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银行到账提醒,三百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三秒,茶水间里微波炉叮的一声响,同事小周的饭热好了。她探过头来瞥了一眼我的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说话。
关掉手机屏幕,拿起工位上的双肩包,把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塞进去。隔壁工位的王组长正端着咖啡从经理办公室出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看见我在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句:“老赵,这么早就走?”
我没看他。
“嗯。”
一个字。多一个字我都不想给。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按了一层。手机又亮了,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有人在@我,说是晚上有个紧急会议,核心数据库要做一个临时迁移演练,让我务必参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按在关机键上,用力,屏幕黑了。
三年了。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最开始的系统架构师到后来的安全运维总监,一个人扛着公司二十亿核心数据的安全防线。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套数据系统就是个筛子,谁都能进来溜达一圈。是我花了三个月,重新搭建了整套安全架构,是我写了两万多行的防护代码,是我把入侵检测的误报率从百分之三十七压到了百分之零点三。
去年公司的核心数据被境外黑客盯上,连续攻击了七天七夜,整个技术部十几号人轮班盯着,最后是我一个人连续工作了五十六个小时,在最关键的那一波攻击里守住了防线。
当时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赵,你是公司的功臣,年终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今天红包到了。
三百块。
行政那边发来的通知写得很清楚,年终奖按照绩效考核等级发放。我的绩效评级是C,理由是“缺乏团队协作精神,个人主义倾向严重”。
评这个分的人,是三个月前空降来的技术副总,姓钱,据说是老板的小舅子。他来公司的第一天,就在全员大会上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什么架构不架构的,技术嘛,能用就行了,别搞得那么复杂,浪费钱。”
我当时没吭声。后来他让我把核心数据的安全策略降到最低等级,因为“每次登录都要多重验证,太麻烦了”。我还是没吭声,但我没改。
再后来他让我把数据库的管理员权限开放给他,说是方便管理。我说不行,这是安全底线。
他就笑了。
“老赵啊,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我也笑了。
“钱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权限开了。”
“这个权限,按照安全规范,不能开。”
他的笑容收了起来。从那天起,我的月度绩效就没及格过。技术部开会,我这个安全运维总监的名字从来没被点到过。公司的核心系统我一清二楚,但每一次项目讨论,都没人叫我。上个月公司新上了一套所谓的“智能管理系统”,是钱副总从他朋友那里采购的,花了七百多万。
我查了一下那套系统的底层代码,全是开源的框架拼凑起来的,安全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我把报告交上去,钱副总看都没看,扔在桌上说了一句。
“老赵,你就是太保守了,时代变了。”
时代确实变了。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我走出去,大厅的前台小姑娘冲我笑了笑,我也冲她笑了笑。这个姑娘叫孙悦,去年刚毕业,是整个公司唯一一个会跟我说“赵哥辛苦了”的人。
“赵哥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有点事。”
我没说多的话。走出公司大门,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关着机,像一块黑色的砖头。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小孩大概五六岁,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妈妈用手护着孩子的头,怕他撞到扶手。
我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我儿子。
如果他还在的话,今年也该五岁了。
这件事公司里没人知道。三年前我老婆怀孕八个月,正是公司那套核心数据系统上线的关键时期。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突然肚子疼,给我打电话,我正带着团队在机房调试最后的防火墙规则。
她说,老公,我肚子好疼。
我说,再等我半小时,马上就完事了。
她没再打来。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脐带绕颈,缺氧时间太长。医生说,如果再早到二十分钟,来得及。
二十分钟。
我那天晚上在公司多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后来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我老婆。她也没怪我,只是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恨,比恨更让人受不了,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疏远。我们没离婚,但分房睡了。她不说为什么,我也不问。有些裂痕,不用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我在地铁上闭着眼睛,把这些事从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要抱怨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到底欠这家公司什么?
