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只发3000,团队同事人人分到一套房,我一声没吭转身离职,3天后公司接到302个供应商电话

我盯着工资条上那可怜的3000元年终奖,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其他六个人脸上的狂喜。

他们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摆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房产证。

“王哥,你也有吧?”坐在我旁边的小李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三环边的新楼盘,一百二十平!我刚查了,市值四百多万!”

我年终奖只发3000,团队同事人人分到一套房,我一声没吭转身离职,3天后公司接到302个供应商电话-有驾

我手里的工资条被汗水浸湿了。

行政部的小周已经哭出声了,她抱着房产证,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爸妈在老家攒了一辈子,都没买上房,我、我入职才一年半,公司就给我发了一套……”

“我也是!”

“天哪,我以为今年年终奖最多发个几万块,没想到……”

“老板太豪气了!”

办公室里沸腾得像一锅开水。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没有人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

我慢慢把工资条折好,塞进裤兜。

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

跟我的手脚一样凉。

“王哥,你快看看你的啊!”小李又凑过来,伸手就要拿我桌上的红色本子,“你可是咱们策划部的顶梁柱,今年那个两千万的大单,全靠你一个人熬了三个月才拿下来的,老板肯定给你发更大的!”

他翻开那本房产证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早看过了。

那不是房产证。

只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优秀员工”四个烫金大字。

里面夹着一张工资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年终奖3000元。另有200元超市购物卡,请到前台领取。

小李的手僵在半空中。

办公室里的喧闹声突然小了下来。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怎么了?”行政部的小周还挂着泪珠,好奇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小李手里的东西。

她的脸色也变了。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诡异而凝固。

所有人都拿到了房子。

唯独我,拿了三千块钱。

我站起身,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笑了笑:“没事,恭喜你们。”

我拿起那个红色的“优秀员工”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

我走得很慢。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怎么会这样……”

“王哥不是老板的外甥吗?”

“是啊,老板是他亲舅舅啊……”

“那怎么……”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老板——我的亲舅舅,赵国强。

他正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满脸笑容。

“哟,小王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年终奖领了吧?那个‘优秀员工’的荣誉,可是我亲自批的。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看着他那张脸。

这张脸跟我妈有三分相似。

我妈是他的亲姐姐。

三十年前,他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我妈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给他凑的启动资金。

二十年前,他的公司差点破产,是我妈把给我攒的大学学费,全部给了他。

十五年前,他离婚,孩子没人带,是我妈辞了工作,帮他带了三年孩子。

十年前,我爸出车祸,躺在ICU里等着救命钱。

我妈跪在他家门口,求他借十万块钱。

他没借。

他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

那天晚上,我爸死了。

我妈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

但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

因为我觉得,他是我的舅舅,是我妈的亲弟弟。

我不想让我妈难做。

所以三年前,当我从985高校研究生毕业,拿到六家大厂的offer时,我妈让我来他公司上班。

她红着眼睛跟我说:“你舅舅现在公司做大了,需要自己人帮衬。他以前是对不起咱们,但毕竟是亲舅舅,血浓于水。你去了,好好干,他会念这个情的。”

我来了。

三年时间,我没有休过一天年假。

我拿下了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三个客户。

我主导的项目,为公司创造了一个亿的利润。

我的工资,从入职时的八千,涨到了现在的一万二。

加班费,从来没有报过。

因为他说,咱们是自家人,不用算那么细。

我信了。

直到今天。

“谢谢舅舅。”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他的表情微微一怔。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笑。

“那我先下去了,还有个方案要改。”我说。

“好好好,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雪茄灰掉在我肩膀上,他没有注意到,“对了,那个购物卡,你记得去前台领。两百块呢,别浪费了。”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头发白了几根,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忽然想起了我爸。

想起了他躺在ICU里,浑身上下插满管子,却始终没有等到那十万块钱的样子。

想起了我妈跪在舅舅家门口,膝盖跪出血来,最后还是被保安架走的样子。

想起了三年前,我妈送我来上班那天,特意给我买了一件新衬衫,她说:“你舅舅现在有出息了,你跟着他好好干,将来不会差的。”

我想起了很多事。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路过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表情有点不自然:“王哥,那个购物卡……”

“不用了。”我朝她笑了笑,“送你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下着雪。

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我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

三十八层,整栋楼都是赵国强的。

他白手起家,创造了这一切。

当年那笔启动资金,是我妈用房子抵押的。

那些年帮他带孩子,我妈累出了腰椎病,到现在都直不起腰。

我爸死的那天,我妈给他打了三十六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这些账,我一直记着。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算。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拼命,他总有一天会真正把我当成家人。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外甥。

我只是一个廉价劳动力。

不,甚至连廉价劳动力都不如。

因为廉价劳动力,至少不会给他打感情牌,让他用一句“自家人”就省下几百万的年终奖。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

“喂,老王?”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在你舅舅那儿干得好好的吗?”

“陈总。”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答应了。”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你说真的?”陈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答应来我公司了?”

“嗯。”

“太好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开车过去接你,咱们当面……”

“不用。”我打断了他,“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工资你随便开!”

“我不要工资。”

“……什么?”

“给我三千块。”

电话里又沉默了。

“老王,你开什么玩笑?”陈远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开玩笑。”我说,“月薪三千,我签十年合同。但是,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陈远的公司不大,只有四十多个人,做的是建材供应生意。他这个人没什么文化,早年是工地上搬砖的,后来一点点做起来的。

三年前他找到我,想让我帮他做品牌策划。

我给他做了个方案,让他的小公司在一年之内,业绩翻了五倍。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挖我。

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高。

但我一次都没答应。

因为我妈说,要帮舅舅。

“百分之二十……”陈远的声音变得有点沙哑,“老王,你知道我公司的基本情况。这百分之二十的股权,虽然现在不值什么钱,但要是做起来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赌一把。”我说,“赌我的命,够不够硬。”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吐气声。

“好。”陈远说,“我给你。但你得想清楚,我这小庙,可比不上你舅舅的大公司。你要是来了,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不在乎。”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

“成!”

