你还抽!”
我爸盯着桌面,忽然问:“那孩子多大?”
“六岁三个月。”
“你们结婚前就有?”
“对。”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吓得站起来。
“爸,你干什么?”
“我当初怎么看的人?他跪在这屋里说会护你一辈子,我还觉得小伙子老实。”
我抓住他的手。
“是他会骗,跟您没关系。”
我妈从头到尾没哭。她进卧室拿出一个铁盒,把房屋首付转账凭证、装修票据和借条一张张铺开。
“哭以后再哭,先把东西理清。”
她把那张十万元借条递给我。
“这钱必须要回来。不是我们缺,是不能便宜他们。”
我爸低声问:“你还想跟他过吗?”
“不想。”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点点头,把借条放回我手里。
“那就办。房子不要也行,人先出来。”
我妈瞪他:“凭什么不要?六十万首付是天上掉的?”
我爸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妈抽了两张纸塞给我。
“哭可以,别哭到脑子缺氧。明天该上班上班,该找律师找律师。”
第三天,赵启明把车卖了。
价格比市场价低两万,因为急售。他把八万六补回共同账户,又另外还了我爸八万元。
转账后,他发消息说:“我答应你的都做了,能不能再谈一次?”
我回到家时,他正在厨房煮粥。
车钥匙原来挂着的位置空了,只剩墙上一个小小的挂钩。
他给我盛了一碗粥。
“车卖了,钱补了。以后我坐地铁。”
我没动筷子。
“这是你本来就该做的。”
“我知道。但至少说明,我不是只顾自己。”
“你卖车,是因为律师函已经寄到你单位地址了。”
他的表情僵住。
贺律师当天上午给他寄了财产告知函,要求他停止非必要的大额转移,并提供完整流水。
他不是突然醒悟,只是知道拖不下去了。
“你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按时间看事,不按眼泪。”
赵启明坐在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唐妍找过你了?”
“见过。”
“她给你看了什么?”
“你说我性格软,结了婚不会轻易走。”
他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那是六年前说的气话。”
“挺准确的。我确实六年才走。”
“我那时候年轻,混账。我后来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
“你每个月去见孩子,也是真的。你陪我做移植,把钱挪给孩子上学,也是真的。真假可以同时存在,不代表我要接受。”
他眼泪掉进粥里。
“我不想离。”
“你是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
“生活里有你。”
“生活里也有唐妍和川川,只是你把我们分开放。你在每个人面前都缺一块,又让每个人误以为自己拥有完整的你。”
他抬头看我。
“那你让我怎么做?孩子已经生了,我总不能不管。告诉你,你会离;不告诉你,你现在还是要离。我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
“有。”
“什么?”
“七年前不出轨。出轨后立刻告诉我。孩子出生后公开承担责任。六年里任何一天停止撒谎,都是相对正确的选择。”
我把离婚协议草案推给他。
“你不是没有选择,是每一次都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协议里,房屋归我,剩余贷款由我承担。我按照评估价格折算他的份额,再扣除父母借款、争议转账及我应得的共同存款,补偿他二十四万元。
车款和其他存款各自按比例分割。
他翻到最后,手开始抖。
“精神损害赔偿五万?”
“律师按现有证据提的。你不同意,可以诉讼。”
“房子补偿才二十四万,你觉得公平?”
“首付贡献、还贷比例、装修借款都列在附件里。你可以找自己的律师核算。”
“这房子现在值两百多万!”
“贷款还有九十多万。不是只涨价,不算负债。”
“我妈那二十万首付呢?”
“算进去了。”
“你真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情分不参与估价。”
他把协议扔回桌上。
“我不签。”
“那就起诉。”
“起诉得拖一年两年。”
“我等得起。”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你三十四了,拖两年就三十六。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
这句话很轻,却比婆婆那句“生不出来”更狠。
我看着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也意识到说过了,立刻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只是急了。”
“急了说出口的,往往是心里最熟的东西。”
他想碰我的肩,我侧身躲开。
“你用年龄和生育吓我,跟你妈一模一样。”
“我道歉。”
“留着跟律师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住在同一套房里,像两个合租人。
他睡书房,我住主卧。冰箱分左右两层,洗衣服分开,连垃圾袋都各用各的。
赵启明开始每天准时回家。
他不再去所谓的盘点、聚餐和临时接人,下班后买菜做饭,把家里擦得一尘不染。
以前我会把这理解为挽回。
现在我知道,只要秘密那边暂时停摆,他就能把全部精力投回我这里。不是他突然变好了,是另一头被迫断电。
婆婆换着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不接,她就发很长的语音。
有时哭,说她一辈子不容易;有时骂,说我拆散家庭会遭报应;有时又软下来,答应以后再也不让川川出现。
她从没说过一句,要让儿子公开认领孩子。
川川住院后的第十天,唐妍发来一张照片。
孩子坐在出租屋地板上,面前摆着一只小行李箱。箱子旁是黄色恐龙手机和那双蓝色运动鞋。
“他奶奶不让他再过去了。”唐妍说。
我盯着照片,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他问,是不是因为见到了你,所以奶奶不要他了。”
我给赵启明打电话。
“你儿子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
“唐妍那里。”
“你多久没见他了?”
