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擎的轰鸣声被隔绝在车窗之外,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王越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后视镜里,周野的手正放在林薇的大腿上,隔着一条薄薄的丝绒裙,指腹在那片布料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只猫。
“辛苦王哥了,”周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今天这单谈得有点晚,耽误你下班了。”
王越没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林薇的脸庞上,那张他看了七年的侧脸,此刻正微微偏向车窗,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在她瞳孔里明灭不定。她没有回应周野的话,也没有推开那只手,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这一切再平常不过。
前方路口绿灯闪烁,王越松开刹车,车子平稳滑过斑马线。后座的周野笑了一声,大概觉得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他的手往上移了几分,指尖碰到了裙腰处的金属拉链头,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前面右转,”林薇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去城西的粤菜馆,周总订了位置。”
王越没有说话,打了转向灯。右转之后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宽阔马路,两侧的行道树把路灯切割成一明一暗的光斑,不断从挡风玻璃上掠过。他的心跳很稳,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七年的婚姻教会他一件事,越是该愤怒的时候,越要把拳头握紧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周野在后座跟林薇聊起今天那笔合同,语气轻快,间或夹带几句对他们公司的调侃。王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周野的手已经收回去了,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只是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薇的椅背。这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袖口处露出一截银色腕表,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精品店橱窗里走出来的假人,每个细节都精雕细琢。
王越又看了一眼右前方的路牌。婚姻登记处的指示牌是蓝色的,在夜色里不太显眼,但他每天下班都走这条路,闭着眼也知道在哪个位置。前面三百米,右侧辅路入口,进去之后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门口有两棵桂花树,白天的时候经常看到有新人拿着红本子在树下拍照。
他的车速没有减慢。
“王哥跟我几年了?”周野忽然问。
“五年。”林薇替他回答。
“五年,”周野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一个值得回味的数字,“那确实挺久了。我听林总说,王哥以前是在物流公司开车队的?后来被林总挖过来的?”
王越从后视镜里对上周野的视线。那双眼睛很亮,含着笑,但笑底下有一种打量货物的神色,从头到脚,从方向盘上那双粗糙的手到他后颈处露出的一截衬衫领子。那种打量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周野坐他的车,都要用这种眼神把他从头到尾过一遍,好像确认这个司机确实配不上他身边的女人。
“嗯。”王越应了一声。
“怪不得,”周野笑了笑,靠回座椅,“王哥开车确实稳,不像外面那些网约车,刹车一脚一脚的,坐得人想吐。”
前面八十米。王越的余光扫过右侧的辅路入口,入口处有一块减速标志,地面的白色箭头在车灯照射下格外清晰。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挡杆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磨损的皮套边缘。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从第一辆二手捷达到现在这辆雷克萨斯,每次需要变道或者减速的时候,他的手就会自然落在这个位置。
“对了林总,”周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了几分暧昧的压低,“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林薇沉默了几秒。王越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再说吧。”她说。
周野轻笑:“我可等着呢。”
五十米。辅路入口的虚线越来越近,路肩上有一片被车轮反复碾压后秃了草皮的泥土,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王越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前方笔直的路面上。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林薇站在玄关替他整了整领子,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凉凉的。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她说,“有个应酬。”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问跟谁。其实他知道。
三十米。
王越踩下刹车的同时打了方向盘,车身平稳地切进右侧辅路。惯性让后座的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周野的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发出一声短促的“哎”。林薇的手按在前排椅背上稳住身体,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辅路尽头就是那栋白色小楼。门口的桂花树被风摇动,细碎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幽绿的光。楼体侧面的灯箱亮着白底红字:“XX区婚姻登记处”。八个字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句等了很多年的判词。
王越把车停稳。他熄了火,拔出钥匙,机械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车内彻底安静下来,空调停了,只有引擎盖下面散热风扇还在嗡嗡转动。
“王哥?”周野的声音带上一丝困惑,“这儿是……”
王越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下了车,弯下腰,隔着摇下的车窗对后座说:“到了。”
林薇抬起头看他。路灯从王越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道窄窄的金边,脸上的表情被阴影遮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珠在暗处亮着,平静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到了?”林薇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离婚手续,”王越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摸到口袋里那个硬硬的皮夹,里面夹着他们俩的身份证和结婚证。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带的,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今天或许用得上,“不是说辛苦我了吗?不辛苦。快点下去把手续办了,我送你回去还能赶上粤菜馆的位置。”
周野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王哥,你这玩笑开得……”
“我没开玩笑。”王越打断他。他的目光越过周野,看着林薇。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眼里突然翻涌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惊讶、困惑、还有一种被当面揭穿什么的不自在。她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王越想起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也是这样咬嘴唇,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合不合适试了才知道”。后来就试了七年。
“王越,”林薇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什么意思?”
周野也下了车,站在林薇身侧,脸上的笑意消了大半,换上一副“你在闹什么”的表情。他的身高比王越高出半个头,肩也比王越宽,站在那儿像一堵被精心装修过的墙。
王越把钥匙揣回兜里,转身往登记处大门走。那扇玻璃门里面还亮着灯,值班室的窗口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翻文件。他没回头,但他知道林薇一定在看着他,因为她的脚步声正从后面追上来。
“王越!”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裂缝,“你站住!”