挂了电话,我站在雪地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三十八层的灯光还亮着。

里面的人在狂欢。

他们每个人都有了一套房子。

那是他们应得的。

但是我的那套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条,三千块。

这就是我这三年的价值。

不。

在我舅舅眼里,这就是我的全部价值。

我转过身,走进雪里。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儿子,年终奖发了吧?”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你舅前几天跟我说,今年公司效益特别好,年终奖肯定少不了你的。发了多少?够不够付首付?”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我叫了一声。

“哎。”

“我想辞职。”

电话里安静了。

“为什么呀?”我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是不是跟你舅吵架了?儿子,你别跟他置气,他那人嘴臭,但心不坏。你要是受了委屈,妈去跟他说……”

“没有。”我打断了她,“我就是想换个环境。”

“可是……可是你舅那边,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你可是策划部的顶梁柱……”

“妈。”我又叫了一声。

“嗯?”

“我爸死的那天,你给他打了三十六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电话里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我妈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儿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妈,过不去。”我说,“在你这儿过不去,在我这儿也过不去。我今天想明白了,他从来就没把咱们当家人。咱们只是他随手可以扔掉的东西。”

“不是的,你舅他不是那样的……”

“他给全公司所有人都发了一套房。”我说,“唯独我,发了三千块。”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儿子,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他、他给所有人都发了房?”

“是。”

“那你呢?”

“我发了三千。”

我妈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哭。

那种拼命压抑着的、不想让儿子听见的哭声。

“妈,你别哭。”我说,“儿子不会让你白受这些年的委屈。”

“你想干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儿子,你别乱来,他是你舅,是长辈……”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会用我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让他把欠咱们家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我挂了电话。

雪越下越大。

我走在雪地里,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上。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

爸,你看着吧。

我会让那个人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叫王晨。

三十岁,未婚,一无所有。

唯一的资产,是我的脑子。

还有这三年里,我默默记下的一切。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把辞职信用快递寄到了公司人事部。

信上只有一行字:本人王晨,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三千元年终奖已收到,二百元购物卡未领,请转交老板,算是我孝敬他老人家的。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在响。

是公司的人打来的。

有行政部的,有财务部的,有之前跟我关系不错的同事。

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是小李发来的微信:王哥,老板发火了,说你不识抬举。他还说,你要是有种走了,就别想再回来。

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陈远的公司在城东,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租了三层。办公室的墙皮都有点脱落了,桌椅也都是旧的。

“王总,您这边请。”陈远亲自到门口接我,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别叫我王总,叫我王晨就行。”我说。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公司的股东,我得叫你一声王总。”陈远搓着手,把我领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公司的骨干。

陈远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从今天起,王晨正式加入我们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同时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显然,这个决定让很多人不服气。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陈总,这个人谁啊?一上来就当副总,还拿股权?咱们兄弟们跟着你拼了多少年,都没这待遇。”

陈远脸一沉:“老刘,你坐下。”

“我不坐。”老刘梗着脖子,“我就是不服。公司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凭什么一个外人跑来摘桃子?”

我看着这个老刘,笑了笑:“刘经理是吧?我听陈总提起过你,你是管供应链的。”

“是又怎么样?”老刘瞪着我。

“你管的供应链,上个月出了三次问题。一次是水泥标号不对,一次是钢材延迟了四天,还有一次是供应商坐地起价,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说的对吗?”

老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那批标号不对的水泥,是你在老家的一个亲戚供的货。你吃了多少回扣,我就不当众说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刘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来这个公司,不是为了抢谁的位置。我是来带大家一起赚钱的。但如果有人想挡我的路,我也不会客气。”

陈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王,给我个面子……”

“陈总,我给你面子。”我说,“所以这件事,我不追究了。但是从今天开始,供应链这一块,我说了算。”

老刘咬着牙,最终还是坐下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轻视和不服,而是多了几分忌惮。

“好了,刚才的事翻篇了。”陈远打了个圆场,“老王,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们公司目前的主要业务,是为各大建筑公司供应基础建材。合作企业一共三百零二家,其中长期合作的有四十七家,其他的都是零散订单。”

“我们的年营业额,大概在八千万左右。利润,不到五百万。”

我拿起白板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数字。

“一年之内,我把这个数字翻十倍。”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翻十倍?那不就是八个亿?”

“开什么玩笑……”

“吹牛吧……”

陈远也愣住了:“老王,你说真的?”

“我从来不说大话。”我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但前提是,从今天开始,公司的所有业务决策,全部听我的。”

“行!”陈远一拍桌子,“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睡觉。

我把公司三年来的所有业务数据全部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分析。

然后,我找到了公司最大的问题。

不是产品质量。

不是客户资源。

而是谈判能力。

这三百零二家供应商,每一家签的合同价格,都比市场价高出至少百分之十。

为什么会高?

因为采购部的人,没人在意价格。

他们只在意回扣。

我让陈远把采购部所有员工的工资流水、消费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结果触目惊心。

七个人的采购部,在过去两年时间里,总共收了供应商至少八百万的回扣。

其中拿得最多的,就是那个老刘。

“报警吧。”陈远脸色铁青。

“不急。”我说,“先让他们把钱吐出来。”

“怎么吐?”

“我有办法。”

第四天,我召集采购部所有人开会。

会议室里,七个人坐在那里,神色各异。

老刘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通知大家一件事。”我把一沓文件扔在桌上,“从明天开始,采购部解散。所有人,调去仓库搬货。”

“什么?”老刘蹭地站起来,“你有什么权力……”

“我是副总,我有这个权力。”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不服,可以辞职。”

“辞职就辞职!”老刘冷笑,“你以为离了你,我活不了?”

“你可以试试。”

老刘摔门走了。

剩下的六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个低着头,接受了调岗。

当天晚上,我给那三百零二家供应商,群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我司正在进行业务调整,自明日起,所有采购合同重新谈判。请各供应商在三天内,向我司提交最新报价。逾期未提交者,视为自动放弃合作资格。

邮件发出去之后,我的手机就炸了。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

“王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要重新谈?”

“王总,是不是嫌我们价格高了?好商量,好商量嘛!”

“王总,我跟你们老刘可是铁哥们,你看……”

我一律不接。

就让电话响。

陈远在旁边看得直着急:“老王,你这样会得罪人的。这些供应商都是老关系了,你这么搞,万一他们集体不供货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离不开我们。”我拿出另一份报表,“这三百零二家供应商,百分之七十的年销售额,都来自我们公司。他们要是断了我们的合作,自己就得破产。”

陈远愣了:“真的?”

