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我的黑色SUV停在路边。
后排车门被人一把拉开，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大大咧咧钻进来，把球鞋往座椅上一蹬：「去市体育馆，快点。」
司机老周没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家孩子还没出教室。」
男生全当没听见，低头刷手机，随手把脚上的灰往真皮座椅上蹭。
「我说，你一个司机，跟你没关系的事少管。」男生头也不抬，「我让你开你就开，钱一分不少你的。」
老周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那男生这才注意到副驾驶有人，瞟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刷视频。
「让你开你就开，聋了？」
老周熄了火，拉上手刹，转过身来。
「这位同学。」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知道这辆车，是谁的吗？」
男生愣了一下。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后排车门边。
「下来。」
男生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不屑：「你谁啊？」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校门口的人开始围过来。学生们掏出手机，门卫探出头，有人在喊「快看有人打架了」。
我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我说了一句：「周校长，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坐了我的车，赶不走。」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转头看向那男生。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01
五天前，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接到我妈的电话。
「你儿子在学校被人打了。」
我当时正在跟项目经理对方案，听见这句话，手一顿。
「谁打的？」
「班主任说是同学之间闹着玩，我去学校看了，孩子脸上青了一块，问他怎么回事，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妈，你慢慢说，别急。」
「我今天去学校接孩子，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脸上有伤，衣服上还有脚印。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就是课间打闹，不严重。可我问孩子，他一个字都不肯讲。」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
「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跟项目经理交代了几句，拿起外套就走。
项目经理在后面喊：「郭总，方案四点要交……」
「发我邮箱。」
我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儿子叫郭子航，今年上初二，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他妈走得早，我平时工作忙，大部分时间是我妈在照顾他。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在外面惹事，也从来不告状。
他肯在学校里挨了打还不说，说明对方要么是他惹不起的人，要么是有人告诉他「不能说」。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得搞清楚。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放学铃刚响。
我停好车，直接去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姓刘，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秃，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用食指敲桌面。
「郭子航爸爸是吧？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还在跟班主任沟通这件事。」
「我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刘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儿子写的检讨书。」
我愣住了。
「检讨书？」
「对，他在课堂上跟同学打架，违反了校规，按照学校规定，要写检讨，并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当众宣读。」
我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目光落在刘主任脸上。
「刘主任，我想先了解一下，是谁先动的手。」
「这个不重要，打架是双方的，各打五十大板，这是我们学校的规矩。」
「那受伤的呢？」
刘主任眉头皱了皱，似乎不太喜欢我问这个问题。
「郭子航爸爸，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理解，学校有学校的管理制度。学生在学校里打架，不管是谁先动的手，都违反了纪律，都要接受处罚。」
「那对方呢？对方也写检讨了？」
刘主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对方的情况，我们正在跟家长沟通。」
「正在沟通？」
「对，对方家长比较忙，还没约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桌子上的东西，每一件都写满了「敷衍」两个字。
「刘主任，我想见见班主任。」
「班主任已经下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样的。」
「那我想看看监控。」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变，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我在跟你讲道理」的姿势。
「郭子航爸爸，这个事情，我希望你能配合学校的工作。你儿子先动手打的同学，这一点有目击同学作证，我们处理得已经很公正了。」
「有目击同学作证？谁？」
「这个不方便透露，学生的隐私我们也要保护。」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检讨书推回他面前。
「刘主任，这个检讨书，我不会让我儿子签。」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儿子不是先动手的那个人。在没有搞清楚事实之前，我不会让他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刘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是这个态度，那我只能把这件事上报给校长了。」
「可以。」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出教导处。
走廊里，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是我儿子。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
我走过去，蹲下来，没有问他打架的事，只是说：「走，爸带你回家。」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四楼走廊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正看着我们。