王越没站住。他推开玻璃门,门轴发出一声生涩的轻响,值班室里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时间点闯进来的男人。
“办离婚,”王越说,从兜里掏出皮夹放在台面上,“材料都带了。”
林薇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的呼吸有些急,空气里飘着她身上那款小众香水的前调,橙花和佛手柑。王越记得这瓶香水是上个月周野送的,林薇拆开包装的时候顺手递给他看,说“周总出差带的伴手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盒饼干。
“你别闹了行不行?”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层颤抖,“外面还有人在。”
王越转过身。他看着林薇,看着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她耳垂上那对水滴形的珍珠耳环、她因为走得急而歪了一点的丝巾系法。这个女人站在暖黄色的值班灯光下,漂亮得像一本杂志的封面,而他忽然发现自己看这本封面看了七年,却从没真正翻到过里面去。
“林薇,”他说,“周野的手放在你腿上的时候,你看的是窗外。”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七年前你跟我说‘不太合适’的时候,你咬着下嘴唇,”王越说,“刚才你让他摸着腿的时候,你也在咬下嘴唇。”
值班室的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一趟,识趣地低下头去翻档案夹,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薇的脸色变了。那种惊讶退下去,换上一种更锋利的东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忽然亮出了爪子。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王越只有半臂的距离,她身上的香水味把他包裹起来。
“王越,”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把章盖了,就别怪我不给你留余地。”
王越看着她。他忽然很想笑,但嘴角只是轻轻扯了一下。七年来他给她的余地够多了,多到足够让另一个男人坐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喊他一声“王哥”。
他转过头,对值班的女士说:“麻烦您,办手续。”
值班女士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他们俩,犹豫了一下:“这个点……我们快下班了。”
“那就赶在下班前办完。”王越说。
林薇猛地伸手,按在台面上,指甲刮过光滑的理石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她的另一只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王越注意到她的眼睛红了,但里面的东西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狠绝。
“行,”她说,“那你告诉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让你给周野开车是我的错,但你扪心自问,这五年我让你白干了吗?你开的车、你住的房子、你弟弟上大学的钱——”
“你给的我都没要过。”王越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车是公司配的,房子是租的,我弟弟的学费我每学期都还给你了,微信转账记录还在。你要看吗?”
林薇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他会存着这些记录。
值班女士又看了看钟,轻咳一声:“那个……材料带齐的话,你们先填个表。”
王越接过表格,从台面上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落纸的瞬间,他的手指稳得不像话。他想起去年冬天,林薇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凌晨三点跑了两条街去找24小时药店,回来的时候她缩在被子里,额头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他当时以为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后来她退烧了,他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周野上次带我去的那家粥店,你帮我去买一下,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他去了。那家粥店在城南,来回四十分钟。他端着粥回来的时候,林薇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是周野发来的消息:“烧退了没?要不要我过来?”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客厅。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睡的,第二天林薇问他怎么不睡床,他说怕吵到她休息。
她说“哦”,然后就再没提过。
王越填完了自己的那一栏。他把表格推过去,笔搁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值班女士拿起来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动的林薇。
“女士,您这边……”
林薇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久到王越以为她又要咬嘴唇了。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笔。
门口传来周野的声音:“林总?还没好吗?”
王越没有回头。他从后视镜里看过太多次那个男人的脸了,今天不想再看。
林薇的笔尖悬在表格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王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结婚登记那天也是在这里,也是在这个窗口,也是这位值班女士——那时候她还年轻一些,头发没这么多白的。那天林薇填表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怕他反悔。填完之后她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好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七年。
她签了。笔尖划过纸面,带着一点犹豫后的决绝。
王越把两张身份证和结婚证一起递进窗口。值班女士接过去,低头核对,手指翻动证件的动作机械而熟练。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见林薇的呼吸声从急促渐渐平复下来,安静到空气里那款橙花香水的前调散尽,只余下一点淡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苦涩后味。
“双方确认自愿离婚,没有财产纠纷和子女抚养问题?”值班女士例行公事地问。
“确认。”王越说。
林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包带攥得更紧了些。
值班女士点了点头,开始操作电脑。打印机启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张A4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带着新鲜油墨的气味。
就在她拿起钢印的那一刻,王越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有人捅了捅他的大腿。他没有立刻拿出来。钢印落下去,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像一把锁终于合上了牙口。
“好了。”值班女士把两本离婚证推出来。
王越拿起其中一本,封皮还是崭新的红色,触感光滑。他翻开来看了看里面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证件折了一下揣进内侧口袋。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门口周野的身影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是没想到他们真的办完了。林薇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她的那本证,目光落在封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越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他闻到那股苦味,比刚才更浓了一些。他没有停,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走回雷克萨斯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坐进去,发动引擎,系好安全带,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消息。第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句话:
“王哥,查到了。三年前那台手术,签字的是你老婆,但手术同意书上的关系栏填的是‘配偶’。可你那会儿在跑长途,根本不在本地。”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病历的局部,日期是三年前的深秋。最下面那一栏,患者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关系栏里赫然写着:
“配偶”。
而那个名字,不是林薇。
是周野。
第2章
王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丢进副驾驶座。引擎在怠速中微微颤抖,仪表盘上的蓝色背光映着他的指节。他没有抬头看后视镜,因为不用看也知道,林薇正从那扇玻璃门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声都稳得像鼓点。周野迎上去,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两人拐向停车场另一头那辆黑色保时捷。
王越挂挡,松手刹,雷克萨斯划出一道弧线驶出辅路。汇入主路车流的瞬间,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瞥了一眼那栋白色小楼,门口的桂花树被风摇落了几片叶子,在路灯下打了个旋儿。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荒谬的事实:他在这儿结了婚,又在这儿离了婚,中间隔了七年,但值班的女士甚至连头都没多抬一下。对这个世界来说,他今晚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对他自己而言,某种东西正在从胸腔深处一点点塌陷下去,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把车开回公司地库。雷克萨斯在B2层的固定车位停好,他熄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再次发来消息:“后续还要查什么?”