“我查过了。我们公司虽然小,但在这条供应链上,我们是最大、最稳定的采购方。这些供应商说白了,是靠我们养活的。”

“那老刘他们……”

“老刘给他们画了个饼,让他们以为离开了我们,还能找到别的客户。”我笑了一声,“但事实上,整个区域的市场,已经被我们吃透了。他们找不到比我们更大的买家。”

陈远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老王,你老实告诉我。”他忽然抬起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赵国强知道,他不是唯一能做成事的人。”

陈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三天后,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三百零二封报价邮件。

一封一封地看。

一件一件地比。

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些供应商,之前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的那百分之十,其中八成都进了老刘和采购部那些人的口袋。

真正落到供应商手里的利润,连百分之二都不到。

也就是说,老刘他们不仅坑了公司,也坑了供应商。

我拿起手机,打给了其中一家供应商的老板。

“李老板,我是远达建材的王晨。”

电话里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王、王总您好……”

“你给我的新报价,我看了。”

“价格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我说,“我给你提个价。”

“……什么?”

“以后你的供货价,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三个点。”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王、王总,您是在逗我玩吗?”李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有逗你。”我说,“但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把这两年跟老刘之间的往来账目,全部给我。第二,从今往后,你只供我一家。”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总。”李老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您这是要把整个区域的建材供应链,全部捏在自己手里。”

“对。”

“那您知道,这块市场原来的老大是谁吗?”

“赵国强。”

“您既然知道,还……”

“我就是冲着他来的。”

李老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王总,赵国强的势力有多大,您比我清楚。这整个省的建材市场,他说了算。您这么搞,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就动他了,怎么着?”

李老板没说话。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边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王总,我今年五十三了。”他忽然说,“我这辈子,给赵国强当了二十年的狗。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他压我的价,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为什么?因为他势大,我惹不起。”

“但是这些年,我看着他怎么对待那些小供应商。价格一年比一年低,回扣一年比一年高。好多人被他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这种人,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他给慈善机构捐钱,给灾区捐物资,人人都说他是大善人。可背地里,他干了多少烂事?”

“王总,您要是真有本事动他,我老李,愿意跟着您干。”

“好。”我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挨个给三百零二家供应商打了电话。

一样的条件。

一样的承诺。

一样的问法。

三百零二家,有二百八十家同意了我的方案。

剩下的二十二家,是赵国强的嫡系。

我没有动他们。

因为还不到时候。

这一个月里,陈远的公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来的采购部被撤销,取而代之的是供应链管理中心。

我把所有供应商的价格重新梳理了一遍,统一标准,统一管理。

光是采购成本,一个月就省下了三百万。

然后,我拿出了第二个方案。

“我们要做自己的品牌。”我在会议上宣布。

“什么品牌?”陈远问。

“家装建材一体化品牌。从水泥沙子,到地板瓷砖,所有的东西,我们一揽子供应。消费者不用再东奔西跑,只要一个电话,我们全部搞定。”

“这……这不是跟赵国强的公司抢生意吗?”

“对。”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王,你疯了。”陈远的声音有点发颤,“赵国强的公司,是这个领域的老大。他们的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我们现在去跟他抢,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我说,“他的模式有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价格。”

我调出了一组数据,投屏在墙上。

“赵国强公司的产品,终端售价比成本价高出三倍。为什么这么高?因为他要给渠道留出利润,要养他那个庞大的销售团队,还要维持他奢侈的生活。所以最终买单的是谁?是消费者。”

“而我们不一样。我们的供应链是自己掌控的,我们没有臃肿的团队,我们也不养闲人。我们的成本,只有他的一半。”

“如果我们把终端售价,定在他的七成,我们还有三成的利润。”

陈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消费者为什么不去买我们的?”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有。”我说,“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做营销。”

“怎么做?”

“把这个省,所有的装修公司、包工头、建材市场,全部变成我们的销售渠道。我们给他们供货价,比赵国强低两成。他们卖谁的产品更赚钱,他们自己会算账。”

陈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干!”

三个月后。

远达建材的销售额,从一个月六百万,暴涨到了三千万。

我们在全省发展了四百多家分销商,覆盖了每一个县城。

赵国强的市场份额,从百分之七十,跌到了百分之五十。

他急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王晨,我是你舅舅。”

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总,您好。”我说。

“你叫我什么?”

“赵总。”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好,好得很。王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还好吧,勉强够用。”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供你上的大学?”

“您记错了,我上大学的钱,是我妈东拼西凑借的。您没出过一分钱。”

“你……”

“赵总,您要是没什么正事,我就挂了。”

“你等着。”赵国强的声音变得阴冷,“你以为你撬了我几个供应商,就能翻了天?我告诉你,这个行当,是我赵国强说了算。你那个破公司,我分分钟能把它碾死。”

“那您就试试。”

我挂了电话。

陈远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老王,你舅舅这是要撕破脸了。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出招。”

赵国强的第一招,是价格战。

他把全线产品的价格,直接降到了成本价以下。

每一单都在亏钱。

目的只有一个——把远达建材拖死。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王,赵国强疯了!他这么搞,咱们跟不跟?”

“不跟。”

“不跟?那不就被他抢光了?”

“让他抢。”我说,“他降多少,我都不跟。我们就维持原价。”

“那客户不就都跑了吗?”

“让他跑。”

陈远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赵国强有多少钱,够他这么烧的?”

陈远愣了。

“他公司一年的利润,大概四个亿。他现在全线降价,每个月的亏损,大概在五千万左右。”我算了一下,“也就是说,他能撑八个月。”

“八个月之后呢?”

“八个月之后,要么他认输,要么他破产。”

“可是……可是咱们也撑不住八个月啊!”

“谁说我们要撑八个月?”

我看着窗外,笑了笑。

“他已经撑不到三个月了。”

赵国强的价格战打了一个月之后,市场乱了。

他的产品太便宜了,便宜到所有经销商都涌过去抢货。

远达建材的销售额,一个月之内降了六成。

公司里人心惶惶,好多人都觉得我们要完了。

只有我一点不慌。

因为我知道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我在赵国强公司的那三年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赵国强公司用的原材料,有百分之四十,来自于那二十二家嫡系供应商。

而这二十二家供应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他们的原材料,质量不达标。

这件事,赵国强知道。

但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质量不达标,意味着成本更低。

成本更低,就意味着利润更高。

这些年来,他用这种原材料盖了多少栋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这件事被曝光,他就彻底完了。

价格战打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我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了我在质检部门工作的老同学,张磊。

“磊子,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手头有一批建材,想请你帮我查查,看看合不合格。”

“行啊,你送来就是了。”

“不是我送。”我说,“你得自己去市场上买。”

“什么意思?”