想来想去,没有。
反而是这家公司,欠我的东西,掰着手指头数不清。加班费、项目奖金、承诺过的股权激励,还有今天这三百块的年终奖。三年的时间,我把自己熬成了一根干柴,换来的是C级的绩效评级和一句“缺乏团队协作精神”。
地铁到站了,广播里报了一个我熟悉的站名。不是我家,是我老婆上班的地方。她在附近的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每天加班到很晚。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她应该还在忙。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去找她。
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
回到家里,黑漆漆的。我老婆果然还没回来。我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三百块。
这个数字让我觉得好笑。不是愤怒,是真的好笑。就像一个荒诞的笑话,笑完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了电视。新闻里正在播一起网络攻击事件,某大型企业的数据系统遭到勒索病毒入侵,核心数据被加密,对方索要价值三千万的比特币。画面里那个企业的负责人对着镜头满头大汗,说正在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我换了个台。
手机还是关着的。
其实我知道,我关机的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公司的核心数据系统是我一手搭建的,里面的每一道防线、每一个规则、每一行代码我都烂熟于心。今晚他们要做的那场“核心数据库迁移演练”,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涉及的操作非常复杂。那套系统经过我三年的打磨,已经形成了一个精密的安全闭环,任何一次非专业的操作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尤其是钱副总买的那套七百多万的“智能管理系统”,前段时间我测试的时候发现,它和原有的安全架构存在严重的兼容性问题。如果强行接入核心数据库,极有可能导致安全防护层的逻辑错误。
我把这个问题写进了报告里,交上去了。
那份报告现在还躺在钱副总的办公桌上,大概已经被咖啡渍泡皱了。
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我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推演今晚可能发生的情况。按照他们的计划,迁移演练的第一步是关闭外围防火墙,这是最基础的操作,只要按照流程来不会出问题。但问题是,外围防火墙关闭之后,核心数据库就会暴露在相对脆弱的状态中,这时候如果那套智能管理系统按照预定程序自动进行数据同步——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沙发扶手。
如果同步过程中发生协议冲突,核心数据库的认证模块会误判为外部入侵,自动触发最高等级的安全锁死。一旦锁死,能解开这套锁的密钥只有一套,存放在我手里的物理加密狗里。
那枚加密狗现在就躺在我双肩包外侧的小口袋里,跟我的公交卡放在一起。
我闭着眼睛,把这些推演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拿起遥控器继续换台。
电视里在播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表白,说得声泪俱下。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
晚上十点二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老婆回来了,穿着她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嗯。”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
“吃饭了吗?”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还没。”
“冰箱里有饺子,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没坚持,转身去了卧室。我听见她打开衣柜的声音,应该是去换睡衣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确实有一袋速冻饺子,是上个月她妈来的时候包的,猪肉白菜馅儿的。我拿出几个扔进锅里,开了火。水还没烧开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她的手机铃声。
她接了起来。
“喂,妈……嗯,挺好的……他也在家呢……年终奖?发了……”
我的手动了一下,把火调小了一点。
“……还行吧,就那样……嗯,够用的……您别操心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把饺子捞出来,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坐下来吃。咬开第一个饺子的时候,烫到了舌头,我嘶了一声,没出声。
她挂了电话,从卧室里出来,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我。
“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你看吧,我都行。”
“那就初一回吧,你那边呢?你妈那边什么时候去?”
“初二或者初三,都行。”
这段对话我们每年过年之前都会重复一遍,一字不差。说完之后她就去洗漱了,我把剩下的饺子吃完,洗了碗,擦了桌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
如果按照他们的演练计划,外围防火墙应该是在晚上十点半准时关闭的。现在距离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如果一切顺利,数据迁移应该已经开始了。
如果一切顺利。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把电视重新打开。调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电影频道上,正在放一部老片子,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至尊宝正拿着月光宝盒大喊“般若波罗蜜”。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那座机是老早就装的,平时基本不响,一个月能响一次就不错了,不是推销保险的就是诈骗电话。所以当它响起来的时候,我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电话铃声。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八。
我没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隔了不到十秒钟,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伸手把电话线拔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至尊宝的声音。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困。不是身体上的那种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倦怠感。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家里的门铃响了。
急促的,连续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按住不放一样,叮咚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我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门铃还在响。
我没有动。
我老婆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湿着,脸上敷着面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有人按门铃,你不去开门?”
