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年舒马赫为什么能复兴法拉利?

1996年,迈克尔·舒马赫加入法拉利时,这支车队并不是一台等待顶级车手启动的冠军机器。

法拉利当然不缺历史,也不缺单项技术能力。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它就曾率先把半自动拨片变速箱带进F1。但到了90年代初,车队最大的问题不是造不出某个先进零件,而是发动机、底盘、空气动力学和管理团队各自为战,无法长期制造一辆稳定、可靠又足够快的争冠赛车。

有人形容,当时在欧洲与日本的迈凯轮和本田,协作得都比只隔着一堵墙的法拉利底盘部门与发动机部门更顺畅。

蒙特泽莫罗开始重建工厂和技术设施,让·托德负责整顿组织、稳定政治关系,舒马赫则重新定义了一名顶级车手在车队中应该承担什么角色。

过去的车手,主要任务是把赛车开快。他们可以告诉工程师赛车转向不足、后轮不稳定或刹车脚感有问题,但车手与技术部门之间仍然存在清晰边界。

舒马赫把自己置身于赛车的开发过程。

在1996赛季开始前,他前往葡萄牙参加第一次法拉利测试。机械师照常在早上8点15分抵达赛道,却发现舒马赫已经穿好赛车服,坐在车队房车的台阶上等待。

他对众人说,想开始赢,就必须更早起床。

当时F1还没有今天这样严格的测试限制,舒马赫几乎愿意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跑圈。他反复测试悬挂、轮胎、空气动力学设定和赛车平衡,把模糊的驾驶感受拆成工程师可以验证的数据。

法拉利甚至把恩佐·法拉利位于费奥拉诺测试场的旧办公室改造成带床和淋浴的休息空间,让舒马赫结束测试后不必立刻离开。

他也改变了F1车手的身体标准。

舒马赫每天训练两到三个小时,重点强化有氧能力、核心和颈部。F1车手需要在高温环境中承受强烈横向载荷,反复踩下沉重的刹车,同时保持精确判断。过去很多车手更像胆量惊人的赛车手,舒马赫则把自己训练成一名全年维持竞技状态的职业运动员。

其他车手完成比赛后已经精疲力尽,他却会故意在领奖台上跳跃,向竞争者展示自己仍有体力。法拉利还为他配备了一辆价值约50万美元的移动健身房卡车,跟随车队前往比赛和测试地点。

舒马赫最重要的能力,是清楚自己无法独自完成复兴。

1997年,前贝纳通技术总监罗斯·布朗和首席设计师罗里·伯恩加入法拉利。伯恩负责把赛车设计成一个完整、协调的技术产品;布朗则擅长把赛车、轮胎、燃油、策略和车手节奏组织成一套比赛方案。