“你去赵国强公司的经销商那里,随便买一批货。然后把检测结果发给我。”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老王,你是不是想搞你舅舅?”

“是。”

“你想好了?这可是大事。一旦查出来不合格,他那公司就完了。这是你亲舅舅啊。”

“我想好了。”

张磊叹了口气:“行吧,你等我消息。”

一周之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张磊给我发了一份文件,只有一行字:抽检样品十二项指标,六项不合格。其中甲醛释放量超过国家标准四倍,钢筋抗拉强度低于国家标准百分之三十。

“老王,这批货要是盖了房子,会死人的。”张磊的声音很沉重。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让它曝光。”

张磊又沉默了。

“你是他亲外甥,你确定要这么做?”

“磊子,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你不是说车祸吗?”

“是车祸。但车祸之后,他躺在ICU里,等着十万块钱救命。我妈去求赵国强,在他家门口跪了一整天。他就在屋里喝酒,连门都没开。”

“后来我爸死了。我妈去办丧事,赵国强连面都没露。我妈打电话给他,他说‘我忙’。”

张磊没说话。

“这些年,我妈一直跟我说,你舅舅是亲人,你要帮他。我帮了。我给他做了三年的牛马。你猜他给我发了多少年终奖?”

“多少?”

“三千。”

“……”

“磊子,我不是要报复他。我是要让这种人,再也没有资格去祸害别人。”

“我明白了。”张磊说,“这件事,我来办。”

三天后,省质检局发布了一份通报。

通报了赵国强公司产品质量严重不合格的问题。

同时,通报还提到,该公司近三年来供应给全省二十七个在建楼盘的建筑材料,均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

那二十七个楼盘的开发商,第一时间发声明,停止使用赵国强公司的一切产品。

正在建的楼,全部停工。

已经卖出去的房子,业主要求退款。

赵国强的公司,一天之内,接到了三百多份解约通知。

他的那座商业帝国,在一夜之间,塌了。

陈远拿着手机冲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王,老王,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赵、赵国强……他的公司被查封了!”

“嗯。”

“那些楼盘,全停了!有些都盖了二十多层了!”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远的声音都在发颤,“那些开发商会疯了一样地找新的供应商。二十七栋楼啊!这是多少建材的需求!”

“我知道。”

“那咱们……”

“咱们能吃得下吗?”我看着陈远。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吃不下。咱们的产能,最多能供三栋楼。二十七栋,那是天文数字。”

“所以,我们要找人一起来吃。”

“找谁?”

“那二百八十家供应商。”

陈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天晚上,我召集了二百八十家供应商的负责人开会。

会议室坐不下这么多人,只能开视频会议。

屏幕里,一张张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

“各位,赵国强倒了。”我开门见山,“他留下的这块蛋糕,有多大,不用我说。”

“但是,这么大的一块蛋糕,我一个人吃不下。所以,我想请大家一起吃。”

屏幕里一片安静。

“怎么吃?”李老板第一个开口。

“我们成立一个联盟。”我说,“所有加入联盟的供应商,统一供货标准,统一价格,统一管理。每个成员根据自己的产能,接自己的订单。利润,按照产能分配。”

“这……这不就是搞垄断吗?”

“不。”我摇摇头,“这叫行业整合。我们不做黑心买卖,我们要做的是,把质量做好,把价格做透明,让老百姓用上放心的建材。”

屏幕里议论纷纷。

“我同意!”李老板率先举手。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加入!”

一个接一个的供应商表态。

最终,二百八十家供应商,无一反对。

远达建材联盟,正式成立。

两个月后。

赵国强的公司正式破产清算。

他的那栋三十八层的大楼,被银行查封拍卖。

拍卖那天,我去了。

大楼门口围了很多人,有记者,有债主,还有看热闹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大楼上那块巨大的招牌被工人一点点拆下来。

那块招牌上写着“国盛集团”四个大字。

曾经,这四个字是这座城市的骄傲。

现在,只是一块即将被扔进垃圾堆的废铁。

“王总,没想到您也来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了老刘。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刘经理。”我朝他点了点头。

“别提什么经理了。”老刘苦笑了一声,“我现在就是个丧家犬。”

“你不是跟着赵总吃香喝辣的吗?怎么……”

“赵国强?”老刘脸上的笑容变得嘲讽,“他早就跑了。公司一出事,他就把能转走的钱全转走了,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国外。留下我们这些给他卖命的人,一个个都成了替罪羊。”

“警察找过你了?”

“找了。”老刘叹了口气,“回扣的事,瞒不住了。我得进去蹲几年。”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王晨,我其实一直想问你。”

“问什么?”

“你从一开始进赵国强的公司,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天?”

我没有回答。

老刘笑了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三年,不显山不露水的,看着像头老黄牛。但其实,你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对吧?”

“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等了三年?”

“因为时机不到。”

“现在时机到了?”

“到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朝我鞠了一躬。

“你这……”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不是求你原谅我。”老刘直起腰,看着我,“我是想跟你说,你干得漂亮。像赵国强那种人,就该落得这个下场。我替他干了那么多脏事,到头来,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跑了。我活该,但他更该死。”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王总,监狱里要是能看电视的话,我会看你的新闻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远发来的消息:老王,你快回公司一趟,出事了。

我赶回公司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十几辆黑色的轿车。

清一色的奥迪A8。

陈远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怎么了?”

“省建材协会的人来了。还有几个大房地产商的代表。”

“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阵势挺大的。”

我整了整衣服,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西装笔挺,眼神锐利。

他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是全省排名前十的房地产企业的负责人。

“王晨是吧?”老者看着我。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郑宏远,省建材协会的会长。”

“郑会长,您好。不知道您今天来,是……”

“我就开门见山了。”郑宏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你那个建材联盟,现在掌握了全省百分之六十的建材供应能力。赵国强的公司倒下之后,你基本上一家独大。这件事,你认不认?”