“可能是敲错门了。”
门铃又响了一阵,终于停了。紧接着,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有人在外面喊。
“赵工!赵工!你在家吗?赵工!”
声音很耳熟。是王组长。
我老婆皱起眉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回事”。我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王组长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就像便秘一样,又急又慌又不敢表现出来。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技术部的小周,另一个我不认识,穿着一件黑色的商务夹克,看起来像是公司的某个高层。
“赵工,你可算开门了!”王组长的声音都在发抖,“出大事了,公司那边……那边……”
“怎么了?”我的语气很平静。
“核心数据库崩了!”小周抢着说,脸上的汗珠往下滚,“今晚的迁移演练,外围防火墙关闭之后,那个智能管理系统自动启动了数据同步,然后就……就全锁死了!所有数据都被最高等级的安全协议锁住,我们试了所有的办法都解不开!”
“赵工,密钥是不是在你这里?”王组长盯着我,眼睛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你赶紧回公司一趟,老板都快疯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三个。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密钥是在我这儿。”我说。
王组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赵工你快——”
“但是我不想给。”
王组长的肩膀又弹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工,你……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公司里做了五年的组长,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人。三个月前钱副总给我打C级绩效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都没说。上个月我的项目奖金被扣光的时候,他路过我的工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赵啊,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说,”我一字一顿地重复,“密钥在我这里,但我不想给。”
走廊里安静了。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团揉在一起的面团,焦急、愤怒、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赵工,我是恒远科技的行政总裁周建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一样,“公司现在遇到了非常紧急的情况,二十亿的核心数据全部被锁定,如果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解密,所有数据都会永久丢失。这件事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几百号员工的饭碗。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对,大局。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年终奖的事我也听说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会重新核定,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但是现在,请你先把密钥给我们,行不行?”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恳求的味道。
我没说话。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还是关机的。我把它拿出来,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然后我的手指头就开始麻了。
手机上弹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提醒,一条接一条,像瀑布一样往下刷。最上面那条显示的数字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241个未接来电。
钱副总:97个。
王组长:63个。
周建国:41个。
剩下的来自其他各种号码,公司的座机、技术部同事的手机、甚至还有前台小姑娘孙悦的号码。
微信更炸了。
技术部的群聊里消息已经刷到了999+,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全是各种崩溃的截图和语音消息。小周在群里发了一段三十秒的语音,点开之后是一连串的脏话,中间夹杂着“全完了”和“赵工救命”。
钱副总给我发了七十多条私信。
第一条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发的:“老赵,系统出了点小问题,你看到回个电话。”
到了十一点十分,语气开始变了:“赵工,请你务必马上联系我,情况比较紧急。”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赵工!!!你在哪里!!!求求你了!!!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四个字。
“我错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
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三个人。
“周总,你刚才说大局。”我说,“三年前我因为公司丢了儿子的时候,谁跟我谈大局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王组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年终奖三百块,”我继续说,“我在公司三年,加了无数个通宵的班,最后换来的是三百块。你们谁跟我谈过条件?”
“赵工……”周建国张了张嘴。
“密钥我不会给。”我说,“你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关门。
就在这时候,周建国忽然伸手抵住了门。
“赵工!你听我说!老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现在就在公司,他的意思是只要你能把问题解决了,条件你随便开!年薪翻倍、股份、房子,什么都可以谈!”
我看着他的手。
“把手拿开。”
他没动。
“赵工,你开个价。”
“我不开价。”
“为什么?”
