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沈国强欠我们一百多号员工半年工资,转头却提着全款买新迈巴赫的钥匙在公司群里炫耀,那一刻我彻底寒了心。我是林晓阳,财务部主管,也是这次集体仲裁的牵头人。老板以为我们只是吓唬他,直到一百多份强制执行申请书交到法院,冻结了他所有账户,第二天法警当着他的面把那辆还没来得及上牌的千万豪车拖上了板车。他跪在地上拍着车门求我们,可没人回头。这不是我们无情,是整整半年,我们连给老家父母打医药费的钱都要靠借。
01
深圳的七月热得像蒸笼,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群里炸了锅。人事部的小周发了张截图,是沈国强在朋友圈晒的新车钥匙,配文写着“犒劳自己,全款拿下迈巴赫S680,下周一上牌”。底下公司群没人敢说话,可私底下我们财务部的小群早就吵翻了天。
“他哪来的钱?我们工资都拖了六个月了!”出纳员王芳语音里带着哭腔,“我妈这个月住院费我还没凑齐,信用卡都刷爆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沈国强的迈巴赫钥匙搁在他那张红木办公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杯明前龙井——我们连买桶装水的钱都要他签字,可他已经三个月没批任何办公用品采购单了。
“林姐,你说句话啊。”小周在私聊窗口敲我,“咱们真就这么等着?我听说销售部李鹏他们已经开始找下家了,可像我这种做行政的,现在外面行情不好,裸辞就是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我叫林晓阳,在华盛贸易干了七年,从普通会计做到财务主管,沈国强最初创业时的第一份财务报表就是我熬夜帮他做的。那时候他还会说“晓阳辛苦”,逢年过节给个小红包。可现在呢?上个月我女儿幼儿园交学费,我找沈国强预支工资,他坐在那把老板椅里转着圈说:“晓阳啊,公司现在资金周转困难,你再等等,下个月一定发。”
“下个月”这个字眼我听了整整六个月。
六月份的时候,公司保洁赵阿姨在楼梯间哭,说她老家男人摔断了腿,等着钱做手术,可沈国强连她两千八的工资都拖着不给。我当时刚做完季度报表,明明看到公司账上还有三百多万流动资金,拿去问沈国强,他却说那笔钱要用来“拓展新业务”。
现在我知道了,所谓的“拓展新业务”就是给他自己换车。他之前开的那辆宝马七系才买了两年,说要给副总开。
我站起来,手掌按在滚烫的阳台栏杆上,楼下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窗户里有人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公司一百零三个人,每个人都有家要养。仓库老赵的儿子今年高考,学费还没着落;前台小刘怀着二胎,连产检都舍不得做;还有技术部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租房子押一付三都是跟同学借的。
我回到屋里,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标题输入“欠薪明细”。然后我翻了翻微信,点开公司大群,把沈国强那条朋友圈截图保存,顺便看了看评论——底下有几个合作商点了赞,有个备注叫“张总”的还评论说“沈老板大气”,沈国强回了个笑脸。
“你大气了,我们怎么办?”我自言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列了六个栏目:姓名、部门、岗位、入职时间、欠薪月份、欠薪总额。从去年十二月底开始,工资就再没准时发过,一月份还能拖个十天半月到账,从二月份开始索性一分没给。
我算了一下,我自己被欠了九万六千块,加上年终奖和去年没发的绩效提成,将近十二万。这一百零三个人加起来,总数超过六百万。
深夜十一点,我把初步统计发到了我们私下建的“维权小组”群里。这个群原来只有五个人,小周拉的我,我又拉了销售李鹏和仓库赵师傅,王芳是后来主动加进来的。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群里刷刷刷进了好几十个人,一问才知道,大家其实早就在观望,就等有人挑这个头。
“林主管,你说怎么干吧,我跟着你。”说话的是赵师傅,他平时在仓库搬货,手掌全是老茧,可打字的时候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对,不能再忍了,他沈国强都买迈巴赫了,我们算什么?”李鹏跟了一句,后面还跟了一串愤怒的表情。
我正要回消息,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沈国强。我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酒气:“晓阳啊,我刚听张总说你在统计什么工资表?没必要嘛,下周资金就回笼了,你再安抚安抚大家。”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百零三个名字,还有他们后面触目惊心的数字,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沈总,半年了,我安抚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笑:“你要是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自己写辞职报告,公司不养闲人。”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忽然觉得特别清醒。窗外城中村的路灯昏黄,照进来一小片光,打在电脑键盘上。我把手机放下,在维权小组群里打下几个字: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楼下麦当劳,咱们开个会。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赶到公司楼下那家麦当劳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他们有的穿着华盛的工作服,有的穿着便装,挤在角落那片拼起来的长桌上,桌上摆着几杯没动过的豆浆。
赵师傅第一个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他五十出头,在华盛干了快十年,负责仓库进出货,平时话不多,但做事特别踏实。他旁边坐着李鹏,三十岁不到,销售部骨干,穿件格子衬衫,眼眶有点红,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林姐,来了。”小周给我让了个位置,她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我把大家的情况又捋了一遍,这是欠薪最严重的几个部门。”
我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名单。财务部、销售部、仓库、行政、前台、技术,几乎没有一个部门是完整的。有个叫刘梅的保洁阿姨不会用智能手机,是赵师傅帮她报的名,她今天也来了,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
“咱们人齐了吗?”我问。
小周摇头:“还有一半的人没到,有的是不敢来,怕被沈总知道,有的是……”她顿了顿,“有的是觉得闹也没用,说大不了回老家不干了。”
我理解那种无力感。在这家公司干了好几年,大家早把这儿当成了第二个家,可这个家现在连口饭都不给吃,还要反过来抽你的血。
李鹏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昨天夜里拍的。沈国强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迈巴赫,车头那个三叉星徽在路灯底下亮得刺眼。他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笑得满脸油光。
“这车昨天晚上就到了,他昨晚去提的车。”李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朋友在那边做代驾,看见他特意拍给我的。”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赵师傅闷头喝了一口豆浆,杯子被捏得咯吱响。刘梅阿姨小声说了句“造孽啊”,然后低头搓那个塑料袋。
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打印的表格摊开:“不管来多少人,今天咱们先把情况理清楚。欠薪半年,按照《劳动法》规定,我们可以申请劳动仲裁,要求公司支付拖欠工资和经济补偿金。而且沈国强现在这种行为,明显属于恶意欠薪,我们证据足够的话,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可是打官司要钱啊。”有个年轻女孩怯怯地开口,她是技术部的实习生,来公司才四个月,工资本来就不高。
“劳动仲裁不收费。”王芳接过话头,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此刻声音特别稳,“而且我们可以申请法律援助,只要证据充分,流程走得快的话,两三个月就能有结果。”
我环顾了一圈:“关键在于大家能不能齐心。如果只有三五个人去仲裁,沈国强有的是办法拖;但如果一百个人一起递申请,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桌子四周安静了几秒。赵师傅第一个开口:“我算一个。反正也拿不到工资,不如赌一把。”
“我也是。”李鹏举起手。
“我也去。”王芳说。
