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听闻年终奖全部泡汤,我私下接下对手公司的高管职位,递交辞呈时总裁妻子牢牢拽住我:我给你三倍加薪!我挣开她:晚了
“你说你没私底下接活儿?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脖子上这根链子是谁送的?你他妈一个月薪八千的工程师,戴得起蒂芙尼?”
林悦站在卧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一颗极小的碎钻。晨光从她身后挤进来,把链子照得像一根细细的针。床头的闹钟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被罩上还留着她的体温。我从被子里坐起来,看了一眼那条链子,又看了一眼她因为攥紧而发白的指节,把手机屏幕按灭:“我捡的。”
“你捡的?”她把链子往床上一甩,银链弹了一下,落在我们中间,“周彦,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最近天天十一点回来,周末也去公司,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躲什么?”
我没说话。她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是,三个小时前我收到的那封邮件——对手公司“新能科技”正式发来的聘用函,薪资翻了四倍,职位是技术副总裁。她更不知道的是,这条链子是上周校招时,HR硬塞给我的伴手礼,我随手揣兜里忘了扔。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抽出那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白衬衫:“年终奖的事,你们部门开会说了没有?”
“说了。”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全员通知,今年绩效不达标,年终奖全部泡汤。周彦,咱们房贷这个月就到期了,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妈那边。”我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林悦,你妈要的十八万八彩礼,我到现在还欠着银行十万。你弟结婚我出了三万。你爸住院我垫了四万。现在你跟我说年终奖?”
她眼眶红了:“那不是我家的事吗?你是我丈夫。”
“那我呢?”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上个月胃出血住院,你来了吗?你跟你妈去海南玩了七天,你跟我说那是单位疗养。”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那根银链还落在被子上,像一个反光的问号。
那个下午,我把辞呈打印出来的时候,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桌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我浇过三次水,没救回来。窗外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工位对面,小陈正在微信上跟女朋友吵架,声音不大,但措辞一句比一句狠。我捏着那张A4纸,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助理工程师爬到技术总监,年终奖说没就没,连提前通知都没有。周一晨会上,总裁陈宏远笑眯眯地说“大家要有过冬的准备”,底下鸦雀无声。那天晚上林悦问我年终奖的事,我说“可能没了”,她先是一愣,然后说“那我妈那边的定期存款先不动了吧”。
她没说“没事”,她说“我妈那边的定期存款”。
我把辞呈折了一下,放进西装内袋。电梯下到一楼,刚好撞见陈宏远的妻子,苏薇。她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正站在前台让行政帮她订明天的机票。看见我,她点了一下头:“周总监,晚上有空吗?陈总说想跟你聊聊明年的技术规划。”
“苏总,”我笑了一下,“晚上恐怕不行。”
“那明天上午?”她把机票确认函收进包里,目光落在我西装内袋露出的那张纸边上,“你兜里……”
我往外拔了拔辞呈,没抽出来,干脆让它露着:“没什么,一份文件。”
她看了两秒。那双化了淡妆的眼睛忽然沉了一下,像水面下的石头。然后她转向前台:“机票改到后天。”又转向我,“周彦,你跟我来一下。”
苏薇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她坐下之后没让我坐,靠在办公桌边上,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签字笔,转了三圈才开口。
“新能科技那边,给你开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能知道?
“你别这样看我。”她把笔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你上周三晚上七点,在星巴克跟他们的CTO见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刚好在隔壁吃饭。你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你肩膀。周彦,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年,谁挖谁、谁要走,我看一眼就知道。”
我承认了:“四倍。”
“那你知不知道,新能科技明年一季度要烧完B轮的钱?”
“知道。”我说,“但他们的技术路线跟我匹配。”
“匹配?”苏薇笑了一声,把茶杯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重,“周彦,你知道陈宏远为什么砍年终奖吗?因为他把钱全砸进了你主导的那个智能电网项目。下个月第一轮测试,如果过不了,这个公司明年上半年的现金流就断了。你在这个时候走,你是想看着他死?”
“那是他的问题。”我说,“他决定砍年终奖的时候,问过我的意见吗?他做决策的时候,考虑过底下六十七个人怎么过年吗?”
苏薇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压得很低。她伸手从我内袋里抽出那张辞呈,没打开,只是捏在手里。
“周彦,我给你三倍。你现在把这份东西收回去。”
她手指捏着纸的一角,递过来。窗外的阳光斜打在她手腕上,那只卡地亚的手镯滑落一寸,露出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我没接。
“苏总,你知道六年是什么概念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六年前,我进这家公司的时候,陈宏远跟我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我把所有的专利、所有的周末、所有的胃药都搭进去了。去年那个项目上线,我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最后倒在机房里,是保洁阿姨叫的120。你们来看过我吗?你们给我发过一分钱奖金吗?”
“那次是公司资金周转……”
“那今年呢?”我打断她,“今年资金周转好了吧?上个月陈宏远刚提了一辆保时捷。我看到了,苏总,新车,还没上牌。”
苏薇的手指松了一下。那张纸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倍。”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在商量,“你留下来,我把陈宏远的决策权分一半给你。技术方向你说了算,预算你审批。年终奖我补给你,全员补。你把这个项目带完,年底之前,我不拦你走。”
我弯腰捡起辞呈,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折好。
“苏总,”我把纸放回内袋,“晚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
“周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六年前陈宏远一个做贸易的,会突然砸全部身家搞技术研发?”