王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术前谁推荐的主治医生?查查那家医院。”
发完之后他推开车门,走向电梯。地库里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被水泥墙壁来回反射,变成一串重叠的回响。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保洁制服的中年女人,正推着一辆装满空纸箱的推车。王越侧身让了让,她低声道谢,推车轱辘在轿厢地板上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您是……王主管?”保洁阿姨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了他,“这么晚还回来啊?”
“拿点东西。”王越按下15楼。他其实没什么东西要拿,但他在这个地库里待了七年,从B2到15楼的每一个按钮、每一次开门时的停顿,都是肌肉记忆。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15楼办公区只留了两排走廊灯,光线昏沉。王越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除了几份旧文件、一包拆了封的纸巾和一盒快过期的润喉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只是想在这个已经不属于他的空间里多待一会儿,给今晚发生的一切找一个能落地的理由。
抽屉角落里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便签纸。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林薇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别忘了周四去医院复查,病历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
王越盯着那张便签纸,拇指摩挲过纸张折痕处泛毛的边缘。三年前的十月,他记得那个月他在跑一趟川藏线的货运,单程四千多公里,来回将近两周。出发前一天晚上林薇忽然说头疼得厉害,他本来想请假陪她去医院,但她拦住了:“你跑你的,我自己能去,到时候把单子拍给你看。”他信了。他一直在路上,每次进服务区就给她打电话,她说去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
十一月他回来的时候,林薇已经活蹦乱跳了。他问她检查结果呢,她说过了一周觉得没什么不舒服就没去取报告。他当时还埋怨了她两句,说你头疼成那样好歹把报告拿回来看看,林薇笑着摆摆手说别啰嗦了,晚上吃什么。
那台手术。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像含着一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硬糖。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人是林薇,关系栏写的“配偶”,但是患者签名是周野。可那时林薇明明说是她自己头疼,他记得她那次疼得脸色发白,缩在沙发上连水杯都拿不稳。如果病的是周野,她为什么用自己头疼作为理由把他支开?还是说头疼是真的,只是两人前后脚进了同一家医院?
不对。那张照片拍的是病历的局部,患者签名处只有名字和关系栏,没有诊断内容。也许周野确实在那家医院住了院,也许林薇只是代签——但“配偶”两个字像一根倒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时间。三年前,他认识周野才两年,那时候周野只是林薇公司的中层,两人的交集仅限于年终聚餐时同桌喝过一杯酒,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如果那时候周野已经能让她以“配偶”的身份签手术同意书……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三年前的十二月,公司举办年会,周野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领奖,林薇亲自给他颁的奖杯。那天晚上散场之后,王越开车去接她,看见周野站在酒店门口替她披外套,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当时他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觉得没什么,顺手的动作而已。但现在回想起来,周野替她披外套时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包,那只包搭扣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林薇很喜欢的一个卡通形象。他们认识才两年,周野怎么知道她最喜欢那个挂件?