小周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名字,笔尖刷刷地响。那个实习生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刘梅阿姨没说话,但她把馒头放进包里,往前挪了挪凳子,意思很明确。
一个上午下来,愿意参加仲裁的人数凑到了六十七个。我让大家回去整理各自的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考勤记录,能复印的复印,能截屏的截屏,证据越全越好。
散会的时候,李鹏拉住我,低声说:“林姐,我听说沈国强今天上午叫了法务过来,估计是听到风声了。你小心点,他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点点头,把表格收进包里。走出麦当劳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光打在人行道上,明晃晃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栋写字楼,华盛在五楼,沈国强的办公室窗户正好对着街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回到公司,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前台换了个生面孔——以前那个怀着二胎的小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得笔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干干净净。
“林主管,沈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他站起来,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沈国强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对,那几个刺头我已经有数了,你帮我查查他们在外头有没有什么把柄……”
我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过了一小会儿,沈国强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推开门,沈国强坐在他那张真皮大班椅上,面前那把迈巴赫钥匙就搁在桌角,和昨天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坐。我靠在门边上,看着他。
他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听说你今天早上在楼下搞了个聚会?怎么,我这个做老板的都没被邀请?”
“大家交流一下怎么要回自己的血汗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沈总,六百万不是个小数目,一百多个家庭等米下锅,您要是手头真紧,咱们可以商量分期,可您这新车……”
我目光落到那把车钥匙上。
沈国强的笑容慢慢收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晓阳,你在公司干了七年,应该知道我沈国强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资金周转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就一定能按时到?我买车用的也是贷款,不是全款。”
“可您朋友圈说的是全款。”我掏出手机,把那张截图点开,屏幕冲着他。
他瞟了一眼,嗤笑了一声:“那不过是哄哄客户的面子话,你还当真了?行了,这事儿你别掺和了,财务部那边该做什么做什么,工资下个月一定发。”
“您上个月也说下个月。”
沈国强的脸沉下来,手指停在半空中:“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我直视着他,忽然觉得这七年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了。我想起我刚来华盛的时候,这间办公室还没这么大,他坐的椅子还是那种几百块的办公椅,我们一起熬夜对账,他对我说“晓阳,等公司好了,你也是元老”。可现在呢?元老这个词在他嘴里大概只值一杯明前龙井。
“沈总,”我握紧手机,“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是通知你。我们已经凑了六十七个人,明天就递劳动仲裁申请书。如果你愿意现在就结清工资,那咱们好聚好散。如果不愿意,那就走法律程序。”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砰的一声,像是茶杯或者烟灰缸。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出头来看,我冲他们摇了摇头,快步走回财务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我手指有点抖,打开那个Excel表格,在“参与仲裁”那一栏又加了几个名字——刚才我经过工位的时候,有好几个人给我发了消息,说算他们一个。
下班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林姐,你刚才太刚了。不过我听说沈总那边在联系律师,要不咱们也找法律咨询吧?”
我回了一个“好”字,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次第亮起,远处那家五星级酒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忽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车头那三叉星徽在路灯下一闪,是沈国强的新迈巴赫。
车窗半落着,他坐在里面,副驾驶上是那个穿黑西装的新前台。车子从我面前驶过的时候,沈国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然后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公交来了才回过神。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维权小组群,打了很长一段话,最后删掉,只发了六个字:明天早上见,加油。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底下哗啦啦跟了一长串“加油”,赵师傅还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我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可我心里清楚,明天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03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摞整理好的材料和六十七个人的授权书去了区劳动仲裁委员会。李鹏请了假陪我,他开他那辆破捷达送我,路上跟我说了件事。
“林姐,昨晚沈国强给我打电话了。”李鹏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箱里摸烟盒,“他说让我别跟着你们瞎折腾,只要我回去上班,给我补三个月工资,还升我做销售总监。”
“你答应了?”
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我跟他讲,先把全公司的工资结了再说别的。他在电话里骂我不知好歹,还说他手里有我跟客户吃饭的发票,怀疑我吃回扣。”
“你有吗?”
李鹏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做了五年销售,每一笔账都有记录,给客户买瓶水我都让超市开小票。他吓唬谁呢?”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红绿灯跳成绿色。这个点钟仲裁委员会那边人应该不多,我提前查过流程,先去窗口递交材料,然后等立案通知。
到了地方,果然没什么人。我取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李鹏坐在我旁边刷手机,忽然把屏幕怼到我面前:“林姐你看,咱们这事上本地论坛了。”
我凑过去一看,帖子标题写着“华盛贸易老板欠薪百万买豪车,员工集体仲裁维权”,底下跟了好几十条评论,有人骂老板无良,有人支招说可以去法院起诉,还有人说自己也在那家公司干过,几年前就被拖过工资。
“谁发的?”我问。
李鹏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同事。”他翻了翻帖子发帖时间,“昨晚半夜发的,现在浏览量已经好几万了。”
我心口跳了一下。按沈国强的性格,这种事他最怕见光,一旦闹到网上,他会急。
正想着,窗口叫到我的号。我拿着材料走过去,把一摞文件递给里面的工作人员,对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皱眉问:“六十七个人?这么多。”
“对,都是华盛贸易的员工,最长被欠薪六个月了。”
她嗯了一声,拿笔在材料上勾了几处,让我把每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补全,又让我填了一张集体仲裁申请表。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她抬头告诉我:“材料基本齐了,五个工作日内会给立案通知书,到时候会通知你们开庭时间。另外,你们这种情况符合法律援助条件,要不要我帮你们联系一下?”