“因为这东西,”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已经不卖了。”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我听到周建国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气很急促,大概是在向老板汇报。
我老婆站在卧室门口,脸上的面膜已经摘了,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没事。”我说,“你睡吧。”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播完了,开始放字幕。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上闪烁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像某种不眠的眼睛。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老板不会就这么算了。二十亿的数据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公司最核心的资产,客户信息、交易记录、商业合同、核心技术参数,全都在里面。如果这些数据真的在四十八小时后被永久锁死,公司的结局只有一个。
死。
所以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找我。
我靠在沙发上,把今晚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核心数据库被锁死,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套智能管理系统和我的安全架构本来就不兼容,强行对接必然触发最高等级的防御锁。能解开这锁的只有两样东西——我手里这枚物理加密狗,还有我脑子里那一串二百五十六位的动态密钥。
加密狗在我包里。
密钥在我脑子里。
这两样东西,天底下没有第三个人能拿到。
钱副总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一直想把我这个“个人主义倾向严重”的老古董踢出公司,却从来没想过公司离了这个人到底能不能转。
现在他想到了。
代价是二十亿的数据。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按照安全锁的机制,被锁定的数据会在四十八小时后触发自动清除程序,这是当时为了防止数据被非法窃取而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现在这道防线变成了悬在公司头顶上的一把刀。
四十八小时。
两天。
我打算在这两天里好好休息一下。三年了,我从来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现在好了,手机一关,天塌下来都跟我没关系。
可是我想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昨晚那种急切的门铃声,而是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用拳头在擂门的声音。
我穿上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下。
是我的丈母娘。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脸上的表情——即使在猫眼的变形效果下——依然能看出来,不太好看。
我赶紧把门打开。
“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她看了我一眼,拎着饭盒径直走进来,“我女儿家,我还不能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芳呢?”
“还在睡。”
丈母娘把饭盒放在餐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特别犀利,像一把小刀子,能把你里里外外都看透。
“我听说你把公司的人关在门外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王组长和周建国昨晚肯定没闲着,他们既然能找到我家,自然也能找到我丈母娘家。
“妈,这事儿说来话长——”
“说。”
一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桌子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丈母娘看着我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了一些。
“小赵,你们公司的人今天凌晨三点多跑到我家里来了,把我跟你爸吓了一大跳。他们说公司出了大事,只有你能解决,你不肯帮忙。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三年前的连续通宵、孩子的夭折,到今年的三百块年终奖,再到昨晚核心数据库崩盘的全过程。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丈母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是故意的。”她说。
“是。”
“你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
“那你想过没有,公司里那些跟你一样拿工资养家的人怎么办?他们又没得罪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妈……”
“你听我说完。”丈母娘抬手制止了我,“我不是来劝你的。那个姓钱的欺负你,公司亏待你,你心里有气,这口气不出,换了谁都不舒服。但是你得分清楚,你不出这口气,伤的是谁?伤的是那些跟你一样辛苦干活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
“前台那个孙悦,人家小姑娘去年刚毕业,在公司里对你客客气气的,你记不记得?技术部那些跟你一起加班的同事,他们得罪你了吗?”
我没说话。
丈母娘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和一碟醋。
“吃吧,猪肉白菜的,早上刚包的。”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饺子,忽然觉得嗓子眼儿里堵了什么东西。
“妈,您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是。”她说,“我是来告诉你,你媳妇儿怀孕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小芳怀孕了,两个月了。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前两天觉得不对劲才去查的。”丈母娘看着我,眼神复杂,“她知道你心里苦,一直没跟你说,怕你分心。”
我把筷子放下,转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她……她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让你再为了工作把孩子丢了?”丈母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小赵,我知道那件事你一直放不下,小芳也放不下。但是日子总得往前过,你现在这么跟公司对着干,你想过她的感受吗?”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饺子。
丈母娘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饭盒里有两层,上层是饺子,下层是鸡汤。你们俩好好吃一顿。”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赵,我不是让你低头。但是人活着,有些账算得太清楚,最后亏的还是自己。”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卧室的门开了,小芳走出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她看见餐桌上的饭盒,愣了一下。
“我妈来过了?”
“嗯。”
“她跟你说了?”
“嗯。”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怕我?”
“不是怕你。”她摇了摇头,“是怕你现在的状态。”
“我什么状态?”
“你自己不知道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认真,“这三年来,你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活着。上班、加班、回家、睡觉,脸上从来没有表情。你记不记得上次你对我笑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
“我理解你心里有坎过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东西似的,“但是你现在做的事情,真的是你想要的吗?让他们求你、求不动,然后公司垮了,几百号人失业,你就痛快了?”
