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决不向中国让步_航发巨头宁愿裁员9000人,也要重蹈铃木的覆辙
2020年5月,时任首席执行官沃伦・伊斯特宣布,从约5.2万名员工中削减至少9000个岗位。几个月后,公司披露半年税前亏损约54亿英镑,规模创下二战以来最严重的记录。新加坡、加拿大的生产线被关停,西班牙航空发动机企业ITP Aero被出售,英国政府主导的20亿英镑股权融资,也没能真正填上那个窟窿。
航空业务占到公司收入的大头。飞机停在机场,新的发动机卖不出去;旧发动机没有飞行小时,维修收入也会缩水。两边一起断水,靠什么撑过冬天?
恰好在那段时间,中国的大飞机项目也走到了发动机这个硬骨头面前。机体、航电、起落架可以一项项推进,发动机却像心脏,不能拿一套普通零件拼起来凑合。高压涡轮叶片、冷却结构、材料工艺、可靠验证,每一处都要靠长期积累。造飞机难,造一台能让航空公司放心飞十几年、几十年的发动机,更难。
据当时流出的信息,中方曾通过多种渠道向罗罗释放合作意愿。条件并不虚:资金投入、发动机采购、本地化生产、联合研发,甚至有方案涉及约200亿元人民币投资,以及未来为CR929采购约5000台配套发动机。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家陷入现金危机的企业坐直身体。
一边是工厂裁员,另一边是一个拥有巨大增长空间的民航市场。对商业人来说,这应该是一笔可以反复测算的账:先用合作缓解现金压力,再用本地化换取长期订单,技术边界可以谈,知识产权可以拆,研发权益可以分层。商业从来不是把所有门都打开,而是知道哪扇门可以留一条缝。
罗罗没有接住这根绳子。
它选择了政府融资,选择出售资产,选择砍掉9000个岗位,也没有愿意在核心技术上向中国打开合作空间。这里面当然有现实压力。它的发动机同时服务民航和工,技术管控牵涉英国政府、北约体系以及美国的出口限制。高压涡轮和冷却系统不是普通商品,企业有时候并没有完全自由的谈判权。
可我还是觉得,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地缘政治。那太方便了,也太偷懒。
企业领导层大概相信,中国短期内做不出自己的大涵道比航空发动机。只要守住技术,中国航空公司迟早还要回来采购。这个判断在当时并非毫无依据。发动机研发投入巨大,试验周期很长,失败一次就可能烧掉几年时间。很多西方公司正是靠这种时间差,把技术壁垒维持成了利润壁垒。
问题在于,时间差不是永久差距。
我见过太多企业把过去的成功当成未来的地图。铃木汽车就是一个很刺眼的例子。上世纪90年代,奥拓、羚羊、雨燕跑遍中国大街小巷,很多家庭第一次拥有汽车,就是从这些小型车开始。铃木修长期相信,小型车会一直是中国市场的主流,于是迟迟没有针对中国消费者的变化,开发更大、更舒适、配置更丰富的车型。
可是人的收入会变,家庭结构会变,审美也会变。后排空间、动力、车机、主动安全逐渐进入购车决策,铃木却还在熟悉的小车赛道里打转。它不是没有产品,也不是没有品牌,而是没有重新理解消费者。
2018年,铃木以象征的一元价格转让长安铃木全部股权,退出中国市场。那一年,中国汽车销量超过2800万辆,接近日本本土市场的十倍。它曾经熟悉的中国,已经换了样子。
罗罗和铃木卖的不是一类东西,遭遇却有相似的骨架:它们把昨天的优势误认成明天的通行证。技术、品牌、经验,都能构成壁垒,但壁垒不能替代对市场的判断。
2025年5月,美国商务部一度暂停CFM对华发动机出口许可,C919生产节奏随即受到影响。两个月后限制解除,表面上看,危机过去了。我的判断却相反。那次冲击会让中国更快计算一件事:只要关键部件仍然掌握在别人手里,规模再大的整机项目,也可能被一张许可证卡住。
于是,国产化不再只是产业愿景,而变成供应链的生存要求。
到2026年,国产长江-1000A发动机取得关键进展,装机试验继续推进。它距离真正大规模商业运营,可能还有很多验证、认证和反复调试,别急着把新闻稿当成量产现实。发动机不是样机点火成功就算赢,真正的考验在高空、在极端温度、在连续飞行、在维修周期和事故率里。
但方向已经变了。
当年罗罗认为中国几年内很难补上的部分,正在被工程师一项项拆开,逐项攻克。这里面有资金,有国家意志,也有一批人把十年时间押在一张试验台前。很多投资人喜欢问回报周期,我有时觉得,这个问题放在航空动力面前太浅。有人愿意等十年,市场就会换一张牌桌。
罗罗现在的业绩并不差。全球航空业恢复,它的“遄达”系列重新获得订单,维修服务也随着机队扩大而增长。2025年底,它与国航达成合资,在北京建设发动机维修服务中心。2026年1月,一台遄达高推力发动机抵达中国内地,接受维修后将继续服务国航的空客A330。
天竺海关为一台维修发动机和三台培训、测试发动机办理通关,货值约1.5亿元。项目计划从遄达700型大修开始,2026年目标维修8台,等到2034年满负荷运行,年维修能力可达到250台。
这生意当然能赚钱。
可我要说得刻薄一点:这是后端生意。
它能带来收入、客户关系和技术服务能力,却不是整机采购的核心席位。C919当前使用的,是CFM生产的LEAP-1C发动机。一个曾经有机会参与中国大飞机发动机合作的巨头,如今更多站在维修车间,而不是新机装配线旁边。
维修厂里的扳手会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订单也会一张张签。只是那条最宽的河,已经流向别人。
我并不认为罗罗当年只要答应合作,就一定能赢。中国团队可能会加速追赶,合作过程中也可能出现利益冲突,民技术边界更会制造大量麻烦。把一切失败归结为“傲慢”,也有点像事后诸葛亮。企业决策者掌握的信息,永远比旁观者少,董事会还有政府、盟友、监管者压在背后。
但商业判断不能只看当时的风险,还要看拒绝以后失去什么。
罗罗保住了技术壁垒,却可能丢掉了参与中国民航增长的入口。它守住了一封拒信,失去的却是联合研发、本地制造、长期维护和新机装配之间的完整链条。等国产发动机完成装机验证,形成稳定供应,合作的价格就会变。那时候,中国需要的或许不再是一个必须依赖的供应商,而只是一个可比较的供应商。
这是差别。
我做投资时,最怕企业把“别人离不开我”写进战略规划。市场从来不承诺永远依赖谁。今天不可替代的零件,明天可能被重新设计;今天高不可攀的工艺,明天会有年轻工程师拿着焊和测试数据,把它一点点磨平。
罗罗现在的利润是真实的,股价上涨也是真实的。可是利润表里没有“错过的未来”这一栏。它不会告诉你,某次谈判桌上本可以出现的联合研发团队,后来去了哪里;也不会告诉你,某个原本可以由它占据的整机订单,为什么变成了别人的长期合同。
或许还要等几年,等长江系列发动机真正进入商业运营,等它和遄达发动机在同一批航线上争夺航空公司的采购预算,那笔账才会完整露出数字。
到那时,2020年夏天的拒绝,就不再是一场危机中的选择,而会变成一张企业命运的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