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敏把最后一盘红烧带鱼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三分。
陈建国今天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回来了?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朝玄关走过去。
陈建国正在换鞋,动作有点慢,像是腰不太舒服。
他弯腰的时候,裤兜里滑出来一串钥匙,砸在地砖上,叮当一声。
周敏弯腰帮他捡起来。
钥匙串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崭新的车钥匙壳,黑色皮套,摸上去手感很厚实。
换车钥匙壳了?她把钥匙递过去。
陈建国接过来,随手揣回兜里,嗯,原来的磨坏了。
周敏没多想。
陈建国在国企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刚提了部门副职,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
每个月固定转八千块到家庭账户,剩下的他说留着应酬和加油。
八千块,三年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信了。
饭桌上,儿子陈浩扒拉着米饭,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周敏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吃饭别看手机。
陈浩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妈,我们班张磊他爸给他买了辆车,二十多万呢。
周敏夹了块带鱼放到儿子碗里,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你爸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你上大学还得用钱。
陈建国在旁边闷头吃饭,没接话。
周敏注意到他今天吃饭特别快,一碗米饭三五分钟就见了底。
他放下碗筷,起身去倒水,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
你腿怎么了?周敏问。
没事,今天在办公室坐久了,腿麻。陈建国背对着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周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陈建国今年四十八,肚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衬衫的扣子在腰那里绷得有点紧。
但他身上那件衬衫是新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干净,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角。
新买的衬衫?
啊,单位发的。陈建国转过身,顺手把领口的标签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敏没再问。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短促而低沉。
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灯还亮着,像是刚熄火不久。
她没看清车牌。
晚上,陈建国在卫生间洗澡。
周敏坐在卧室里叠衣服,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本月信用卡账单已出。
她点开看了一眼,金额不大,三千多块,都是日常开销。
她正要退出,忽然注意到页面底部有个关联账户的选项。
她点了一下,系统提示需要输入密码。
她试了陈建国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儿子的生日,还是不对。
周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她输入了陈建国身份证后六位。
页面跳转了。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储蓄卡账户出现在屏幕上。
开户行是另一家银行,开户时间是两年前。
她往下滑,看到了余额。
四十七万八千三百六十二块。
周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卫生间的哗哗水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
她退出银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手指有点凉。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出门上班之前,周敏站在厨房里洗碗。
她听见他在玄关换鞋,钥匙串又叮当响了一声。
今晚回来吃饭吗?她问。
不一定,有个应酬。陈建国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门关上了。
周敏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她看见陈建国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径直走向楼下那辆黑色。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车子发动,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小区。
周敏站在四楼的阳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布。
布是湿的,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滴在阳台的瓷砖上,一小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来,陈建国上个月跟她说想换辆车,说现在开的那辆老捷达太旧了,去单位开会都不好意思停。
她当时说,家里存款不多,再攒攒吧。
陈建国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那辆黑色的尾灯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周敏回到厨房,把擦碗布搭在水龙头上。
她打开手机,重新登录了那个银行。
这一次她仔细看了交易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翻。
每个月十五号,固定进账一笔钱,金额在两万到三万之间。
备注写着绩效或者奖金。
她翻到去年十二月,有一笔大额支出。
三十二万,转账给一个叫张伟的人。
周敏的手指停住了。
她认识张伟。
陈建国的大学同学,在城西开了家二手车行。
她继续往下翻。
今年三月,又有一笔支出,十八万,收款方是本市一家汽车4S店。
周敏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料理台上。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下来,叶尖有点发黄,她好几天没浇水了。
她拿起喷壶,对着绿萝喷了几下。
水珠挂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像阳台上那摊水。
02.
周敏没有立刻质问陈建国。
她把那个银行账户的每一笔流水都截图保存下来,存进手机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做饭、拖地、浇花,该干什么干什么。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注意,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建国开始频繁加班。
每周至少三天,回家时间从六点半推到八点半,再推到十点以后。
他的手机设置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连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
周敏有一次趁他洗澡,拿起他的手机试了试。
密码改过了,不是儿子的生日,也不是他的生日。
她把手机放回原处,手指碰到屏幕,亮了一下。
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名是小赵。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到了吗?
周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
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开了,陈建国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她站在床头柜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你动我手机了?
没有,我找充电器。周敏拿起旁边的充电线,插上自己的手机。
陈建国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敏注意到他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早点睡吧。他说。
那天晚上,周敏躺在床上,听着陈建国的鼾声,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衣柜上。
衣柜最上面一层,放着陈建国三年前送她的那条羊绒围巾。
那时候他说,单位发的年终奖,给她买了条好围巾。
她舍不得戴,一直放在盒子里,只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围过一次。
现在她想,那条围巾多少钱?
八百?
一千?
他当时说年终奖发了一万二,剩下的都存起来了。
她信了。
周敏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建国。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
那里面放着陈建国的工资卡,每个月固定转八千块的那张卡。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陈建国把工资卡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以后家里的钱你管,我每个月留点零花就行。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可靠。
现在她想,他留的零花,是多少?