我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智能电网的核心算法,跟十七年前那个叫‘飞电’的校园创业项目,为什么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十七年前。
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过了。“飞电”——我大二那年跟两个同学搞的项目,参加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拿了金奖。后来因为其中一个队友私自把代码卖给了校外公司,项目被学校叫停,我一个人背了处分,被开除学籍。那两个队友,一个出国了,一个再也没联系过。我连本科文凭都没拿到,后来自考的学历,靠技术吃饭,一步步熬到今天。
苏薇走到我身后,几乎贴着我的后背说话。她的呼吸很轻,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那个卖代码的队友,你知道是谁吗?他当时的女朋友,叫苏薇。”
我没回头,但门把手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站在我背后一步远的地方,手上不再转笔,只是安静地垂着。
“我后来跟他分手了,因为他做的那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地道。但陈宏远不一样。他买了那份代码,搭了公司的底子,用那个框架做了六年,养了六十七个人。周彦,那个项目的所有专利,署名里都有你。陈宏远从来没删过你的名字。”
“他知道那是我写的?”
“他一直知道。”苏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开始碎裂的水,“他每年都让我盯着你,看你有没有被人挖走。他砍年终奖,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了——他上个月把房子抵押了,往里填。那辆保时捷是二手的,我让他别买,他说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
我转过身。
苏薇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把那只卡地亚手镯摘下来,递到我面前。镯子内侧刻着三个小字:飞电·2009。
“他让我把这个留到最后一刻才给你看。”她说,“他说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是走,他就认了。”
我没接那只镯子。我也没有走出那扇门。我站在那里,六年的委屈、十七年的不甘、一整夜的辞呈,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碗滚烫的粥,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陈宏远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响:“苏薇,新能那边的人到了,你去不去?”
苏薇看着我。我看着那只镯子。
沉默了三秒。
我伸手接过那只镯子,戴进了左手手腕。有点紧。
然后我转身,拉开门,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陈总,测试方案的会,我建议改到明天。”
陈宏远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身边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人。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下滑到我左手手腕那只银色的镯子上,停了两秒。
他没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微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
那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猛地一紧——他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没有如释重负,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意外。只是像确认了一件早该知道的事。我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等到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表情来证明什么。
苏薇从我身后走出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瞬:“那两个人是新能科技的财务顾问,来谈收购意向的。不是来挖你的那批人。”
收购意向。我脑子转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闷。陈宏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页白纸。那两个西装男坐在对面,其中一个推了推金丝眼镜,开门见山:“陈总,我们老板说得很清楚,你们现在这个体量,独立做测试风险太高。如果下个月不过,估值直接打三折。不如现在卖,我们给一个你能接受的数字。”
陈宏远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那棵树只剩半树叶子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苏薇坐在他旁边,手放在桌下,我余光瞥见她的手指在轻轻敲自己的膝盖。
我拉开椅子,坐在陈宏远右边。
对面的人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我们技术总监,周彦。”陈宏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对这个项目的前景比我更清楚。”
金丝眼镜笑了一下,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那周总监,你自己评估一下,以你们现在的团队和资金,胜算有几分?”
我看了陈宏远一眼。他没回看我。苏薇的敲膝盖停了。
“七分。”我说。
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金丝眼镜的笑收了:“七分?周总监,你们账上的钱只够烧三个月了。”
“所以我要在两个月内上线测试版。”我翻开面前那摞技术文档,翻到第三页,指着中间一段,“你们老板如果看过我们去年发在IEEE的那篇论文,应该知道这个架构的底层逻辑。他从新能科技派了三波人来挖我,为的就是这条技术路径。如果你们真想收购,不会在测试前一个月来谈,你们应该在测试通过后来谈。”
金丝眼镜沉默了一下。旁边那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金丝眼镜。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宏远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那是他在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派了三波人?
我也没解释。我当然知道——第三次来挖我的那个HR,给了我一封手写信,说是CTO亲笔,上面写的“周彦,你还记得飞电二号的那个拓扑结构吗?我看了你的论文,我知道那是你的”。
那封信我没给任何人看,锁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压在五年前那张诊断书下面。
送走那两个财务顾问之后,苏薇把会议室的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玻璃轻轻颤动。陈宏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眼底有很深的淤青,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周彦,”他睁开眼睛,“你知道我当年买那份代码花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五万块。”他说,“五万块,连个专利转让协议都没签,就一张手写的收条。卖给你的队友叫赵明,他说这代码是他一个人写的。我当时不懂技术,信了。”
“你没查?”
“查了。”他坐直身体,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我查了。金奖名单上第一作者是你。但你在被开除,那个项目被学校封了,赵明说你已经放弃所有权利。我托人去你们学校问过,教务处的老师说,你签了放弃申明,项目相关的一切跟你无关。”
“我没签。”我说。
陈宏远停住了夹烟的动作。
“我当时被叫到辅导员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张退学处分通知书。”我靠在桌沿上,左手不自觉地转动了一下那只镯子,“那张纸下面压着另一份东西,一份‘自愿放弃项目权利’的声明。辅导员跟我说,签了,只退学,不追究法律责任。不签,赵明那边要起诉我盗用团队成果。”
“你签了?”