我连忙点头。
从仲裁委员会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李鹏递给我一瓶水:“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等通知,同时让每个人都把银行流水打出来,越详细越好。”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国强那边有没有动静?”
李鹏撇嘴:“今天早上他没来公司,那辆迈巴赫也不在地下车库。我问了前台,说沈总出差了。”
出差?我直觉不对劲。沈国强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差,他就是个坐不住的人,公司有事他肯定坐镇办公室。我心里隐隐发慌,拿起手机给王芳打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声音压得很低:“林姐,出事了。”
“怎么了?”
“沈国强今天一大早就让人把财务部的电脑全搬走了,说要做系统升级。我拦不住,他说你要是不乐意就一起滚蛋。”王芳呼吸有点急,“他还让那个新前台封了我们的门禁卡,我们几个现在进不去办公室。”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一激灵。李鹏看我脸色不对,踩了一脚刹车靠边停了:“怎么了?”
“他搬走了财务部电脑,还封了门禁。”我深吸一口气,“这是在销毁证据。”
车里安静了几秒。李鹏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长鸣:“操!”
我重新拨了小周的电话,问她能不能联系到技术部的人,看有没有远程备份。小周说她昨晚就料到沈国强的做派,提前跟技术部那个实习生小王打过招呼,小王连夜把财务系统的数据库备份了一份到自己的移动硬盘里。
“小王说那硬盘他随身带着,今天请假没去公司。”小周在电话那边说,“林姐,咱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脑子飞速转着。沈国强搬走电脑属于公司内部资产调整,报警大概率没用,但我们可以把这笔账记着,到时候开庭作为他妨碍仲裁的证据。
“不急,让他搬。”我对小周说,“你跟小王说,硬盘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另外你帮我通知所有人,今晚七点在老地方集合,麦当劳。”
挂了电话,我跟李鹏说回公司。李鹏掉了个头,车子往写字楼方向开。路上我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经过过了好几遍——沈国强现在的做法,说明他慌了。越是慌乱的人,越容易露出破绽。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让李鹏先上去看看情况,自己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等。没一会儿他发消息说,财务部确实被锁了,玻璃门里头电脑主机都不见了,桌子倒是还在,上面乱糟糟堆着几盒没开封的打印纸。那个新前台守在走廊口,对所有想进财务部的人都说不许靠近。
我靠在沙发上,给沈国强的微信发了条消息:“沈总,搬电脑解决不了问题。六十七个人的仲裁申请已经递上去了,你如果想谈,我等你电话。”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没回。我正打算走,手机震了——不是沈国强,是我老公陈建军。
“晓阳,”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刚刚听说你在公司那边闹起来了?妈给我打电话,说老家那边有人传你在外头惹事,让我们家小心点。”
我闭上眼睛。陈建军在南山那边做程序员,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俩结婚八年,女儿六岁,一直跟我婆婆住在关外。婆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女人,最怕惹事,听见这种消息肯定吓得不行。
“没事,我就是在维权要工资,没惹事。”我尽量让语气轻松,“妈那边你帮我解释一下,别让她担心。”
“你确定没事?”陈建军顿了一下,“晓阳,要不这工资咱不要了,你换个工作吧,我加把劲多接点私活……”
“建军,”我打断他,“一百多号人呢,我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们。你放心,我有分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行,你注意安全。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我握手机的手还微微发抖。李鹏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林姐,我刚才打听到一件事——沈国强今天早上带着那个新前台去了趟银行,好像是去销户。”
“哪个银行?”
“不知道。但肯定是对公账户。”李鹏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把公司的钱转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沈国强把对公账户里的钱全部转走或者取现,那就算仲裁赢了,我们也拿不到钱。我立刻给小周打电话,让她想办法查一下华盛贸易的基本户在哪个银行开户的,又让王芳翻她手机里以前存的付款回单,看看上面有没有银行信息。
半小时后王芳发来一张截图,是去年底一笔供应商付款的回单,上面清晰地印着开户行:招商银行深圳福田支行。账号也有。
我立刻拨打了12348法律援助热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接线员说这种情况可以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冻结公司账户,但需要提供担保。我挂了电话,忽然想起一个人——我大学同学张丽,在福田区一家律所当律师,专做劳动纠纷。我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打了过去。
张丽听完我的情况,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晓阳你这是碰上老赖了啊。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写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附上你们仲裁立案的凭证,再去法院申请冻结他的对公账户和私人账户。不过你得提供等额的担保,六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我拿什么担保……”
张丽沉吟了一下:“这样,你先把仲裁立案通知书拍给我,我这边帮你出一份紧急保全的材料,担保那边……你那个老板有没有固定资产?比如房产车产之类的,你可以申请查封他那辆新买的迈巴赫,价值足够覆盖欠薪额了,担保的问题可以跟法官沟通,用你们的欠薪事实本身做理由,这种集体案件法院通常会优先处理。”
挂电话之后我心跳得飞快。查封迈巴赫?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我的手心开始出汗——那辆车昨天还耀武扬威地从我面前开过去,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要被拖走。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给维权小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注意,明天上午九点,带上身份证和劳动合同复印件,去法院门口集合。我们要申请冻结公司账户,同时查封沈国强的车。”
群里先是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赵师傅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小周发了个握拳的表情。王芳直接打了几个字:干就完了!