我认出了那张脸。
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姓周，今天下午刚跟他儿子打过电话。
02
晚上回到家，我做了饭，端到桌上。
郭子航坐在餐桌前，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我妈坐在旁边，心疼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饭。」
他点了点头，把那块排骨在碗里翻了翻，最后还是没吃。
「爸。」
「嗯。」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没有。」
「可是老师说要写检讨，还要在升旗仪式上读。」
「你不会写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委屈。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干的。」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我让妈去洗碗，把郭子航叫到书房里，关上门。
「子航，你跟爸爸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能说。」
「为什么？」
「他说了，如果我告诉家长，他以后天天找我麻烦。」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是谁？」
郭子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三个字。
「赵子轩。」
赵子轩。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是隔壁班的学生，家里条件不错，他爸开了一家公司，据说在本地有点关系。
「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
郭子航咬了咬嘴唇，眼眶又红了。
「因为他说我妈死了，说我没人管，说我活该。」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麻。
「然后呢？」
「我说你再骂我妈一句试试，他就推了我一把，我撞到桌子上了，然后他就冲过来打我，我……我没还手。」
「为什么不还手？」
「他说了，如果我敢还手，他就让他爸找人打你。」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子航，你记住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爸不是那么好打的。」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老周，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学校。」
「好的，郭总。」
挂了电话，我看着郭子航，语气尽量放轻。
「明天你不用去上学，爸爸去学校处理这件事。」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我：「爸，你不会跟人打架吧？」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打架是小孩干的事，大人有大人解决问题的办法。」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老周把车停在对面马路边，没有熄火。
「郭总，需要我跟你一起进去吗？」
「不用，你等着就行。」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早读时间，教学楼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教导处的门半开着，刘主任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郭子航爸爸，你来了。」
「嗯，我来看看监控。」
刘主任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悦。
「这个事情，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学校有学校的制度，监控不能随便看。」
「我理解，但我作为一个家长，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放心，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什么时候调查清楚？」
刘主任被我问得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我这边还有工作，你……」
「刘主任，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
「我是来要求看监控的。如果你不能做主，我可以直接找校长。」
刘主任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周校长，有家长要来看监控，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刘主任挂了电话，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校长让你过去，五楼，校长办公室。」
我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刘主任低声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赵总」「你家孩子」「麻烦」。
我脚步没停，上了五楼。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有派头。
「郭子航爸爸是吧？请坐。」
我坐下，开门见山：「周校长，我想看昨天下午的监控。」
周校长推了推眼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
「郭子航爸爸，我理解你作为家长的担心，但这件事呢，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你儿子也认了错，我们学校也给了处分，这事就算翻篇了，你看行不行？」
「他没有认错。」
周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
「我儿子没有先动手，也没有打人。他说他写检讨书，是被逼的。」
周校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郭子航爸爸，我跟你讲，这个事，我们学校是有证人证言的，有同学亲眼看见你儿子先推了赵子轩一下，然后赵子轩才还的手。」
「哪个同学？」
「这个……」
「周校长，能不能让我看看监控？看完监控，一切就清楚了。」
周校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把昨天下午三点半的教学楼二楼走廊监控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等一下，监控马上送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年轻老师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走进来，放在周校长桌上。
「周校长，监控调出来了。」
周校长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你自己看吧。」
我点开监控视频，找到昨天下午三点半左右的时间段。
画面里，走廊上人来人往。
郭子航从教室走出来，往楼梯口走。
这时候，赵子轩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书包，把他拽到墙角。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郭子航想走，赵子轩拦在他面前，用手指戳他的胸口。
然后，赵子轩忽然伸手推了郭子航一把，郭子航撞在墙上，背撞到走廊的消防栓，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郭子航捂着肩膀，蹲了下去。
赵子轩还不罢休，一脚踢在他身上。
