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群老李儿子武汉理工车辆工程,硕士做了三年新能源电池,毕业去了车企做测试,

老李在爬山群里发那张照片的时候,群里正聊着谁家孩子考公上岸了。

照片里他儿子李想穿着厚棉服,站在一台裹着黑白伪装布的车旁边,背景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脸冻得通红,比了个大拇指。

老李配了句:武汉理工车辆工程本硕,毕业进了车企做测试,零下二十度蹲试车场,脚趾头都冻麻了。

底下瞬间刷了三十多条大拇指。

有人问工资多少,老李回了个笑脸没说话。

有人问是不是正式编,老李又回了个笑脸。

老张头打字慢,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老李你这儿子有出息,车辆工程现在多热啊。

老李这回秒回:热啥,新能源电池硕士,去搞整车测试,专业不对口,天天在外面跑。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老李又补了一句:不过孩子喜欢,先干着。

李想在电话里跟他爸说“先干着”的时候,正蹲在试车场边上的临时板房里啃包子。

包子是早上从酒店带出来的,凉透了,皮硬得能敲桌子。

他兜里揣着一管冻伤膏,脚趾头昨天有点发麻,晚上回去脱袜子一看,小脚趾侧面红了一块,按下去白印半天不散。

同屋的赵工瞄了一眼说没事,抹点膏别挠,明天还得接着蹲。

李想是去年七月入职的。

简历上写着硕士期间做过三年新能源电池热管理,发了两篇论文,跟着导师跑过两个横向项目。

投了八家车企,六家简历挂,一家终面没消息,这家给offer最快。

HR打电话说测试岗缺人,能吃苦就行。

李想问具体做什么,HR说去了就知道。

报到那天他才知道,所谓测试岗就是跟着试验车满世界跑。

夏天吐鲁番,冬天黑河,春秋在襄阳试验场蹲坑。

一年里有七八个月不在家。

行李箱里永远塞着温度计、笔记本和一双厚底劳保鞋。

他妈头一回看他工作照,说你这研究生读的,怎么跟工地上差不多。

李想没接话,把照片放大看了看自己鞋帮上沾的泥,默默存了图。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同学群。

硕士室友王浩去了电池厂做研发,天天在群里发实验室数据,说又调了一版配方循环寿命涨了三百次。

另一个室友陈凯考上了老家市直单位的公务员,朝九晚五,中午食堂两荤一素八块钱。

王浩问李想测试咋样,李想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还行,挺锻炼人”。

锻炼人是真锻炼人。

十月底在黑河,早上六点半出门,天还黑着。

试验场在城郊一大片荒地上,信号时有时无。

李想的活是记录低温启动数据,每半小时钻一次车底看线束有没有冻脆开裂,再回板房把数字抄进表格。

同组的老赵干了七年测试,教他用暖宝宝贴脚底,说别贴脚背,烫出水泡更遭罪。

李想试了三天,脚底暖了,脚趾头还是麻。

他给家里打电话从来不挑这时候。

他妈问吃得好不好,他说食堂有热汤。

问住得咋样,他说酒店有暖气。

问同事好不好处,他说老赵人不错,还教他贴暖宝宝。

老李在旁边插一句:好好干,攒两年经验跳槽。

李想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暖宝宝从鞋里抠出来,脚趾头在袜子里蜷了蜷,没知觉。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学校就业办在群里发通知,让毕业生补填就业去向和薪资范围,说是教育部要统计。

李想点开链接,发现自己的就业信息还是“已签约”,单位填的车企,岗位写的“工程师”。

他往下拉,看见一行小字:灵活就业人员需上传收入流水或平台接单记录。

李想愣了一下。

他想起入职时签的合同上岗位名称写的是“试验辅助工”,当时HR解释过,说公司统一模板,实际工作内容就是测试工程师。

他没多想就签了。

现在就业办让他补薪资范围,他翻了翻工资条:基本工资四千二,绩效看项目,上个月出差补助算进去到手七千一,但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的,公积金每月到账三百二。

他拿计算器摁了摁,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五,来回高铁票垫了四百多还没报,月底剩不下多少。

王浩在群里说他们厂今年发了十三薪,陈凯说公务员年底有精神文明奖。

李想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水冰凉,手抖了一下。

真正露馅是过年回家。

老李在爬山群里吹了半年儿子在车企搞新能源,亲戚都知道李想“在武汉大车企上班”。

腊月二十八,表姐带着孩子来串门,问李想一个月拿多少。

李想他妈抢着说刚去够花就行。

表姐说那也得有个数吧,我家楼上那孩子大专毕业跑销售,一个月还八千呢。

李想低头剥橘子,橘子皮汁溅眼睛里,揉了半天。

表姐走后他妈坐沙发上没动,手里的遥控器摁来摁去,电视换了好几个台。

老李从厨房探出头说,孩子刚去别给压力。

他妈说我没给压力,我就问问。

李想回了自己屋,把门带上,手机屏碎了一道纹,是上个月在试车场从兜里掉出来磕台阶上摔的。

他没换屏,花一百二贴了个全屏膜凑合用。

他翻出工资条拍了张照,又删了,改成在备忘录里列了个单子:每月到手、固定开销、出差垫付、公积金基数、社保缴费记录。

他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妈推门进来送热水,瞄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没说话,放下杯子出去了。

过了十分钟老李发微信:你妈让我问问,你那工作到底稳当不稳当。

李想回:稳当,就是出差多。

老李发了个语音,背景里他妈在说“你别信他,你看他脚趾头都冻那样了”。

李想这才知道他爸把那张试车场照片发群里之前,先发给了他妈。

他妈放大看了半天,说这脚上穿的什么鞋,都冻变形了。

老李说劳保鞋,干活穿的。

他妈没再说话,把照片存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说给儿子买双好鞋。

李想没要那钱。

他初五回黑河之前,跟他爸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饭。

老李要了瓶啤酒,给儿子倒了一杯,说干了。

李想把杯子放下,说爸我跟你交个底,我这岗正式名称叫试验辅助工,不是工程师,工资加补助平均下来一个月七千左右,出差多的时候能到九千,但年底没奖金,公积金按最低交的,买房指不上。

老李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说你签合同不看清楚?