我关了屏幕,抬头看写字楼五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窗玻璃上反射着对面高楼的影子,明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我忽然想起张丽刚才说的那句话——“这种集体案件法院通常会优先处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踏实了一点。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给陈建军发了条消息:“明天可能回来晚一点,你接一下圆圆。”
他回:“收到,注意安全。”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进包里,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福田区人民法院门口已经站了四十多个人。赵师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他的身份证、劳动合同、工资流水。李鹏站在台阶上张望,看见我来,三两步跳下来。
“林姐,张律师到了,在里面等我们。”
我点点头,数了数人头,比昨天又多了几个。有个从宝安赶来的同事说,他早上六点就出门了,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还有个女同事怀里抱着孩子,说家里没人带,只能带着来。
我领着大家进法院,张丽已经在大厅等着了,她穿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材料都准备好了,财产保全申请书我连夜帮你改的。待会儿你跟我去见法官,把情况和证据当面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又说:“这么多人都是来签字的?行,效率高点,我让人力那边统一复印身份证和授权书。”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整个法院大厅被我们的人占了一小半。张丽带我去调解室见了一位姓刘的法官,四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我把所有证据摊在他面前——欠薪明细、工资流水、沈国强买迈巴赫的朋友圈截图、李鹏拍的那段提车视频、以及公司财务部电脑被搬走的照片。
刘法官翻看材料的时候表情没太大变化,但翻到那张迈巴赫的照片时,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车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五,全款,一千多万。”我尽量把声音放平,“法官,我们一百零三个人,六个月的工资加补偿金,总数超过六百万。他有钱买这种车,却不发员工工资,这是典型的恶意欠薪。”
刘法官沉吟片刻,抬头看我:“财产保全申请我收下了,但你们要清楚,如果法院裁定冻结账户和查封车辆,需要提供担保。你们这个情况特殊,人数多、金额大,可以跟院领导请示用欠薪事实本身作为理由暂缓提供现金担保,但不能保证一定批。”
我点头,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从调解室出来的时候,张丽拍了拍我肩膀:“争取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剩下的就看法官怎么裁。”
回到大厅,人群还没散。我站在大家面前,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告诉他们:“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
下午两点,刘法官的助理打来电话,说财产保全裁定已经批下来了,法院会立刻通知银行冻结华盛贸易的对公账户以及沈国强名下的个人账户,同时对那辆新买的迈巴赫实施查封。助理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车辆查封最快明天执行,让你们的人今天晚上留意一下那辆车的位置。”
我挂了电话,手指还微微发颤。旁边李鹏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批了。”我说,声音有点哑,“账户冻结,车也查封。”
李鹏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桌面上:“太好了!”
消息在群里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到傍晚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沈国强知道了吗?
答案很快来了。六点左右,沈国强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那头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林晓阳,你可真有本事。”
“沈总,我只是在维护合法权利。”
“呵,合法权利?”他笑了一声,但那笑比哭还难听,“你以为法院冻了我的账户你就赢了?我告诉你,公司有的是外债,就算拍卖也先还银行,轮不到你们!”
“那就法庭上见。”我说完,挂断电话,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晚上八点,我坐在家里客厅,女儿圆圆已经睡了,陈建军在阳台上抽烟。我盯着手机屏幕,维权小组群里李鹏发了条消息:“兄弟们,我盯到那辆迈巴赫了!沈国强今晚把车停在了他住的南山那个小区地下车库,我拍了车位号。”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要不要今晚就报警拖车?”
我正打字回他,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小周的私聊:“林姐,我刚听说一件事——沈国强今天下午把公司名下那辆宝马七系过户给他小舅子了,而且听说他还在联系二手车商想处理那辆迈巴赫。”
我心里一沉,转手就给张丽打了电话。张丽听完立刻说:“他想转移资产!你马上给刘法官打电话,说明情况,问明天能不能早点执行查封,最好一大早就去。”
我拨了刘法官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刘法官那边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我协调一下执行庭,明天早上七点出发。”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声特别大。陈建军从阳台进来,把烟掐了,坐到我旁边:“怎么样了?”
“明天早上七点,法院去查封那辆车。”我看着他,嗓子眼有点发紧,“建军,明天你能请假带一天圆圆吗?我得过去。”
他抬手摸了摸我后脑勺:“放心去。”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才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那辆迈巴赫长了翅膀飞走了。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拿手机一看,五点四十,维权小组群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赵师傅说他已经出门了,李鹏说他昨晚没回家,就在南山那个小区旁边的网吧蹲了一宿,怕沈国强半夜把车开走。
我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亲了一下还在熟睡的圆圆。陈建军在厨房煮粥,头也没回地说:“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赶到南山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刚过六点半。李鹏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对面便利店跑过来,手里捏着一瓶红牛,说:“车还在,没动过。我盯了一整夜,中间来了个保安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代驾等人。”
我朝地下车库入口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清洁工在扫落叶。我跟李鹏站在路边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手机。六点五十分,一辆白色法院的公务车从路口拐进来,后面跟着一辆拖车。
执行法官是刘法官本人,他下车朝我们点了点头,身后跟着两个法警。我们一行人快步走进地下车库,空气里全是水泥和尾气的味道,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嗡嗡的回响。李鹏在前面带路,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根柱子旁边,然后伸手指了指前面。
那辆黑色迈巴赫就停在那里。
崭新崭新的,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连车牌都还没上。它就那么静静地趴在车位上,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孩子。
刘法官走过去确认了车架号和车辆信息,然后让法警拍照取证,贴封条。拖车司机从后面下来,开始调整拖车臂。
就在这时候,电梯间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沈国强气喘吁吁的声音:“你们干什么?!”
他穿着睡衣,脚上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楼上下来。他冲到车旁边,脸色煞白,伸手就要去撕封条,被法警拦住了。
“这是我的车!我花钱买的!你们凭什么拖!”
