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底下那个洞,边缘的锈已经烂穿了,手指头一抠就掉下来一块渣。
赵建国蹲在轮胎边上,手里还攥着刚卸下来的那颗螺丝,眼睛直愣愣盯着底盘靠近后轮的那道梁。
修车铺老周举着手电,光柱晃了晃,说了一句:这口子得有两指宽,再跑几个月,备胎槽底下那块铁皮能直接豁开。
赵建国没接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锈粉,混着下雨天带进来的泥水,黏糊糊的。
他想起上个月跑高速,过一段搓板路,后头传来几声闷响,当时还以为是后备箱里那箱矿泉水没放稳。
老周把手电关掉,油乎乎的围裙上蹭了蹭手,说:这车你买的时候多少钱来着?
二十三万,落地二十六万五。
现在可值不了几个钱。
老周说完转身去拿扳手,补了一句:修不修?
不修凑合开也行,别拉重东西。
赵建国慢慢站起身。
膝盖蹲久了发木,他扶了一下车后保险杠,手里那把螺丝还攥着,螺纹上沾着点机油,冰凉。
他媳妇刘桂芳正在家里数鸡蛋。
超市周二会员日,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比菜市场便宜四毛。
她拎回来四斤,一个个擦干净码进冰箱最下头那格。
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备胎换好了?
赵建国换了拖鞋,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搁,说:没换成,后头大梁锈穿了。
刘桂芳转过脸来,手上还捏着一个鸡蛋:大梁?
备胎槽旁边那块,锈透了。
赵建国走到沙发边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
刘桂芳把鸡蛋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声音高了起来:这车不是才五年吗?
天天停地库,怎么锈成这样?
你是不是撞过啥没跟我说?
我撞没撞你不清楚?
后头那道梁,我连个石子都没蹭过。
那咋回事?
二十三万的车,纸糊的?
赵建国没说话。
厨房里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响,刘桂芳进去关了火,又出来,手上还湿着:你去问问老周,是不是上次修车的时候他动了手脚。
上个月不是在他那儿换过刹车片吗?
就他那小铺子,手底下没个准。
老周就换的刹车片,跟大梁八竿子打不着。
那你就这么算了?
二十三万,不是两千三。
开五年,跑十四万公里,底盘能烂穿?
说出去谁信。
刘桂芳越说越急,脸上那点晒斑都红起来,嗓门一大,隔壁装修的电钻声都盖不住。
赵建国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刚才在老周那儿拍的照片。
照片上那道裂缝黑乎乎的,像条蜈蚣趴在铁皮上。
他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这是能撞出来的?
这铁皮从里头往外烂,外头漆面还好好的。
刘桂芳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又放大了看。
她不是懂车的人,可那道裂缝周围的漆皮起泡,一眼就是年头不短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谁,又找不到由头,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那这车还能开不?
天天接送孩子,别哪天上路散了架。
老周说别拉重物,能开。
能开?
他一个修车的,能开是能开,出了事他能管?
刘桂芳叉着腰在客厅转了两圈,又转回来:不行,这得找4S店。
五年的车,大梁锈穿,这得有说法。
赵建国没吭声。
他想起买车那年,销售小伙站在展厅里,拍着车门说这车高强度钢用了多少多少,底盘防锈处理多好多好。
当时他还带了个懂车的同事去,同事看完说行,这价位里算厚道的。
他信了。
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老钱打来的。
老钱嗓门大,手机没开免提都听得清:建国,你那车修好没有?
明天值班坐你车啊。
赵建国说:没修好,明天你开吧。
老钱愣了愣:还没修好?
不就补个胎吗?
赵建国顿了一下,说:备胎槽边上锈透了,大梁裂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老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逗我呢吧?
长安的车能锈?
这才几年。
你这车天天跑盐碱地啊?