“数据上,差不多是这样。”

“那你知不知道,行业协会最忌讳的就是垄断经营?”

“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

“什么意思?”

我看着郑宏远的眼睛:“郑会长,赵国强的公司为什么倒?不是因为他的价格低了,而是因为他的产品有问题。甲醛超标四倍,钢筋强度不够,这些东西盖出来的房子,是给人住的吗?万一出了事,死的是谁?是无辜的老百姓。”

“我搞这个联盟,不是为了垄断,是为了定规矩。从今往后,所有加入联盟的供应商,产品必须经过三道质检。谁要是敢在质量上做手脚,立刻清退出联盟,全行业通报。”

“同时,我们把价格定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既让供应商有利润,也让开发商能承受,最重要的是,老百姓买到的房子,是安全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宏远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王总,我是恒业地产的赵凯。我想问一句,你说的这个合理价格,是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字。

赵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价格,比赵国强时期的终端价低了百分之四十。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利润从哪里来?”

“从我整合供应链省下来的钱里来。以前一个项目,中间要经过五六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剥一层皮。现在联盟统一调配,省掉了中间环节,成本自然就降下来了。”

赵凯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总,如果我们恒业地产,把未来三年所有项目的建材供应都交给你,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准时到货。质量达标。价格稳定。”

“口说无凭。”

“明天,联盟会发布一份正式的书面承诺。任何一家加入联盟的供应商,如果因为自身原因造成了工期延误或者质量事故,联盟先行赔付。”

“好!”赵凯一拍桌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其他的地产商代表也纷纷点头。

郑宏远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了赞许。

“王晨,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他忽然问我。

“您是来试探我的。”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想当第二个赵国强。”

郑宏远笑了一声:“那你是不是呢?”

“我不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永远不会是。”

郑宏远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

“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他忽然说,“赵国强的楼,有三十八层。”

“是。”

“你站在这里往那边看,能看到他原来的那栋大楼。那个地方,曾经是整个城市最显眼的建筑。现在呢?人去楼空。”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王晨,高处不胜寒。赵国强当年起家的时候,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他要做良心企业,要对得起客户,要对得起社会。可后来呢?他忘了。钱多了,人就容易忘本。”

“我不会忘。”

“你能保证?”

“我能。”

郑宏远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带着一帮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远。

陈远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妈呀,这些人气场太强了。刚才我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是来站队的。”我说。

“站队?”

“赵国强倒了,这块市场就空了。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但在这之前,他们得先确认,这个新的合作伙伴,是不是靠谱。”

“那我们靠谱吗?”

“你觉得呢?”

陈远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忽然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老王,我今年四十二了。打拼了二十年,才攒下这么个小公司。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你。”

“行了,别肉麻了。”

“我不是肉麻。”陈远认真地说,“我是想跟你说,不管你将来做到多大,走到多远,你都别忘了。你是王晨。你不是赵国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三个月后。

远达建材联盟的办公室,从老旧的写字楼搬到了市中心的一栋新楼。

只有六层。

但我很喜欢。

站在六楼的窗口,能看到远处那栋曾经属于赵国强的三十八层大楼。

据说那栋楼被一个外地商人拍下来了,要改造成商场。

楼顶的“国盛集团”四个字,已经全部拆光了。

现在光秃秃的,像一根被拔了毛的鸡毛掸子。

我妈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新办公室门口,看着门牌上“副总经理”那三个字,眼眶红了。

“儿子,你出息了。”

“妈,这才刚开始。”

“你舅那边……”她迟疑了一下,“听说他出国了。你舅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们在国外过得不好。钱带出去的不多,语言又不通……”

“妈,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我们的?”

我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儿子,妈不是要你原谅他。妈是想跟你说,仇恨这东西,放在心里太久,会把自己烧坏的。”

“妈,我没有恨他。”我说,“我只是觉得,他欠咱们的,该还了。现在他还了,我们两清了。”

“那以后呢?”

“以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儿子,妈这辈子做过两件后悔的事。第一件,是当年没有逼着他还钱,救你爸。第二件……”

她顿了一下。

“第二件,是让你去他公司上班。妈以为……以为他会念点亲情。”

“可他没有。”

“是,他没有。”

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是儿子,妈不后悔生了你。”

她走了。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远发来的消息:老王,晚上喝酒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和陈远在一个路边摊喝了很多酒。

陈远喝多了,拍着桌子骂他前妻。

我喝着酒,听着,没怎么说话。

后来陈远被人接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摊子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里有几百万人。

几百万人住在房子里。

那些房子的砖瓦水泥,有很多都是从我们的联盟出去的。

我不知道那些房子里住着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但我知道,他们不用担心屋顶会塌下来,不用担心墙里散发出来的甲醛会让他们的孩子得白血病。

这就是我的意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王总,我是李老板。”电话里的声音有点急促,“出事了。城北那个工地,停了一辆卡车,车上装的都是咱们供应的钢筋。工地上的人说,这些钢筋有问题。”

我的酒意一下子醒了。

“你确定是咱们的货?”

“确定,发货单上盖的是联盟的章。”

“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半个小时之后,我到了城北的工地。

工地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上堆满了钢筋。

李老板已经到了,站在卡车旁边,脸色煞白。

“王总,你看。”

他递给我一根钢筋。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这根钢筋的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正常的钢筋,绝对不会有这种裂纹。

“检测过了吗?”

“现场抽检了三根,有两根强度不达标。”

“这批货是从哪家厂出来的?”

李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从……从我的厂里。”

我看着他。

“王总,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质量上动过手脚!”李老板急得额头冒汗,“您是知道我的,我老李干了一辈子建材,我宁可赔钱,也绝对不会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这批货出库之前,有没有经过联盟的质检?”

“经过了,三道质检都过了。”

“质检报告呢?”

李老板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我有电子版的,我找给您看……”

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份PDF文件。

我放大看了看,质检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各项指标合格。

“这批货从出厂到工地,中间经过了几个环节?”

“三个。出厂装车,运到中转仓,再从中转仓运到工地。”

“每个环节的负责人都联系了吗?”

“都联系了,都说没有动过。”

我看着手里的钢筋,沉默了几秒钟。

“报警。”

“什么?”