刘法官亮了亮手中的裁定书:“沈国强先生,根据员工集体仲裁申请和法院财产保全裁定,这辆车现依法查封,等待后续拍卖处理。如有异议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沈国强转头看见我,眼珠子瞪得老大,指着我鼻子:“林晓阳!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在公司七年我亏待过你吗?你——”
“沈总,”我打断他,“您欠了我们一百零三个人六个月的工资。我们不过是要回自己该得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法警已经把他拦到了警戒线外面。拖车缓缓启动,迈巴赫被一点点拖上板车。沈国强扑过来拍车门,拍得砰砰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你们不能这样”“这车一千多万”之类的话。
我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地下车库里的日光灯照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车倒车、调整、固定,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最后拖车起步往出口开,沈国强追了两步,拖鞋掉了一只,他光着一只脚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那辆迈巴赫被拖上坡道,车尾的封条在灯光下白得扎眼,像一块巨大的创可贴,盖住了那个三叉星徽。
我掏出手机,给维权小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迈巴赫被拖上拖车的背影。然后打了两个字:成了。
群里瞬间炸了。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成一片,隔着屏幕我都能听见那边欢呼的声音。赵师傅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他带着哭腔的嗓子:“林主管,谢谢你。”
我眼睛一酸,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李鹏站在旁边,咬着那瓶红牛的瓶盖,眼眶也是红的。
从地下车库出来,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小区门口的喷泉池,水花溅起来在光里碎成一片。我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忽然觉得这半年积压在心口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05
迈巴赫被拖走的照片在本地论坛上彻底火了。
当天中午,那条帖子登上热榜第一,阅读量破百万,评论超过五千条。有人扒出了华盛贸易的工商信息,有人贴出了沈国强早年拖欠供应商货款的旧闻,还有自称是华盛前员工的人留言说“当年他压了我三个月工资,我辞职的时候一分都没拿到”。
评论区一边倒地支持我们,骂沈国强“黑心老板”“活该”,还有个深圳本地的律师在帖子里详细分析了集体仲裁和财产保全的流程,说我们“操作极其专业”,底下跟了一堆点赞。
我把帖子链接转给张丽,她回了个笑脸:“这下舆论起来了,沈国强就算想翻也难了。不过他肯定会找你们谈和解,你做好准备。”
果然,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自称姓方,是沈国强请的律师。他说沈总愿意坐下来聊,条件是把法院那边撤诉,工资分期付,半年内结清。
“半年?”我几乎被气笑了,“方律师,他欠了我们六个月工资,现在还要再拖半年?”
“林女士,分期付款是法律允许的调解方案……”
“分期可以,”我打断他,“但我要他先把已经被法院查封的那辆迈巴赫拍卖,拍卖款优先支付欠薪。剩下的不足部分再谈分期。”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需要跟当事人商量,挂了电话。
我靠在办公椅上,盯着天花板。我其实心里很清楚,迈巴赫就算拍卖,一千多万的车扣掉贷款和各种税费,到手可能也就七八百万,不够覆盖全部欠薪加补偿金。但至少能让大部分人先拿到钱,剩下的再慢慢追。
晚上回家,陈建军破天荒做了一桌子菜。圆圆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咯咯笑。吃饭的时候陈建军给我倒了杯啤酒,说:“今天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老家那边有人转发了那个帖子,她看见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解释了半天她才放心。”
“没骂我惹事吧?”
“没有,她反而说了一句,说当老板的不能太黑心。”陈建军笑了笑,“对了,你们那个仲裁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三。”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气泡顺着嗓子滑下去,“张丽说这种集体仲裁一般当庭调解,调解不成再裁决。沈国强那边肯定会拖,但只要我们的证据够硬,仲裁结果应该不会差。”
吃完晚饭我陪圆圆看了会儿动画片,她靠在我怀里打哈欠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赵师傅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林主管,我今天去银行查了一下,法院真的把钱冻住了,我那卡里显示的余额还是负数……我不是想说钱的事,我就是想说,谢谢你。要不是你牵头,我们这些人真的一辈子都要不回这笔钱。”
我听完眼眶就红了。圆圆抬头问我妈妈你怎么了,我揉了揉眼睛说没事,电视太亮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临睡前习惯性地刷了一眼维权小组群,李鹏发了一张截图,是沈国强朋友圈的最新动态——一条文字,没有配图,写着“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人不要得意太早”。
底下没有评论,没有人点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那辆迈巴赫被拖到拍卖场,举牌的人密密麻麻挤了一屋子,最后锤子落下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八百五十万”。
那一瞬间我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深圳的早晨来得早,鸟在阳台外面叽叽喳喳叫。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半,距离仲裁开庭还有五天。我翻了个身,看见陈建军的侧脸,他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我把手机重新扣下,闭上眼睛。后面的路还长,仲裁只是第一步,真正拿到钱还要等拍卖,还要走程序。但至少今天,那辆横在我们心口半年的迈巴赫已经不在沈国强手里了。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平静的笃定。一百多个人,从最开始在麦当劳那个小角落里凑不够六十个人,到现在全网都在帮我们说话。这条路我们没有走错。
窗外第一缕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我轻声对自己说了句:“林晓阳,加油。”
然后起床,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后面的章节正在生成中,敬请期待。)
06
仲裁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张丽提前半小时到仲裁委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大号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复印件。
“沈国强今天会亲自来。”张丽压低声音,“他律师姓方,做商事纠纷比较多,在劳动争议这块不熟。待会儿你只管陈述事实,问什么答什么,其他的交给我。”
我点头,跟着她走进仲裁庭。里面不大,正中一张长桌,仲裁员坐在主位,两边各摆着两张桌子。我们这边坐了我和张丽,沈国强那边除了他自己和方律师,还坐了一个年轻女人——我认出来了,是那个穿黑西装的新前台,她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像是来做记录的。
沈国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倒是镇定,但他手里那支钢笔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敲得人有点烦。
仲裁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陈,说话慢条斯理。他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让我陈述仲裁请求。我站起来,把手里那份已经翻得卷了边的材料放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念——拖欠工资总额六百三十七万四千八百元,经济补偿金根据劳动法第四十六条计算,加上未休年假折算,合计八百零二万一千二百元。
念完的时候,我听见沈国强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方律师站起来,递了一份答辩状给仲裁员,说华盛贸易并非恶意欠薪,而是因为去年下半年主要客户资金链断裂导致货款回收困难,公司一直在积极筹措资金,员工应该理解企业经营的不易。
张丽立刻站起来反驳:“被申请人经营困难的说法与事实不符。申请人提供了被申请人近期购买价值千万级别豪华轿车的证据,且被申请人在欠薪期间正常支付了股东分红、高管奖金等非必要支出,其行为符合《劳动法》关于恶意欠薪的认定标准。”
她说着,把沈国强朋友圈截图、迈巴赫提车视频、车辆购置税完税证明复印件一一呈递给仲裁员。方律师脸色微微变了,扭头看了沈国强一眼,沈国强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
“那是个人消费,与公司经营无关。”方律师说。
