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越骑越好，却总想那台卖了的老车，原来舍不得的不是车，是第一次摔车又爬起来的那个自己
翻旧手机相册，一张两年前的照片弹出来。照片里那台沾着泥点的黑色小排量摩托，车把上还挂着我第一天买的那个十五块钱的手机支架。它已经被我过户给了一个刚拿驾照的大学生。当时我数着到手的几千块钱，觉得自己终于能换大排量了，心里一点没犹豫。现在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删除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你说车这东西有什么好想的。发动机是工业流水线上的铁疙瘩，车架是焊接出来的钢管，轮子是橡胶和钢丝的组合。可偏偏就是这些铁和橡胶，能把一个人某段时间里的所有情绪都吸进去。我那台小排量，后座底下压着一块抹布，洗车用的。第一次洗它的时候我蹲在小区楼下，拿矿泉水瓶子一瓶一瓶往上倒，邻居路过看了一眼说“这破车还擦啊”。我没回话，擦得比洗脸还认真。那种感觉后来再没有过，后来洗车就是高压水枪一冲，泡沫一打，完事。
第一次跑远路是去隔壁县城，来回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对老手来说就是遛弯。可那次我出发前检查了三遍胎压，手机充满电，还塞了包饼干在包里。跑到一半下起小雨，路面反着光，我两只手攥着车把，胳膊硬得像两根棍子。到了地方浑身湿透，坐在路边吃那包压碎的饼干，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大事。那台车跑得不快，风大的时候在国道上被大货车超过去，车身还会晃一下。可就是那种慢和晃，让我觉着每一公里都是自己一米一米碾出来的。
后来换了好车，有ABS，有滑动离合，油门拧大了车头往上蹿。雨天骑也不慌，电子系统帮你兜着底。速度表上的数字涨得快，百来公里的路喝口水的功夫就到了。奇怪的是，到了目的地连车都懒得锁，摘下头盔就走。不是不在乎车，是没了那种把命和车绑在一起的感觉。你不再怕它了，也不再那么需要它了。
网上有个摩友发帖说，卖了第一台车之后，有次在路上听见同款发动机的声音，整个人愣在原地，眼泪差点下来。底下几百条回复，全在说自己最后悔卖掉的都是第一台车。有人卖了之后又花更高的价钱买回来一台同款，骑了三天就放车库吃灰，说感觉不对，不是那一台。还有个老哥说得挺实在：你怀念的不是车，是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但什么都敢试一试的自己。
这话不假。那台小车上，我第一次因为一个弯道走大了冲进路边土堆，车倒了，人也摔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隔着裤子渗出来。我把车扶起来，发现后视镜歪了，拿脚踹了一脚又掰回来。骑回家路上疼得直咧嘴，但心里居然一点不委屈。第二天继续骑，路过那个弯减速，过了。后来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骑车是在练习和危险谈判”，我就在想，我谈下来的第一份合同，就是和那台小排量签的。
现在它可能被那个大学生骑坏了，也可能被转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从不觉得卖车这个决定有多错，那时候我需要钱，也需要一台能陪我跑更远的车。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把它洗得再亮一点，再跟它多待十分钟，是不是现在就没这么惦记了。
朋友圈里有个修车师傅，四十多岁，修了二十年摩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车卖出去那一下，你以为两清了，其实没有。车带着你身上掉下来的一部分东西走了。我当时笑他矫情，现在觉得他比谁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