王越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他站起来,关了灯,整个15楼彻底沉入黑暗。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金属壁面冰凉,透过衬衫渗进后背。他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乱七八糟地翻涌,林薇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的样子、周野的手放在她腿上的样子、值班女士把钢印压下去时那一声闷响、还有那张照片上“配偶”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发抖。
他睁开眼,电梯到了B2。手机又震了。他还以为是那个调查号码回了消息,低头一看,是林薇发来的。
消息很长,分了三条。王越站在电梯口,脚边就是他那辆雷克萨斯,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截被揉皱的黑布。他读完第一条,又读了第二条,第三条读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车尾,后背靠在后备箱盖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穿透皮肤。
林薇写的是: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我脏透了。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我确实病了,也确实是那家医院。那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查了一堆项目,最后确诊是甲状腺结节,良性,做了一个小穿刺。手术那天你还在川藏线上,我不敢让你分心才撒谎说没事。周野是那家医院的外科医生,他帮我安排了最快的检查和床位。你看到的那张同意书是他伪造的,事后我们才发现程序出了问题——医院规定非亲属代签需要公证委托,当时他没走完流程,直接自己补了一个签字。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第二条:
“你走了之后我在车里哭了一路。周野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知道吗王越,这七年里我做过最对不起你的事,不是让他摸我的腿,而是每次想跟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都只是点点头说‘嗯’‘好’‘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你给所有人当司机,给客户、给同事、给周野,但你从来没开车带我去过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地方。三年前我躺在病床上最怕的不是那个结节,是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了但那边全是风声,你扯着嗓子说‘信号不好,回去再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后来什么都不告诉你了?不是不想,是说了也没用。”
第三条最短:
“离婚证我收好了。如果你愿意听我解释清楚手术的事,明天下午我还在城西粤菜馆那个包间,等你到三点。不来也行,那就算了吧。”
王越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面扣在车身上。后备箱盖的金属在掌心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他的指腹压着那些细小的划痕,来回摩挲。七年的婚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团被拆开的毛线,线头在四面八方的角落里乱窜,他不知道该先扯哪一根。
三年前的十一月,他跑完川藏线回家,林薇确实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他当时问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说天冷了胃口不好。他信了。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跑完这趟能赚多少钱、下个月弟弟的学费够不够、车子该做保养了没,林薇的脸在他眼前晃过去的时候,他只记得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到下巴尖,把他看到的所有憔悴都挡在了那层薄薄的羊绒后面。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晚从踩下刹车停在登记处门口到林薇签完字,他内心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其实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早就在酝酿的东西。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钝痛。周野的手放在她腿上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压垮他的,是三年前那张便签纸上写的“别忘了周四去医院复查”,而他从头到尾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那家医院的主治医生查到了,叫周明远,周野的堂兄。三年前周野入职林薇公司之前,在林薇所在行业没有任何从业经历。简历上写他在某外资医疗咨询公司做了三年项目经理,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人事记录,查无此人。”
王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地库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远处的通风管道传来沉闷的换气声,像某种巨兽在睡眠中发出的低喘。他慢慢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周野的完整履历,帮我从毕业开始捋。还有,查林薇三年前的那份病历原件,我要看到诊断结论。”
发完这条,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重新启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库里被放大,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低吼了一声。王越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灰白的墙壁上,脑子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林薇说周野是外科医生,帮她安排了床位,所以她信任他。可如果周野连履历都是假的,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车子缓缓驶出地库,出口的卷帘门自动抬起,深夜的冷风裹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涌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混杂了草木和柴油的味道。王越把车停在地面出口的马路边,熄火,降下车窗。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有几扇窗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他掏出手机,翻开和林薇的对话框,那三条消息还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打了一行字:“我明天三点到。”
发送。然后把手机搁在副驾座上,发动车子,往城南的出租屋开去。
出租屋在一条旧巷子的尽头,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人修。王越摸黑爬上五楼,用钥匙拧开防盗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亮了一双摆在鞋柜旁边的女士拖鞋。林薇的。她偶尔会来这里住,每次来都会把拖鞋整整齐齐码在柜子边沿,脚尖朝外。
今晚这双拖鞋还在老位置。王越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它们拿起来,放进了鞋柜最里面一层,关上门。
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本病历。林薇说的没错,她三年前确实把东西都放在这里,甲状腺穿刺的出院小结、超声报告、还有一份手写的术后注意事项,纸面已经泛黄卷角。王越把这些纸一张张铺在床单上,借着台灯的暗光逐行看过去,诊断结果确实像她说的,良性结节,无需进一步治疗。但其中一张超声报告的备注栏里,有一行被修正液涂改过的字迹,涂得不太仔细,在台灯光侧打过来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底下有几个笔画露出来。
王越把报告举到灯下,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那行被涂掉的字大概是:“建议进一步排查颈部淋巴结异常——”
后面的字完全盖住了,看不出来。
他放下报告,后背重重靠在床头板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昏暗中像一张细密的蛛网。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那个调查号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周野的毕业证编号查过,对应的是某省城一所二本院校,不是他简历上写的知名大学。另外——他入林薇公司之前,和你太太在同一个公益徒步群里待了两年。两人三年前四月份互加过好友,之后两人社交动态重合度很高。”