“我签了。”我说,“那年我二十一岁,没请律师,没打任何电话。赵明他家是做房地产的,他说什么我都信。我不知道那份声明是假的。”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苏薇的呼吸声很轻,但一下一下听得格外清楚。陈宏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盒子,又抽出一根,又放回去,反复了三次。
“所以你这么多年,”他声音哑了,“从来不知道那份代码在我手里?”
“不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我今天之前都不知道‘飞电’这两个字还活着。”
苏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我们,肩线绷得很直。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陈宏远,你告诉他。那个测试如果过了,你打算干什么。”
陈宏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测试过了之后,”他把烟盒放回口袋,“我打算把这个公司法人名字改成你。”
我愣住了。
“我今年五十二了,肝不好,医生让我别熬夜。”他苦笑了一下,“我本来想,测试过了,公司稳了,我就退了。让你接手,股权对半分。你六年干的活,比我这个老板多。苏薇劝了我三年,说你这个人心软,重情义,不会走。我说别天真了,一个被坑了十七年的人,怎么可能还对这滩浑水有感情。上个月我砍年终奖的时候,苏薇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肯定会走。我说,走了我也认,本来就是欠他的。”
“那你为什么今天才说这些?”我问。
“因为我不想用恩情留你。”他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周彦,如果你走,是因为觉得这个公司没前途,那我给你股份,给你实权,你留下。如果你走,是因为对我这个人有怨气,那我今天给你道歉,你留下。如果你走,只是单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停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那我也认了,你走。”
我站在那间会议室里,左手腕上的镯子硌着尺骨,有点紧,还有点凉。窗外梧桐叶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儿落下去,消失在楼下的绿化带里。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林悦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条银链。她说“周彦,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她是傻。她嫁给了一个什么都没跟她说的男人。她不知道我每个月还着十万块因为她妈要的彩礼而产生的贷款,不知道我胃出血那天一个人打120,不知道我十七年前被人坑到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她只知道我骗她说是捡的链子,只知道我天天晚回家。
但她也没问过。
我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晚上回家吃饭,有话跟你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陈宏远看着我,苏薇也转过身来看着我。
“测试方案我明天出初版,”我说,“需要招三个人,系统架构方向的,薪资按市场价走。年终奖的事,苏总你说了要补,说话算话。”
苏薇点了一下头。
“还有,”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林悦回的一条消息——“好,我做饭等你。”只有三个字,连个表情都没加。
我把手镯往里推了一寸,让那个“飞电·2009”的刻字转到手心那一面。
“测试过了之后,”我看着陈宏远,“股权的事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个条件——那个卖代码的赵明,你告诉他在哪。我要找他当面问一件事。”
陈宏远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去年他在深圳开了一家新能源投资公司。但我建议你别去找他,他现在身家过亿,不认旧账。”
“我不是去要钱。”我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
“我去问他,当年那张声明,他是怎么让人伪造的。”
说完这句话,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管嗡嗡响,午后的阳光把瓷砖照得发白。我走了几步,听见苏薇在身后跟出来,脚步声很急。
“周彦,”她喊住我,“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
“那个镯子,你翻过来看背面。”
我把镯子转了半圈。内侧除了“飞电·2009”之外,还有一行刻得更浅、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
上面写着:周彦,对不住。陈宏远,2017。
那是五年前。我第一次住院的那年。
我把镯子重新戴好,没回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关上之前,我对走廊那头的苏薇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测试方案评审。”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靠着电梯壁,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去。那只镯子在手腕上暖暖的,开始有了体温。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厨房里传出油锅的声响。林悦穿着那件洗褪色的格子围裙,正在煎带鱼。香味混着油烟飘过来,呛了一下我喉咙,让我想起刚结婚那两年,我们住在一个月租一千八的老小区里,她也是这么煎鱼,煎糊过三次。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洗手吃饭,还有一个汤。”
我没去洗手。我站在玄关把鞋换好,把包放在鞋柜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背对着我,正把带鱼翻面,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头发扎得很随便,几缕碎发粘在脖颈上,有汗。桌上的菜已经摆了三样: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一碗酸辣汤。那条银链的事她没再提,好像早上那场争执没有发生过。
“林悦,”我说,“我有事跟你说。”
“先吃饭。”她把鱼盛出来,关了火,“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我拉开椅子坐下,她端着鱼过来,把盘子放在中间,然后坐在我对面,解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一锅饭和四条煎带鱼。她夹了一块放我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小口。
气氛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窗外偶尔的汽车喇叭。我左手放在桌上,那只镯子在灯光下不明显,但她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她没问,把目光移开了。
“林悦,”我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今天早上那根链子,确实是HR给的伴手礼,我忘了扔。我没骗你别的,但有些事我之前没跟你说,今天得跟你说清楚。”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飞电”那件事从头讲了一遍。赵明是谁,代码怎么卖的,退学处分怎么来的,那张伪造的放弃声明是怎么回事。我没说今天在公司里发生的事——陈宏远的事、苏薇的事、那只镯子的事——只说了过去,没说现在。
林悦从头到尾没打断我。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尖沾着一粒米,一直没动。我讲完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半。
“所以你这六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些?”