“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想。”
我看着她的脸。三十二岁了,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但现在她没有笑,所以那些细纹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时间的刻度。
“我……”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架构那么复杂的系统都难不倒你,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小芳。”
“赵明远。”她叫了我的全名,这是很罕见的事情,“你觉得自己被亏待了,这没错。但是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你报复的武器吗?那是几百号人的饭碗,是公司的命脉。你拿着这个去跟人谈条件,你跟那些亏待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盯着桌上那盘饺子,饺子已经凉了,皮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小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老公,我不是要你大度,也不是要你原谅谁。但是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以后你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脑子里都会想着那些因为你丢了工作的人。你信不信?”
我信。
我太信了。
因为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个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孩子。那种感觉不是痛苦,是一种空洞,一种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生生掏走之后留下的空洞,风吹过去都带响。
我不想再多一个空洞。
就在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不是昨晚那种疯狂的、连续的响,而是短促的、克制的,三声。
我站起来去开门,从小芳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握了一下我的手。
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愣。
是孙悦。
前台小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看见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担忧的表情。
“赵哥……”她的声音有点怯怯的,“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孙悦换了拖鞋,看见小芳在客厅里,赶紧鞠了一躬,“嫂子好。”
小芳点了点头,给孙悦倒了杯热水。
孙悦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这姑娘来公司一年多,从来都是笑脸迎人,现在这副模样,说明公司那边的情况确实已经很糟糕了。
“公司让你来的?”我问。
“不是不是,”她赶紧摇头,“是我自己来的。公司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老板昨晚上就没走,一直在办公室里打电话。钱副总被停职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他收拾东西走的,脸都是灰的。”
“你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孙悦又摇头,摇得很用力,“我就是……我就是想来看看赵哥你怎么样。我知道公司对不起你,三百块的年终奖,太欺负人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今天早上听到行政部的人在说,要把公司里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派过来劝你。有去你丈母娘家的,有去你爸妈家的,还有人说要去你儿子——”
她忽然捂住了嘴,眼睛瞪大了,像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们说什么?”
“赵哥,我不是……”
“说。”
孙悦被我声音里的寒意吓到了,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听到周总打电话,说如果实在不行,就去……就去那个墓园,找你儿子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小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白得吓人。
我站起来。
我的腿在发抖,但我整个人是冷静的。那种冷静不像平时的冷静,更像是暴风雨之前的那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孙悦,你回公司吧。”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哥,我不是想——”
“我知道。你回去吧。”
孙悦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敢再说,放下杯子站起来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赵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觉得你是对的。”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芳两个人。地上的碎玻璃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亮晶晶的,像一地碎钻。
小芳蹲下去捡那些碎片,手在发抖,捡了两片就捡不住了,指尖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滴血,忽然捂住了脸。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只是干涩地、死死地看着我。
“赵明远,”她的声音沙哑,“他们还想去动我们儿子的墓?”
“没人能动。”我说。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的顶层拿下来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些旧物,一枚褪了色的婚戒、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优盘。
我把优盘插进电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架构图。这是三年前我搭建公司核心安全系统时候留下的完整备份和底层设计文档。这里面不仅有解开数据锁的方法,更重要的是一份“后门程序”的完整记录。
每一个架构师都会在自己的系统里留下后门,这是行业的潜规则。我也不例外。当年我在搭建那套系统的时候,在里面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最高权限后门,这个后门的触发条件只有我知道,连公司的其他技术人员都不清楚。
换句话说,我不需要那枚加密狗,也不需要那串密钥,就能从任何一个角落远程解开那套锁。
这个后门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因为它是我最后的底牌。
小芳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这是什么?”
“武器。”我说。
我把优盘拔下来,装进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开机。
屏幕上又是一大波未接来电的提醒,但我没看。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周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赵工!赵工你终于打回来了!你听我说——”
“让你的人离我儿子的墓远一点。”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否则我保证,这二十亿的数据,会在一小时之内变成二十亿的乱码。你听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到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赵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去打扰——”
“你没有,钱副总有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周建国的声音沉下来,“如果真的有人动了这种心思,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但是赵工,数据的事……”
“我会处理。”
“你愿意回来了?”
“我不回去。”我说,“但我也不会让公司垮掉。不是为了你们。”
我挂了电话。
小芳站在旁边,看着我。她的手指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
“你要怎么做?”