王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窗外传来猫叫春的声音,细长而凄厉,一声接着一声,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小区里回荡得格外清晰。他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今天下午出门前,林薇站在玄关替他整领子,指尖凉凉的,她说“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他当时点了头,转身下楼,走进地库,那辆雷克萨斯停在B2的固定车位里,像往常一样等他发动引擎。一切看起来和七年来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模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晚开始,他脚下踩的那块地面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下面是什么,他明天下午要去亲眼看看。
第3章
城西粤菜馆在商业广场的三楼,门口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釉面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王越到的时候两点四十五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站在电梯口没急着进去,隔着走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包间的方向,百叶帘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坐在圆桌靠里的位置。
林薇早到了。她从来都这样,约会永远先到,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不催人,也不玩手机,就对着桌面发呆。从前王越觉得这是她性格里最温柔的部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种安静也许不是等待,而是提前准备好的一堵墙。
他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林薇抬起头。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素着一张脸,口红都没涂。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和两只杯子,茶汤已经泡出了深琥珀色,看来坐了有一阵了。
“坐。”她说。
王越在她对面坐下。他闻到茶香里混着一丝烟味,很淡,是包间里原本就残留的那种。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正中间摆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了一枝洋桔梗,花瓣边沿微微发蔫。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林薇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杯底在桌布上轻轻一放,发出极细微的一声磕碰。她收回手,十指交叉搁在桌沿,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油。王越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还在,被茶水的热气蒸得泛了些粉色。
“我以为你不会来。”林薇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昨晚平静得多,像是已经把该哭的哭完了,剩下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疲惫覆在声线底下。
“你说三点。”王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还差十五分钟。”
林薇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转瞬就没了。“你还是这样,永远卡着点儿,不多不少。”
王越没接话。他把茶杯放回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枝洋桔梗上,花瓣边缘的蔫色在暖光里显得更加明显。他在等,等她说的那句“解释”先落下来,他不想替她把话头挑起来。窗外的商场广播隐隐传来一首老歌,旋律模糊,听不出是什么,只是被墙壁和走廊反复削弱之后,变成一段嗡嗡的底噪。
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指节,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找到一个开口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三年前那件事,从头到尾是个意外。我跟你说了,我查出来的是甲状腺结节,良性。但我没跟你说的是,查出结节之前还有一段时间,我脖子上能摸到一个硬块,我以为是淋巴出了问题,那种恐慌……王越,你不知道我当时多怕。”
王越看着她。她的眼神没有抬起来,始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但他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挂了普通外科,开了一堆检查单。做超声的时候那个医生看了半天,问了我一句话——‘你最近接触过什么放射源没有?’我当时脑子嗡地一下就炸了。我反复确认,她说没事你先别慌,只是例行询问。”林薇的语速开始加快,“那几天我几乎没睡,等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拿到报告看到良性两个字,我蹲在走廊里哭了一整层。”
“你没告诉我。”王越说。
“我怎么告诉你?”林薇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有一点微红,但被她压得很好,没有溢出来,“你那时候在川藏线,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我打三个电话你接一个,接了就是‘信号不好回去再说’。我发了检查单的照片给你,你回了一个‘好,没事就好’。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王越的拇指在茶杯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记得那张照片,当时他在理塘的服务区里蹲在车边刷手机,信号只有两格,他看了一眼报告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确认没有“恶性”字眼之后就把手机揣回兜里了,因为加油站的师傅在喊他挪车。他说了“好,没事就好”,然后就去挪车了。那之后他再没问过这件事,因为林薇也没再提过,他以为她是真的没事。
“周野那时候跟你认识?”他问。
林薇的指尖停了一下。“认识,但不算熟。他在我们公司之前在医疗行业做项目,认识那个医院的一些医生。我在那个公益徒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有没有人了解甲状腺,他私聊了我,说他有个朋友在那家医院,可以帮我问问能不能加个号。后来他带我去了他堂哥的科室,周明远,他堂哥是那家医院的外科副主任。整个过程,就是他帮我找了一个熟人,插了个队。”
“签字那件事呢?”王越看着她。
林薇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某种东西硌到了牙齿。“周野当时说他堂哥说必须有个关系人签字才能安排穿刺的床位,不然就得等两周。他让我先签,但我说我不是亲属,他说没关系的他找人补个手续就行。我当时……”她停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末在杯底沉下去,“我承认我当时很慌,只想快点做完检查。他没有告诉我他填的是‘配偶’,后来我才知道程序不对。但那个签字,从头到尾是走个形式,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王越放下茶杯,换了一个坐姿,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包间里的暖气有些足,他的衬衫领口微微发潮。他盯着林薇的脸看了几秒钟,她很坦然地看着他,眼神不像在说谎,至少不像在说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但这个故事里有一个缺口,像一块拼图少了一只角,他昨晚看到的那些东西正好嵌进了那个缺口。
“那张病历,”他说,“患者签名写的是周野。”
林薇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很短,几乎难以察觉。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那张照片。”王越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解锁,翻到那张病历照片,把屏幕转向她,“患者签名栏,周野的名字,关系栏写着‘配偶’。你告诉我的版本里,你是因为自己看病才认识周野。那为什么他的病历上是你签的字?”
林薇盯着屏幕,脸色在几秒之内褪了一层。她伸手想拿手机,王越没松手,她指腹在屏幕边缘抓了一下又缩回去。
“这个……”她开口,声音哑了一瞬,“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个。三年前我签的那份同意书,患者名字明明是我的。”
“你确定?”
“我确定。”林薇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呼吸明显变快了,“我亲自签的字,患者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周野怎么可能出现在上面?他那时候好好的,连感冒都没有,为什么——”
她的话断了。像是某一根线忽然崩了,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包间里那首老歌已经播完了,换了另一首,节奏更轻快的钢琴曲,但隔着墙传进来显得失真,像整个世界的BGM都走错了片场。
王越把手机收回来,锁屏。他看着林薇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皱纹从眉心和鼻翼两侧慢慢浮现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张照片可能不是假的,但她确实没见到过。这意味着有人把这些文书偷偷改了,或者从一开始就动了手脚,而林薇本人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昨晚你发消息说手术同意书是周野伪造的,”王越说,“但你伪造的意思是——他写了一个假关系,在你的病历上。可现在你告诉我你根本没见过有他名字的文件。那这张照片是哪来的?”