“也没觉得是在扛。”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已经温了,“就是习惯了。”
“习惯?”她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震了一下,“周彦,你胃出血住院那次,医生给我打电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我妈在机场等登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放下碗,“告诉你我大学没毕业?告诉你我被人坑了连文凭都是后考的?你妈那时候天天念叨她女儿嫁了个工程师,我怎么说?”
“我妈我妈,又是我妈。”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一只手按在桌沿上,“你以为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是工程师?”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哭,咬着下唇,像在忍什么。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那年冬天蹲在路边帮一只流浪猫包扎腿。”她说,“你记得吗?那天零下六度,你穿着件特别薄的羽绒服,蹲在地上半个小时,把猫的腿用你的围巾裹起来。我从超市出来看见了,站马路对面看了很久。后来我们认识了,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你。”
我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被轻轻拨了一下。我记得那只猫,灰黄色的,后腿被什么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糊在毛上,它一直叫。我那天确实蹲了挺久,路边有家宠物店关门了,我绕了两条街去找诊所。但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我和林悦是后来通过朋友介绍才认识的,我一直以为她根本不知道那一段。
“我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些,”她声音颤了一下,“因为我当时就觉得,这种事说出来矫情。但周彦,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挣多少钱、有什么文凭。你从来没问过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那碗酸辣汤还在冒一丝热气,我坐在原地,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带鱼已经冷了,有一点腥。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不是因为吵架,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想一些事情。凌晨两点多,我翻了个身,看见卧室门底下有一丝灯光。她也没睡。
我发了条消息给她:明天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回:好。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技术部全体在岗的,加上苏薇,还有陈宏远。我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手里攥着那支写不出水的马克笔,把测试方案一页一页翻过去。底下的人表情各异:测试组的小李咬着笔帽,前端的老张皱着眉,产品经理赵姐一直拿手机拍我的每一页PPT。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个拓扑结构,”我用笔敲了敲屏幕上的一个节点,“跟行业通用的方案不太一样,用了双通道冗余的回传机制。我知道短期内会增加开发成本,但我算过,如果按常规方案走,测试通过率只有六成。这个方案,保守估计上到八成。”
老张举手:“周总,双通道冗余的成本你算过没有?服务器要翻一倍。”
“算过了。”我翻到第六页,“所以我把后端架构拆了重构,降低单节点的运算负载,整体算下来,硬件成本只增加百分之十五。这部分预算,我已经跟苏总沟通过,从明年市场部的费用里挪。”
苏薇坐在角落里,点了点头。陈宏远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是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全程没说话,但每次我翻页的时候,他都会往前倾一下身体。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小李跑过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周总,测试环境那边有两个服务器节点最近老掉,我查了三天的日志没找到原因,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我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IP地址:“下午两点,机房见。”
他点点头跑开了。我收拾完桌上的资料,准备去倒杯水,苏薇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陈宏远刚才让我告诉你,赵明的公司名字叫‘远明创投’,在深圳南山区。法人代表是赵明,但持股百分之六十的,是一个叫楚瑶的人。”
“楚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你认不认识?”苏薇问。
“不确定。”我把资料夹抱在胸前,“但我见过这个名字。”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远明创投 楚瑶”。搜索结果出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
楚瑶,飞电项目的第三个成员。当年和我、赵明一起组队参加比赛的那个女生。大二那年她转学去了国外,之后再无音讯。互联网上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新闻通稿,说远明创投完成了一轮融资,楚瑶以“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的身份出席活动。配图上她站在赵明旁边,两个人穿着同色系的正装,举着一个巨大的红色支票板。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图片里的楚瑶笑得很官方,嘴角上扬的弧度非常标准。但她的眼睛没有笑意,甚至有点冷。
她为什么是远明创投的最大股东?赵明当年单方面卖掉代码、伪造声明让我背锅的时候,她在哪里?她知道这件事吗?
我关了网页,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线开始慢慢串起来。十七年前的事像一个陈旧的线团,我一直以为它早就散了烂了,今天才发现那些线还在,一根不少地缠在一起,另一头攥在别人手里。
手机震了一下。林悦发来一条消息:你几点下班?我换件衣服。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回她:两点半还有个活,完事大概五点。你在家等我,我回来接你。
她回:好。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我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点。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往机房走去。走廊尽头的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砖上像楼梯。我踩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陈宏远五年前在镯子上刻的那行字。
“周彦,对不住。”
他刻了五年,我今天才看到。
机房的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小李已经站在机柜前面,手里举着一个测电笔,看见我进来招了下手:“周总,就是左边这两个节点,动不动就报心跳超时,重新启动之后又能好一阵。”
我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打开监控面板扫了一眼数据流。日志很长,密密麻麻跳动的字符像是某种心跳图谱。我手指滑了两屏,停在一个异常的数值上。
“小李,”我盯着屏幕,“这两个节点的硬件序列号,你查过没有?”
