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万年终奖总监拿176万,我只分到4万,我没声张直接休了一个月长假,部门整月没业绩,回公司第一天,总裁亲自找我谈话

180万年终奖总监拿176万,我只分到4万,我没声张直接休了一个月长假,部门整月没业绩,回公司第一天,总裁亲自找我谈话

“陆行舟?你居然回来了?”

朱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响起来,像一根针掉在地板砖上,尖锐又突兀。

我把地铁卡塞回大衣口袋,走到自己工位前。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灰,那把椅子保持了我离开那天早晨的角度。我拉开,坐下去。

“我请的是年假加调休,又不是辞职。”我说,“一个月到了,自然该回来。”

“你那一个月到底干什么去了?”朱蕾从茶水间跟过来,压低声音,“手机不接,微信不回,连朋友圈都不发一条。苏总要走旷工流程,不,他已经翻过员工手册了,是我拦下来的。”

“我不是留了语音信箱吗?隔两天听一次。”

“你那是留言,是单向输出,没有回话!”她瞪着我,“你再消失一个星期,苏总就要正式报送人事做旷工处理了。”

我抬手按了一下电脑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密码输入框一闪一闪。“我走之前流程是系统里批的,他有审批权限。他没批吗?”

“他批了,是批了。”朱蕾咽了口唾沫,“但他后来说你走之前没有跟他同步工作。”

“名单发了,文档发了,交接人也写了。”我点了点自己的脑门,“他可能没看。”

朱蕾噎了一下。她站在我工位旁边,犹豫了很久,从隔壁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声音放得更低:“陆行舟,你不在的这一个月,部门一单没签。”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差,是零。不对,是负数。”她把手机屏幕反转过来,上面是一串报表数字,“有两个项目延期了,客户那边按合同要罚违约金。老赵顶上去见了三次客户,第三次人家当着面问‘你是谁,你懂什么’,老赵回来脸色青了一个星期。”

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叶总上周把苏总叫上去了。”朱蕾说,“让苏总交了一份月度总结,然后问他,你能不能自己把活干了?苏总说这个月遇到了不可抗力,人员缺位。叶总说挺好,那公司也不用养一个不可抗力的领导。”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今天回来,叶总一早就知道了。”朱蕾看着我,“他八点就到了,还问过人事你的销假时间。陆行舟,我看你得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朱蕾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转过头看了看四周,办公区这会儿人不多,只有老赵在隔间里低头改方案,周琪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她凑过来,声音几乎是气音:“陆行舟,今年年终奖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握着鼠标的手没动,也没接话。

“四万。”她伸出四根手指,“整个部门,除了苏总,只有你一个人领到了钱。财务小徐从OA里看到了那张表,他算过,一百八十万总包,苏总自己拿了176万,留了四万给你。你觉得这是给你的奖励吗?”

办公区的空调呲呲响,暖气口正对着天花板,吹得一颗灰球在吊灯底下飘。

我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慢慢从鼠标上松开。“我知道。”

朱蕾的表情僵住了。“你……你知道?从那会儿你就知道?”

“有人把那张表转给我看了。”我说,“我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在OA上审批通过了。”

“那你没有问?你没有去找他?你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就请了一个月假?”

“说什么?”我把椅子往后退了半尺,抬头看她,“我要是当场掀桌子了,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一张辞退通知书。他拿176万,我拿4万,闹出去我赢不了。”

朱蕾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她低声说:“你是真沉得住气。”

“我先去冲杯咖啡。”

我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的时候,老赵正好从隔间探出半个头来,看见我,眼睛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大概是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和他之间隔了一张办公桌,隔了一个月,中间还隔了一笔四万块的奖金。

我没等他开口,先把热水接满,站着喝了两口。

周琪打完电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脚步明显放慢了半拍。她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只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

“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头发长了一截。”

她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把手机放进兜里,说:“今晚部门凑个局,给你接风?”她语气平静,听起来很想表现得自然。

“刚回来,先把手上的事捡起来,改天吧。”

周琪没坚持。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我看着她的背影,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凉了,带着一点焦苦味。

一个月前,发年终奖那天,也是这种焦苦味。

我记得那天下午,财务的邮件下午两点准时弹出来。邮件标题很官方:《关于2024年度年终奖发放的说明》。附件里有一张Excel表格,列着每个人名下的奖金数额。我打开它,在苏承远那一栏看到了176万,在自己那一栏看到了4万。

当时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少看一个零。那确实是一百七十六万和四万的区别。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直到旁边的老赵低声骂了一句“操”,然后用力关掉了界面。他大概是一分钱没拿到。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整间办公室,开始登录招聘网站。没有人说话。那一下午办公室安静得过分,键盘声都比平时轻。

后来财务小徐在楼道里碰见我,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说:“陆哥,那张表我看了,但是你和苏总的数字……我帮不了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点头。

我没说要去闹,也没说要忍着。我把那封邮件打印了出来,塞进了抽屉。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苏承远的办公室,看见他坐在里面打电话,语气轻松,远远地朝我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我没停步,走过去了。

第二天,我提交了年假加调休申请。我有整整一个月的假期额度,去年一整年都没有歇过。系统流程走了一天,审批人是苏承远。他大概觉得我是因为项目收尾想歇口气,批得很痛快,还给我留言说“辛苦了,好好休息”。

那一个月我没开工作手机,微信也很少看。我在老家,把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扫了又扫,陪我妈去医院做了次体检,中午蹲在灶台旁边烧火。我爸问我在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就是累了,想歇一歇。

我歇了三十天。每天看着手机上部门群的未读消息数字一天天变大,从个位数涨到几百条,我一条都没点开。

我知道会乱。但我没想到会乱到这个程度。

茶水间的挂钟走到上午十点,我端着凉透的咖啡回到工位。OA上有三十几条未读审批和消息,我一条一条往下刷。有两份是客户发来的函件,语气已经很硬了;一份是商务的催办单,问产品方案什么时候可以补充完整。

我拿笔把那几件事抄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苏承远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苏承远坐在大班椅上,左手转着笔,右手翻着一份文件。他看见门口站着人,抬眼抬了两次才认出我,笑道:“哟,行舟,回来了?”

“回来了。”

“歇得怎么样?”他把文件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个月不见,气色确实好多了。”

“挺好的。”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把手上的事捡起来,想着跟你碰一下。”

“碰什么?”

“当前项目的优先级。”

他看着我,笔在指间顿了一下,然后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我坐下来。办公室里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薰味,桌上摆着今年的新笔记本,旁边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优秀管理奖”几个字。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往后推了推那个杯子,笑容没变:“来吧,聊项目。”

我摊开便签纸,把客户函件上的要求,还有商务那边的催办一件一件说清楚。我尽量把事情讲得简洁清楚,每一件都带时间节点和后端影响。苏承远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是点头。他全程没有打断我,也没有翻任何一份文件。我讲完了,他沉吟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你先把方案补出来,其他的我来协调。”

“客户那边呢?上周那个追加需求,谁去回?”

“老赵去了,回得不理想。”他停了一下,伸手摩挲了一下下巴,“客户那边情绪比较大,我安排一下,回头我自己去。”

他这么说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了电脑屏幕上。他没有问我在那一个月里为什么不接电话。没有提部门业绩归零。没有说那176万和4万的事。好像那一切都没有存在过。

我知道他不会主动提。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他的声音:“行舟。”

我回头。

苏承远靠在大班椅上,表情平淡,语气像是随口带过:“这段时间你不在,部门有点乱,现在你回来了,好好配合一下。把上个月落下的补上,我既往不咎。”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回到工位,老赵终于从隔间里探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里面泡着发黑的茶,大概早就凉了,只是端在手里不当个事。“你刚才去苏总那边了?”

“嗯。”

“怎么说?”

“让我把方案补出来。”

老赵啧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隔了几秒才说:“老陆,你不在这个月,苏总跟总部汇报,说你请假没有交接清楚,导致部门整体业绩停摆。上个月的考核结果下来了,全部门绩效C,季度奖也就没了。你一个人拿了四万,我们呢?连汤都没喝上。”

“我知道。”我说。

老赵看着我,好像想从我脸上看到点什么情绪。我没给他看。我坐下来,把电脑里的方案文档打开,开始干活。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朱蕾帮我带了一份盒饭上来,放在我桌角,说了句“趁热吃”,我应了一声,继续改方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内部通讯软件弹出来一条消息,来自人事部。

“陆工,叶总下午三点有时间,想跟你聊一聊,方便吗?”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会议室号,三楼的会议室,靠走廊最里面那间。那是总裁叶以森平时见人用的那间会议室,不大,门是磨砂玻璃的,关上以后看不到里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朱蕾站在自己工位旁边,隔着几排座位也盯着我。我朝她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发出声音。我看口型,她说的好像是:做好准备。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合上电脑,把桌上的便签纸理好,带上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老赵看见我起身,问了一句:“去哪?”