“报警。”我又说了一遍,“这不是质量问题,这是人为破坏。”

警车来得很快。

现场勘查之后,警察在卡车底盘下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被磁铁吸附在底盘上的金属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个小型的液压装置。

这个装置的作用,是在卡车行驶过程中,对车厢里的钢筋施加持续的压力。

压力大到一定程度,钢筋表面就会出现微小的裂纹。

但它不会让钢筋当场断裂。

它只会在钢筋被用于建筑之后,在承重的压力下,慢慢变形,最终……

“如果这批钢筋真的被用在楼里,后果不堪设想。”带队的警察脸色铁青,“这是蓄意谋杀,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

李老板的腿都软了,扶着一旁的卡车才站稳。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辆卡车上堆得整整齐齐的钢筋。

每一根钢筋上,都有细密的裂纹。

每一根。

这批钢筋如果被用在大楼的承重结构里,大楼在建成之后的几年之内,就会出现结构性的损坏。

也许会在某一天的深夜,轰然倒塌。

到时候死的不止一个人。

是一栋楼里的人。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王总,您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警察问我。

我想了想。

“有。我得罪过我舅舅。”

“您舅舅?”

“赵国强。国盛集团原来的老板。”

警察的眼神变了一下:“您等一下。”

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回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凝重。

“王总,我们刚才查了一下。赵国强已经回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周前。

这批钢筋,正好是一周前从中转仓发出。

“他人在哪里?”

“目前还没查到。他用的是假身份入境的。”

警察合上了笔记本:“王总,接下来的调查我们会抓紧进行。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我建议你暂停联盟的所有发货,逐一排查库存产品。”

“好。”

警察走了之后,我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很冷,吹得我的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我心里更冷。

赵国强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他回国了。

他没有选择躲在国外苟延残喘。

他回来了。

而且他的第一把火,就直接烧向了我的命门。

如果今晚我没有接到李老板的电话。

如果这批钢筋真的被用了上去。

那么明天、后天、或者一年之后,当那栋楼倒塌的时候。

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在联盟的头上。

落在我的头上。

到时候,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够狠。

够毒。

这才是赵国强。

我拿起手机,给陈远打了个电话。

“喂,老王,你不是在喝酒吗……”

“陈远,赵国强回来了。”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他回来了,而且已经对我出手了。”

我把工地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报警了吗?”

“报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把所有联盟的库存全部封存,一家一家排查。然后通知所有合作的地产商,在排查完成之前,暂停供货。”

“这……”陈远倒吸一口凉气,“这会违约的!我们跟地产商签的合同里,延期供货要付三倍的违约金!”

“我知道。”

“那你还……”

“陈远,违约金再高,也高不过人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陈远的声音变得坚定,“我这就通知下去。”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国强回国之后,有可能联系的所有人。他在国内的关系网,以前的老部下,还有那二十二家嫡系供应商的负责人。”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染成一片昏黄。

赵国强。

既然你要玩。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接下来的一周,建材联盟的所有业务全部暂停。

二百八十家供应商的库存,被逐一清点、检测。

检测结果让人心惊。

除了城北工地那一车钢筋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工地的建材也被人动了手脚。

一处是水泥,里面被掺了过量的粉煤灰,凝固强度会大幅降低。

一处是防水材料,被调包成了劣质产品。

还有一处最隐蔽——电线。铜芯被换成了铜包铝,电阻超标三倍,长期使用会发热,极易引发火灾。

这四个工地,全都是远达建材联盟供货的。

每一批被动手脚的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都在中转仓停过至少一夜。

而中转仓的管理员,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姓孙,叫孙洪波,是三个月前才入职的。

陈远把孙洪波的资料放在我桌子上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这个姓孙的,是赵国强的小舅子。”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孙洪波,男,三十八岁。

五年前因职务侵占罪被判了两年。

出狱之后一直没有正经工作。

三个月前,应聘进入了联盟的中转仓,做夜班管理员。

“我查过了,他这个岗位,是通过正常的招聘流程进来的。面试他的人不知道他的背景。”陈远说,“但我刚才给他打电话,手机关机。去他住的地方找,人已经跑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已经发了通缉令。”

我放下那张纸,看着窗外。

赵国强的小舅子。

三个月前入职。

正好是联盟成立的第二个月。

三个月前,赵国强还在国外。

那场席卷他公司的风暴,还没有过去。

但他已经安插了一颗棋子在我的阵营里。

整整三个月,这颗棋子一直蛰伏着,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直到现在。

“老王。”陈远犹豫了一下,“你说咱们要不要暂时停止联盟的业务,等这件事彻底查清了再……”

“不行。”我打断了他,“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停。我们一停,那些地产商就会慌。他们一慌,市场就会乱。市场一乱,赵国强就赢了。”

“可是……”

“我知道。他想让联盟身败名裂,想让我也尝一尝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把每一批正在路上跑着的货,全部追回来重新检测。已经送到工地但还没用的,也全部追检。已经用在建筑里的——”

我顿了一下。

“请第三方检测机构,整栋楼做安全评估。如果有问题,立刻停工整改。所有费用,联盟承担。”

陈远瞪大了眼睛:“这得花多少钱?”

“多少钱都花。”我说,“这是联盟的根基。根基如果烂了,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陈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

“老王,你说赵国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干什么?”

“他会来找我。”

我没有猜错。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晨啊,好久不见。”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就像很多年前,他还偶尔会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进门时叫我的那一声。

“赵国强。”我说。

“叫舅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纠正晚辈的称呼,“再怎么说,我跟你妈也是一个爹妈生的。”

“你不配。”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小晨,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只是想跟你叙叙旧。你还记得你爸吗?”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记得他躺在ICU里的时候,浑身插满了管子,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你妈趴在他床边,一直哭一直哭,把他的枕头都哭湿了。”

“你闭嘴。”

“你知道他最后想说的是什么吗?他大概是想说——救我。可是没人能救他。因为他的小舅子,不愿意拿十万块钱出来。十万块钱而已,连我吃一顿饭的钱都不够。”

我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就死了。你妈跪在我家门口,膝盖都跪出血来了。我在屋里,喝着茅台,看着电视。我记得那天电视里播的是相声,郭德纲的。你听过那个段子吗?就是——”

“赵国强。”我咬着牙,“你是不是以为,你做了这些事,还能全身而退?”