旁边几个学生围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没有人拉架。
视频到这里，我看不下去了。
我关掉视频，看着周校长。
「周校长，这个监控，你看过了吗？」
周校长的脸色很不好看，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我又看向旁边那个年轻老师：「这个监控视频，能拷贝一份给我吗？」
年轻老师看向周校长，周校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给他拷一份。」
年轻老师把监控视频拷进U盘，递给我。
我接过U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周校长，这个检讨书，我不会让我儿子写。他挨了打，还被逼着认错，这不公平。」
周校长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维持了。
「郭子航爸爸，这件事我们会重新调查，今天的处理确实有些不妥，我向你道歉。」
「道歉就不用了，我只需要一个结果。」
我转身走出校长办公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儿子的事，我劝你算了。赵总在本地有关系，你一个打工的，斗不过。」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截图保存，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出了校门，老周远远看见我，把车开过来，停在我面前。
「郭总，怎么样？」
「先回去。」
我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方律师，我是郭怀远，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我想查一下，本地有一家叫‘盛世建设’的公司，老板姓赵，我想知道这家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大项目在运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我帮你查一下，不过这个可能要花点时间。」
「不急，你慢慢查，查得越细越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从我眼前掠过。
赵总，赵子轩。
你们以为，我郭怀远是个好欺负的人？
04
第三天，方律师那边的消息还没来，我先接到了公司的电话。
「郭总，你申请的那个项目，被叫停了。」
我一愣：「哪个项目？」
「就是咱们跟盛世建设合作的那个产业园项目，今天早上甲方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项目暂停，等通知。」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盛世建设。
赵总。
赵子轩。
这三个名字像三颗钉子，钉在我的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甲方有说原因吗？」
「没有，就说项目暂缓，具体原因不详。」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方案文档还开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这个项目，前前后后做了三个月，光投标就投了两次，方案改了十几版，好不容易说服甲方签了意向合同，现在说停就停了。
赵总的手段，比我想象的快。
我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查得怎么样了？」
方律师很快回了：「有进展，但还需要一两天，再等一等。」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晚上回到家，郭子航已经睡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见我回来，小声说：「今天学校打电话来了，说子航明天不用去上学，在家等通知。」
「谁打的？」
「说是教导主任，姓刘。」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怀远，子航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学校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妈，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我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走到郭子航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床上一个小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翻出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威胁短信，又看了一遍。
「你一个打工的，斗不过。」
我把这条短信转发给方律师，附了一句话：「这个号码，能查出来是谁吗？」
方律师很快回了：「我试试。」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我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压抑里。
赵总，你现在一定以为，我已经被你逼到绝路上了。
你错了。
05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方律师的电话。
「郭总，查到了。盛世建设最近在竞标你们公司那个产业园项目，甲方那边的负责人姓李，跟赵总关系不错，两人是同学。」
「目前项目到什么阶段了？」
「甲方那边已经内部定了赵总，只差最后的签约流程。不过，你们公司也参与了竞标，方案比赵总的好，但甲方那边一直压着，没给答复。」
我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在了一起。
赵总为什么能这么快让我的项目暂停？
因为甲方负责人是他同学。
为什么他儿子在学校里敢这么嚣张？
因为他在学校有关系。
为什么他敢发短信威胁我？
因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打工的，翻不出什么浪花。
「方律师，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赵总跟甲方之间有利益输送？」
「目前还没有，但我有一个方向，可以继续查。」
「好，你继续查，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明天下午你跟我去一趟学校。」
「好的，郭总，几点？」
「下午三点半，放学时间。」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从邮箱里翻出之前存的产业园项目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最关键的数据和设计思路截图保存，然后打印了一份纸质版，锁进抽屉里。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坐上了老周的车。
出发前，我给郭子航打了个电话：「子航，今天放学，爸爸去接你。」
电话那头，郭子航的声音有些犹豫：「爸，你不是在上班吗？」
「今天提前下班。」
「那你别在学校门口跟我说话，我不想让同学看见。」
「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因为赵子轩说，谁跟我玩，谁就是他的敌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语气尽量放轻：「没事，爸爸不跟你说话，你上车就行，我让司机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我对老周说：「开慢点，不用急。」
老周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朝学校方向开去。