让·托德负责管理和政治,伯恩负责设计,布朗负责技术整合与临场策略,舒马赫则负责把赛车性能跑出来,并通过大量测试推动下一轮开发。这才是法拉利王朝真正的核心结构。

罗斯·布朗最特别的地方,并不是只精通某一个技术领域。他从机械加工、研发、空气动力学、赛车设计一路做到技术管理,几乎理解车队每个部门在做什么。

这让他能够看到别人忽略的连接点。例如轮胎。

当米其林宣布重返F1后,多支强队选择加入米其林阵营,法拉利却继续与普利司通合作。布朗没有把普利司通当作普通供应商,而是逐渐把它变成法拉利技术体系的一部分。

普利司通工程师常驻意大利,法拉利也派遣团队长期驻扎日本。法拉利开放底盘、发动机和悬挂数据,普利司通则分享轮胎配方和结构信息。

舒马赫不断测试不同橡胶配方,累积的数据多到普利司通后来愿意为法拉利额外负担两辆测试赛车的费用。

米其林需要为多支车队设计具有普遍适用性的轮胎,普利司通却能按照法拉利赛车的悬挂结构、操控特性和舒马赫的驾驶方式,开发近乎“量身定制”的轮胎。

布朗曾形容,车队在风洞里工作数周甚至数月,可能只能换来每圈半秒;换上一款更合适的新轮胎,同样的半秒可能立刻出现。

轮胎优势又反过来改变了整辆赛车。

法拉利可以采用更小的油箱和更激进的多停策略,把传统的长距离比赛拆成若干段短距离冲刺。舒马赫不需要始终保护轮胎,而是不断用接近新胎的抓地力跑出排位赛式速度。

冠军系统由此形成闭环:赛车按照轮胎设计,轮胎按照赛车和车手设计,车手通过测试提供开发数据,策略组再利用轮胎优势设计比赛。

1998年匈牙利大奖赛,法拉利就在比赛中把原本的两停改成三停。罗斯·布朗要求舒马赫在19圈里拉开25秒,相当于连续跑19个排位赛圈。舒马赫完成了任务,依靠额外一次进站反而击败两辆迈凯轮。

这类策略并不是在维修区凭空创造胜利。它要求车手连续保持极限速度,也要求轮胎、燃油计算、赛车可靠性和进站执行全部精准配合。

2004年法国大奖赛,则把这套体系推到了极致。阿隆索从杆位出发,雷诺在当时拥有轻微的速度优势。常规策略下,舒马赫很难仅靠赛道超越拿下比赛,于是法拉利临场把原定的三停改为四停。

70圈比赛被拆成五段只有11至18圈的短距离冲刺。舒马赫每段都使用较新的轮胎和更轻的油量,以单圈速度抵消额外进站造成的损失。最终,他四次进站的累计维修区时间为1分18秒545,却仍以8秒329的优势击败阿隆索。

这不是一次“神奇策略”单独赢下的比赛,而是策略模型、赛车速度、轮胎特性、维修区执行和车手连续输出共同完成的结果。

车队内部的车手关系,也被纳入这套冠军体系。

埃迪·欧文不再只是驾驶另一辆法拉利与舒马赫自由竞争,他的角色还包括配合一号车手争夺世界冠军。1998年续约时,法拉利甚至在合同中加入一项特殊条款:如果舒马赫夺冠,欧文也能获得奖金。

从2000年开始,巴里切罗接替欧文担任队友。2002年奥地利大奖赛,这种一号车手体系走到最具争议的一步:一直领跑的巴里切罗在终点线前让舒马赫通过,两辆车最终只相差0.182秒。

法拉利获得了对争冠最有利的积分结果,却遭到现场观众和舆论猛烈反对。次年,直接影响比赛结果的车队指令被禁止。这说明,把冠军变成系统,也意味着把大量资源、策略甚至队友的个人机会,都集中到同一个目标上。

从组织效率来看,这种做法极其成功;从体育观赏性和队内公平来看,它也不断制造争议。

到2004年,法拉利与舒马赫已经强大到反过来成为F1的问题。舒马赫在18站比赛中赢下13站,车队优势巨大,比赛结果越来越容易预测。部分赛道的现场观众明显减少,电视收视和赞助信心也受到影响。

2005年,F1修改了多项规则:降低赛车下压力、要求发动机连续使用两个比赛周末,并规定同一套轮胎需要完成排位赛和整场正赛,正常情况下不能在比赛中换胎。这项轮胎规则严重削弱了法拉利和普利司通依靠高抓地力、较高轮胎衰减和多次停站建立的优势。罗斯·布朗认为,这项规定就是为了遏制法拉利;从客观结果看,它确实让使用更耐久米其林轮胎的雷诺和迈凯轮更具竞争力。

这也说明,舒马赫时代真正可怕的,并不只是某位车手比别人快。而是法拉利已经把车手、领队、设计师、技术总监、轮胎厂商、测试体系、策略组、维修区和二号车手,组织成了一台围绕世界冠军运转的机器。

舒马赫没有独自把一支失败车队拖上顶峰。他参与建立了一套可以反复复制胜利的方法。

而当这套方法强大到让比赛失去悬念时,F1最终只能又一次通过改写规则,重新拆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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