“三楼。”

他明白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老陆,你说话小心点。”

我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是没事,然后往走廊尽头走去。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踩上去几乎无声。我沿着走廊走到那间会议室门口,玻璃门磨砂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背影正对着门。

我在门口站定。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朱蕾发来的消息:“叶总把苏总也叫来了,他已经在上面。”我按灭了屏幕。

抬起手,我敲了两下玻璃门。里面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进来。”

我推开门。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叶以森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文件,双手交叠搭在桌沿上。他看见我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苏承远坐在长桌另一边,手里捧着手机,看见我进门,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挂上一个温和的笑:“行舟也过来了?”

我没有回答他,视线落在叶以森面前的那两份文件上。其中一份很眼熟,是一张Excel表格的打印件。我认得那上面第二行的数字。四万。第一行的数字,一百七十六万。

叶以森的视线顺着我看过去,落在文件上,然后抬起眼睛望着我。“坐吧。”他说,“陆行舟,我们聊聊。”

我在桌边坐了下来。椅子比我想象的硬,坐上去发出咯吱一声轻响。苏承承坐在我斜对面,指腹不断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叶以森把文件合上,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目光平视过来,开门见山:“上个月你休假,部门业绩归零,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你走之前,有没有做好交接?”

我点头:“做了。文档、客户列表、事项清单,在OA里留了记录。”

“苏承远。”叶以森转向他,“你收到了吗?”

苏承远放下手机,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收到了,确实收到了。不过实际情况比较特殊,行舟负责的客户跟进深度比较强,换人很难接得住,这个我在月度总结里也写了。”

“那你觉得,”叶以森慢慢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他把四万块分给你,这个算公平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苏承远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像被相机定格了一样,一瞬之间没有变,但也没有动。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似乎在传递什么。我没有接。我看着叶以森,心里只有一句很朴素的话,想说给他听,但又觉得这句话不该由我来提。

叶以森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像这种沉默已经在过去一个月里排练过很多次。

窗外传来楼下广场上汽车鸣笛的声音,远一阵近一阵。我松开攥着笔的手指,听到自己开口:“叶总,我休假之前没有说过奖金的事。”

叶以森抬了一下眉:“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没有假期了。”我停了停,“不说了,至少能安安静静想明白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两份文件,递到苏承远面前:“苏总,你要不要跟陆行舟解释一下,这个分配是怎么做出来的?”

苏承远没有立刻接话。他抬起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扫了一眼我,然后笑了,那个笑保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弧度。他说:“叶总,这个分配是我根据去年的绩效权重和岗位贡献做的。行舟虽然是核心骨干,但去年他几个项目是延期交付了,成本控制上也有一些疏漏,所以考核评级被评为B。四万块的奖金,是他这个档位对应标准的实际上限。”

他说得很顺,像这段话在心里打过很多遍草稿,每个字都透着准备过的平整。我听着,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缘,没有动。

叶以森没有看他,反而问我:“陆行舟,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我抬起头,我看着苏承远那张脸,又看着叶以森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我想了两秒钟,说:“我可以接受钱上的分配不如预期,但苏总说的理由我不能接受。”

苏承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去年我负责的三个项目,两个延期确实是我的责任,但延期的原因在客户变更需求,变更单都在OA上,审批记录也都在。成本控制的疏漏,我签过两份超额预算申请,上面有苏总的电子签章。”我说得慢,声音尽量平稳,“这些他都知道。”

苏承远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没有握紧,甚至没有发抖。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那个笑意淡了两分。

叶以森沉默了两秒,把文件收回来,没有再递出去。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没有任何偏向:“行了,这事我了解个大概了。你们之间的账,你们自己私下理清楚,公司层面不会为内部奖金分配做二次仲裁。”

苏承远说:“明白。”

“但是。”叶以森话锋一顿,“上个月部门一个单子没签,这个责任在公司层面是落在你头上的。苏承远,你自己想办法把这一块补回来。下个季度考核,我不想再看到负数。”

“没问题。”

叶以森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斟酌什么,最后说:“行舟,你先下去吧。”

我没有多留。我站起来,椅子向后挪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走到门口时,我听到苏承远在身后说了一句“叶总,这件事我确实处理得不够细致,改天我单独跟你汇报”。门在我身后合拢,把后半句关在了里面。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从三变成二,又变成一。电梯门打开,走廊那头传来键盘声和茶水间的热水器声音,一切恢复正常。

我回到工位,刚坐下不到十分钟,OA上弹出一条新的工作指令。我点开,是苏承远转发的任务分配表。表头写着“第二季度重点项目负责人调整”。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项目编号,全是客户投诉最多、需求不明确、历史遗留问题最重的旧单子。其中最扎眼的那个编号,我做这行四年,听说过它,没人愿意碰——客户业务线已经砍了一半,合同还挂在账上,每个月靠催款单续命。

原来我手头最肥的两个客户——晨光科技和恒川实业——那一栏,名字已经改成了周琪和老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动。老赵从隔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我在看电脑,声音压得很低:“老陆,姓苏的刚在部门群里发通知了。他说是‘轮岗调整,合理配置资源’。”

我打开部门群。消息列表里有一串“收到”,整齐得像一排牙。周琪也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朱蕾没回。我往上翻,翻到苏承远发通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正好是我在楼上的时候。

我合上电脑,端起杯子去茶水间。热水器咕噜咕噜响,水流进杯子里,雾气扑了我一脸。朱蕾跟着走进来,顺手关了茶水间的门,靠在水池边上。“你们在上面聊了什么?一下来就给你换项目。”

“聊的奖金的事。聊完了,他给我分派的活,你看到了。”我端着杯子,没喝。

“老陆,你听我说。”她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苏承远在群里发完通知之后,又单独给老赵发了一条私信,我站在老赵后面瞥到的。他说‘上个月项目的事,别让陆行舟拿来做文章。后面业绩怎么算,他心里有数’。”

“他这是在堵老赵的嘴。”我把杯子放下,“那老赵怎么回?”

“老赵回复了一个‘嗯’。”她顿了顿,又说,“老赵没把这条聊天记录删掉,他留着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舌尖一麻。

朱蕾看了我一会儿,又说:“行舟,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她皱眉,“你就这么让他把你手里的客户抽走?”

“他抽得掉吗?”我说,“晨光和恒川都是我一手跟了两年的人脉,他换人过去,客户不认,合同照样签不了。他这招发的不是我的财,是他自己的险。”

朱蕾没说话,目光落在我的杯沿上。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整理那三个旧项目的资料。文件堆积了很久没动,有些客户联系人已经离职,有些需求文档停留在两年前的版本。我把它们一份一份理出来,在便签纸上写时间线,写到下午六点,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还没排到一半。

快下班的时候,周琪走到我工位旁边,递过来一杯奶茶。她很少买奶茶,这杯袋子上的水珠还没干,看起来是从楼下便利店拎上来的。“行舟,那个调整……不是我主动要求的。”她说,声音不大,像怕别人听见,“苏总跟我说那边客户急,让我先顶上。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跟他讲,把恒川还给你。”

我看着那杯奶茶,没接。“你先留着吧。客户认不认你还两说,你拿着我给的对接名单先试着聊几天,真聊不动了再讲。”

周琪点了点头,把奶茶放在我桌角,转身走了。我看着那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一条条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圈。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大楼,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拉出一地昏黄的光。我站在台阶上,把大衣扣子扣好,正想往地铁站走,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地下车库出口缓缓开出来,经过我面前时,车窗降下来一半。苏承远坐在驾驶座,副驾坐的是叶以森。两个人正说着什么,苏承远偏着头侧向右边,笑得不算大声,但那副表情我在楼上的会议室里没有见过,放松、亲近,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热络。

他没有看见我,或者他看见了但不想停。车子没减速,汇入路口的车流里,几下就被淹没在灯光之中。我站在原地,觉得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行舟?”

我转过身。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她看着眼生,脖子上挂着员工工牌,我认了一下名字,财务部的,江雨晴。我们没打过什么交道,只有过几次报销单上的往来。

“你找我?”

她把牛皮纸袋递过来。我没有去接,先问她:“这是什么?”

“你先拿着。”她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回去再看。”

“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像是给自己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才开口:“去年的年终奖表,你看了。但你没看到前三年的,也没看到部门奖金的完整分配。你自己想办法对比,心里就有数了。”

“你为什么帮我?”

江雨晴没直接回答。她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往后缩了缩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提心吊胆很久的事。她转而问:“苏总今天的调整通知,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没闹。”

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扯了扯,低下头说了一句:“我以前也跟别人吵过。吵完了,我调了岗。你再有道理也没用,账本上握笔的人不是我们。”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没几步就消失在路口拐角的暗处。

我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不大,有点沉。风从纸袋的缝隙钻进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响。我把它夹在臂弯里,往地铁站走。

回家之后,我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换了鞋,洗了手,倒了杯热水,坐下来才打开它。里面是一沓A4纸,打印出来的表格,日期从2021年到2023年。我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年,部门年终奖总包126万,苏承远一人113万,剩余13万分给部门五人,我分到3.1万。

第二年,总包142万,苏承远128万,剩余14万分给六人,我3.8万。

第三年,总包155万,苏承远139万,剩余16万分给六人,我3.9万。

每年数字略有浮动,但分配结构一模一样。苏承远拿走了将近九成,剩下的所有人平分一丁点肉,不,连肉都算不上,只是锅底上刮下来的一点油星。我没有一页页反复看。看了一遍,我把它们按年份归好,放回纸袋里。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小吊灯,光落下来,照亮了表格上的数字。我坐在灯下没有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这三年,部门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事吗?