“最近事情多。”
“是事情多,还是你妈不让去?”
“乔安,你不是不希望我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要离婚,不就是因为他?”
“我离婚是因为你骗我。别让孩子替你背锅。”
赵启明声音有些烦躁。
“我去见他,你觉得我两头占;我不去,你又说我不负责。你到底要我怎样?”
“按法律和事实生活。去做亲子关系登记,给孩子稳定的抚养费和探视安排。别今天叫儿子,明天叫陌生人。”
“公开以后,我单位的人都会知道。”
“你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我奋斗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影响都不考虑。”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考虑?”
他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赵启明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发消息说住在单位宿舍。
我去书房找一份保险合同,在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只红色绒布袋。
里面是一把长命锁,背面刻着“赵一川,平安顺遂”。
落款日期是孩子满月那天。
旁边还有一本相册。
第一页是刚出生的川川,婆婆抱着他,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公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红包。
第二页,赵启明隔着保温箱玻璃看孩子。
第三页,他抱着孩子喂奶,手法笨拙,却笑得很真。
照片背面有婆婆的字。
“我家三代单传的宝贝。”
我一页页翻过去。
川川一岁抓周时,抓到一支笔。
两岁生日时,赵启明在蛋糕旁比着剪刀手。
三岁第一次上幼儿园,他戴着口罩站在人群外。
四岁时,孩子住院,唐妍趴在床边睡觉,赵启明拍下了她的背影。
五岁时,一家三口去了海洋馆。
照片里,唐妍没有靠着他,但川川一手牵一个,笑得很开心。
那天赵启明对我说,他陪领导去外地开会。
他给我带回一个海豚钥匙扣。
我一直挂在办公桌上。
最后一张照片就是六岁生日。
照片背面,川川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希望陈叔叔明年可以让我叫爸爸。”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半天没有动。
晚上赵启明回来,看见摊开的相册,脸色一变。
“你翻我东西?”
“这是我们的共同住房。”
“相册跟你没关系。”
“对。相册里的每一天,都跟我没关系。”
他弯腰去收,我按住最后一页。
“海洋馆那次,唐妍也去了。”
“孩子生日,她当然在。”
“你们住在哪里?”
“两间房。”
“付款记录。”
“六年前的账你也要翻?”
“照片是前年。”
他不说话了。
“你说孩子出生后,跟她没有任何越界关系。我现在问你,那晚你住哪间房?”
“我跟川川住,唐妍自己一间。”
“酒店名称。”
“记不清。”
“你记得给我带海豚钥匙扣,却不记得酒店?”
他猛地把相册合上。
“够了!我没碰她,你爱信不信。”
“我会查。”
“你是不是非得把所有人都逼疯?”
“做鉴定、留相册、骗我出差的人不是我。”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车卖了,家快散了,孩子也见不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什么都想要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别人会失去什么?”
他抱着相册坐在地上,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过了很久,他说:“那次海洋馆,川川半夜发烧。我在唐妍房里待到天亮,但我们真的没发生什么。”
“你为什么不敢一开始就说?”
“因为你不会信。”
“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本身就越界。”
“我们只是照顾孩子。”
“你可以公开承认他,再正常探视。你选择用出差骗我,是因为你想同时扮演两种身份,又不承担冲突。”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公开认了,你就会离婚。”
“对。”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六年前的我还有选择。”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赵启明抱着相册,终于说不出话。
月底,唐妍申请了亲子关系确认诉讼。
赵启明收到材料后,第一反应不是联系律师,而是冲到我公司楼下。
他堵在停车场出口,问是不是我教唐妍的。
“不是。”
“除了你还有谁?她忍了六年,为什么偏偏现在起诉?”
“因为秘密已经不存在了。”
“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整我是吧?”
“她要的是孩子的身份,我要的是离婚。目标不同。”
“她把我告上法庭,我工作怎么办?”
“正常配合,不会因为确认亲子关系坐牢。”
“同事知道以后怎么看我?”