“查过啊,出厂批次没问题。”
“查一下它们的MAC地址。”
他操作了两分钟,脸色忽然变了:“周总,这两个节点的MAC地址……跟采购清单上登记的不一样。”
我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自己。两个节点的MAC地址前缀一致,不是我们公司采购的那一批设备该有的序列号。
有人在最近三个月内,替换了测试环境的两台核心服务器节点。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机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的指示灯是绿色的——它在正常录制。我转头跟小李说:“把过去三个月的机房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加密存一份。这件事除了我和陈总,暂时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小李嘴唇动了一下:“周总,这……”
“照做。”我说,“然后你正常下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现。”
我走出机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变成橘红色了。窗外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我拿出手机,没有给陈宏远打电话,也没有给苏薇发消息。
我给林悦发了条消息:我提前完事了。你换好衣服了吗?
她秒回:好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快了一些。
我到家的时候,林悦已经站在楼下了。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我们结婚那年买的黑色羽绒服,领口磨得有点起球。看见我从街对面走过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我晃了晃——手里捏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纸袋都渗出了油。
“路过门口那家买的,你胃不好,先垫一口。”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表情比笑更让我难受。我带着她拐进小区后面那条窄巷子,路灯黄得像是蒙了一层纱,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映着光斑。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
“这是哪儿?”林悦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歪歪扭扭的门牌号。
“我当年租的房子。”我用钥匙捅开那把旧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后来一直没退,房东说要拆,我每年续着租,放一些旧东西。”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长了青苔,墙角堆着几个瓦盆,里面是干透的土和枯死的草。正屋的门推开,一股灰尘混着旧纸的味道扑出来。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干了的飞蛾。柜子顶上摞着十几本大学课本,封面的字都褪了色。
林悦站在门口没进来。她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摞课本最上面的一本上,《信号与系统》第六版,书脊裂了一道大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
“你那时候就住这儿?”她声音很轻。
“住了三年。”我把搪瓷缸拿起来放在地上,擦了擦桌面的灰,“退学之后,没地方去,在网吧当网管攒了点钱,把这里租下来自考。白天去图书馆蹭暖气,晚上回来看书。那三年没跟任何人联系。”
林悦走了进来,走到那摞课本面前。她伸手抽出最上面那本《信号与系统》,翻开扉页。我的名字写在那里,墨水蓝得发黑,下面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她翻了几页,在某一页停住了——里面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她打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那张纸是当年大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金奖。第一作者写的是我的名字,后面跟着赵明和楚瑶。证书角落盖着红章,已经淡成了粉红色。
“我唯一留下来的一件东西。”我说,“原件被学校收走了,我复印了这张。夹在书里,好多年没翻过。”
林悦把纸折好,放回书页里,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回原位。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心疼,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带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给我看这张纸?”
“不是。”我拉开铁皮柜子的门,里面塞满了文件袋,码得整整齐齐。我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封口,里面掉出一张诊断书和一沓住院结算单。五年前的,胃出血。
“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等你妈下次催债的时候拿出来。”我把纸袋递给她,“后来觉得没必要,一直没给过你。但今天我想让你看。”
林悦接过纸袋,没打开。她低着头,攥着纸袋边缘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角泛红,但没哭。她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周彦,你下次再一个人去住院,我就不跟你过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她把纸袋塞回我手里,“你出事了我最后一个知道,我嫁你干什么?”
院外传来一声猫叫,细软尖细的,像是小猫崽。我走出去一看,墙根下一只灰黄色的野猫蹲在那儿,后腿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它看见我,眯了一下眼,没跑,舔了舔爪子。
林悦跟出来,站在我身后。她也看见了那只猫,呼吸顿了一拍。
“它还在?”她声音变了调。
“什么?”
“这只猫。”她蹲下去,猫看了她一眼,居然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八年前你在路边救的那只。我后来偷偷来过好几次,给它放吃的。它一直在这附近。”
我低头看着那只猫,看着它后腿那道疤,又看着林悦蹲在墙根底下伸手轻轻摸它的头。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后背上,藏青色的毛衣被照成了褐色的。她不知道我站在身后看了她多久,反正那只猫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响,整个院子里都能听见。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们谁也没多说话。她挽着我的胳膊,手里的烤红薯还剩半个,已经凉了。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我们家的厨房灯,出门时忘了关。
“周彦,”她说,“你那个测试,大概要多久?”
“两个月。”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们一起上楼。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了一下,我伸手按了五楼,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时候,小李已经站在工位上了。他看见我进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周总,监控录像我拷出来了,昨晚通宵看了一遍。三个月内有五次异常记录,都是凌晨两到四点之间,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戴帽子和口罩的人,进机房待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但最后一次是六天前,那次之后,画面就被人洗掉了。”
“怎么洗的?”