第二天早晨我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的灯已经全亮了。我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先把昨晚那三个旧项目的时间线继续排下去。排到上午十点的时候,苏承远从办公室走出来,敲了两下我的桌面。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敞开,看起来心情不错。“行舟,那三个项目的对接,你上午先给客户去个电话,重新跟我们联系一下。”

“我已经发了两封邮件,约了明天上午的沟通会。”我说,“有一个客户公司的对接人换了,我约到了他们新来的采购经理。”

苏承远挑了一下眉。他顿了一顿,又说:“那两个新调整的项目,你把手头的资料打包给周琪。交接记录走OA。”

“今天下午发。”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办公室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牛皮纸袋像一个沉甸甸的锚,锁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放不下。

中午我端着饭盒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想打一个电话。号码在通讯录里存了很久,是集团总部审计部的电话。我在那里待过一年,认识一个年长的同事,姓冯,现在升了主管。这个号码是我留着备用的,前面几次项目出问题的时候都没打出去过。

我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看着那个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掉。我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电话接通了。那边声音响起:“喂,我是冯维。”

“冯哥,我是陆行舟。”

“行舟?”他的语气微微一顿,像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哦,项目部的陆行舟。久没联系了,有事吗?”

“想问你个事。”我说,“如果员工对年终奖分配有异议,公司有没有正式的申诉通道?”

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我听见有键盘敲击声隔着话筒传过来,像是他正在考虑要不要认真回答我。“有,但是流程走得比较长。你先找部门负责人写确认,再进行绩效复核。如果涉及奖金发放的公正性问题,要报上级主管签转以后找人事部,之后才有审计介入的可能。行舟,你这话问得……你是想走这个流程?”

“想了解一下。”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行舟,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个通道设计出来,不是给你走的。部门负责人确认那一栏,你自己想想,你的奖金怎么算出来的,上面那栏签的是谁的名字。你让他自己承认自己签错了?这事儿到头来就是你去找他签,他不签,流程就停在那里,你一分钱也拿不到,还把人得罪透了。”

我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发潮。冯维又说了两句话,我没太听清,只记得最后一句是“你自己掂量,有些东西真的动了,就没办法回头了。”

电话挂断。我坐在楼梯间里,声控灯灭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和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模糊得很远。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串号码,停留了一会儿,把它删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把晨光科技和恒川实业的所有资料打包压缩,通过OA发给周琪,并在交接记录里标注清楚。点发送之前,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包里有没有遗漏,然后按了下去。

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做完这件事,我的邮箱里又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苏承远。主题是“新项目启动会邀请”。我点开,里面写了一行:明天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晨光科技、恒川实业、新接的旧项目三大块负责人一起开个碰头会,请陆行舟主持旧项目部分的汇报。

又一行:考虑到陆行舟手上项目较多,后续日常对接由周琪负责晨光,老赵负责恒川。陆行舟统一负责后台支撑和计划把关。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把我调到了后台“支撑”位置,听起来体面,实际上把所有对外说话的窗口都收走了。这意味着从明天起,不管是客户的新需求还是合同上要谈的变更,我都没有资格先开口。一个没有对外权限的项目负责人,活儿照干,功劳不算,甚至连信息都接触不到。

我按掉邮件界面,继续整理旧项目的时间线。

傍晚下班前,朱蕾又跑到我工位前面来。她今天穿一件灰色的毛衣,脸上带着一点犹豫的神色。“明天那个会,你去吗?”

“去。”

“你去了怎么说?”

“该怎么说怎么说,那两个项目,该谁跟谁跟。”我把电脑关掉,站起来拿外套。

她挡在我面前,没让路:“行舟,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昨天财务的江雨晴是不是找你了?”

她看到那牛皮纸袋了。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她以前在苏承远手下待过,你知道吧?”朱蕾压着声音,“她和苏承远有过节,被调去财务部的。她给你的东西,你拿来当证据可以,拿来当救命稻草就完了。她在财务部一样要看苏承远的脸色,你以为她给你那沓纸是看在同事的情分上?”

我安静了一瞬,问:“你知道她之前和苏承远的事?”

“不全知道,但她调岗的那年,财务那边动静很大,说她跟人核对过一笔账,后来被上面压下来,再后来就调了。”朱蕾看着我,语气认真,“行舟,你要动那根线之前,先看清楚她递过来的线头另一头连着什么。”

我们没有再多说。我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边的晚霞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云层吞没。我站在台阶上,忽然决定不坐地铁,沿着人行道走一段。

走出两百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江雨晴的声音:“陆行舟,我给你的那张表,你看了吗?”

“看了。”

“你看出什么了?”

我停住脚步,站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树下,想了想,反问她:“你希望我看出来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苏承远每年把部门总奖金抽走九成,剩下的分给所有人。你仔细看第二年那张表,总包142万,苏承远128万,你知道那多出来的4万块是从哪来的吗?”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那年财务做过一次奖金池平移调整,他批了一单外包技术咨询费用,款项挂在部门成本里。那张表他改过一行数字。我核对过原始凭证,有一笔费用对不上。”

我听到自己心跳慢了一拍。江雨晴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念一条早就背熟的路线:“你如果有胆量,去行政档案室调那年的部门费用审批台账,看三月份那一栏。那边有纸质存档,OA里被改过的东西,纸质版改不了。你拿着纸质版,去找叶总。”

她说完就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树下,路灯新亮起来,光照在脚边,把影子拖得又长又窄。

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晚上七点,大部分窗口还亮着,包括三楼的,那间属于叶以森的办公室。灯光隔着玻璃窗看过去,有些模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我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深夜的气息。明天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那场会等着我。我还没想好在那张桌上要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像过去一样坐上那间会议室,只是安静地听、点头、说“收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停下来。人行道对面是地铁站的入口,旁边有一家便利店,灯光明晃晃的。我忽然觉得有些饿,这一天好像没有吃过什么正经东西。我走进便利店,拿了一盒饭团和一瓶热茶,在玻璃窗前的长椅上坐下来。夜风在外面卷着落叶,椅子对面的货架上摆着各色各样的瓶装饮料,灯管白得刺眼。

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江雨晴发来那条语音之前的文字记录——她在通话之后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时间不多,月底他就走新的奖金方案了。”

我看着那句话,拆开手里的饭团,咬了一口。米饭是凉的,紫菜的咸味混着一点酱油,在嘴里化开。我就着那口饭团把热茶喝了一口,茶又烫又涩,像是把整个下午那场没做成的决定一起咽了下去。夜色从玻璃窗外涌进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把光影铺在街面上。我坐在便利店的灯光里,第一次觉得明天的会,不会只是明天那一场会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进公司的时候,正好看见苏承远和财务总监站在电梯口说话。两个人挨得很近,财务总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苏承远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又用拇指往下一划。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们同时停了嘴。苏承远笑着朝我扬了扬下巴:“行舟,早。”

我点头,走进电梯。他们没跟上来,门关上的瞬间,我从镜面反射里看见苏承远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西服内袋。

上午十点的会,在三楼那间会议室开。我提早五分钟到,推开门,圆桌已经坐满了大半。老赵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见到我进来,用脚勾开旁边的椅子。周琪坐在他对面,翻着自己新换的笔记本,页眉上压着晨光科技的logo。苏承远坐在长桌顶头,正低头回消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所有人扫了一眼:“人都齐了,开始吧。”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清了清嗓子:“今天的碰头会,主要把二季度重点项目重新跑一下流程。晨光和恒川两个大客户,从今天起由周琪和老赵分别对接。周琪,你先把晨光的近况说一下。”

周琪站起来,语速不快不慢,讲了一遍客户的组织架构调整和上季度的合作进度。她显然做了功课,但有几处关键的对接节点她念得很含糊,尤其是“资金计划”那一块,她用的是“那边还没有明确回复”。苏承远听完,点了点头:“资金的事你不用管,我这边已经跟对方财务打过了招呼。你就把需求侧跟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我坐在他右手边,像一把多余的椅子,摆在桌角,只占位置,不占视线。

老赵讲恒川的时候也差不多。他讲完,苏承远给了一段指导,然后把话头引向我:“行舟负责的旧项目,需要做后台支撑。你把手上的客户资料按标准格式理一遍,做一份对接手册,给周琪和老赵参考。”

我合上面前的笔记本,问:“对接手册的内容,是客户联系人还是项目进度?”

“都包含吧。”他说,“越全越好。你熟悉那些项目,整理出来比他们自己摸索要快。”

“可以。”我说,“整理完发给谁?”

“发周琪和老赵,抄送我就行。”

“那之后客户的变更需求,走谁的审批?”

