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底下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撞在灯泡上发出细碎的响。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上面显示两点四十七分。
网约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拉开车门,一股凉风灌进来,后脖子起了层鸡皮疙瘩。
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后脑勺压出一道扁痕。
从上车起,他就不停从后视镜里瞄我。
每瞄一次,手指头就在方向盘上敲两下。
计价器显示四十八块六。
我扫了码,听见“滴”的一声,他的手机在支架上亮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车熄了火。
车灯一灭,整条巷子陷进半截黑里。
我摸到包里的钥匙,金属头硌着指腹。
车门还没关上,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沙哑:“路灯暗,我送你到楼下。 ”
我没应声,脚已经踩到地面。
他推开车门下来,一只脚先落地,身子跟着往外斜,动作发僵,像是左腿不太吃劲。
他绕到我这侧,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风里飘过来一股味儿,很冲,消毒水混着纱布的潮气。
我下意识抬了下眼,他右胳膊的袖口往上卷着,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一圈白纱布,边角渗着点淡黄色。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
巷子不长,四盏路灯坏了两盏。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开口。
他的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下一下的声音,走得很慢。
我住六号楼,要拐两个弯。
第二个弯刚转过去,二楼有户人家还没睡,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里面正在放购物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压得低,像从水里浮上来的。
他在楼底下站住了,抬头往上看了看。
我按了单元门的密码,锁“咔”一声弹开。
他往后退了半步,说:“进去吧。 ”
我一只脚跨进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胳膊的纱布让袖口绷得有点紧。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两道很深的抬头纹。
“师傅,你胳膊……”我话到嘴边,没问完。
他“嗯”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
过了几秒,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在手里攥了攥,又塞回去。
“骑车摔的,不碍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在我身后慢慢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一楼,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外走,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我攥着钥匙上到三楼,打开门,没开灯。
客厅窗帘没拉,我走到窗前,看见他还在下面站着,低着头看手机屏幕,蓝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
他站了有半分钟,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拐角那儿,他伸手扶了一下墙,身子往左偏了偏。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妈打电话,问起我爸。
我妈在电话里择菜,“咔吧咔吧”掰着豆角。
“昨天回来了,半夜回来的。 ”她顿了一下,“说了句胳膊蹭破了,不让我看,自己在厕所弄了老半天。 ”
“右胳膊? ”
“你怎么知道?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
“没事。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就是问问。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的早点铺正在收摊,老板把蒸笼往三轮车上搬,笼屉摞起来比人还高。
油条的香味早散干净了,只剩一股油炸过头的焦味飘上来。
我知道我爸开网约车已经一年多了。
厂里去年裁人,他那个车间全撤了。
五十五岁的人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身份证就摇头。
后来他托了个老表,租了辆车跑夜班,说夜里单子少,车也少,就是熬人。
我妈说他这半年瘦了十五斤,裤腰松了两指。
他以前在车间干活,一顿饭能吃三个大馒头,现在早饭常常是一杯凉白开加半根油条。
但他从来不跑我住的这一片。
他说西郊路况不熟,容易吃差评。
我一直信了。
那天晚上的路线,从高铁站到我住的小区,导航上清楚得很。
他接单的时候,肯定看见终点是阳光城小区六号楼。
六号楼,不就是他闺女的地址吗。
可他没取消。
我打开手机,翻到昨天晚上的订单。
司机信息那一栏,名字中间的字被打成了星号。
车牌号我认得,车是租来的,但他买了个深蓝色的座位套,边上还用黑线绣了两个字母,是他名字的拼音缩写。
我坐进车里的瞬间就认出来了。
我没拆穿他。
他也没叫我的名字。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路。
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拼凑着。
他那条胳膊不是骑车摔的。
纱布的缠法很专业,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关节,外面还套着个网格。
我妈说他半夜回来自己在厕所弄了老半天,那伤口不浅。
我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让她看看家里消炎药还有没有。
我妈说:“你爸一早就走了,说今天有个长途单。 ”
“他胳膊那样还跑长途? ”
“谁劝得住他。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你弟下月要交补课费,四千八。 还有你奶的降压药,一盒四十二,一个月三盒。 ”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
