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六千块钱开着旧车去穷游,俩六十二岁的老人硬是在后备箱里挤了二十天,用一张不到九十块的薄垫子隔开蚊子和冷硬的车板,雨点砸在铁皮车顶上噼里啪啦响,像是在催命,还得忙活着拿吹风机去吹潮湿的棉袜子,仪表盘的灯又跟着凑热闹,红得吓人,这一路根本不是什么潇洒走一回,全是计划好的省钱陷阱。
这台七座旧车是儿子换下来的,把后座一放平就成了睡觉的地方,原本盘算着能省下不少住宿费,结果还没出省就乱了阵脚,老伴手里时刻攥着个蓝布皮的破本子,正面记着亲戚的联系方式,背面挤满了歪扭的账目,两块钱的矿泉水,六块钱的菜包子,连找人家讨杯水都要算计着给两个橘子抵账,为了绕开过路费,我们开着车在国道上像没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半个月下来油钱花了一千八,路费倒是只交了三百多,每次到了饭点就跟做贼一样,偷偷在服务区的角落支起那口巴掌大的炉子炒菜,油烟呛得满车厢都是葱花味儿,旁边大货车司机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耍猴,洗脸刷牙的水更是省了又省,淘米剩下的水还得接着洗菜,最后再用来冲脚,这哪是在旅游,简直就是拖着房子的逃难。
车身稍微动一下就咯吱乱响,老伴摸着硌人的底盘直发愁,说这硬度连村里的老炕都不如,在贵州的盘山路上,每一个弯道都让人揪心,她靠在窗边吐得脸色煞白,后头的大货车鸣着长笛呼啸而过,吓得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最糟心的是有次野外露营,半夜她被毒蚊子咬得满背都是大肿包,指甲抓着车门撕拉作响,好不容易开车摸到镇上的卫生院,大门关得死死的,大夫隔着窗户说药早卖完了,她一边熬着一边掉眼泪,翻着那本记账的本子算起总账,换轮胎的钱,买防潮垫的钱,再加上吃喝油耗,里外里折腾出去六千多,这些钱足够买两张机票住进带大浴缸的星级宾馆,算完账老伴气得脸都肿了,觉也睡不好。
路上碰见开着豪华房车的小年轻,对方探出头来笑话我们这是过家家,老伴没接话,直接把那个记满碎账的本子递了过去,小年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支出,笑容一下子就收敛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我以为这趟出门算是彻底栽了,直到那天傍晚车停在不知名的野河边,她没再翻那个本子,而是用清水煮了挂面,卧了两个边角焦黄的荷包蛋,落日余晖洒在水面上,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水汽扑面而来,芦苇在风里晃荡,她端着碗拉过椅子坐下,任由风把花白的头发吹乱,吸溜一口面条就说这面真香,那时候腰酸背痛是真的,被毒蚊子咬的包是真的,路上吵架也是真的,但那碗面的暖意也是实打实的,回到家那张廉价的垫子被扔进杂物间,她看见那车就直摇头,只肯在公园里溜达,可昨天夜里我听见她给闺女打电话,嘴上埋怨路难走心惊胆战,转头又高声说那山里头绿得好看,炒得糊了的土豆丝也被我吃得干干净净,把这点琐碎的事装进车轮子,花六千块钱去受这一趟罪,到底是闹剧还是属于普通人的浪漫,谁也说不清楚,反正那股子葱花味儿,到现在都还留在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