“很专业。不像是直接删文件,是用一个循环覆盖脚本跑了两个小时,把那段时间的数据全部替换成了前一天的画面。要不是我比对时间戳的连续性,根本发现不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小李递过来的U盘插进去。监控画质不算清晰,那个人影从头到尾没露过脸,帽檐压得很低,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穿黑色冲锋衣,走路时右脚有一点轻微的外八。进出机房的时候非常镇定,没有左右张望,直接走到那两台服务器面前操作,动作熟练。
我按了暂停,放大画面里那个人手部的位置。他戴着手套,但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缝隙——手套内侧似乎有什么硬物顶出来的形状。
戒指。那人手上戴了一枚戒指,而且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我拿起手机拍了张截图,发给了苏薇,附了一句话: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苏薇隔了五分钟才回我:你来找我一下。
我推开苏薇办公室的门时,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很急:“……不行,那批备件必须明天到,后天就要上架了,你现在跟我说缺货?……我不管你找谁调,钱不是问题。”她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刚才那股焦躁的余韵。
“你发那张图是什么意思?”她问。
“机房被人动过手脚,两台核心节点被替换了。这个人至少有三次在凌晨进过机房,最后一次是六天前。”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张截图。
苏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她把手机还给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名片册,从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名片。烫金的,印着“远明创投 赵明”。
她反手把名片推到我面前。名片背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一个名字和电话:技术对接人,楚瑶。那个电话号码的尾号,跟我在机房监控里看到的那台替换服务器MAC地址最后四位数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嘟声响了三下,被接起来了。
对面传来一个女声,低沉,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喂?”
“楚瑶,”我说,“我是周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沉默的时间里,我能听到她那边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电梯提示音。
“周彦,”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记忆里沉了很多,像水底的石头,“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你换掉我的服务器节点,是赵明让你做的,还是你自己做的?”
她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赵明不知道。”她说,“周彦,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十七年。”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水。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她问。
“方便。”我靠在苏薇的办公桌边沿,苏薇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
“你测试环境的那两台服务器,我换上去的节点用的是你当年飞电二号的底层协议。全新的硬件架构,但跑的是你十七年前写的那套逻辑。”楚瑶的声音不急不慢,“陈宏远这些年一直在用你的代码打底,但他的人迭代的时候跑偏了,把核心的容错机制改得面目全非。你如果按现在的架构去跑测试,下个月必崩。”
“所以你帮我换了?”
“我在救你。”她说,“赵明派了技术团队去你们公司做尽职调查,表面上是财务顾问,实际上他已经拿到了你们这套系统的完整架构图。他知道漏洞在哪。如果他不干预,你们测试会输得很惨,收购价压到三折,他就能低价吃掉你们的技术团队和全部专利。我换掉那两个节点,是为了让他在尽职调查里拿不到真实数据。”
苏薇在旁边听见了,皱了一下眉,从抽屉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开始快速打字。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电梯提示音也没了,只剩她轻轻的呼吸声。
“周彦,当年赵明卖掉代码之后,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已经跟校外公司签了合同,说你有意退出,说他一个人担了。我当时在机场,马上要飞波士顿,脑子很乱,信了。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再去打听的时候,你已经被退学了。”
“你知道那张放弃声明是伪造的?”
“我第二年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裂缝,“我托国内的同学去查了,教务处的老师说根本没有你签字的那份文件存档。赵明从头到尾都在撒谎。但我那时候已经在读研了,家里不让回来,我也没那个胆量回来帮你翻案。后来赵明找我合伙,给了我股份,条件是让我闭嘴。”
“你闭嘴了十七年。”
“对。”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辩解,“我闭嘴了十七年。直到两年前,我偶然看到你发在IEEE上的那篇论文。你用的那个拓扑结构,跟飞电二号几乎一模一样,但你优化了很多东西。我当时就知道你还在做技术,而且你做得比我们当年强太多了。赵明也看到了那篇论文,然后他开始查你。他比我先知道你在陈宏远手下。”
“所以这两年里,你一直在赵明身边,什么都没做?”
“我在等。”她说,“赵明这个人做事很谨慎,所有的资产都挂在我名下,但他留了一手。远明创投的股权架构里有一个代持协议,我的百分之六十只是名义持有,实际控制权在他。他拿这个绑着我,怕我跑。但我也有东西握在手里。”
“什么?”
“当年他伪造你签名的那个文件,原件。我趁他办公室没人的时候,翻了他一个上锁的抽屉,拍了一套完整的照片。周彦,那份文件上伪造的笔迹,跟他在银行签字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如果做笔迹鉴定,铁证。”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苏薇打字的手也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水底。
“你拍了照片,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在等他对我动手。”楚瑶说,“远明创投明年要上一轮新融资,赵明准备在这之前把股权全部转回自己名下。他一旦转走,我手里的股份就变成了空壳。我必须在那个之前拿到足够的筹码。帮你们通过测试,让他收购失败,他就没办法融资,也没办法转股权。到那个时候我带着那些照片出来,他翻不了身。”
“所以你换掉那两台服务器,只是为了拖延他拿到真实数据的时间?”
“准确来说,”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是为了让你赢。周彦,我需要你赢。我当年没有站出来,欠了你一次。这次我不会再跑。”
我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铁皮柜子里的诊断书、那只灰黄色的猫蹲在墙根舔爪子。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是林悦昨天说的那句“你下次再一个人去住院,我就不跟你过了”。
“楚瑶,”我睁开眼,“照片发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好。”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测试通过之后,我要远明创投的清算权。赵明把公司做烂了,但底下的资产还干净。我要拿回来,还给你。”
“还给我?”