苏承远顿了一下,笑了一下:“走周琪和老赵。你负责把关内容,最终口径由他们对客户。”

“行。”我应得很痛快,没有多问一句。

老赵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我没回头。他大概想提醒我别答应得太快。可我这句话不是在答应他,是在确认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我所有的意见都需要经过别人的手才能落到客户那里。苏承远把我从流程里摘出去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苏承远先站起来,拿起手机,笑道:“行舟,辛苦你,整理完发群就行。”他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重,像是在拍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确认它没有歪。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周琪和老赵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我盯着桌面上的便签本,上面写着三个旧项目的编号,和几行零散的关键词。我忽然想起江雨晴昨晚那句话:“月底他就走新的奖金方案了。”如果我现在不动,等到月底,新方案落定,那沓纸上的旧账就再也不会有人翻开。

我收起便签本,走楼梯下楼。行政档案室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铁门常年关着,门口挂着一个登记本和一台打卡机。管理员林姐坐在里面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听见敲门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问我什么事。

“林姐,我来查一下三年前旧项目的成本归档凭证。”我递上工牌,“项目部陆行舟,之前做过档案借阅登记。”

她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借阅登记册,往前翻了几页,果然找到我的名字。“你要查哪一类?”

“部门费用审批台账,2022年3月份的。”

她眉头拧了一下:“费用台账是财务归档的,你项目部查这个做什么?”

“旧项目结算审计,需要核对当时的成本记录。”我说,“这是部门内部做项目复盘用的,不走财务流程。”

林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来,从身后一排铁皮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最靠里那格柜子的锁。柜子拉开的瞬间,一股纸张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出来。她弯着腰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灰色的档案盒,封面上写着“2022年项目部费用审批台账”。她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没有直接递给我:“你在这看,不能带走,不能拍照。”

“好。”

我打开盒子,盒子里的纸页按月编排,用回形针夹着一沓沓票据和审批单。我翻到三月份那一摞,一张一张往下看。大部分是差旅、办公用品、外包服务费,每张单子上面都贴着发票,签批栏有三道:经办人、部门负责人、财务复核。多数单子的部门负责人签字栏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潦草但有力——苏承远。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那张单子。一张外包技术咨询服务费的支付申请单,金额四万,收款方是一家名叫“恒信咨询”的公司。服务内容是“项目数据分析与流程优化咨询”。经办人那一栏写着苏承远自己的名字,审批人栏也是苏承远的签字。财务复核栏盖了一个章。

乍看没有任何问题,流程齐备,金额不大,用途正当。但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翻到前一个月、后一个月的台账,另外几张咨询费单子,金额都和三万、二万、五万不等,收款方有不同公司,经办人大多是当时的项目同事。只有这一张,经办人和审批人都是苏承远一个人,而且付款时间正好在年终奖表生成前一个月。我又往后翻了几页,找到2022年12月那一摞,在年终奖表的审批流附件里,看到了部门奖金总额142万那行数字。我对比了一下,142万加上这张四万的技术咨询费,刚好等于146万。而146万,按部门前一年的考核基数算,正好是年度奖金池的实际预算。

我明白江雨晴那句话的意思了。这张四万块的咨询费单子,像一块石头,把奖金池的底垫高了一块,又把表面的数字压下去一块。苏承远用这笔钱,把本该分配到部门其他成员头上的奖金,从账面上挪走,再以“成本”的名义填回自己的奖金池里。

我把那两张复印件在手上摊开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柜子里还有一本原始凭证装订册,我翻开,找到对应编号,那张咨询费发票的存根贴在册子里。发票上没有盖“已完税”的章,只盖了一个模糊的公章,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公司代开的。我伸手想再细看,林姐从后面探过头来:“还没翻完?”

“马上。”我把凭证放回原处,把台账合上,正要把灰盒推回给林姐,桌上的座机响了一声。林姐接起来,说了两句,神色微微一变,看了我一眼。“陆工,苏总打电话下来,说让你回一趟三楼,他有事找你。”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在这?”

“我说你在档案室补资料。”她挂了电话,脸上带着一点为难,“苏总说让你忙完就上去。”

“知道了。”我把灰盒放回铁皮柜上,登记册上签了名字和时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皮柜。林姐已经把柜门锁好,钥匙收进腰间的钥匙串里,坐回电脑前,重新点开了手机上的电视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出档案室,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通往后院的吸烟区。前方是电梯,往右拐是楼梯间。我站在岔路口停了两秒,把左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页叠成四方形的纸——我在签登记册之前,趁林姐接电话的间隙,从灰盒里抽出那张审批单,对折,塞进了口袋里。那页纸很薄,贴着大拇指的指腹,像一片被压平的落叶。

我选了楼梯间。三楼不高,我走得慢,台阶一级一级踩上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二楼半的平台时,有人从上面走下来。我抬头,看见江雨晴。她穿着一双平底的黑色棉鞋,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下来接水。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然后落在我鼓着一点的大衣口袋上。她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低声讲了一句:“苏总刚才在楼上,问行政档案室今天的借阅登记记录。”

我脚步骤停:“他问了借阅登记?”

“林姐没给他看本子。”她说完这一句,就侧身从我旁边下楼去了。脚步声轻得像一片纸落下。我站在二楼半的平台,声控灯又灭了下去,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红光闪烁。我呆立两秒,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空无一人。我走到苏承远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坐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笔,看见我来了,把笔放下,语气随意:“去档案室了?”

“补旧项目的立项资料。”我说。

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打算追问。他从桌角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看一下这个,集团新发的绩效方案预通知。月底之前,部门要把奖金分配新规则报上去,你先看一眼,有意见提。”

我接过来,封面上印着“2025年度绩效与奖金分配方案(征求意见稿)”。我没有翻开,仍然拿着它。苏承远又说:“晨光的王总昨天约了饭,说了一下下个季度的合作。你之前的对接做得好,但后面的一段,让周琪接手试试。你腾出手来,把三个旧项目清干净。”

我听着,没有答话。他笑了一下:“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在想到月底之前,我能清完多少。”

“慢慢清,不着急。”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幽默。他低头翻起手机,语气轻松:“那行,你先忙。”

我拿着那份文件转身。走到门口,他的声音在背后又响起来:“行舟。”

我回头。

他坐在大班椅上,收起笑意,看着我:“有些事,翻出来了也不一定是别人的问题,可能翻到的是自己的。”他顿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抬脚出了门。

回到工位,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新方案草稿放在桌角,没有翻开。老赵从隔间后探出半张脸,看到我,压低声音:“苏总找你干什么?”

“给了份新方案征求意见稿。”

老赵“哦”了一声,又缩回去。片刻后,他又探出来:“对了,刚才财务那边有人送过来一份材料,说是给你留的。”他从桌子下面捞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我桌面上,“没留名字,就写了个‘陆行舟收’。”

我拿起那个信封,乍一看和昨晚江雨晴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没有封口。我伸手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是一份打印好的费用审批单,比我在档案室看到的那张更早——2020年12月,同样是一笔技术咨询费,金额六万,收款方“恒信咨询”,经办人签名和审批人签名都是同一个:苏承远。

单据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黑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两笔钱,同一年,同一家。你看看第二页。”

我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公司信息查询截图,恒信咨询的注册地址,和另一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另一家公司的名字,写的是“承远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我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指尖发凉。恒信、承远——同一栋楼,同一层,一个叫恒信,一个叫承远。承远,苏承远的“承远”。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两页纸平铺在桌面上,灯光从头顶斜着打下来,纸面上的字像是浮了起来。老赵似乎注意到我长时间没动静,又探出头来:“老陆,怎么了?”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随手放进抽屉。“没事。”我说,“看一封邮件。”

下班前十分钟,苏承远从办公室出来,拎着他的西装外套,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行舟,这份新方案你抽空看看,回头跟我碰一下意见。”他不等我回答,已经往电梯口走去。部门群里弹出通知:“今晚部门团建聚餐,自愿参加,苏总请客。”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回。

朱蕾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来伊份的坚果,放在我桌上,神情不像白天那么轻松。“行舟,我下午经过苏总办公室,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他说了一句话,我没想明白——他说‘那张表已经有人动了,月底之前要把账目清干净。’”

“他说的是账目还是项目?”

“他说的是‘账目’。”朱蕾看着我,“今晚聚餐,你去吗?”

“去。”我关掉电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夹进文件夹里,站起来,“我去。”

团建定在公司对面的一家家常菜馆,包间在大堂最里面。我走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老赵在点菜,周琪在给旁边的人倒茶,苏承远坐在主位上,正和财务部新来的小刘说话。看见我进来,他招了招手:“行舟,坐这。”他指了指自己左边的空位。我坐下,他递过来一杯已经倒好的茶:“今天辛苦了,档案室跑了一趟,旧项目资料费心。”

“还好。”

他笑了笑,转过去跟别人继续说话。席间觥筹交错,苏承远站起来敬了两轮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听起来坦荡又热络。我坐在他旁边,吃了几口菜,没有怎么说话。江雨晴坐在斜对面,低着眉眼夹菜,整个人像一团影子。她和我之间隔着转盘,大盘的剁椒鱼头在转盘上慢慢转过去,又转回来。

饭吃到后半程,苏承远起身去了洗手间。朱蕾趁这个间隙,压低声音问我:“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完。”

“那你今晚来干什么?”