“但被申请人是公司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其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存在混同嫌疑。”张丽翻出一份公司工商信息表,“根据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华盛贸易自成立以来从未进行过利润分配,但被申请人连续三年以‘股东借款’名义从公司账户提取大额资金,用于购置房产和车辆。我方认为,被申请人存在明显的资产混同和恶意欠薪行为。”
仲裁庭里安静了几秒。陈仲裁员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那份工商信息,然后抬头问沈国强:“沈先生,对申请人的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国强攥着钢笔的手紧了紧,说:“公司的事都是财务在管,我不清楚这些细节。”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七年了,他连公司每月的电费单都亲自过目,现在说不清楚?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张丽逐一出示了我们的证据:一百零三份劳动合同、六个月的银行流水、考勤打卡记录、工资条截图、以及沈国强在微信群和朋友圈发布的“资金下周到位”“大家再坚持坚持”等安抚性言论。方律师几次试图反驳,但每次都被张丽拿出的新证据顶回去。
最后陈仲裁员合上卷宗,摘了老花镜:“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申请人存在恶意拖欠员工工资的违法行为。本庭建议双方调解,被申请人尽快制定还款方案。如果调解不成,本庭将在十个工作日内作出裁决。”
方律师凑到沈国强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国强脸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
散庭后我走出仲裁委大楼,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李鹏他们等在门口,一看我出来就围上来问怎么样。张丽替我说:“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仲裁员已经定性为恶意欠薪了,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
赵师傅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林主管,我昨天去看了那辆迈巴赫的拍卖公告,下个月十号开拍。”
我心算了一下,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天。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陈建军难得没加班,在厨房里剁肉馅说要做馄饨。圆圆趴在地毯上画画,画了一辆大拖车,拖车上面画了个方方块块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的胜利”。
我蹲下去问她:“这是什么呀?”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我说:“是坏蛋的车车被警察叔叔抓走啦。”
我抱着她亲了一口,起身去厨房帮陈建军包馄饨。案板上肉馅的香味飘起来,他一边擀皮一边说:“晓阳,我今天在知乎上看见有人把你的故事写成回答,点赞好几万了。底下有人说你是个女英雄。”
“别瞎说。”我洗了手,捏起一张馄饨皮,“我哪儿算什么英雄,就是不想白白吃苦。”
“你就是。”他低头包馄饨,耳根有点红,“反正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我看着他侧脸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底下微微发亮,鼻头忽然有点酸。七年了,从我们结婚住进这间城中村的小两居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他赚得比我多,家务也干得比我勤,圆圆从小是他带得多。我因为工作受气回家摆脸色的时候,他从来没抱怨过。现在因为我这件事,他每天要接好几个老家亲戚的电话解释情况,还要在同事面前维护我的面子。
但他说,他觉得我厉害。
“馄饨好了。”他端过煮好的碗,热气腾腾地放到餐桌上,“快吃吧。”
我低头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头。圆圆在旁边咯咯笑,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的片尾曲。我忽然觉得,就为了这一刻,之前所有的难熬都值了。
07
仲裁裁决书下来的那天,是八月中旬。陈仲裁员的裁决几乎完全支持了我们的请求——华盛贸易需在十五日内支付全部欠薪及经济补偿金,总计八百零二万一千二百元,逾期不支付将依法强制执行。
我收到裁决书电子版的时候正在公司打印文件——我暂时找了个新工作,在一家小建材公司做会计,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准时发。我把裁决书转发到维权小组群里,底下跟了一百多条消息,全是“终于”“谢谢林姐”“哭了”之类的话。
王芳私聊我说她在办公室哭了一上午,同事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赵师傅发了很长一段语音,最后哽咽着说了句“我给我家那口子打电话了,她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唯独没有消息的是沈国强。
李鹏说他打听到,沈国强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惠州那边的一个亲戚家,深圳的房子已经挂出去卖了。那辆迈巴赫的拍卖公告挂在司法拍卖平台上,围观人数超过五万,设了提醒的人有好几百。
“拍卖那天你去吗?”李鹏在电话里问我。
“去。”
九月十号,拍卖会在福田区一个司法拍卖厅举行。我请了半天假,跟李鹏还有赵师傅一起去的。到场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好几十个举牌的,把那个不大的厅挤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二手车商,也有几个穿便服的普通人,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起拍价定在六百八十万。第一次举牌加二十万,然后五十万,然后十万。价格一路飙到八百三十万的时候,举牌的人明显少了,只剩两家在较劲。最后锤子落下的时候,成交价八百七十万。
比我梦里的多了二十万。
拍卖师宣布成交的时候,赵师傅在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深处挤出来的。李鹏攥着手机录视频,手抖得画面都在晃。
从拍卖厅出来,我站在路边给张丽打电话,告诉她成交价。张丽说扣除拍卖手续费和相关税费,实际到账大概八百出头,再加上沈国强账户里被冻结的一百多万流动资金,足够覆盖所有欠薪和补偿金了。
“不过,”张丽话锋一转,“沈国强名下那套南山房子的买卖手续还没完,法院已经通知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冻结过户,他跑不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九月的深圳还是很热,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几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过去。李鹏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瓶冰水,说:“林姐,我刚收到财务那边的消息,法院的执行款已经转到监管账户了,下周就能分批发放。”
“那就好。”
“晚上一起吃饭吧?大家说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聚一聚。”李鹏笑了一下,“赵师傅请客,他说他要喝两杯。”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订了个大包间,来了好几十个人。菜还没上齐,赵师傅已经端着一杯啤酒站起来,冲着我说:“林主管,这杯酒我敬你。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这笔血汗钱。”
他杯里的酒一仰而尽,桌子四周响起了掌声。我坐在那儿,眼眶发热,也站起来倒了一杯茶——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回敬了他。
席间气氛很热烈,大家聊着拿到钱以后想做什么。有人说要给父母换新手机,有人说要带孩子出去旅游,前台小刘——她生完孩子回来了——说她要给闺女买个婴儿床。王芳坐在我旁边,低头扒饭,我碰了碰她胳膊,她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冲我笑。
“林姐,我其实特别怕。”她小声说,“最开始你找我统计名单的时候,我心想这事儿肯定成不了,沈国强那种人,怎么会让我们把他怎么着。可是后来我每天看你发在群里的消息,看着你把仲裁申请递上去,看着法院把那个车拖走,我就觉得……好像真的能行。”
“本来就能行。”我给她夹了一块辣椒炒肉,“违法的人,迟早要还的。”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出来的时候深圳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凉意。赵师傅喝多了,被李鹏扶着站在路边等车,嘴里还在念叨“钱回来了钱回来了”。小周在门口拍了一张大合照,所有人都笑得很灿烂。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年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从最开始那个闷热的七月,到法院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群,到仲裁庭上沈国强铁青的脸,再到今天那把拍卖锤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有人在旁边陪着。
陈建军在小区门口等我,圆圆骑在他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根荧光棒。看见我的时候圆圆使劲喊“妈妈妈妈”,荧光棒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绿光。
我快走几步迎上去,接过圆圆抱在怀里,陈建军顺势揽住我的肩膀:“怎么样?”