林薇没有回答。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攥着茶杯,攥得指腹发白。她的目光越过王越的肩膀落在墙壁的某个点上,眼神放空,像是在快速翻找记忆里的每一帧画面,寻找一个能安放这张照片的位置。
“周野那段时间……”她喃喃地开口,“确实经常来医院。他堂哥开的科室在三楼,他有时候会带咖啡过来坐一坐,跟我说检查结果不用急,他会盯着。但我不记得他做过什么检查,他根本不像生病的样子。”
王越等着她往下说。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蓝色开衫的肩线垮下来,显出一种不设防的脆弱。
“那天做完穿刺之后我麻药没过,人昏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大概一个小时。周野说他有事先走了,让我自己休息。”林薇的声音越来越慢,“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拿了文件过来让我补签,我说我签过了,对方说上次的格式不对需要重签一份,我那时候脑子不灵光……”
“你签了?”王越问。
“我不记得了。”林薇摇头,那个动作越来越快,像在抵抗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刚醒,整个人都是蒙的。王越,我连那天晚上吃了什么饭都记不住,我怎么知道那份文件上写的是什么?”
王越看着她摇头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七年了,他见过她很多种表情,生气、撒娇、沉默、敷衍,但他很少看到她这么慌乱的样子。她平时永远是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态,在办公室里雷厉风行,在家里安排妥帖,连他们离婚签字的时候她签得都比她此刻说话利索。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调查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周明远的联系方式,还有三年前11月1日到15日那家医院的门诊记录,包括周野本人的就诊记录。”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重新看着林薇。她还在摇头,但幅度小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别慌。
“林薇,”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你跟我离婚,不是因为周野碰了你的腿。”
她抬起头看他,眼底的那层慌乱褪下去,换上另一种东西,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慢慢压下来。
“我是因为,”王越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嗓子也有些干,“你说‘每次想好好说话的时候我都在看手机’。你说的对。我一直在开车,但从来没把车停在你真正需要的地方。周野的事情只是让我踩了刹车,真正把车停下来的,是你那三条消息里说的东西。”
林薇的眼睛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压着,泪水只是蓄在眼眶里,没有滚下来,但已经够亮了。王越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王越说,“不是因为你想复婚。”
“不是。”林薇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张同意书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她停了一拍,“我也没做你想象中那些事。但我们已经离了,这个结果我不会去改。”
包间里安静下来。那首钢琴曲播完了,商场广播换成了整点报时的电子音,叮叮咚咚响了一串。王越看着窗外,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偏斜的日光,白茫茫一片,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忽然发现桌上的洋桔梗在那枝蔫了的花旁边还藏着另一朵,藏在叶子的背面,花苞紧闭着,连颜色都看不清楚。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那个调查号码回了一条消息:“周明远的门诊排班表我拿到了,三年前11月第一周他在休年假,根本不在医院。周野所谓‘堂兄安排床位’,时间对不上。”
王越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让林薇看到这条消息。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普洱茶,一口喝完,茶的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三点过了。”他说。
林薇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三点零七分。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苦涩的释然。“你还是卡着点儿,”她说,“多一分都不留。”
王越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张照片的事,”他说,“我会继续查。你最好也问问周野,他堂兄三年前到底有没有在医院上班。”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包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杯子放回桌面时磕到了底座。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他裹紧了外套,往电梯口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等进了电梯才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但不是调查号码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前文,只有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的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都被截掉了。消息时间显示为三年前的11月3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上面那一行写着:“她签了吗?”
下面那行回复:“签了。配偶那栏填的她,文件明天归档。”
王越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三遍。电梯在此时停在一楼,门开了,外面的日光涌进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跨出电梯,走进商场明亮嘈杂的中庭。耳边是孩子的哭闹声、奶茶店排号叫号的电子音、商铺促销喇叭的循环广告,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把他脑子里翻涌的那些碎片搅成了一锅粥。
他只清晰地抓住了一个念头:三年前的手术签字涉及两份文件。一份写了林薇的名字,一份写了周野的名字。而周野的堂兄在那段时间根本没有排班。那晚凌晨两点多还在问“她签了吗”的人,到底是谁?
第4章
商场中庭的光线白得刺眼,王越站在扶梯口的垃圾桶旁边,把那张聊天截图又打开看了两遍。截图上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对话框里两行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上下文,像两把手术刀整齐地搁在托盘上。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问“她签了吗”的那个对话框顶部露出来一小截灰色头像的边缘,是个侧脸轮廓的剪影,而回复的那边头像是一片纯黑,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截图保存进手机加密文件夹里,然后拨了那个调查号码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一点北方口音:“王哥,你发给我的截图我刚看完,跟你上次那张病历照片是同一个存档系统里的。我找医院内部的人帮忙调过,三年前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那个科室的护士站确实留存了两份不同患者姓名的同意书登记底单,一份是你太太的,一份是周野的。登记时间差了四天,但归档编号是连着的。”
“连着的?”