“来看他这只狐狸尾巴,到底还会摆动几下。”

十分钟后,苏承远回来了。他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立刻拿起筷子,而是侧过头,声音带着一点酒气,像随口说闲话:“行舟,你年前是不是找过审计部的人?”

我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

“没有就好。”他慢慢笑起来,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我听说有些人到了年根底下喜欢打听,打听没什么用,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这段时间够辛苦的,等新方案定了,我给你写个好考核。”

我没有接话。包间里其他人还在热闹地碰杯,周琪正被灌酒,老赵在讲一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段子,满屋子的笑声和油烟气混在一起。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一整桌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落在最后面。苏承远站在饭馆门口,和每个人点头说过“早点回去”,等到我走出门,他伸手拦了一下:“行舟,走两步,聊两句。”

我停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灰色外套的领子竖着,嘴里呼出一团白气。他回过头,脸上那种酒桌上的热络已经褪了,剩下的是一种平静的、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表情。“你今晚来吃饭,是为了看我,对吧?”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行舟,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就是觉得自己能查到别人查不到的东西。你查了档案室,又跟财务的人搭了线,还打了审计部的电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从档案室带走的那张纸,上面那个恒信咨询,你去查过它吗?你查到它跟我的名字有关系,那然后呢?行舟,你手里那张纸,连财务复核的章都盖全了,流程上一点问题都没有。你觉得你能用它说明什么?”

“苏总。”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张纸上的钱,是2020年12月走的。那一年部门年终奖总包126万,你拿113万,剩下13万分给五个人。如果那笔技术咨询费是真的,它为什么要走部门费用?”

“你查得挺细。”他的笑意没有变,“那你有没有查过,那笔钱最后去了哪?”

呼吸一瞬间像被什么堵住。我站在原地,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着我,像是一个棋手已经把最后一颗子落在棋盘上,却不急着喊“将军”。“行舟,今晚我本来不想说,但你既然翻到这个份上了——那笔钱,最后到了我手里,但我当时只是替人过了一道手,真正拿走它的,不是我。”

“那是谁?”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像针尖:“那一年,年终奖表最后审批那一栏,签字的人是谁,你自己回去翻翻。”

我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名字,后背一凉。苏承远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走几步他又回头:“时间不早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到了公司,咱们再说。”

他走了。路灯下只剩我一个人,手里还攥着饭馆的暖手小票。我站在原地,把他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煮了一遍。那一年,年终奖表最后审批那一栏。2020年的时候,集团副总裁签字栏,签的是“叶以森”三个字。而叶以森,现在是集团总裁。

我站在冷风里,拿出手机,翻开昨晚江雨晴给我的旧表格照片,找到2020年那一份,放大审批栏。灯光下,那三个字清清楚楚。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底下是空的。

我走到路边,准备拦车回家。刚抬起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叶以森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一份文件夹。他看着我的脸,平静地说:“上车吧。你该知道的,我来告诉你。”

付费卡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车内的暖风开着,叶以森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按灭了阅读灯,车厢里只剩仪表盘上一点淡蓝色的光。他膝盖上那份文件夹没有打开,两只手交叠在表面,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苏承远跟我说了一些话。”我说,“他说2020年那笔钱,最后不是他拿的。”

叶以森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我没有在演戏。片刻之后,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张发黄,边缘有折痕,是复印件。

我接过来。上面是一笔付款申请单,编号和我在档案室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金额六万,收款方恒信咨询。但在单据底部多出来一行字,手写的,墨水已经有点洇开:经叶总同意,安排支付。

我抬头看他。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纸,是一张照片,拍了同一份单据的底部区域,位置一样,但那行字不见了。同样的单子,同样的栏位,留白处干干净净。

“这行‘经叶总同意’不是我写的。”叶以森把照片收回文件夹里,“原件在哪,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苏承远手里存着一张扫描件,上面有这行字。他等着有一天有人查下去,再把这张东西拿出来。”

“用来证明你是同谋。”

“用来让你怀疑我是同谋。”他纠正我,“你今晚要是信了他的话,你就不会把那张纸交到我面前来,你会去找审计部,然后在审计部面前,你就会出示那张带有‘经叶总同意’的扫描件。”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暖风出口发出细小的气流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让你以为,查下去会查到我头上。”叶以森说,“你一旦认为我和他是一伙的,你手里那几张纸,就只能跟他谈条件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苏承远要我确信后面站着一个更大的老虎,大到我没法动,一动就会伤到自己,只能接受和谈。

“你手里现在有两张纸。”叶以森放缓了语速,“一张是2020年这笔六万的付款单,一张是今年那笔四万的账外记录。如果你把原件还回档案室,只留复印件,我可以让审计介入。”

我握着那张复印件,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但有一点,你从档案室拿走原件是违规的。林姐今天跟我汇报了,她拍了照片。我替你压住了,明天中午之前你没有还回去,这事儿就变成你偷档案。”

“你本来可以当场揭穿我。”

“揭穿你对谁有好处?”他看向窗外,声音平静,“他做部门负责人做了三年,年年拿九成,把剩下的钱分给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拼,没有一个人想过是他抽走了池子。我在总部,隔着一层漏斗看下去,看见的只有汇总数字,数字都是平的。你拿走的那张纸,是第一个不平的地方。”

我沉默了很久,问他:“你为什么要查他?”

“因为今年他做了一件过分的事。”叶以森收回视线,“他把整个部门做成了零业绩,然后拿走176万。你知道这部分钱是哪里来的吗?不是部门创收,是集团垫给部门的保底额度,其他部门赚干净钱,分到他头上变成果。我要是再装作看不见,下一个季度他可以把整个集团都做成他自己的提款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行舟,你把原件还回去,然后去查一件事——晨光科技去年八月份付过一笔流程优化费,看看收款方是谁。”

我没有立刻答应。我把那张发票对折,放进大衣内袋。“为什么是晨光?”

“因为晨光那不单是部门业务。”叶以森说,“那笔款子走的是公司层面的外包合同,苏承远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签了名,客户把钱付给了恒信咨询。客户不知道那家公司是他的,公司也不知道他接了外包单。两边的账都在走,只是中间隔着他的口袋。”

他不再多说。他把文件夹合拢,放在膝上,拉开车门:“你回去想想。明天中午前,原件还掉,其他事以后再说。”

我下车,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黑色商务车没有停留,缓缓滑向前方,在下一个路口汇入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路灯和树影交错的夜色中。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走到公司楼下,蹲在路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杯热美式,坐在玻璃窗前看着对面的办公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那是苏承远的办公室。窗帘半掩,看不到人影。我坐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我要把原件还回去。不是为了叶以森,是为了下一步必须站在能合法举证的台面上。手里拿着偷出来的东西,永远只能偷偷摸摸地说。

我把那杯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到公司东侧的小门。行政档案室的门关着,但走廊的灯还亮着。林姐坐在里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没有在看。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站起来,打开铁柜,把那本灰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你放回去吧。”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那张原件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开,按在桌面上,用手掌抚平了纸角,放回灰盒里原来的位置。林姐合上盒盖,锁好柜门,又坐回去。我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开口:“陆工。”

我转身。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去年年底我也领了年终奖,不多,一万二。我知道苏总拿了很多,但我就是一个小员工,我能做的,就只有给你开那扇门。”她抬起头,“你小心一点。他今晚给叶总打了电话,语气不太好。”

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时候,部门群里已经多了一条通知。苏承远发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六分:各位,新季度绩效方案已经初步拟定,本周三下午做部门宣讲,请大家预留时间。我扫了一眼,没有回复,走到自己工位开始处理旧项目的事。

上午十点,苏承远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工位旁边,站定。他没有坐下,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热茶,语气自然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行舟,昨晚走得早,没送你。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有,有点累。”

他点点头,像是已经验证过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话锋忽然一转:“晨光那边,我让周琪交接了一部分,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这边要是手上的旧项目不紧,回头把晨光的一些协调工作捡回去。”

“晨光之前你说全走周琪。”

“情况变了。”他云淡风轻地说,“客户那边还是认你,周琪顶上去效果不好。我昨天跟王总通话,他问起你,说休了一个月假什么时候回。我想了想,还是你来跟更稳。”

我看着他,隐约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在试探我昨天的决定有没有动摇。他在给我一个台阶,让我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把嘴巴闭上,继续干活。

“王总那边怎么说?”

“他说只要你回来,他放心。”苏承远笑了笑,语气很轻,“行舟,你是个能办事的人,咱们部门离不开你。我是管分配的人,手里有尺子,有时候量得不是那么准,但尺子本身不会歪。你要是觉得去年那个数不合适,今年方案宣讲的时候你可以提意见。”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回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他这段话客气、周到、进退有度,每一句都在递梯子,每一个梯级都在等我踩上去。如果我踩了,那本灰盒里的事就不再有任何下文。

中午我端着饭盒坐在消防通道里,给叶以森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原件已经还回去了。”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句:“今晚八点,三楼的会议室。”

下午我在工位整理旧项目的预算表,朱蕾过来送报表,压低声音问我:“昨晚苏总回来之后一直在打电话,今早又改了晨光的安排,你是不是跟他摊牌了?”