赵建国没笑,说:爱信不信,反正明天开你的。
老钱听出他语气不对,收了笑:那得找4S店闹闹。
我表哥前年买个国产车,底盘也锈,后来堵了4S店的门,给免费修了。
不过那车便宜,八九万。
你二十多万的车,更该给个说法。
挂了电话,刘桂芳已经套上了薄外套,说:走,现在就去4S店。
趁热打铁。
赵建国没动。
他看见窗外天阴下来,楼下的电动车棚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说:今天周日,去了也就那样。
先去吃口饭。
吃啥饭,气都气饱了。
你这个人就是太面,别人把你车架锈穿了你还想着吃。
刘桂芳换了鞋,拿上钥匙,站在门口等他。
赵建国知道这一趟躲不过。
他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提鞋时,后腰一阵酸麻。
十四万公里,这车跟他跑过不少地方,头两年孩子小,半夜发烧,他开着车一趟一趟往医院跑,那时候路上没几辆车,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节目,女主持人声音软软地念听众来信。
后来活多了,一天到晚在外头跑,这车就成了他第二个家。
车没出过事,挺省心。
可越是这样,看见那道裂缝,他心里越堵得慌。
4S店在城西,从赵建国家过去得半小时。
周末的城西路上车不多,刘桂芳坐在副驾驶,手机开着导航,提示音隔一会儿响一次。
赵建国没走那条最近的高架,绕了条地面路,他心里清楚,走慢点,想清楚怎么说。
他不是个会闹的人,可这车底盘锈穿,要是不吭声,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到了4S店,门口停着几辆试驾车,车顶的牌子被风吹得乱晃。
赵建国把车停在售后门口,一个穿黑西装的售后顾问迎出来,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哥,保养还是检查?
赵建国说:我看看底盘,后头大梁锈裂了。
售后顾问笑容没变,领他去登记台,把车牌号输进电脑,问:哪年的车?
一八年,跑了十四万二。
顾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打字:十四万公里,用得挺狠啊。
赵建国没说话。
刘桂芳站在旁边,插了一句:用得狠就得锈穿?
又不是跑大车。
顾问笑了笑,没接话,拿了钥匙去检查。
赵建国跟到车间门口,看见那辆陪伴五年的车被升降机举起来。
底盘全露出来,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更明显,周围一片锈迹,像烂掉的树皮。
几个修理工围过来,拿手电照了照,其中一个摇摇头,说了句什么,赵建国没听清。
过了十几分钟,售后顾问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表,说:师傅看过了,后纵梁和备胎槽连接处锈蚀,长度大概十三四公分,需要切割更换。
费用的话,材料加工时,初步算下来七千八。
刘桂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七千八?
这车还在质保期不?
顾问摇头:过了,您这是五年十四万公里,早出保了。
刘桂芳往前一步,手撑在柜台上:出保了就该锈穿?
这不是质量问题是什么?
我们花二十多万买的车,停地库,按时保养,连底盘上的土都没洗掉过,五年就烂透了。
你们给个说法。
顾问脸上还是那副笑,像印上去的:姐,这个锈蚀跟使用环境有很大关系。
北方冬天路上撒融雪剂,夏天雨水,底盘沾了腐蚀性东西,时间久了都可能锈。
咱这个车确实过保了,厂家这边没法免费处理。
赵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服务流程表,纸上印着蓝底白字,边角已经卷起来。
车间里传来风炮打螺丝的哒哒声,那股橡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他的胃轻微抽了一下。
他想起这车刚买回来的那年,他还特意去做了个底盘装甲,花了两千三。
喷的是那种黑乎乎的胶,喷完摸着又厚又粗,修车师傅说这底盘十年八年都不会锈。
当时刘桂芳还嫌贵,他拍着车屁股说,好车底子好,花点钱图个安心。
现在想起来,那两千三的装甲,就跟没喷一样。
赵建国对顾问说:我当初在你们这儿做的底盘装甲,喷完才交的车。
现在锈成这德行,你说使用环境,那怎么别的地方不锈,就那一道梁从里往外烂?