电话里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小晨,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从我手里抢走的。你那个破联盟,抢了我的供应商,抢了我的客户,抢了我的市场。”

“然后呢?”

“然后,你很快就会失去这一切。”他的声音变得像蛇一样冷,“就像我失去的一样。”

“城北的钢筋,是你干的。”

“什么钢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过,就算是我干的,你能怎么样?你有证据吗?”

“你会被抓到的。”

“也许吧。”他说,“但在被抓到之前,我还能做很多事。小晨,你信不信,我只要再打三个电话,你的联盟就会有一半的供应商退出?”

我没有说话。

“你猜他们为什么跟着你?”赵国强继续说,“因为你给了他们订单,给了他们利润。可如果有一天,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呢?他们还会跟着你吗?”

“他们会的。”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我说,“是他们有眼睛。他们看得到谁在做事,谁在做鬼。”

赵国强笑了一声。

“那就走着瞧吧。”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

是愤怒。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几乎要把我的理智烧穿。

他提到了我爸。

他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像讲一个笑话一样,提到了我爸的死。

十万块钱。

连他一顿饭钱都不够。

可我爸就因为这十万块钱,死在了ICU里。

而他在喝酒,在看相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十几次。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张磊。

“磊子,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赵国强入境之后的所有通话记录。我知道你有渠道。”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老王,这不太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但他在我的建材上动了手脚,要不是发现得早,会死人的。”

“什么?”张磊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他动了什么手脚?”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王八蛋。”张磊的声音发闷,像是在咬着牙说话,“你等着。”

第二天中午,张磊发来了一个文件包。

里面有上百页的通话记录。

我一页一页地翻。

大多数都是陌生号码。

但有几个号码,我看着眼熟。

我把那几个号码输入到电脑里,跟联盟的供应商名单做比对。

屏幕上跳出了七个名字。

七个。

赵国强的嫡系。

那二十二家没有加入联盟的供应商里的七家。

我拿起电话,给这七家供应商挨个打了过去。

没有一个接的。

全部关机。

然后我给李老板打了个电话:“李叔,帮我打听个事。你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广,帮我查查,最近有没有人在市场上大量收购建材原材料?”

“收购原材料?”李老板愣了一下,“现在市场行情这么差,谁还会大量收购?”

“所以才要查。我觉得不太对劲。”

“好,我帮你打听打听。”

两个小时之后,李老板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老王,你猜对了。确实有人在收购。”

“谁?”

“好几家注册不久的新公司,都是在同一个地址注册的。我派人去那个地址看了,是一栋空置的写字楼。”

“他们收购的量有多大?”

“非常大。”李老板的声音变得更紧张了,“过去一个月里,他们吃进了市面上百分之三十的原材料。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全是现金交易。好多小供应商都把货卖给他们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快速转动着。

赵国强在囤货。

他在囤积建材原材料。

可他为什么要囤原材料?

他的公司已经破产了,他没有生产能力,也没有销售渠道……

不对。

他有。

那二十二家没有加入联盟的供应商。

那是他在这个行业里最后的根基。

如果他把原材料控制在自己手里,然后让那二十二家供应商同时开工……

“李叔,你赶紧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那二十二家没有加入联盟的供应商,最近是不是在招人,是不是在扩大生产线。”

“好!”

这次的回电更快,只用了半个小时。

“老王,你说对了。那二十二家,全都在招人,而且都是高价挖人。我厂里已经有两个老师傅被挖走了,开的工资是我这边的两倍。”

我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清楚了。

赵国强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的公司破产之后,他把所有的资金都转移到了这些空壳公司名下。

然后他悄悄回国,控制原材料,重启生产线,准备卷土重来。

而那些被动了手脚的建材,只是他用来拖延我、消耗我的手段。

他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他要重建他的建材帝国。

而我,是他必须铲除的障碍。

我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

“陈远,召集所有联盟的核心成员,今晚八点开会。”

“好!什么主题?”

“应战。”

晚上八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二百八十家供应商的负责人,来了一百八十多个。

剩下的人通过视频连线参加。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凝重。

大家都知道赵国强回来了,也知道了工地上的事。

“各位,赵国强在囤原材料。”我开门见山,“他手头有二十多家供应商,再加上他囤的原材料,足够支撑他重新启动生产。如果让他把产能拉起来,我们再想压制他就难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那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两个方案。”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们也大量收购原材料,跟他抢货源。第二,从现在开始,联盟全线产品降价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降价百分之三十?那我们还赚什么钱?”

“是啊,这等于是在做亏本买卖!”

“王总,这不行啊!”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们的成本,比赵国强低至少百分之二十。我们降价百分之三十,利润确实会大幅压缩,但还不至于亏本。而赵国强呢?他囤原材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他的成本本来就比我们高。如果我们再降价百分之三十,他的产品根本卖不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用价格战逼死他?”

“对。他不是喜欢打价格战吗?上次他用价格战打我,这次我们反过来用价格战打他。”

“可是……他手头到底有多少资金,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我知道。”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查过了。他在国外的资产,加上国内这些空壳公司的资金,加起来不会超过五个亿。”

“五个亿还不算多?”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多。”我说,“他要养二十二家工厂,要给工人开两倍的工资,要用高出现价两成的价格囤原材料。每个月的开销,至少一个亿。五个亿,够他烧五个月。”

“而我们的联盟,二百八十家供应商,每个月的总利润虽然有波动,但至少有两个亿。我们降价百分之三十,利润可能会缩减到五千万。但五千万,也比他的零多。”

“他有五个亿的弹药,我们有五千万的子弹。看起来他比我们多,但我们有二百八十个人,他只有二十二个人。五个月之后,他的五个亿烧光了,我们还有二百八十家工厂在正常运转。”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从刚才的紧张不安,变成了隐隐的兴奋。

“干了!”李老板第一个站起来,“我老李这辈子没佩服过谁,但王总,我佩服你。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干了!”