“没有。”我说,“他主动把晨光还给我了。”

朱蕾皱了皱眉,没有继续问。她把手里的报表放在我桌上,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那你注意点。他这么大方,后面一定有别的动作。”

傍晚六点,部门的人都走了大半。我留在工位上,把三封给客户的邮件写完,检查了两遍,发出去。六点四十,我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楼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苏承远从办公室出来,拎着他的外套和公文包,走过我工位。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目光偏了一下,在昏暗的办公区里和我对上。

“行舟,早点回去。”他说完,走进电梯间。

灯一格格亮起来,又一格格灭下去。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办公区里,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亮起。晚上七点五十分,我起身去了三楼。那间小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门半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叶以森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水,手边放着一个灰色的档案袋。

我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晨光那笔流程优化费,我查到了。去年八月份,二十二万,合同签了六个月服务周期,收款方是恒信咨询。客户那边已经把款付讫,公司这边没有任何账面收入——因为合同是苏承远以个人名义签的,恒信咨询没有开公司发票。”

我坐在那里,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二十二万,不算多,但足够说明一种行为模式。他用恒信咨询做了一家影子公司,把价值链上的每一层都扣下一块,等于把公司的业务切成两半,一半给到部门,一半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手里那两张单据,只能证明他挪过六万和四万,加起来十万。”叶以森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叠打印件,“但加上晨光这笔二十二万,性质就不一样了。他同时在做两件事:从公司拿钱,又从客户拿钱。我现在需要一个愿意在审计报告上签字的人。”

“你想让我来签?”

“我是想让你自己选。”叶以森说,“你可以签,也可以不签。签了,这件事会正面冲突,你可能拿不到任何好处,而且他一定会反扑。不签,我把材料转给审计部,他们走正常程序,可能拖三个月,也可能不了了之。”

办公桌上那盏灯照亮了他手背上的青筋,他看起来不像在逼我,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问他:“你手里有一份匿名举报转审计的记录吗?”

“有。”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在桌面中央,“但我不会让你匿名。匿名举报在一个部门负责人和集团总裁有直接业务往来的案子里,走不完第一步。你要么实名签,要么就别碰。”

我盯着那张表格,表头印着一行小字:“集团员工举报及证据提交登记表。”下方有一栏签字栏。

我把手伸过去,拿起了表格,没有动笔。我问他:“如果审计结果出来了,他不认账呢?”

“不认账就是他的事。”叶以森说,“你只需要把证据摆在那里,让人看到。剩下的事不归你管。”

我把表格放在面前,从兜里掏出笔,在签字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填上日期。写完之后我把表格推回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把表格放回档案袋里,站起来:“周五上午,审计部会有人联系你。这两个星期你正常上班,不用对外说任何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陆行舟。”

我回头。他站在灯下,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如果你当时没有把原件还回去,我今天不会给你这张表。”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到一楼,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手机,头也不抬。我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得让人清醒。我没有往地铁站走,站在台阶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琪发来的消息:“行舟,苏总刚才在部门群发了一条新方案,截图你看了吗?他说要引入‘业绩加权系数’,以季度为单位重新核发半年度奖金。”

我打开部门群,往上翻了几条,找到那张截图。方案很长,核心是一句话:半年度奖金不再按照年度考核固定分配,而是按季度业绩动态调整,项目负责人按项目贡献比例分成。看起来公平合理,像是一个终于听了大家意见的好领导。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改革,他是在给自己上保险。今年部门业绩已经是负数,按季度动态分配,他可以把责任全部甩到具体项目上,再把和他关系近的人放到好项目上,最终分到的数字和过去不会有任何不同。

我没有回消息。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放进兜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一直站到那些灯光在我眼睛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之后两天,我照常上班。苏承远没有再找我单独谈话,也没有再提晨光的事。周三下午的方案宣讲会照常开,他站在白板前讲了一个小时,声音平稳,笑意克制的样子,像一位正常的管理者在介绍一项正常的新制度。台下坐了十几个同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时不时点头,没有人提问题。会议结束的时候,他拍了拍手,说:“大家有意见随时来我办公室聊,别客气。都是关门自己人,有话直说。”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举手,也没有提问。

周五上午九点四十,我的手机上来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中年男声:“陆工吗?我是集团审计部的陈监,叶总那边转过来的材料,我已经收到了。今天下午有空的话,想当面跟你核实几处细节。”

“有空。下午三点。”

“那好,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打开到一半的预算表。键盘的右上角落了一层灰,我抽了张纸巾,把它擦干净。老赵从隔间那边走过来,端着他的茶杯,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闲聊:“行舟,你最近气色好了一点,是不是有啥好事?”

“没什么好事。就是把活干完,回家睡觉。”

“挺好。”他站在旁边,喝了一口茶,声音低下去,“听说这周五下午苏总请假了,你知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

“哦。”他没再多说,端着茶杯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请了一小时假。经过苏承远办公室时,门关着,灯也灭了。他没有来公司。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三楼走廊那头的楼梯间里闪过去一个人影。我没有看清是谁,只听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下跑,急促但很轻。电梯继续往下,门开在地下一层,那股混杂着水泥和车尾气的气味涌过来。我走到停车场出口的位置,看到一辆眼熟的车停在出口侧边,驾驶座上是财务的小徐。他看见我,摇下车窗,脸上表情犹豫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陆哥,下午请假?”

“对。”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走了。我望着他的车尾灯被车库弯道吞掉,心里浮起一种很淡的感觉——像一棵树在地底下慢慢往深处生长,根须碰到了更凉的土壤,却没有停止向下。

下午三点,我到集团总部一楼前台,报了名字,前台的姑娘打了个电话,让我上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比三楼那条新,也没有脚步声。审计部在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那个站起来,朝我伸出手:“陆工?我是陈监。”

他五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手掌干燥,握手的力气不大不小。年轻的那个没有站起来,坐在电脑前,看了一眼我的工牌,在系统里敲了两行字。

“坐吧。”陈监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来,“叶总转过来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今天找你,主要是核对几点细节。”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我认得,是江雨晴给我的那张2020年费用审批单的复印件。“这张单子,你说你是在行政档案室看到的原件?”

“对,2020年12月的费用审批台账,三月份那一本,结项归档里。”

“你看的时候,原件上有没有写‘经叶总同意’四个字?”

我顿了一下。“没有。纸质原件上,只有经办人、审批人、财务复核三栏签名,没有手写字。”

“那这张复印件上的手写字,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江雨晴转给我的材料里有。”

陈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一边,换了一个问题:“那今年那笔四万,你怎么知道是转进恒信咨询的?”

“我自己查的。发票上盖的公章能辨认,收款方名称写得很清楚。”我说,“在2022年三月的台账里,那笔费用的开票方和恒信咨询的注册信息是同一家。”

“你怎么知道注册信息?”

“恒信咨询和承远管理咨询注册地址相同。承远咨询法人是苏承远。这个信息公开渠道可以查到。”

陈监没有接话。电脑前的年轻同事敲了几声键盘,屏幕蓝汪汪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安静了一会儿,陈监把桌上的茶杯移开半寸,声音低了一个调:“陆工,我直说吧。你交上来的东西,时间线清楚,材料完整,但有一件事让我比较为难。今天上午,苏总来过一趟。”

我坐正了身体。陈监看着他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语气没有变化:“苏总跟我说的情况是,晨光那笔二十二万的流程优化费,合同是他签的,但对接人是项目组的人。他暗示,你知道具体内容。”

“他不知道我知道,不,他知道我知道。”我停了一下,把话理顺,“但合同细节我没有接触过。晨光和恒信之间的合同,我没有署名,没有参与谈判,也没有经手款项。”

“你能提供证明吗?”

“我的工作邮件、OA审批记录、项目周报和会议纪要都能证明。去年八月份,我所在项目的职能范围是部门整体合作,不涉及个人名义的咨询合同。”

“那你有没有替苏总以个人名义约过客户?”

“没有。”

陈监看着我,片刻之后,把文件夹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直了一些,声音背对着我:“你说的这些,我都会查。但有一点你要有准备。苏总今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材料,是他和晨光王总今年三月份的聊天记录,里面提到了你。”

我心跳停了一拍。“提到我什么?”

“聊天记录里,王总说‘行舟要是愿意出来做独立顾问,我这边很欢迎’。”陈监转过身,“苏总说你休长假期间,和晨光的王总有过私人接触。他问我,这个关系拿出来查,会不会影响到调查方向。”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发凉。那段聊天记录我没有见过,但我听得出苏承远的意图。他没有说我跟王总合谋,他不用这么说,他只需要把那条信息摆在审计面前,让我自己去解释为什么晨光王总会在聊天里提我的名字。我去解释了,就必须承认我和王总认识;我承认了,就无法再自证那二十二万的合同跟我无关。

“陈监。”我开口,“那条聊天记录是真的,还是他制造的?”