“做我该做的事。”
我打开电脑,连上了家里的网络。远程接入公司核心系统的通道还在,这个通道是当初我给自己留的,权限极高,钱副总接管技术部之后根本没发现它的存在。
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这套系统是我三年前亲手搭建的,每一行代码我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入口、哪里是节点、哪里的防御会自动触发。
通过后门进入系统之后,我看到了数据锁的全貌。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智能管理系统的强行接入触发了安全架构的三层连锁反应,现在整个数据库被包裹在一个复杂的加密壳里,就像一个被焊死的保险箱。
但焊死这个保险箱的人是我。
我知道焊点在哪里。
破解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我的手指没有停过,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小芳一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给我递一杯水。
最后一行代码输入完成的时候,屏幕中央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
“数据锁解除成功。核心数据库已恢复正常运行状态。”
我看着那个提示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我打开了系统日志,开始追溯这次事故的完整记录。日志显示,钱副总在主持迁移演练的时候,不仅忽视了我提交的安全警告报告,还主动关闭了三道关键的防护屏障,就为了“加快迁移速度”。
这份日志,就是证据。
我把日志完整地导出来,打包加密,同时发给了三个地方:公司董事会、网络安全监管部门,还有我自己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给她披的外套。她的手搭在肚子上,那只手上的伤口已经凝住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看着她,看着她肚子上那只手护着的位置,里面有一个两个月的、我还没有机会知道的小生命。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三年了,我第一次允许自己有了这种感觉。
手机又亮了。
是公司系统自动发出的通知短信:核心数据库已于今日7时42分恢复正常运行,所有业务系统已恢复上线。
紧接着,周建国的微信来了。
“赵工,数据恢复了,万分感谢!关于年终奖和绩效的事,老板已经亲自过问了,钱副总被停职调查,你的损失我们会全部补偿。你什么时候方便回公司一趟?老板想当面跟你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
“再说。”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就像昨晚一样。
但是这一次,心情不一样了。
昨晚我关机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三年的委屈和一夜的愤怒。
现在我心里装着的,是小芳肚子上那只手,是孙悦手里那两杯奶茶,是丈母娘一大早包的猪肉白菜饺子。
有些事情,确实不值得原谅。
但有些人,值得。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这座城市开始苏醒了,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人和事。
我口袋里那枚加密狗,硌着我的大腿。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一个小小的、黑色的、不起眼的塑料玩意儿,比打火机还小,却差点毁掉一家公司几百号人的生活。
权力是个奇怪的东西。
你握着它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真正强大的,是你能放下它的那个瞬间。
我把加密狗放回口袋。
小芳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我站在窗边,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老公,搞定了?”
“嗯,搞定了。”
“那我们去吃早饭吧,我饿了。”
“好。”
我走过去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好像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易碎品。
这个画面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软了一下。
“走吧,”我说,“楼下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听说酱肉包不错。”
“你请客?”
“我请客。”
“用你那三百块年终奖?”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笑。
“三百块够你吃一个月的包子了。”
“那我要吃两个月。”
我们俩一起笑了。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把昨晚那些沉重的东西一点点震碎了,碎成粉末,从窗户飘出去,被风吹散了。
临出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低头一看,是老板亲自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钟。
然后按下了挂断。
小芳看了我一眼。
“不接?”
“不接。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陪我老婆吃包子。”
“你这张嘴,”她摇了摇头,但眼睛里是笑着的,“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刚才。”
我拉开房门,牵着她走出去。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温暖。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邻居,看见我们俩牵着手出来,明显愣了一下。
“哟,老赵,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我点了点头。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小芳的手被我握着,手心热乎乎的,她的指尖上有昨天划伤留下的那道小小的疤。
我轻轻地摩挲着那道疤,心里想着,有些伤痕需要三年才能愈合,有些可能更久。但只要愿意开始,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了。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我眯了眯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大概又是公司那边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
牵着老婆的手,我走进了那座刚刚苏醒的城市里,走向那家据说酱肉包很好吃的包子铺。
身后的一切,都可以等。
此时此刻,只有眼前的人才值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