“跟赵国强拼了!”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流。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被赵国强这样的行业巨头随意拿捏。

三个月后,他们已经是彼此最坚定的盟友。

而赵国强,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行业巨头,现在已经沦落到要靠阴谋诡计来苟延残喘。

“好,那就这么定了。”

我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

“从现在开始,联盟全线降价百分之三十。同时,所有成员企业,统一采购原材料,联盟统一调配。我要让赵国强买到的每一吨原材料,都变成他卖不出去的库存。”

战争开始了。

降价的消息一放出去,市场立刻有了反应。

之前被赵国强用高价吸引过去的那批小供应商,纷纷掉头回来找联盟。

那二十二家赵国强嫡系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堆在仓库里,根本卖不出去。

因为同样的产品,联盟的价格比他们低百分之三十。

开发商不是傻子。

谁便宜就用谁的。

赵国强急了。

他开始动用各种手段。

先是派人到各个工地上去散布谣言,说联盟的产品都是“降价降质”的劣质货。

我立刻让所有工地的项目组,当着开发商的面做现场抽检。

每一批货,都附带第三方检测报告。

谣言不攻自破。

然后他又试图收买联盟里的供应商。

开出了天价的收购条件,试图从内部瓦解联盟。

有两家小供应商动摇了。

我发现了之后,没有挽留。

只是告诉他们:“你们要走,我不拦着。但你们要想清楚,赵国强的钱,拿了之后还能不能花出去。”

那两家供应商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赵国强的手段,一个接一个地失效。

他的资金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

第三个月的时候,那二十二家工厂里,有三家因为发不出工资,工人罢工了。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的原材料库存开始被迫低价抛售。

联盟接手了那批原材料,价格比他当初收购时低了五成。

第五个月。

距离我预估的五个亿烧光的日子,还有一周。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远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

“老王……赵、赵国强……”

“怎么了?”

“他在楼下。”

我放下报表,走到窗口往下看。

楼下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国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跟半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国盛集团董事长,简直判若两人。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抬着头,看着这栋六层的楼。

“要不要叫保安?”陈远问。

“不用。”

我转身下了楼。

走出大门的时候,赵国强看到了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小晨。”他叫了一声。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你来干什么?”我问。

“来看看你。”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出息了。比我有出息。”

“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的,你可以走了。”

“急什么?”他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我好歹是你舅舅,你就不能请我上去坐坐?”

我看着他那张脸。

这张脸跟我妈有三分相似。

可就是这张脸的主人,让我爸死在了ICU里。

让我妈跪在他家门口,膝盖流出血来。

让我的年终奖,变成了一张三千块的工资条。

“上去就不必了。”我说,“有什么事,在这儿说吧。”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笑容。

“小晨,我今天来,是来求你一件事。”

“说。”

“我知道你在整合建材市场。你的联盟现在一家独大,你说了算。我那二十二家厂……已经撑不下去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

“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那二十二家厂也收进联盟?”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我记忆中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精明。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像是燃尽了之后剩下的灰烬。

“那二十二家厂的老板,都是跟我几十年的老兄弟。”赵国强继续说,“他们跟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我倒了,他们的厂也完了。你要是能收下他们,他们还有口饭吃。”

“你是在为你的兄弟求情?”我问。

“是。”

“那当年,谁为我爸求过情?”

赵国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妈跪在你家门口的时候,谁为她求过情?”我又问了一句。

他没说话。

“你那三十六通电话,一通都没接的时候,谁为你找过借口?”

“小晨……”

“别叫我小晨。”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配。”

赵国强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二十二家厂,我可以收。”我说,“但不是看你的面子。”

“那你……”

“我是看在那二十二家厂里几千号工人的面子上。他们有老婆孩子,他们要养家糊口。他们的老板是人渣,但他们不是。”

赵国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

“那就走吧。”

我转身往回走。

“小晨!”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我没有停步。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也知道我这辈子做的孽,不是几句话就能还清的。但是……”

“没有但是。”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债,还不了的。”

我走进了大门。

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爸。

想起了他那张被氧气面罩遮住一半的脸。

想起了我妈跪在地上的膝盖。

想起了那条我走了很多年,却始终走不出来的路。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远发来的消息:老王,没事吧?

我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我靠在电梯墙上,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心里那个堵了很久很久的地方,好像终于通了一点。

不是释然。

是那一口憋了二十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周之后,那二十二家工厂正式并入了远达建材联盟。

按照联盟的标准,每一家工厂都重新做了整改。

不合格的设备全部更换,不合格的原材料全部销毁。

整改的费用,联盟先行垫付。

然后从这些工厂未来的利润里慢慢抵扣。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帮赵国强的人。

我说,我不是在帮他们。

我是在帮这个行业。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

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可以靠着坑蒙拐骗、靠着偷工减料、靠着吃人血馒头,来长久地活下去。

一年之后。

远达建材联盟的年营收突破了五十亿。

占到了全省建材市场百分之八十的份额。

但我没有继续扩张。

我把渠道管理、价格标准、质检流程全部做成了公开透明的制度,交给了行业协会。

然后辞去了联盟理事长的职务。

陈远留我。

李老板也留我。

二百八十家供应商的代表,联名写了一封信挽留我。

但我还是辞了。

不是因为我厌倦了。

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不应该在一个位置上坐太久。

坐久了,就容易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就像当年的赵国强。

辞职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儿子,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哦,什么时候?”

“就昨天。记者采访行业协会的那个新闻,你也在镜头里,站在最边上。”

我笑了笑:“那挺好的。”

“儿子。”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子,该多高兴。”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

“妈,我明天回家看你。”

“好,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

“嗯。”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写过无数份策划案,曾经翻过无数份合同,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撑着困意,一笔一笔记下所有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东西。

现在,这双手终于可以停一停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王晨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这里是市档案馆。我们最近在整理一些陈年的档案资料,发现了一份跟您有关的文件,想请您过来看一看。”

“什么文件?”

“一份土地征收补偿协议。”电话里的声音说,“签署时间是三十年前。签署人的名字,是您的父亲。”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块地在哪儿?”

“在城东。”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就是现在远达建材总部大楼所在的那块地。”

我愣在了那里。

三十年前。

城东的那块地。

我爸签过一份土地征收补偿协议。

而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公司的总部大楼,盖在了那块地上。

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王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说,“我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这栋六层的大楼。

三十年前,我爸在这块地上签了一份协议。

三十年后,我回到了这块地上。

不是衣锦还乡。

是落叶归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我爸说的。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他抱着我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指着远处的夕阳跟我说:“儿子,你看。”

“看什么?”

“那边那块地,以前是咱们家的。”

我当时太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现在,我懂了。

爸。

你说的那块地。

儿子给你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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