陈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桌子前,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陆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给你做出任何研判。我只需要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你回去想一想,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材料,尽快交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我。陈监的声音不高,像是怕被走廊那头的人听见:“还有一件事。你去档案室翻原件,已经有记录在案了。我没有提那一页,但苏总如果提前发动,别人会提。你自己有个准备。”

我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从反光的金属壁面看到自己的脸,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嘴唇抿得紧了一些。苏承远比我预想的更快。他不但知道我和审计有接触,已经提前把材料递到了陈监手上。他不在我面前动手,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每一层台阶都提前扫了一遍。

回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已经亮起了晚饭前的日光灯。我走回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赵发来的:“下午苏总从外面回来后一直在办公室打电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小心。”另一条是周琪发来的,只有一句:“行舟,明天方便的时候聊一下?”我把两条消息都读完了,没有回。

下班前,苏承远从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看起来比白天见陈监时放松。他把手里拿着的保温杯放在我桌角,像放一件自然而然的东西:“行舟,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就我们俩。”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点近似歉意的弧度。他看起来像一个想坐下来好好谈谈的上司。

“行。在哪?”

“公司楼下的江南里面馆。十二点。”

他走后,我坐在原位没有动。那杯保温杯还放在桌角,他忘了拿走,或者说他没有打算拿走。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热的,混着他手心的温度。我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推回他办公室门口的地上,然后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走进面馆的时候,苏承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一壶茶,两碟小菜,一张菜单被他翻过来折了个角。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坐,我帮你点了红烧牛肉面,你以前常吃这个,对吧?”

“对。”我坐下去。他没有点他自己的面,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等我的面端上来了,他放下茶杯,说:“行舟,我不绕弯子了。我昨天听人说了,你去审计那边聊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嚼完,咽下去。“知道。”

“你手里有我的材料。我这边也有你的。”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晨光王总那边,他确实欢迎你,这是实话。但那份聊天记录放出去,看的人不会只看到欢迎,他们会问为什么一个客户会对项目负责人说这种话。你长得不是那种会被误会的脸,但这种事说不清。你懂吗?”

“所以呢?”我把面条咽下去,“你想让我把举报撤回来?”

“我没有让你撤。”他倒了第二杯茶,“我只是提醒你,你做这件事的代价,比你想的大。我拿那笔钱,是我在该拿的地方拿,你掀桌,掀的不只是我的桌子,是你自己吃饭的桌子。”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半分,“我给你的条件很简单,你撤,这个季度我给你写A,年终奖补到20万,你继续做你的项目负责人,晨光还给你。你以后的事我不碰,井水不犯河水。”

我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答复。我夹了一箸面条,没有吃,放下筷子。我只是问了他一句:“苏总,那周琪呢?”

他微微皱眉:“周琪怎么了?”

“你把晨光给我,那周琪这边,你怎么交代?她今天还跟我约了聊一下。”

“周琪那边我会处理。”他说,“她不是那种闹事的人。”

“我是那种会闹事的人?”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地从平静变为审视。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细微的变化让我知道,他在想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已经有录音了,或者我是不是已经在准备跟他彻底翻脸。面馆里人不多,空调嗡嗡地吹,隔壁桌一个小孩把塑料勺摔在地上,打破了那几秒钟的沉默。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牛肉汤,擦了擦嘴,说:“苏总,你说的这个条件,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他点了点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承远没有动筷子,他面前那碗面还没端上来,他伸手拿起我的碗旁边那碟没动过的小菜,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看起来不急,像他永远有办法等。

那天下午,周琪约我去了楼下的咖啡店。她要的是一杯美式,我点的还是热茶。她坐在我面前,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行舟,苏总上午找我谈了话。他说你可能有自己的打算,让我先别跟你走太近。”

“你信他的吗?”

“我不信他。”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但我信他是那种能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你要是真的在跟他斗,你确定你能赢吗?”

“不确定。”我说,“但我不确定的事如果都不做,那去年拿四万块的人就一直是我。”

周琪沉默了很久。她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开一条消息递给我看。是苏承远发给她的:“周琪,行舟跟你说的任何关于我的事,你不要帮着传。你不用站队,你就当没看见。”她看了一眼我,问:“他发给我的这句话,能帮到你吗?”

我看着她,说:“你把这条截图发给我。”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按了转发键。我手机屏幕亮起来,我存了下来。她喝完那杯美式,站起来准备走,走到咖啡店门口又折回来,声音用力压住:“行舟,你斗不赢就认个栽,别人不知道你扛了多少,但我知道你是部门里最想把事情做好的人。”

她走了。我坐在咖啡店里,手里的茶凉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来。我把周琪那条截图存了三份,一份手机,一份邮箱,一份加密相册。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叶以森接了。“什么事?”

“苏承远今天中午找我谈了条件。20万,让我撤举报。他说话的时候,周琪已经把他发给她的消息截图转给我了。他让我别跟审计接触,这句话是在他办公室里说的,没有录音,但有人听到了——他那天下班前,财务部的小刘在门口等他,小刘听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刘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他说‘别让底下的人到处乱说’。”我说,“这句话足够让人起疑,不够定罪,但能撬开一条缝。”

“你要小刘作证?”

“我先把这张牌留着。”我说,“你还缺一个东西,对吧?缺苏承远和恒信之间直接的资金往来的原始凭证。”

“对,这我一直找不到。他对公账户走的是恒信,但恒信的法人是江雨晴,还没有搜过她。”

我握着手机,站在咖啡店门口的灯光里,最终说:“江雨晴的U盘在我手上,里面有恒信从2020年到现在的所有对公流水和合同扫描件。”

叶以森的声音平稳,问道:“她自愿给你的?”

“自愿的。”

又沉默了两秒。“行舟,你今晚把U盘交给陈监。不用跑审计部,直接交给他本人。明天他就能做冻结处理。”他顿了顿,“但你要清楚,这张U盘一交出去,恒信的法人就是江雨晴,她也要进去走程序。”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咖啡店内传来收银台的报单声和磨豆机的轰鸣,门外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入夜后城市特有的凉意。我闭了一下眼睛,说:“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那张U盘交出去,她会第一个被查。”我说,“她还是在三年前就把这些东西收拾齐了。”

那天晚上九点,我把U盘装在信封里,打车去了陈监住的小区门口。没有进小区,没有上楼,只打了电话,他下来,我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去掂了一下,没打开:“是她让你交的?”

“嗯。”

“她人呢?”

“不知道。她今天跟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材料你看着用,我回老家待几天’。”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给他看那条消息,“她说她手机关机,有事打她家里座机。”

陈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信封揣进大衣内袋。他站在小区门口的灯下,看着我的脸,像是想了很久,最后说:“陆工,你这份材料到我这,我就不走普通程序了,我直接走专项审计立案。你之前那份举报表,今天下午已经报到了集团监察委员会。”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接下来两天你注意点,苏承远可能已经收到风声了。”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小区,背影被铁门内的路灯拉长。我站在原地,一直到铁门关合,才转身走向马路对面打车。

回家的出租车上,手机亮了。我没有马上看。过了一条街,我才拿起来,是老赵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他和苏承远的一段对话,时间是今天晚上八点零三分。

苏承远:“陆行舟这几天在公司说了什么,你帮我留意一下,不用做什么,有情况跟我同步一下就行。不用当面告诉我,发消息就行。”

老赵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老赵打了几行字:“行舟,这条我留着。他要动你,我就把这条交上去。他说让我留意你,安排我做眼线,这本身就不干净。你需要我什么时候交,你说一声。”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向身后。我打下两个字,停了一下,又删掉,重新打:“谢了。”老赵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一个穿灰色牛角扣大衣的小人,旁边两颗小红心。

我放下手机,靠着车窗。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水面泛着碎金一样的波光,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老歌,声音很轻,混在引擎的震动里。

我没有觉得如释重负。我在想江雨晴从咖啡店里站起来时,说了那句“我回老家待几天”,她把这几年攒的所有东西交给了别人,自己买了一张票走掉。她甚至没有问我能不能处理好。她只是把该给的东西给了,然后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或者说,她没有摘,她把路的尽头指给了我,自己从另一条路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刚到工位,OA系统弹出一条部门公告。苏承远签发的,内容是:“经集团审计部门初步核实,本部门个别项目存在流程合规问题,即日起暂停相关项目的对外推进,由我本人牵头配合核查。请各位同事配合工作,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公告下面没有附件,没有任何人名的提及。但整层办公区都安静了。老赵在自己座位上转过来看我,我没有回应他。朱蕾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没接满的水,目光落在我脸上。

十分钟后,苏承远从办公室出来,端着那个保温杯,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行舟。”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表情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没有悬念的结局:“陈监昨天找你了?”