“对,连号。按正常流程,同一科室的同意书归档编号是按时间顺序排的,两份连号意味着录入系统的时间差不会超过两小时,不可能隔了四天。也就是说,它们是同一天被一起归档进去的,但其中一份的日期被改过。”
王越靠在扶梯口的金属栏杆上,一只手插在兜里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按着眉心。中庭里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他身边跑过去,粉色糖丝蹭了他袖口一下,他也没躲。他脑子里正在把时间线重新捋一遍,三年前11月,林薇说她自己去做检查,周野帮她联系了堂兄。但周明远那时候在休年假,不在医院。而这两份同意书同一天归档,日期差却是伪造的。这意味着,有人在刻意把两个人的就医时间分开记录,但操作的痕迹没处理干净。
“周明远休假这件事确定吗?”他问。
“确定,我查了医院人事系统的年假申请记录,周明远填的是10月29号到11月7号,总共十天。那段时间他在三亚,酒店入住记录和消费记录都能对上。他根本不在本地,更别说给谁安排床位了。”
王越沉默了两秒。“那你帮我查查另一个方向,三年前11月1号到15号之间,那家医院有没有一个叫‘陈维’的医生或者护士,普通外科或者住院部,随便什么岗位。”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那边在键盘上敲字。几秒后声音又响起来:“陈维……系统里查到的只有一个,住院部护士,资历很浅,三年前刚入职。她的排班表上11月3号是夜班,而且那晚上被临时调去了三楼普通外科帮忙。”
王越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聊天截图里问“她签了吗”的那个人,说话的口吻不太像医生,更像是在替谁跑腿确认进度的人。一个刚入职的护士,凌晨被调去三楼帮忙,又正好在一个需要人见证签字的时间点出现在那个科室。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想办法联系这个陈维。”他说。
“好,我试试。不过王哥,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想跟你说——周野的简历造假不是孤立情况。我顺着他填的前一家公司往下查,发现那家外资医疗咨询公司在三年前曾经因为数据造假被监管部门约谈过,团队散了大半。周野在那段时间入职林薇公司,简历上的推荐人是那家公司的前合伙人,但那个合伙人早在被约谈前就已经离职了,推荐信的时间对不上。换句话讲,他整个履历里前三年那一段,是拼出来的。”
“拼出来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确实在那家公司待过,但待了不到一年,级别也很低。他往简历上多写了两年半,还加了一个项目经理的抬头。林薇公司当年招人的时候背调走的是猎头渠道,猎头那边的联系人就是那个前合伙人,可能是帮着打了招呼。”
王越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林薇的公司招周野进来的时候,她回家提过一嘴,说新招了一个有医疗背景的人,以后可以对接他们正在拓展的康养业务板块。当时王越没在意,林薇的公司做什么业务他向来不过问,他觉得夫妻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各忙各的,互不添乱。他那时候完全没把“医疗背景”这四个字和后来那台手术联系起来。
“那个前合伙人的名字,”王越说,“帮我也查查。”
“已经查了。叫赵海成,现在在另一家医疗公司挂顾问,人常驻杭州。需要我联系他吗?”
“先别动。”王越说,“你那边继续挖周野的事,尤其是他从医疗行业转行到林薇公司的那个时间点,中间到底是谁牵的线。”
挂了电话,王越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商场出口走。刚走了几步,他在中庭的玻璃栏杆边停下来,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咖啡店门口靠墙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帽子扣在脑袋上,低头看手机,但从他的站姿和面部轮廓来看,王越觉得眼熟。他想了想,是公司里的一个运营专员,叫刘子扬,平时在14楼办公,跟周野那个部门有过几次对接。
刘子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了一瞬。那人立刻把目光移开,转身混进排队买奶茶的人流里去了。
王越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钟。刘子扬是周野下属团队的人,跟了他快两年。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上班,他不可能出现在城西这个商场里,除非今天调休。但就算是调休,一个普通员工在街角看到自己公司离职的前主管——昨晚发生的事情公司里应该还没传开——他眼神躲什么?
王越没追上去。他走出商场大门,外面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闷湿味。他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停车场方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那张聊天截图是谁发给他的?对方显然拿到了三年前的内部聊天记录,而且是在医院系统里有权限的人。如果是陈维,她为什么隔了三年忽然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如果发截图的人和发照片的是同一个人,那对方手里握着的信息量可能比他自己查到的还要多。
他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王越,”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里有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清脆回响,“我刚才给周野打电话了,问那张病历的事,他……他说他要当面跟我谈。”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行,让他下午来我办公室。”林薇顿了一下,“但我越想越不对劲,他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特别怪,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他说‘那张病历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问一样。”
王越握紧了手机。“他可能已经知道你拿到那张照片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确定。”王越走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先把车窗降了半截透气,“但你在粤菜馆跟我坐了一下午的事,周野可能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薇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刘子扬给我打了个电话,半个多小时之前,说是整理季度报表需要我确认一个数据。我当时没多想就跟他聊了两句,他顺口问了一句王哥离职手续办没办,我说昨天办完了。他当时语气很正常,但现在回想起来……他怎么会知道你在查病历的事?”