“这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答案不会变。”
他挡在车门前,不让我上车。
“只要你撤掉离婚,我就去认川川。以后所有事都告诉你,钱也交给你管。我们重新开始。”
“你拿认儿子跟我交换婚姻?”
“我不是交换,我是在解决问题。”
“川川听见会怎么想?他父亲只有保住老婆才肯认他?”
赵启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别扯孩子的感受,你根本不在乎他。”
“我确实不爱他。但我不会拿他的身份做筹码。”
停车场有人朝这边看。
赵启明压低帽檐,终于让开。
我拉开车门前告诉他:“下周去律师事务所谈协议。你不去,我就提交起诉材料。”
那次协商,婆婆也来了。
她提着一只布袋,进门就往桌上倒。
两只金镯子、一条金项链、几摞现金,还有房产证复印件,全摊在律师会议室的桌上。
“安安,这些都给你。”她抓着我的手,“川川我送回县里,以后让他跟姥姥生活,启明再也不见。你别离婚。”
我抽出手。
“钱是哪来的?”
“我的养老钱。”
“收回去。”
“你嫌少?老家那套房以后也给你们。”
“您听清楚,我不要您拿孩子换。”
婆婆急了。
“怎么叫拿孩子换?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启明有你这个家,唐妍非要生,是她不要脸。”
门外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们回头时,唐妍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她今天是来给贺律师送原始证据的,川川跟在她身后。
黄色恐龙手机掉在地上,壳摔开了。
孩子显然听见了。
婆婆慌忙过去抱他。
“川川,奶奶不是说你,奶奶说你妈。”
唐妍一把挡开她。
“说我就能当着孩子说?”
“谁让你带他来这种地方!”
“学校临时停课,我没地方放。”
川川蹲下去捡手机,怎么都扣不上外壳。
赵启明走过去帮他。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陈叔叔,我是不是不该出现?”
赵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说你有自己的家,让我别再找你。”
“奶奶说气话。”
“她每次说不要我,都是气话吗?”
六岁的孩子问得很认真。
屋里没有一个大人答得出来。
婆婆哭着说:“奶奶最疼你,怎么会不要你?是这个阿姨要跟你爸爸离婚,奶奶没办法。”
她指的是我。
川川顺着她的手看过来。
“因为我吗?”
我蹲到他面前,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不是因为你。”
“那为什么?”
“因为大人做错了事,又一直撒谎。”
婆婆喝道:“你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理她。
川川看着我:“是我爸爸撒谎吗?”
赵启明脸色灰白。
我没有替他回答。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
孩子转头看向赵启明。
“你是我爸爸吗?”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却拖了六年的问题。
赵启明张了张嘴。
婆婆在旁边小声提醒:“川川,先跟妈妈回去,奶奶改天去看你。”
川川没走。
“你是吗?”
赵启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是。”
“那我为什么叫你陈叔叔?”
“因为爸爸做错了事。”
孩子低头抠着裂开的手机壳。
“你不想当我爸爸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赵启明蹲下去,第一次当着我、律师和双方母亲的面抱住他。
“是爸爸胆小。”
川川没有回抱。
他只是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
唐妍扭过脸抹泪。
婆婆还想把孩子拉开,贺律师出声制止。
“今天先暂停协商。孩子在场,不适合继续谈财产。”
婆婆指着我骂:“都是你闹的!原本大家各过各的,什么事都没有!”
我捡起地上的黄色手机壳,扣回去,放到桌上。
“原本不是没事,是所有代价都让别人承担。”
离开会议室时,川川突然叫住我。
“乔阿姨。”
我回头。
他问:“你以后还会见我吗?”
“应该不会。”
他攥着衣角,像有些失望,又像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但你可以叫他爸爸,不用管我。”
赵启明低下头。
婆婆哭得更厉害。
那天以后,赵启明同意配合亲子关系确认。
他去做了司法鉴定,补交材料,把父亲信息登记上去。学校需要填写家庭关系时,他第一次在父亲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单位确实有人议论。
他的晋升资格没有因此取消,但原本谈好的部门副职暂时搁置了。领导找他谈话,说不是因为有非婚生子,而是他近期家庭纠纷影响工作,几次项目会议缺席。
赵启明把责任算到我头上。
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说如果我不把事情逼这么紧,他不会失去机会。
我只回了一张截图。
那是川川出生当天,他给唐妍转账的记录。
“机会从这天开始承担后果,不是从我发现开始。”
他没有再回。
离婚协商拖了三个月。
赵启明起初坚持要房子,后来发现房屋首付、装修款和还贷流水都很清楚,又改口要求提高补偿。
贺律师把争议转账逐项分类。
日常抚养、医疗和教育支出,我们没有要求返还。明显超出合理范围、且来自专项生育资金的八万六,已由赵启明补回。
婆婆账户里还剩下的十七万元,被列入夫妻共同财产争议。
婆婆说那是儿子孝敬她的养老钱,不肯拿。
贺律师问她:“既然是养老钱,为什么每次都在二十四小时内转给唐女士?”