“钱下周到账。”我把脸埋进圆圆软软的发顶,声音有点闷,“咱们家那九万多,也能拿回来了。”
他手上用了用力:“那你明天可以休息了吧?带圆圆去游乐场?”
我笑了:“行。”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圆圆趴在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我衣领不肯松。我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赵师傅敬酒时说的那句“血汗钱”——这个词以前对我而言只是个抽象概念,从今天以后它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
那是这一百多个人用半年的煎熬换来的,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条互相打气的消息、无数张银行流水截图垒起来的。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沈国强朋友圈里那张迈巴赫钥匙的照片。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荒诞。你的绝地反击,可能就始于对手的一次炫耀。
08
发薪那天,陈建军特意请了半天假,说要见证一下。银行转账的短信提示音在手机里叮咚一响,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九万六千三百二十块七毛,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到了?”陈建军从厨房探出头。
“到了。”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从我肩膀后面看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轻声说了句:“真好。”
我指尖划过屏幕,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维权小组群。不到一分钟,群里像炸了锅一样,满屏都是到账截图和各种“收到”的消息。赵师傅拍了一段视频,他蹲在仓库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晃来晃去,背景音是他带笑的嗓门:“大家收到没有?收到了!”
李鹏没发截图,他直接打了一行字:“沈国强那套房子的拍卖公告也挂出来了,我刚刚刷到的。”
点进去一看,南山那套两百多平的房子,评估价一千两百万,起拍价八百四十万。拍卖日期在月底。
“这下他什么都没了。”王芳在群里说。
我盯着那句“什么都没了”,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复杂。七年前我进华盛的时候,沈国强刚在深圳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给办公室换了扇落地窗。他当时站在窗边指着对面那栋楼说“晓阳你看,总有一天我们华盛要把整栋都租下来”。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新涌入的消息冲散了。群里有人说要组织一个聚会庆祝“彻底胜利”,底下跟了一长串“+1”。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对面城中村的窗户里有人在做晚饭,油烟飘过来,跟半年前那个站在阳台上刷朋友圈的傍晚一模一样。可什么都变了——我的手机里存着崭新的余额短信,维权小组群的名字改成了“我们赢了”,就连楼下那家麦当劳,老板娘前两天还笑着问我:“你们那事儿完了没?”
“完了。”我说。
月底沈国强那套房子如期拍卖,成交价比预期高了一些,扣除贷款和费用之后还有将近两百万的余款。张丽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泡茶,她在那头笑着说:“这下你们连明年的年终奖都能提前预支了。”
“那钱不是我们的,法院会依法分配给所有债权人。”
“行,大公无私。”张丽收了笑,语气认真起来,“不过我听说沈国强办了出境手续,你们盯紧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给李鹏打电话,让他帮忙打听。李鹏说他认识一个在出入境管理处工作的朋友,查了一下发现沈国强确实申请了港澳通行证续签,但还没批下来。
“要不要给法院那边报一下?”李鹏问。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法院那边应该已经限制他出境了,有财产保全裁定在执行,他跑不了。”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三天后李鹏给我转了一张截图,是沈国强发的一条朋友圈——他拍了一张自己坐在某小区凉亭里的照片,配文写着“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我算看清了”。
底下一个评论都没有。
又过了一周,我收到区法院执行局的通知,华盛贸易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沈国强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那辆迈巴赫、那套南山房子、他名下的两辆其他车、还有几个银行账户里的钱——全用来清偿债务了。
而这件事从头到尾,花了一百零三天。
我给张丽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谢谢她帮忙。她回了一句特别简短的话:“这事儿换谁都会帮的,你们值得。”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打开了那个从前叫“维权小组”现在叫“我们赢了”的群,打了一行字:“各位,我们的钱都拿到了,接下来好好过日子吧。”
底下密密麻麻的回复涌上来。赵师傅说他要给孙子包个大红包,王芳说要带爸妈去北京看天安门,小周说她要辞职去学烘培,李鹏说他在谈一个新的销售总监岗位。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往上跳,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暖暖的。窗外深圳的秋天来了,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挂在写字楼楼顶,慢悠悠地飘。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厨房。陈建军正在炒菜,圆圆抱着她的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剥蒜瓣,蒜皮撒了一地。
“妈妈!”她举着一个剥得坑坑洼洼的蒜瓣给我看,“我剥的!”