“对。”

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停了这一下,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走廊尽头的电梯间,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传得很远。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公告还亮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行字上。我伸手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打开文档,继续整理手上那三个旧项目的资料。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像一条河在看不见的地方加速流动。傍晚的时候,我收到陈监发来的一条消息:“恒信账户已冻结,周一正式立案。”

我放下手机,把桌面上所有散落的便签纸按日期重新理了一遍。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在一层一层亮起来,像有人在远处把整栋楼都点上灯。我坐在那片光之外,等周一的到来。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我到了公司。走廊上的灯全亮着,办公区比平常安静。两个穿着深色短外套的人站在苏承远办公室门口,手里各捧着一个纸箱。财务部的小刘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摞蓝色文件夹,正在跟其中一个人低声交代什么。前台的小姑娘站在楼道口,看见我经过,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电脑亮起来,OA弹出一条通知,落款是集团审计部,标题是“关于对项目部负责人苏承远涉嫌费用侵占的专项审计立案通知”。我读完那两行黑体字,没有关掉页面,让它停留在屏幕上。隔了两排座位,老赵探出半边脸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朱蕾从茶水间那头走过来,在我桌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财务那边从早上来就一直在搬东西,苏总今天没来。”

“知道了。”

“搬走的都是他经手的费用凭证,好几年份的。”她看了一眼走廊方向,“小刘说,恒信那边的发票存根也一并带走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朱蕾没有多留。走廊上传来透明胶带撕开又被按紧的声音,纸箱被叠上推车,轮子碾过地毯,咕噜咕噜地响。一整个上午,这个声音断断续续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清空。

中午我在工位上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办公室里气氛微滞,往常午饭时间的闲聊今天几乎消失了,每个人都对着自己的屏幕,键盘声都放轻了。老赵下楼带饭上来,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你中午就吃这个?”

“不想跑了。”

他看了我一眼,从自己的外卖袋里抽出一盒饺子,放在我桌角:“牛肉的,你吃吧。”没等我说话,他回了自己座位。

下午,陈监的电话打进来:“陆工,晨光那笔流程优化费已经对完了,恒信的流水全部对得上。苏承远今天上午托律师递了辞职报告,公司不接受辞职,走解聘程序。”他停了一下,“后续可能会移交,这段时间你正常工作,不用做别的。”

“好。”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屏幕上那条通知还亮着,我没有动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走廊里的纸箱已经搬完,办公区恢复了安静。下班时间到了,人们陆陆续续走了,我留下来把那三个旧项目的预算表补完,保存,发到部门公共盘。

周三上午,苏承远回来收东西,我听到了走廊那头的脚步声。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在里面待了几分钟,然后往这边走。我坐在工位上没有抬头。脚步声在我桌前停稳。

“行舟。”

我抬起头。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羊绒衫,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纸袋,纸袋开口处露出几份文件的边角。他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但整个人并没有显出慌乱。他站在我工位前面,像是在等一个已经准备好的回答。

“你坐。”我说。

他没有坐。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我递了辞职报告,你看到了?”

“看到通知了。”我说,“走解聘流程。”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答案。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翻那本台账的?”

“从你把我那四万块钱拿出来的那天。”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结束语:“我认了。从头到尾,这些事都是我做的。”他顿了一下,“但行舟,有句话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在这个行业里,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分配不公的时候,不是每一次都有得查,也不是每一次查了都有结果。你靠这一次运气好,查到了,能成。但以后呢?你要每次都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我看着他的脸。他说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辩解,我分不清,或许他自己也分不清。我安静地听完,开口:“那你呢?你每次把钱拿走的时候,想过我们底下的人怎么活吗?”

他没有答话。他站在我面前,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脚往走廊尽头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又说了一句:“那些项目的后续工作,我留了交接文档在桌上,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交上去。”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回头。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梯数字灯一格格跳下去,直到停在一楼。整个楼层安静下来,走廊那头他办公室的门敞开着,窗外的阳光把地板照亮了一小块。下午,两个行政的同事把苏承远留在桌上的东西收走打包,贴上封条,登记进清单。办完后他们拿着登记单走了。我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桌面空了,电脑主机已经被拆走,只剩几根线头垂在桌角后面。那张大班椅被推正,靠着墙,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落下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一周后,集团OA发了一则公告:因审计程序中发现项目部费用管理存在重大合规问题,经公司研究决定,解除苏承远项目部负责人职务。相关调查结论已同步报送集团监察委及外部监管机构。公告很短,没有展开细节,没有提金额,没有提人名之外的任何背景。

公告发出来那天下午,叶以森来了一趟项目部。他没有进苏承远原来的办公室,只站在部门入口,跟几个组长说了几句话。他走过我工位时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行舟,手上事还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那三个旧项目清完了吗?”

“还在清。”

“清完来找我,我有些新想法。”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留一句。

第二天,集团任命了新的项目部负责人,姓顾,叫顾明川,从南方分公司调过来。四十出头,说话干脆,不太绕弯子。他上任第一天,把所有项目组长叫到会议室,花了两个小时听各自的现状汇报。轮到我的时候,他把晨光和恒川两条线重新划回我名下,说:“客户是你建立的关系,你来负责。我不插手执行,只看结果。”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以前的奖金分配方案我看了,不合理。新的考核办法我在跟总部对接,最迟下个季度公示。有意见到时候直接提,不用绕路。”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没有落下来。会议室窗开着,风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资料吹起一个角。顾明川把它压平,看着我说:“陆行舟,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没有。”

“散会。”

会后,朱蕾走过来靠在我桌边,拿起一个订书机又放下:“新领导看起来还行,至少不玩暗的。”她顿了顿,“苏承远那个案子,听说恒信那笔钱有数字了,后续可能还有人来问话,你做心理准备。”

“我知道。”

“你那四万块,能追回来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客户名单,想了想说:“追不追回来不是我关心的事了。”

朱蕾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周五下午,江雨晴回公司上班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从一楼咖啡机打的热拿铁,和往常一样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走进财务部。经过我工位对面的走廊时,她停了一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多余的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咖啡,像一盏刚亮起来的灯,光很淡。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继续走向财务部,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下班的时候,我在一楼大堂遇见她。她站在门边,像是等人。看见我出来,她问:“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旁边那家面馆,去吧,我请你。”

我们坐在那家面馆靠窗的位置,各点了一碗面。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我回老家那几天,把恒信账上所有的原始凭单重新理了一遍。该交的我都交完了,后续如果他们来问,我照实说。”

“你知道你会被问到。”

“知道。”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汤,“我在那个部门干了三年,从第一天起就知道那个公司在做什么,也一直没有离开。他每年分给我一点钱就够我好几个月生活,我就每天坐在那里,把那些数字记进去。”

她顿了一下:“你能明白那种感受吗?你知道老板在做不干净的事,你既没有证据去告发,也没有勇气一走了之。你待着,觉得每一天都在拿他的钱;你走了,带着那些数字离开,又觉得什么都没做。”

我没说话。她也没有等我说什么。她把面碗推远了一点,说:“我后来想通了。我不走,是因为我想等到有一天有人来问,我能准确告诉他每一笔钱在哪。别的忙帮不上,但记账算账,我不怕麻烦。”

我看着她的脸。她比一个月前看起来松快了一些,灯光下,她说完这句话后,低头端起面碗,慢慢喝了两口汤。那顿饭吃完,我送她到地铁站口。她进闸机之前回过头来,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朝我摆了摆手,像日常下班一样的自然。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刷卡进站,走到扶梯上,身影随着扶梯下行一点点矮下去,最后不见了。

第二天中午,老赵从隔间探出头来,晃了晃手机:“行舟,今晚部门新领导第一回搞聚餐,去不去?”

“去。”

“那我跟你一起走。”

晚上六点半,我们一群人去了公司旁边那家东北菜馆。顾明川坐在主位上,点了一满桌菜,也没说什么场面话,端着酒杯敬了一圈,说“以后大家好好干”。酒过两巡,老赵喝得脸颊泛红,握着酒杯朝我比了一下:“老陆,你去年要是早点闹,咱们说不定早吃上这一顿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周琪坐在对面,手里转着杯子,低头不说话。朱蕾在旁边打圆场:“过去的事别说了,今年好好干就行。”

顾明川坐在那里剥一颗花生米,听到这句,接了一句:“今年跟着我干,不用闹,有成效就有钱。我说到做到。”

包间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桌上的菜在转盘上慢慢转着,杯壁上的啤酒泡沫一点点退下去。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捏着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凉茶,忽然觉得可以不用再绷着那股劲了。

散场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大家三三两两走向路口,有人拦车,有人往地铁站走。我走在人行道上,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春天晚上特有的潮润气息。路灯把行道树新叶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印在砖缝里。

我走了挺远,走到自己小区门口便利店前,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店员在柜台后面低头刷手机,收银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播着两首老歌之间的广告。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光里。路边几棵早樱开了,花瓣被风吹落下来,黏在地砖上,淡白色的,在灯光下像是从地上自己长出来的。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摸到那张对折的纸,那封年终奖邮件的打印件,上面写着四万。从上个月起它就一直装在口袋里,在办公室里、在出租车上、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被捏了一路,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把它掏出来,在灯下展开看了看。那行字还是那行字。

然后我折了一下,竖着撕开一道口子,再撕了一截,又撕了一截,把整张纸撕成几小片,捏在手心里,走到路边的垃圾桶边沿松了手。碎纸片落进去,轻飘飘的,连一声响都没有。

我走进小区。身后的路灯照着那棵早樱,花瓣还在落,一片跟上另一片,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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