王越的拇指按在方向盘上,指尖压着皮套的纹路。“刘子扬是周野的人,消息递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你在办公室等他来的时候,找个理由把门打开着,别锁。”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王越说,“但三年前那份签字改过日期的事他不可能无辜。如果他只是帮林薇安排了熟人,那他根本不需要把两份病历放在一起归档还改时间。他刻意把你们两个人的就医记录做成连号,一定有他的目的。”
林薇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背景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她大概是到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到了。”她说,“我先挂了。”
“林薇。”王越叫了她一声。
“嗯?”
“别让他碰你的手机。”
电话挂了。王越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没有往出租屋的方向开,而是打了转向灯,直接驶上了回公司的路。他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把目前为止所有碎片信息整理一遍,而他今天下午刚退掉的工位显然不能再回去了,但他知道14楼和15楼之间的消防楼梯拐角有一张没人坐的旧沙发,那是他之前值夜班时偶尔休息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他停好车,从地库走消防通道上了15楼。楼梯间里安全指示灯发出幽绿的光,旧沙发还蹲在拐角处,灰蓝色的布面微微起球。王越坐下来,掏出手机,把所有线索按时间顺序列了一个粗略的框架:
三年前10月底-11月初。林薇查出甲状腺结节,去普通外科就诊。周野介入,声称堂兄周明远可以帮忙安排床位。但周明远彼时在三亚休假。真正的安排者另有其人。
11月3日凌晨两点,有人通过聊天问“她签了吗”。回复“签了,配偶那栏填的她”。两份同意书,一份以林薇名义签字、患者名林薇;另一份患者名周野、签字人林薇、关系栏配偶。后者被改过日期。
两人同一天归档,但日期隔了四天。操作者反追踪意识很强,但归档编号的连续性出卖了时间真相。周野的简历造假,他靠一个已经在监管风暴里散了架的前公司搭建了“医疗背景”的人设,进入林薇的公司。
他为什么要进入林薇的公司?一个外科科室背景的人,为了什么目的,要混进一家业务跟医疗只有边缘关联的贸易公司?三年前那两份签字文件如果仅仅是代签流程违规,周野完全没必要在一个已经成功入职之后,还去改病历日期归档。
除非,那份以周野为患者的同意书上写的根本不是他本人的什么检查,而是一份跟林薇的医疗记录绑定的什么东西。连号归档意味着系统认为它们属于同一个病例系列,但内容却分别是两个人。如果其中一份是假的,那另一份的真实性也会被打折扣。
王越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把这三年的记忆往回翻。三年前那个秋天,除了林薇检查身体之外还有什么特别的事?他拼命想,细节像碎纸片一样在空中飘,怎么也抓不住。忽然他睁开眼。
三年前十一月下旬,林薇的公司签了一笔不小的融资协议。他记得那天林薇回来的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问怎么了她只说“合同条款比预期苛刻”。那笔融资后来被用来开拓了一个新的业务线,而那个业务线的项目负责人,就是刚刚入职还不到一个月的周野。
一个履历造假的人,入职不到一个月就拿到了新业务线的项目负责人位置。林薇在签字的时候知道周野的资历是注水过吗?如果不知道,那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如果她知道但依然给了他这个位置……
王越把手机拿起来,找到林薇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三年前你们公司那笔融资,投资方是谁?”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的发送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读”。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薇回了两个字:“等会儿。”
又过了三十秒,她发来一个名字和一个公司简称。王越复制那个名字,切换到搜索页面,刚把关键词输进去一半,手机顶端弹出来一条通知。
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新消息,这次是一条语音。王越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怯意,语速很快但咬字很清晰:“王先生,我是陈维。三年前11月3号晚上那个夜班,有人拿了两份空白同意书让我看着补签,但签字的人那时候还在麻药里没醒透,是别人扶着她的手签的。我当时没敢多问,因为那个人说是科室急用的文件。直到上个月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那两份东西还在系统里,而且患者信息那一栏被人动过……王先生,我不确定这件事会牵扯到什么,但我看过你太太的采访视频,我觉得她不应该被蒙在鼓里。那些文件里真正关键的,不是患者名字是谁,而是——两份同意书的诊疗项目编码是同一个。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两个人的同意书编码一样,就是他们被安排了同一台手术。”
语音到此结束。王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了最后几秒,界面自动暗下去。
同一台手术。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深水炸弹浮到水面才爆。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沙发的铁质扶手上,一阵酸痛从小腿窜上来但他顾不上。他推开通往楼道层的防火门,三步并两步往下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林薇现在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周野过去。而周野当年费尽心机把两个人的医疗记录做成同一台手术的编码,他进入那家公司、拿到业务线负责人位置,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笔融资协议去的。
王越冲进电梯,按下14楼的按钮。屏幕上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边沿都被攥得发烫。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14楼的办公区隔间还亮着几盏灯,他快步穿过通道拐向林薇办公室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