下午三点半，我们准时停在学校门口。
路边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电动车、轿车、面包车，挤得水泄不通。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着校门口。
「郭总，今天来了不少人。」
「嗯。」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校门口蜂拥而出的学生，一个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我盯着校门口，等着郭子航的身影出现。
然后，后排车门被人拉开了。
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大咧咧地钻进来，把球鞋往座椅上一蹬，头也不抬地说：「去市体育馆，快点。」
他脚上的灰，蹭在米白色的真皮座椅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老周没有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们家孩子还没出教室。」
男生全当没听见，低头刷手机，漫不经心地说：「我说，你一个司机，跟你没关系的事少管。我让你开你就开，钱一分不少你的。」
老周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
那男生这才注意到副驾驶有人，瞟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刷视频。
「让你开你就开，聋了？」
老周熄了火，拉上手刹，转过身来。
「这位同学，你知道这辆车，是谁的吗？」
男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后排车门边。
「下来。」
男生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不屑：「你谁啊？」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校门口的人开始围过来。学生们掏出手机，门卫探出头，有人在喊「快看有人打架了」。
我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我说了一句：「周校长，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坐了我的车，赶不走。」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转头看向那男生，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张了张嘴，眼神开始闪躲，声音也没那么嚣张了：「我就是搭个车，你至于吗？」
我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校门口的人群越围越多，有人认出他来了，小声说：「那不是赵子轩吗？八年级三班的。」
我听见这个名字，看了一眼手机，电话那头，周校长显然也听见了。
「郭子航爸爸，你先别急，我马上过来。」
「不用过来了，周校长。我就在校门口，带着你的学生，你过来一趟就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赵子轩。
「你是赵子轩，对吧？」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子轩，你爸是不是叫赵文斌？盛世建设的老板？」
赵子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那个产业园项目，暂停得很及时，对不对？」
赵子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这个人。
06
「你……你怎么知道？」
赵子轩的声音在发抖，他往座椅里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车门，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嚣张劲。
我没回答他，直起身，看向校门口。
周校长正从教学楼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教导主任刘主任，还有两个保安。
周校长老远就看见围在车边的人群，脸色很难看，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郭子航爸爸，你怎么跑到校门口来了？」
「周校长，你们学校的学生，随便上别人的车，你管不管？」
周校长看向车里，看见赵子轩缩在后座，脸色更难看了。
「赵子轩，你下来！」
赵子轩磨磨蹭蹭地下了车，低着头，不敢看周校长的眼睛。
「周校长，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上人家的车干什么？」
「我就是想搭个车去体育馆打篮球，我以为是……」
「以为什么？」
赵子轩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以为这是他家车。
他以为这辆SUV是他爸派来接他的。
他以为这辆车的主人，跟他爸一样，是他想上就上的人。
「周校长，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看赵子轩，又看看我。
「这个……郭子航爸爸，他就是个孩子，不懂事，你看……」
「不懂事？」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周校长，他不懂事，那他的家长呢？他爸呢？」
周校长的脸色一僵。
「他爸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
「周校长，你也不用为难。这件事，我自己来解决。」
我转身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对老周说：「走。」
老周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校长站在校门口，刘主任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赵子轩站在他们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清算，还在后面。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方律师的电话。
「方律师，查得怎么样了？」
「郭总，有重大发现。」
「说。」
「盛世建设跟甲方那边的李总，存在利益输送。我查到了几笔转账记录，时间点都在甲方内部定标前后，金额加起来一共一百二十万。」
「转账记录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但需要一些时间，把这些转账跟具体的项目决策关联起来。」
「多久？」
「两天。」
「好，你继续查，查得越细越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一百二十万。
赵文斌，你为了一个项目，花了一百二十万。
你儿子在学校里打了我儿子，你在背后捅了我的项目。
你以为，这一百二十万，能让你稳稳吃下产业园？
你错了。
07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把方律师发来的资料全部看了一遍。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项目标书、甲方内部定标文件。
每一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盛世建设的赵文斌，通过行贿，拿下了产业园项目。
而我，是这个项目真正的方案设计者，却被一脚踢开。
我关上电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总，我是郭怀远。」
电话那头，李总的声音有些意外：「郭总？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总，我想跟你聊聊产业园项目的事。」
「这个项目不是已经暂停了吗？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知道，这个项目，到底是谁的。」
