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做驾校教练第八年,我从来没想过,会因为他车里一瓶矿泉水,把家翻个底朝天。
那天我坐公交去上班,路过驾校门口,看见老周的车停在树荫下。一个穿白T恤的姑娘站在车窗外,递进去两瓶冰水,还笑了一下。老周接了,拧开喝了一口。
我隔着车窗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回家我问他:“今天那个女学员是谁?”
老周脱鞋,头也没抬:“学员啊。”
“学员天天给你送水?”
“天热,人家客气。”
“客气一次两次,天天送?”
他把鞋往鞋柜里一踢:“你烦不烦?”
结婚十三年,他第一次说我烦。
那个女学员叫小唐,二十多岁,后来我又见过两回。她不光送水,还送包子。张姐住我楼下,嘴快,第三天就上来敲我门。
“你家老周最近挺吃香啊。”
我装听不懂:“啥吃香?”
“驾校那个小姑娘,天天往他车里塞东西。你可长点心。”
我嘴上说:“学员感谢教练,正常。”
心里已经翻锅了。
老周以前不是这样。他做教练,黑是黑,嗓门大,回家倒头就睡。可近半年,他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去。
以前他手机随便扔茶几上,现在密码换了,屏幕还总朝下扣。
我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他说:“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有意思吗?”
我说:“那你把手机给我看。”
他说:“凭什么?”
我说:“凭我是你老婆。”
他冷笑:“老婆就能查隐私?”
那天我们吵到半夜。女儿在屋里喊:“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们才停。
可事情没完。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把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卡拔了。那记录仪还是我前年装的,本来为了防碰瓷。插电脑上一看,前几天没什么。
可到了周二下午五点,他明明该在城北驾校带学员,车却往城西开。
绕了半个城,停在一个老小区。
我盯着屏幕。他下车,拎着一袋菜。上楼。
四十分钟后下来。周三,又去。周四,还去。
周五,小唐坐在副驾。两人在车里说了几分钟。小唐递给他一个信封。
他没接。小唐塞进他包里。他也没拿出来。
我脑子一下炸了。
女学员送水,送包子,还送信封。老周绕路去小区。我第一个念头,他外面有人了。
第二个念头,那小区是谁。
我放大画面,楼栋号模糊,但门口小卖部招牌我认得。
那是我妹妹小雅住的小区。
我亲妹妹。
小雅离婚两年,一个人住。我从小把她带大,供她上大学。她结婚时我包了两万,离婚后我让她搬来,她死活不肯。
她说:“姐,我自己能行。”
现在老周天天往她那儿跑。
我坐在电脑前,一下午没动。脑子里乱七八糟。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不是我介绍他们认识那次?是不是我怀孕那年?我越想越恶心,越想越怕。
晚上老周回来,我装没事。他洗澡时,手机亮了。小唐发来一句:“周教练,明天还去吗?”
我拿起来,回了一个:“去。”
小唐秒回:“那我姐那边你别说。”
我姐?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都凉了。小唐叫小雅姐?她们认识?
第二天我请了假。
老周先到驾校,带学员练了两小时。四点四十,他提前走。车又去城西。
我打车跟着。他进小区,上三单元。我等到五楼,门没关严。
我推门进去。
小雅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吓人。老周在厨房煮面。小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药盒。
三个人看见我,全愣了。
我第一句话是:“你们真行。”
老周关火。小雅站起来,喊:“姐。”
我抬手打了老周一巴掌。
很响。
他没躲。
小雅哭了。她说:“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那是哪样?”
小唐捡起药盒,我看见了。某医院,透析用药。上面是小雅的名字。
我拿过来,看了两遍。
小雅说:“姐,我病了。尿毒症。要透析,等肾源。”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水里。
老周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看着他:“所以你天天来?”
“我陪她去医院。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她呢?”我指小唐。
小唐站起来:“姐,我是小雅大学室友。我在驾校学车,知道周教练是她姐夫。小雅求我帮她打掩护。”
“掩护什么?”
小唐低下头:“周教练让我假装跟他走得近。你只会盯着我,不会想到小雅。”
我愣住。
女学员天天送水,送包子,发消息。原来是一场戏。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我问老周:“家里钱呢?”
他不说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共同账户。少了八万。
“透析费。”他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小雅跪着求我。她说你为了她吃过太多苦,不想再拖累你。”
我看向小雅。她坐在沙发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泪一直掉。
“姐,我本来想等配型。等到了再说。”
“要是等不到呢?”
她不说话。
小唐把那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三万块钱。
“我借给周教练的。他不要,我硬塞的。姐,周教练没碰过我,连水都没喝过。
他每次都说,别让人误会。”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我喝过一瓶。”
小唐瞪他:“那是当着驾校人,你故意喝的。”
我突然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把我当什么?”
老周说:“把你当这个家的顶梁柱。所以才不敢说。”
“顶梁柱就该最后一个知道?”
他不吭声。
小雅说:“姐,你别怪姐夫。是我求他的。你当年为了供我上学,把拆迁名额让了。
我一直欠你。”
“欠我什么?你是我妹。”
“就是因为你是我姐,我才没脸再拖你。”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厨房里那锅面坨了。老周脸上五个指头印,红得明显。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怕你卖房。”
“我不能卖房?”
“那是给闺女留的。”
“她是我妹。”
“你也是我老婆。”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让小雅搬来我家。她不肯,我骂了她。老周睡沙发,把卧室让给小雅。
小唐回去的时候,把那三万块留下,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老周把行车记录仪卡交给我。
“以后车你查,家你也管。”
我没接。
“家不是查出来的。”
他低下头。
后来我陪小雅去医院。老周也去。小唐有时候也去。
驾校里还有人传,说周教练跟女学员不清不楚。老周主动找校长,把小唐转给了别的教练。
小唐拿到驾照那天,请我们吃饭。她举着杯子说:“姐,对不起,那段时间让你难受了。”
我说:“你演得挺像。”
她笑:“周教练教得好。”
老周在旁边咳嗽。
我看了他一眼。
“账还没算完。”
“知道。”
“透析费,小唐的钱,家里的八万,一笔一笔还。”
“行。”
“再瞒我一次,就真离。”
他点头。
“不敢了。”
小雅坐在旁边,低头喝汤。她瘦,但脸色比那天好了一点。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以后有事,第一个告诉我。”
她眼睛红了。
“姐,我怕拖累你。”
“你拖累我,也比让别人瞒着我强。”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
回家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副驾。经过驾校门口那棵大树时,我忽然说:“那瓶矿泉水,什么牌子?”
老周愣了一下。
“忘了。”
“以后别人再送,你还接吗?”
“不接。”
“真不接?”
“真不接。”
“你最好记住。”
他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我没笑。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没过去。八万块钱没过去,那一巴掌没过去,那些天我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也没过去。
但小雅得治。日子也得过。
有些账要算,有些命要救。
这两件事,不冲突。
故事纯属虚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