拿起包又放下,最后抓了钥匙出了门。
我去了我爸租车的那家公司。
前台小姑娘说,昨天夜里那一单,司机到站后等了我四十分钟。
我这才想起来,我下高铁的时候,先去取了个快递,又在出站口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盒酸奶,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四十分钟。
他就那么坐在车里等着。
小姑娘还告诉我,我爸上个月跑夜班,被人抢过一回。
对,乘客抢司机,抢完跑进一片城中村,警察到现在没抓着。
我爸没报案,因为车没损失,人也没事,就是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他说自己包了一下。 ”小姑娘翻着记录,“你说这个叔也怪,让他歇两天,他说啥也不歇。 ”
我站在出租车公司门口,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给爸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过来,没接。
晚上七点,我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你妈说你去公司找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绕口令。
“爸,你昨天——”
“我接单了。 ”他打断我,“你从高铁站出来,我就在南出站口那个网约车上车点排着。 导航一看终点是阳光城,我想着,刚好顺路。 ”
“你胳膊怎么弄的? ”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一个乘客,喝多了,下车摔车门夹着我袖子了。 没多大事。 ”
“我妈说你在厕所弄了老半天,家里纱布一卷没剩下多少。 ”
他笑了一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
“你妈就爱瞎想。 你弟这周回来吗? 别让他吃外卖,你也少熬夜。 ”
我还要说话,他已经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提示,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对面楼里一家一家亮起灯。
有户人家在炒菜,油烟从厨房窗口滚出来,带着股青椒肉的香。
我妈后来告诉我,我爸那天下单的时候,看到终点是阳光城六号楼,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没动。
最后他还是接了。
“他跟我说,闺女一个人住,那么晚了,从高铁站回来,这单他不接,也便宜了别的车。 ”我妈叹了口气,“他说至少他自己送,放心。 ”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比如去年冬天我回家,说楼上邻居家空调滴水,把我阳台的墙浸湿了。
我爸第二天就提着个桶来给我刷防水,刷了三遍,一句话没提自己腰疼。
比如我刚开始工作那阵子,他每天夜里十点给我打电话,也不说别的,就说“早睡”。
后来我嫌烦,他改成发微信,每天早上六点发个“早”。
我常常不回。
那几天我没再叫过网约车。
每天上下班挤地铁,进站扫码,排队上车,抓着扶手看窗外的灯光一节一节往后跑。
我爸的微信步数每天都是两万八千多步。
我问他怎么跑车还走这么多路。
他说等单的时候就在路边溜达,省得犯困。
过了两周,我回家吃饭。
一进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右胳膊的纱布拆了,只剩一条发白的疤痕横在小臂上,像条吃水的线。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爸扭头看了我一眼,说:“洗手吃饭。 ”
我没说话,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他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到本地新闻,正在播一条关于夜间网约车安全的报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又接着按。
“爸。 ”我叫他。
“嗯。 ”
“以后跑夜班,别跑太偏的地方。 ”
他点点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知道。 ”
“还有,下次别接了。 ”我顿了一下,“我这边打车方便。 ”
他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欠了欠身子,从茶几下面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好的煎饼果子,还温着。
“中午买的,你妈说你爱吃。 ”
我接过来,打开纸袋。
煎饼果子里夹着薄脆,酱抹得不多,是我习惯的口味。
我咬了一口,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我别过脸,假装被辣到了,抽了张纸巾按在眼角。
我爸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说:“给她多放点醋,她就爱吃酸的。 ”
我妈在厨房里回他:“知道知道,就你知道。 ”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爸正好也要出车。
他站在路边擦车玻璃,我站在他身后。
我说:“爸,你胳膊要是不方便,我来开。 ”
他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你连驾照都没考。 ”
“那我去报名。 ”
他摆摆手:“你把自己照顾好就得了。 ”
我看着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
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到地方了给我发个信。 ”
我说行。
车开出去一截,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楼上的窗口看着他走远,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夹克,领子立起来,左手插在兜里,右脚落地重,左脚落地轻。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陌生司机。
现在我站在路边,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尾气混着尘土的味道,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夜里跑过的每一辆网约车,后座上坐着的,都可能是别人家的女儿。
而每一个从后视镜里多看你几眼的师傅,心里想的,也许只是多送你一截路,送到楼底下,看见灯亮了,再掉头走。
这世上的父母,到什么时候都在值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