第二天是周六。
陈建国说单位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
周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驶出小区。
这一次她看清了车牌,也看清了车标。
不是大众,不是丰田。
是一辆奥迪Q7。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价格。
最低配,裸车也要六十多万。
周敏把手机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传来菜市场收摊的吆喝声,有人在喊芹菜三块一把。
她回到屋里,打开衣柜,把陈建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衬衫,七八件新的,标签都拆了,但领口的折痕还在,一看就是新买的。
裤子,两条没见过的,裤脚还留着改短的线头。
抽屉里翻出一块手表,装在绒布盒子里,表盘上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遗物。
下午,周敏去了趟银行。
她拿着陈建国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自己的结婚证,要求打印陈建国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
柜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厚厚一沓纸递给她。
她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除了她已经知道的储蓄卡,还有一张信用卡。
额度十万,每个月刷满,按时还款。
消费记录密密麻麻,餐厅、酒店、商场、加油站,还有一笔在机场免税店的消费,金额四千多。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一笔消费记录写着:XX珠宝,两万三千八百元。
周敏把那一沓纸折好,放进包里。
她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没有打伞,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有个中年女人撑着伞在等车,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袋子破了,一捆芹菜从破口里露出来。
周敏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捆芹菜。
回到家,她把银行流水锁进梳妆台的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旧相册。
她抽出来翻了翻,翻到一张陈建国三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他还在基层岗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衫,站在单位的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她当年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建国四十五岁,终于提副科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手机响了。
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今晚不回来吃了,你们先吃。
周敏打了两个字:好的。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上解冻的排骨。
她一个人洗菜、切菜、开火,做了三菜一汤。
儿子在学校上晚自习不回来吃,她把菜端上桌,一个人坐下来。
筷子拿在手里,她看着对面的空座位,忽然想起来,陈建国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那个位置上好好吃一顿饭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她把那盘红烧排骨推到对面,又推回来。
03.
周敏开始记账。
不是记日常开销,是记陈建国。
她找了一个旧笔记本,棕色的封皮,是儿子小学时候用剩下的。
她在第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开始抄银行流水。
每一笔,日期、金额、用途、收款方。
她写得很慢,字迹工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陈建国的绩效和奖金,每个月固定从同一个对公账户打进来。
她查了一下那个账户,是陈建国单位下属的一家三产公司。
她想起陈建国去年提副职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单位现在管得严,工资都是透明的,一分钱多的都没有。
周敏在那个对公账户旁边打了个星号。
第二天,她给陈建国单位财务科打了个电话。
她说自己是陈建国的爱人,想问一下他今年的个税专项附加扣除有没有申报。
财务科的小姑娘很热情,帮她查了一下,说陈科长今年的收入申报已经完成了。
周敏随口问了一句:他今年收入比去年高了不少吧?我看他忙得天天不着家。
小姑娘笑了,是啊,陈科长今年绩效拿得高,光三产那边的项目提成就不少呢。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谢你啊,我就随便问问。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陈建国又是十点多才回来。
周敏坐在客厅里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陈建国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周敏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和同事吃的。陈建国换鞋,钥匙串又叮当响了一声。
那辆奥迪Q7的钥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黑色皮套上印着四个圈的标志。
周敏看着那个钥匙,你那辆旧车呢?
放单位了,最近开单位的车多。陈建国走进厨房倒水,背对着她。
你们单位配车了?奥迪Q7?
陈建国倒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水从杯子里溢出来,洒在料理台上。
你怎么知道是Q7?
楼下停着呢,我天天看见。周敏的声音很平静。
陈建国转过身,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
他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单位的车,临时用用。
周敏没再说话。
她关了电视,起身走进卧室。
经过陈建国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是一种淡淡的香水味。
她不认识那个味道,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买的任何一瓶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听见陈建国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电视没开,也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喝水声。
第二天一早,周敏去了陈建国的单位。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的早餐店门口,买了一杯豆浆,慢慢喝。
八点半左右,她看见陈建国从单位大门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她和陈建国并肩走着,边走边说话,偶尔笑一下。
陈建国侧着头听她说话,表情很放松,是那种在家里很少见到的放松。
他们走到停车场,陈建国按了下车钥匙。
那辆黑色奥迪Q7的车灯闪了两下。
女人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周敏把豆浆杯捏扁了。
她没有冲上去,没有拍照,没有打电话质问。
她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奥迪Q7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然后她去了陈建国单位旁边的一家打印店,把手机里存的银行流水截图全部打印出来。
厚厚一沓,她用订书机订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回到家,她打开那个棕色笔记本,继续抄写。
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到手腕发酸,写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灰色。
她把陈建国三年来的每一笔绩效和奖金都整理出来,算出一个总数。
八十七万四千六百块。
加上那辆奥迪Q7,加上那块手表,加上那些她不知道的消费。
周敏放下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的手指摸过那些数字,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妈住院做手术,需要两万块钱押金。
她跟陈建国说,陈建国说家里存款不够,让她先找娘家借。
她找弟弟借了一万五,到现在还没还清。
她妈出院那天,陈建国说单位加班,没来接。
周敏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和那沓银行流水放在一起。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
那盆绿萝的叶子更黄了,边缘卷起来,干巴巴的。
她拿起喷壶浇了浇水,水从盆底的孔里漏出来,淌在瓷砖上。
楼下的马路上,有个收废品的老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回收旧家电旧电脑旧手机——
声音渐渐远了。
周敏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老同学,好久不见。我想问你个事——你老公那个离婚案子,当时你是怎么拿到他的银行流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终于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