“那笔钱本来是当年卖掉代码的钱滚出来的。它该是你的。”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我听见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响。窗外梧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拍在玻璃上。
“楚瑶,你知不知道,”我说,“我就是想让他认个错。钱的事我没想过。”
“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冰面上有了一弯水痕,“但我想过。想了十七年。”
挂了电话之后,苏薇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她可信吗?”苏薇问。
“不知道。”我把杯子放下,“但她说的话跟我查到的东西对得上。监控里那个人手上戴戒指,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那道缝隙——我仔细想了一下,赵明去年有一张公开活动照片,他右手无名指戴了一枚白金素圈戒指,没有任何装饰。照片还被媒体放大过,因为有人说他结婚戒指戴错了手指。”
苏薇立刻在手机上翻了翻,不到一分钟,她抬眼:“对得上。”
“所以机房那个人不是楚瑶,是她派来的人。赵明不知道那两台节点被换了。他现在拿到的尽职调查数据是假的,他会按照错误的数据去评估我们的测试通过率。”
“也就是说,他有误判。”
“他有误判。”我把手机收起来,“他以为他手里攥着我们的底牌,实际上那两张牌已经被抽走了。现在的问题是,楚瑶手里的照片什么时候发过来,以及——赵明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劲。”
苏薇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傍晚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周彦,”她没回头,“如果测试过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赵明?走法律程序的话,时间很长,证据链要慢慢搭。”
“不走法律程序。”我说,“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在测试结果的发布会上,我要他坐在台下,亲口说当年的事。”
苏薇转过身看了我很久。她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只卡地亚手镯滑下来的缝隙里,那道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楚瑶呢?”她问,“你帮她拿到清算权之后,你俩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看着苏薇,她眼神很平,没有什么多余的意味,像是在替另一个人问的。
“合作关系。”我说,“欠账还清,各走各路。”
她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了。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噼啪声。雨来了。
我走出苏薇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楚瑶发来一个加密压缩包,附了一行字:密码是飞电项目申报那天的日期。打开之后,里面有十三张照片,全是那份伪造声明的完整拍照,每一页都拍得很清楚,连纸面的纹路都能看见。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第五张的时候,我停住了——那张纸上除了伪造的我的签名之外,右下角还有另一个签名,是当时辅导员的。那个签名我在退学通知书上见过,笔迹和这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楚瑶在加密包的最后一页留了一句话:辅导员叫王建国,去年退休了。我找到他了,他说他当时是被赵明父亲托了关系压着签的字。如果你需要他作证,他愿意出来说。
我把手机锁屏,贴着墙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灯管还在嗡嗡响,雨声密密麻麻打在屋顶上,像几千个人的脚步声同时朝一个方向跑。我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直起身,往工位走回去。
工位桌面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条,是林悦的字:下雨了,路过给你带的,趁热喝。
我拿起奶茶,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齁。但我没放下,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在便签条背面写了一句话,拍了张照发给她:等测试过了,我陪你去见你妈。把彩礼的钱还清。
她回了两个字:不急。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剩下半杯奶茶喝完,打开电脑,开始改测试方案最后那一章的容灾逻辑。窗外雨越下越大,梧桐树的枯枝掉了几根在地上,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深圳。
我接起来。
“周彦?”对面是一个男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很熟悉的、从容到近乎傲慢的语气,“我是赵明。听说你还在陈宏远那边干,挺有毅力的。”
我靠在椅背上,把电话夹在肩头和耳朵之间,一边收拾键盘线一边说:“你打电话来,是想谈什么?”
“谈合作。”他笑了一声,“你那套系统我看了,做得很漂亮。你来我这边,我给你十倍的年薪。整个研发中心你说了算。陈宏远那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
我把键盘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赵明,”我说,“你知道飞电那个项目,当年参赛的时候,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九十九个。”我说,“最后一天晚上我烧到了三十八度五,趴在桌上睡着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楚瑶给我盖了件外套。”
他没说话。
“你卖那份代码的时候,是五万块。但你知道那个项目如果当时正常转化,现在值多少钱吗?你不用回答我。你知道答案。”
电话里安静了五秒。然后他说:“周彦,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做选择,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
“我已经选了。”我说,“测试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拎起包往外走。走廊尽头的大门推开,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我撑开伞走进雨里,水花溅湿了裤脚和鞋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五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加快了脚步。
那通电话之后的三个星期,我几乎没回过家。测试方案重构、后端拆解、新的服务器节点上架、容灾逻辑跑模拟压测,一桩一桩排满了日程表。每天晚上十一点多到家,林悦会在厨房桌上留一碗汤,放在保温壶里,旁边压一张便签条,有时候写“喝了再睡”,有时候写“猫今天又来院子里了”,有时候只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第三周周四,凌晨一点,测试环境的压力数据终于跑到了目标线以上百分之十二。小李从机房里冲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周总,过了,峰值负载跑了四十八小时没掉过链子。双通道冗余的切换延迟控制在零点三秒以内,远超行业标准。”
我接过报表,一行一行往下看。数据没问题,比预期还好。我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所有人回去睡觉,明天下午两点,开测试结果确认会。”
他点点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转身往工位走。我站在机房门边,看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工位,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银色。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悦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太晚了,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下午的确认会上,陈宏远坐在主位,面前放了厚厚一摞测试报告。苏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平板,屏幕上是各种折线图。技术团队全员到齐,连实习生都挤在角落里听。我把四十八小时的压测数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讲到容灾切换的那一段时,底下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拍了手。
陈宏远没鼓掌。他坐在那里,翻着报告,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守了很久的门,终于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测试通过。”他把报告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下周三,正式向客户和投资方做成果发布。周彦,发布会你来主讲。”
我点了点头。散会的时候,苏薇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赵明的公司发来了参会回执,两个人,赵明和楚瑶。楚瑶单独给我发了邮件,说她希望发布会之后跟你见一面。”
“帮我回她,”我说,“会后我在顶层天台等她。”
发布会前那几天,林悦忽然开始频繁地给我发消息。都是些琐碎的事——“今天菜市有活的鲫鱼,给你炖汤”“猫又来了,这次带了两只小猫崽”“你那条灰色围巾我洗了,晾在阳台”。我每条都回,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从来没落过。她也没再问我测试的事,像是知道我不想在结果出来之前多说。
周二晚上,我破天荒八点回了家。林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纪录片,一群企鹅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她看见我进门,愣了愣:“今天怎么这么早?”