她当场没了声音。
我没有要求唐妍返还已经用于孩子的正常费用。
她把当年没花完的四万元交进监管账户。我没收,让她留着等法院认定。
她说:“你不怕我占便宜?”
“该你的由法律算,不该我的人情我也不要。”
我们没有成为朋友。
见面时依旧尴尬,偶尔还会因为一笔支出争得脸红。她认为民办学校学费应该全部算抚养费,我认为赵启明擅自选择高费用学校,不该让我承担一半。
争完后,各自把材料交给律师。
这反倒比假装体面轻松。
婆婆来我父母家堵过一次。
她坐在楼道里哭,邻居围了一圈。她说我不能生,才嫉妒赵家有后;又说我卷走儿子的钱,逼得他车都卖了。
我妈端了一张椅子出来,坐在她对面。
“你慢慢哭,我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你把私生子的出生日期也跟大家讲讲。”
婆婆的哭声一下小了。
她指着我妈:“你怎么教育女儿的?夫妻哪有不犯错的!”
我妈说:“我教育她不抢别人的男人,也不帮男人藏孩子。你家教育得好,这两样全占了。”
邻居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婆婆脸涨得通红,拎着包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还回头喊:“你女儿三十四了,离了就是二手!”
我妈抄起门口的拖把。
“我女儿是人,不是你家旧家电。再说一句,我把水泼你身上!”
婆婆跑得比谁都快。
我爸站在门后,悄悄把刚打开的降压药又放回抽屉。
“你妈战斗力挺强,用不着我。”
我妈回头瞪他。
“你少在那儿看热闹,把门口拖干净。”
我蹲下去擦地上的泥印,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事情发生后,我第一次真的笑。
第五个月,赵启明终于同意了离婚协议的大部分内容。
房子归我,贷款由我承担。我向他支付二十七万元折价补偿,比第一版多三万。
他偿还我父母剩余借款,双方存款按核算结果分割。婆婆账户里的争议款由赵启明从个人份额中补足,不再追着老人执行。
精神损害部分,他同意支付四万元。
他唯一坚持的是,不在协议里写“骗婚”。
“法律上也没有这个定性。”他说。
“可以,写婚前隐瞒重大感情及生育事实。”
他咬了咬牙,签了。
冷静期的第三十天,我们去办理最后手续。
民政局大厅里坐着几对夫妻。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小声吵房贷,还有一对年轻人手牵着手,手里拿的是结婚登记表。
六年前,我和赵启明也坐在那个位置。
那天他紧张得把我的身份证掉了两次。拍照时摄影师让他别笑得太夸张,他说娶到喜欢九年的姑娘,控制不住。
现在想来,那句话也不全是假的。
他喜欢我是真的。
舍不得另一个孩子是真的。
害怕承担后果,也是真的。
人不需要彻底坏,才会把别人伤得面目全非。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又问了一遍。
“双方确定自愿离婚吗?”
我说:“确定。”
赵启明看着我,迟了几秒才点头。
钢印落下去,发出一声脆响。
红色结婚证换成两本离婚证,前后不到十分钟。
走出办事大厅,外面下着小雨。
赵启明站在台阶上,把伞撑到我头顶。
“我送你回去。”
“不用。”
“这段路不好打车。”
“地铁就在前面。”
他握着伞柄,声音很轻。
“乔安,我现在正式认川川了。抚养费和探视时间也定了,以后不会再骗任何人。”
“这是你该做的。”
“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没有。”
“我以后会改。”
“那是你以后的生活。”
他眼圈红了。
“老婆……”
我抬头看他。
他像被这个眼神烫到,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他包里的黄色恐龙手机响了。
川川原来的手机太旧,唐妍给孩子换了新的。这一部留在赵启明这里,专门用来接孩子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川川”。
赵启明的手又开始发抖。
他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允许。
我替他按下接听,没有开免提,把手机递到他耳边。
电话那头漏出一点孩子的声音。
“爸爸,老师让家长签字,你今天会来吗?”
那一声爸爸清清楚楚。
赵启明捂住眼睛,弯下腰。
“会。爸爸一定去。”
我从伞下走出去。
雨不大,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在身后又喊了一声:“老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启明,以后叫我乔安。”
说完,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沿着地铁口的台阶走了下去。那部黄色手机还在他手里响着,孩子一遍遍催他别迟到,这一次,再没有人替他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