李总沉默了几秒钟。
「郭总，你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直接了。」
「李总，我是做项目的，不是做关系的。我做了三个月的方案，投了两次标，改了十几版，最后甲方说停就停，连个理由都没有。你觉得，我应不应该问清楚？」
电话那头，李总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郭总，有些事，不是你想问就能问的。」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问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盛世建设的赵文斌，给你转过一百二十万，这笔钱，你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能听到的，只有李总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总，我做项目，一向是凭本事吃饭。但有人不凭本事，凭关系，凭钱，那我就只能用我的本事，来查他的关系和他的钱。」
「你……」
「李总，产业园项目，我知道你很难做决定。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收受贿赂，是违法的。」
电话那头，李总的声音哑了：「郭总，你……」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李总。我是来告诉你，产业园项目，我可以做，而且我可以做得比别人好。但前提是，你要把公平还给我。」
「郭总，这个……」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项目没有进展，我会把这份转账记录，送到检察院。」
说完，我挂了电话。
08
第六天，我接到了李总的电话。
「郭总，明天上午，到公司来一趟，我们谈谈产业园项目的事。」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甲方公司楼下。
带着全套方案，带着三个月的成果，带着方律师帮我整理好的所有证据。
李总在会议室里等我，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甲方公司的法务总监，一个是项目负责人。
「郭总，请坐。」
我坐下，把方案放在桌上。
「李总，今天谈什么？」
「谈项目。」
李总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郭总，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考虑过了。产业园项目，确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但我们已经做了调整。」
「什么调整？」
「盛世建设的赵总，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了这个项目。」
我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这个项目，现在重新招标。」
「招标？」
「对，重新招标。」
我看着李总，忽然笑了。
「李总，你确定，要重新招标？」
李总被我笑得有些不自在：「郭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总，你有没有想过，重新招标，意味着什么？」
「什么？」
「意味着，你们之前做的所有决策，都是错的。意味着，你们把一个做好的方案，推翻了重来。意味着，赵文斌那一百二十万，打了水漂。」
李总的脸色，白了一度。
「郭总，你……」
「李总，我不是来拆台的。我是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不需要重新招标。」
「那你的意思是？」
「直接签合同，让我来做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你凭什么？」
「凭我是方案的设计者，凭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项目，凭我，不需要任何利益输送。」
我打开方案，指着上面的数据，一条一条地讲。
讲了十分钟，我把方案合上，看着李总。
「李总，你可以重新招标，但你不一定再找到比这更好的方案。而且，重新招标，至少需要三个月，这个项目，你等得起吗？」
李总看着我的方案，沉默了很久。
「郭总，你赢了。」
「那就签合同吧。」
09
合同签完的当天下午，我接到了赵文斌的电话。
「郭怀远，你小子行啊，敢动我的项目。」
「赵总，你的项目？你确定吗？」
「你什么意思？」
「产业园项目，是所有竞标者的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
「知道，一百二十万，对吧？」
电话那头，赵文斌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赵总，你的钱，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给李总转的那几笔款，我也知道。」
「你……」
「赵总，我劝你一句，你的项目，没了，但你的公司还在。如果你还想继续做生意，就不要再惹我。」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郭怀远，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赵总，你儿子在学校打了我儿子，你在我背后捅了我的项目，你发短信威胁我，你找人停了我的项目。你觉得，你还能让我怎么不好过？」
电话那头，赵文斌没有说话。
「赵总，这事，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继续，那我们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长舒了一口气。
10
第七天，郭子航终于肯去上学了。
我送他到校门口，他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爸，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赵子轩，他会怎样？」
「他会被学校处分，他爸的公司，也会被调查。」
郭子航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爸，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没有做错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个秋天，阳光真好。
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SUV。
老周正在车里等我，看见我走过来，他把车窗摇下来，问：「郭总，今天去哪？」
「回公司。」
「好。」
我上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校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被风吹起，又落下。
我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天气不错。」
没一会儿，方律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郭总，恭喜。」
「谢谢。」
「还有，赵文斌那边，我已经把证据送到了检察院，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老周开着车，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前方是正在建的高楼，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耳朵里，还回响着昨天赵子轩在校门口，被周校长叫下车时，嘴里还在嘟囔的那句话：
「我爸说了，这市里，没有他买不到的东西。」
我忽然想笑。
赵总，你错了。
有些东西，你买不到。
比如，一个孩子的自尊。
比如，一个真正的项目。
比如，你失去的，一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