“明天发布会。”我把包放下,坐在她旁边,“有点紧张。”
她把叠好的衬衫放在膝盖上,转过身看了我一眼:“你紧张什么?你做了六年的东西,你比谁都熟。”
“不是技术的事。”我靠着沙发背,看着电视里那些企鹅一只接一只地跳进水里,“明天赵明会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那件衬衫,抚平袖口的褶皱:“你怕他?”
“不怕。”我说,“但有些事情明天要说开。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收场。”
她没接话。叠完那件衬衫,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坐在我旁边,靠得很近,肩膀挨着我的肩膀。电视里的企鹅已经在海里游远了,画面切换成一片广袤的冰原。
“周彦,”她说,“你记不记得你跟我求婚那天,在哪求的?”
我想了一下:“出租屋门口。我下班回来,你开门,我说要不咱俩结婚吧。”
“你当时手上沾着机油,围裙都没摘。我说你认真的吗?你说认真的。第二天咱俩就去领证了。”
“后悔了?”
“没有。”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就是觉得,那时候你啥都没有,也敢说。”
“现在也啥都没有。”我说。
“现在不一样了。”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很轻,“现在你有那只猫、有那只镯子、有你那堆看不懂的图纸。比那时候多了。”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电视里的冰原,嘴角微微弯着。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灰色围巾被吹得晃了晃。我伸手把她的手翻过来,十指扣住。
“明天发布会结束,”我说,“你跟我一起去见一个人。”
“谁?”
“楚瑶。当年飞电的另一个队友。她有些话要当面跟我说,你陪我一起。”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穿那件新的毛衣。”
周三发布会设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会议厅。两百多个座位坐满了七成,投资方的人坐在前面几排,后面是行业媒体和技术社区的同行。陈宏远和苏薇坐在第一排侧边,陈宏远难得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不太正,苏薇趁他讲话之前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他朝她摆了摆手,像是不太自在。
我站在后台,手里攥着一份讲话稿,纸边被我捏得皱巴巴的。小李跑过来小声说:“周总,赵明和楚瑶到了,坐在第五排中间。赵明刚才跟旁边的人聊了得有十分钟,表情挺轻松的。”
“好。”我把稿子折了一下放进口袋,“不用稿了,我上去随便说。”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走上去,站在讲台后面。底下的人影模糊成一片,但我能认出来第五排中间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赵明。他坐在那里,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讲座。他旁边是楚瑶,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得很利落,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我把话筒调了一下高度,开口第一句:“感谢各位今天来。今天讲的内容,主要是一个测试结果,和一个故事。”
台下安静了。
我从测试方案开始讲起,讲了技术架构、容灾逻辑、双通道冗余的切换机制。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投资方那边有人开始在平板上记东西,后排媒体相机快门响了几声。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套系统的核心底层逻辑,来源于十七年前一个大学生竞赛项目,叫飞电。”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赵明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那个项目被某个人私自卖掉了,第一作者被退学,另一个成员被逼着闭嘴。十七年后,那个第一作者坐在了这家公司的技术总监位置上,站在这里跟各位讲这个测试结果。”
我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下面的所有人,落在赵明脸上。他看着我,脸上表情没变,但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光。
“当时卖代码的那个人,今天也坐在现场。”我说,“赵明,你要不要上来跟大家讲讲,你那五万块钱,后来滚成了多少亿?”
全场安静得像一池冻住的湖。
赵明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那种在公众场合被冒犯了但还在维持风度的笑。他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往两边侧身,给他留出空间。
他站起来。全场几百双眼睛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他走上台的时候脚步声很响,皮鞋踩着木地板,一声接一声。走到我面前,他伸手拿起话筒,转向台下,笑了一下:“周彦这个人,技术是好的,就是记性不太好。十七年前的事,他记的版本跟我记的版本,有点出入。”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正要开口。
台下的楚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没走上台。她站在座位前面,从手包里拿出一沓文件,举在半空中,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厅的音响系统把她的话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赵明,”她说,“我这里有一份你当年伪造的签字放弃声明原件拍照。还有一份笔迹鉴定报告,我昨天刚拿到的。”
赵明的手指扣在话筒上的力道变了。他看了一眼楚瑶,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我侧过身,从他手里拿回话筒。凑近嘴边,说了一句让全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话:
“发布会下半场,我们换个地方开——旁边那间会议室,窗帘我已经让人拉上了。赵明,你进来,咱们三个把账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