“圆圆真棒。”我蹲下去亲了她一下,蒜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陈建军回头笑我,锅里油花溅起来,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我站在那团暖烘烘的烟火气里,忽然想起那天仲裁庭上陈仲裁员说的那句话——“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是把证据整理好,把人心聚起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程序。一百零三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该做的事。
就这么简单。
09
日子恢复了平静。
十月中旬,深圳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早晚凉快下来,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多了起来。我每天坐地铁上下班,新公司的同事偶尔会问起之前那件事,我就笑笑说“已经解决了”,不多提。
圆圆在幼儿园中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陈建军跳槽到一家大厂做技术管理,工资涨了一截。我们一家从城中村搬到了宝安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虽然房子旧了点,但有个小阳台可以种花。
搬家的那天晚上,我收拾旧箱子,从最底下翻出几本华盛贸易的旧账本,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我当年的笔迹。有一页上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记得那是三年前做年终总结的时候画的,那一年公司业绩不错,沈国强给每个员工发了五百块奖金。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把它抽出来叠好,放进了新家的抽屉里。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带圆圆去公园玩,碰见赵师傅在那边遛孙子。他老远就冲我招手,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两个糖人,塞了一个给圆圆。
“林主管,好久不见!”他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我说了新公司的名字,他点点头说好,又问陈建军和圆圆好不好。寒暄了几句之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沈国强那事儿之后,他以前那家公司的副总自己出来开了个新公司,招了好几个咱们的老同事过去,工资开得还比华盛高。”
“那挺好的。”
赵师傅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在想,要是当初没人牵头,那钱是不是就打水漂了?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干几年?这笔钱对我太重要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滑梯上,圆圆正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笑着扑进沙坑里。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掌和花白的鬓角,轻轻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喊孙子过来一起回家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圆圆走累了要我抱。我抱着她走过人行天桥,桥下车流穿梭不息,深圳的繁华在脚下铺展开来。圆圆趴在我肩头问:“妈妈,那个爷爷是谁呀?”
“以前跟妈妈一起工作的同事。”
“就是那个被坏蛋老板欠钱的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圆圆认真地说:“奶奶说的呀,她说妈妈帮好多好多人要回了钱,妈妈是大英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她往上颠了颠:“妈妈不是大英雄,妈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呢,你以后要是遇到不公平的事,也要勇敢地站出来,知道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搂紧我脖子:“妈妈我困了。”
“睡吧。”
她很快在我肩上睡着了,小身子软软的,呼吸均匀而温热。我抱着她走下天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起这半年来走过的每一步,想起麦当劳那间拥挤的包间、法院大厅乌压压的人群、地下车库里那辆被拖上板车的迈巴赫、仲裁庭上沈国强铁青的脸——所有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女儿,心里安安静静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尘埃落定”。
从今以后,这座城市里少了一个黑心老板的传奇,多了一百多个拿回尊严的普通人。我们谁都不是英雄,我们只是在各自的人生里,做出了不后悔的选择。
那天晚上回家,陈建军做了红烧排骨。圆圆醒来以后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碗饭。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看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张丽发来的消息:“晓阳,我刚收到法院的通知,沈国强欠员工工资的案子全部执行完毕了。恭喜你们。”
我回了一个“谢谢你”加一朵玫瑰花的表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已经很久没人说话的“我们赢了”群,看到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赵师傅发的糖人照片。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发新的消息,只是把群聊置顶取消了。
有些故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该翻篇了。
10
十一月的深圳终于凉了下来。
我新公司楼下的银杏树黄了满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色。我每天踩着那些叶子走进写字楼,偶尔会想起七年前我第一天进华盛贸易的场景——那天也是秋天,沈国强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在电梯口等我,说“你就是林晓阳吧,欢迎加入华盛”。
那个画面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留在记忆里的不只是那个画面,还有这半年来所有的人和事——赵师傅在仓库门口蹲着抹眼泪的样子,王芳在电话里的哭腔,李鹏熬了一整夜守在小区门口的黑眼圈,小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单,张丽在仲裁庭上不紧不慢递证据的手,刘法官推着眼镜看迈巴赫照片时的表情,还有陈建军站在厨房里说“我觉得你挺厉害”的那个晚上。
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画面,组成了我这半年来全部的勇气。
十二月初,我又路过一次原来华盛那栋写字楼。五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正在装修,尘土飞扬的,工人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以前贴着“华盛贸易”铭牌的玻璃门已经被拆掉了,新的招牌还没挂上去。
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往下卸办公家具。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手机响了,是李鹏打来的。
“林姐,你猜我在哪儿?”他那头声音很兴奋,“我在万象城!今天发奖金了,给我妈买了个金镯子!”
“你妈知道不得高兴坏了。”
“那可不,她昨天还在电话里念叨,说李鹏啊你总算出息了。”他笑了一声,“对了林姐,我们部门下个月要搞个聚餐,你来不来?”
“你们部门的聚餐,我去做什么。”
“你可不是外人。”他说,“我们这帮老同事都念叨你呢,说下次聚会一定要叫上你。”
我站在路边,风把银杏叶子吹过来落在肩上:“行,到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深圳的天蓝得干干净净,一架飞机拖着白线从高空划过,又细又长。我拢了拢外套,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后来听李鹏说,沈国强搬去惠州投靠他那个小舅子了,华盛贸易彻底注销,他名下的所有资产都清盘还债。听说他在那边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怎么样。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接送圆圆,周末偶尔出去逛逛。生活重新变成了细水长流的模样,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都成了讲给朋友听的故事。
有天晚上圆圆睡前缠着我讲故事,我坐在她床边想了想,开口说:“妈妈给你讲一个关于一群工人和一辆很贵很贵的车的故事吧。”
她睁大眼睛:“是那个坏蛋老板的吗?”
“对。”
我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开始从头讲起——从七月的那个夜晚开始,从朋友圈那张照片开始,从一百多个人挤在麦当劳的小角落里开始。我讲得很慢,很多细节我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但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它们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圆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然后呢”“后来呢”。讲到法院拖走迈巴赫那段,她忽然坐起来拍手:“就是那张照片!我在奶奶手机上看到过!”
“对,就是那张。”
“那坏蛋老板哭了吗?”
“好像哭了。”
圆圆满意地躺回去,翻了个身:“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我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你比妈妈厉害多了。快睡吧。”
她闭上眼睛,小夜灯的光暖暖地照在她脸上。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呼吸渐渐均匀,心口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东西填得严丝合缝。
从阳台上望出去,远处城中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跟半年前我站在同样位置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站在阳台上攥着手机浑身发抖的七月夜晚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坐在这里,身后是熟睡的丈夫和女儿,手机里存着干干净净的工资卡余额,抽屉里压着那张画了笑脸的旧账本,脑子里装着这一百多天来认识的所有人。
这些人教会我一件事——当你不愿再沉默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你了。
而我,再也不必站在阳台上一个人发抖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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