李想说看了,HR说全公司都这么写,实际干的活是测试工程师的活。

老李把花生放嘴里嚼了半天,说那你想咋办。

李想说两条路,一是干满两年攒项目经验跳槽去主机厂做正式测试工程师,那边认工作经验,二是内部转岗,但得等机会。

老李说第二条路稳当不。

李想说稳当但慢,第一条路快但有风险。

老李把酒喝完,说你自己定,但你妈那边我去说。

李想初六早上到黑河,老赵来接站。

老赵说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你脚趾头咋样了。

李想脱了鞋给他看,小脚趾那块红退了,但指甲盖有点发紫。

老赵说没事,我这脚指甲掉了仨了,长出来还这样。

李想问他你咋不换个岗。

老赵说换啥,我这学历能进车企就烧高香了,你家好歹硕士,熬两年有的是地方要。

那天下午李想接到就业办老师电话,说他就业信息填的“已签约”但是合同岗位名称是“试验辅助工”,系统比对有点问题,让他补个说明。

李想说怎么补。

老师说你就写实际工作内容,附个工资流水或者工牌照片就行。

李想翻出工牌,上面印的“试验辅助工”五个字清清楚楚。

他拍了张照,又翻出工资条拍了张,一块儿传上去。

老师回了个收到,说你这岗位虽然名称不咋样但公司是正经车企,不影响。

李想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家庭群。

他妈问什么意思。

李想说就是学校核实就业信息,没事。

他妈说那你到底算不算工程师。

李想打了半天字,发了一段:妈,我每天干的活就是工程师的活,看数据、写报告、调设备,就是合同上名字不好听。

等我攒够两年经验,换个公司合同上就写工程师了。

他妈回了个嗯。

过了五分钟老李发了个红包,备注:买双好鞋。

真正让李想下决心的是二月底。

那天在黑河试验场,一台试验车低温启动三次没点着,李想趴车底查线束,手指头冻得捏不住万用表表笔,摘了手套塞怀里暖着,暖过来再接着查。

查到第四遍发现是电池包加热继电器低温卡滞,换了个件就好了。

测试组长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小李你这排查思路可以,回头写个案例给部门分享。

李想晚上回酒店写案例,写着写着想起硕士论文里那堆电池热管理数据,觉得有点用上了。

他打开招聘软件搜“新能源测试工程师”,跳出来十几条,有一家主机厂要三年经验,薪资写着一万二到一万八。

他改了改简历,把“试验辅助工”改成“整车低温测试”,把黑河吐鲁番襄阳三地试验经历列上去,把继电器卡滞排查案例写进项目描述。

改完他没投,存了个草稿。

三月初回武汉述职,部门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今年有个转岗名额,去电池系统部做测试标定,问他有没有兴趣。

李想说有。

经理说那边加班多,出差少,工资基数涨一千五,但绩效占比高,干得好拿得多,干不好拿得少。

李想说我去。

签转岗单那天他给家里打电话。

他妈问这回合同上写啥。

李想说写测试工程师,试用期三个月。

他妈说那你脚趾头不用冻了?

李想说不用了,以后在实验室和办公室多,偶尔出差也是正常天气去。

他妈说那两千块钱你拿着买双皮鞋吧,别老穿劳保鞋。

李想笑了,说妈我现在有工装鞋,公司发的,不用买。

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手机里的账本备忘录,把“试验辅助工”那条划掉,新起一行写了“测试工程师,试用期三个月,基本工资五千七,绩效另算”。

下面又加了一行:每月强制存一千五,攒够两万换个手机屏。

最后一行写:年底前把公积金基数问清楚,看能不能调高。

老李在爬山群里再发照片的时候,是四月。

照片里李想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电池包测试数据表,旁边放着一双洗干净的劳保鞋,鞋帮上泥还在。

老李配文:转岗了,不冻脚了。

群里又是一片大拇指。

老张头这回打字快:老李你这儿子稳当。

老李回:稳当啥,就是肯蹲下去查线束,肯爬起来接着干。

李想看见他爸发的群消息,没吭声,把那双劳保鞋从桌底下拿出来,找了块湿布把鞋帮上的泥擦了擦,放回柜子里。

柜子最上层压着那张零下二十度的照片,他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关上柜门,打开电脑开始跑新一版测试标定数据。

脚趾头不麻了。

指甲盖那块紫也慢慢退了,新长出来的指甲比原来的厚一点,剪的时候得多使点劲。

他把转岗后第一笔工资到账的短信截了个图,发给他妈,附了一句:妈,这个月不用给我打钱了。

他妈回了个笑脸,又追了一句:那你攒着,娶媳妇用。

李想把手机放下,对着屏幕碎纹照了照自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笑出声。

草稿箱里那份改了又改的简历他没删,隔俩月更新一次项目经历,当成账本之外的另一个账本存着。

人得先蹲下去,才知道自己站起来能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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