顾问收了笑,换了个更严肃的表情:哥,底盘装甲只能覆盖部分区域,而且是软性的,时间久了会脱落。
再说您这车跑得确实不少,砂石击打,装甲破损,水汽进去就锈。
这个说实话,没法说一定是质量问题。
刘桂芳从包里掏出手机,说:行,那你们给我开个单子,把检查结果写上,我拍下来。
我还不信了。
顾问有些犹豫,说:检查单可以开,但得跟领导说一下。
刘桂芳说:你开,我等着。
赵建国看着媳妇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佩服。
他做不到这么硬气,但刘桂芳不一样,她买东西少找五毛钱都能回头去要,更别说二十多万的车。
顾问去里头找领导了。
刘桂芳站在车边上,弯着腰又去看那道裂缝。
赵建国走到她身后,听见她嘴里嘟囔着:这哪是锈,这是拿块烂铁糊弄人。
赵建国抽了根烟。
车间外头的风挺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
他把烟夹在手里,没怎么抽,看着那根烟慢慢烧。
远处一辆板车拉着一辆撞得稀烂的车进来,车头上的红布条子还挂着,风一吹直飘。
过了二十来分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胸牌上写着技术主管。
他拿着个手电,围着车又转了一圈,然后对赵建国说:师傅也看了,锈蚀是有的,不过这种程度,不影响结构安全。
要是想省钱,可以做个局部补焊,抹上防锈胶,几百块钱。
真没必要大动。
赵建国说:都裂成这样了还不影响?
备胎槽快掉下来了。
技术主管笑了笑:哥,你这就是心理作用。
大梁是主要承重结构,这里属于备胎槽连接部位,轻微开裂不会影响日常开。
我们见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人家也照跑。
刘桂芳不乐意了:照跑?
出了事你负责?
你把你这话写下来,盖你们公章,我们就不修,出了事算你的。
技术主管没接这个话,只说:咱这车就这样,实话跟您说,这个底盘设计时候,这个位置的排水孔有点小,时间长了容易积水,从里往外锈。
您要是拿捏这个找厂家,厂家那边一口咬定过保,您耗不起。
我建议局部处理一下,再说这车你还能开几年?
赵建国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手指被风刮得发凉。
他盯着技术主管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躲,也不慌,一副见多了的样子。
赵建国忽然明白,这锈不是个例,这人也不是头一回处理这事。
他说:你说的这个排水孔小,是设计问题,对吧?
技术主管推了推眼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好多车都这样。
赵建国站在原地,脑子里翻腾起这几年跑过的路。
头一年冬天,市里撒融雪剂撒得凶,他天天从外环过,底盘沾得全是白花花的泥。
那时候他不懂,洗车也就冲冲车身,底盘没洗过。
后来孩子上了幼儿园,每天接送,车停在园门口,下过雨那地面积水没过半个轮胎,他也没当回事。
那些融雪剂、雨水、泥沙,慢慢顺着排水孔进去,泡在里头,一天一天,把铁皮沤烂了。
他今天才知道,可铁皮不会等他。
刘桂芳还在跟技术主管吵。
技术主管反复说:出了保,我们只能按正常维修来,最多工时给您打个八折。
赵建国拉了拉刘桂芳的袖子,说:走,不修了。
刘桂芳扭头看他:不修了?
不修了。
赵建国把烟盒塞进兜里,说:这车我不开了,卖。
技术主管一怔,赶紧说:哥,这车卖了可不值钱,底盘这样,贩子能给你压到两万出头。
赵建国说:两万也卖。
我开不起。
回家的路上,刘桂芳开着车,赵建国坐副驾驶。
外头的雨下来了,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
车过减速带时,底盘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像什么东西在活动。
赵建国闭上眼,没说话。
车到了楼下,他没下去。
刘桂芳把钥匙递给他:不下去?
赵建国说:我再坐会儿。
你回去做饭,我吃啥都行。
刘桂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自己上了楼。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细密。
赵建国掏出手机,翻到买车那天的照片。
有一张是他站在车前面,手搭在车标上,脸上笑得挺傻。
那会儿他三十出头,刚当上主管,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看,五年,十四万公里,奔头没跑出来,底盘倒先烂了。
第二天,赵建国找了两家二手车贩子。
头一个看了底盘,嘴里啧啧两声,说:这得切大梁,算事故车了,顶多两万三。
第二个更狠,说一万八,还搭一句:哥,不是我压你价,这车你拉去报废,也就三五百。
赵建国没卖。
他把车开回家,停进地库。
车位上头的灯坏了,物业一直没修,黑乎乎一片。
他站在车旁边,从后轮到前轮,蹲下来摸了摸那道裂缝。
锈粉沾在手指上,他搓了搓,没搓掉。
晚上吃饭,刘桂芳说:我明天去趟消协,再不行找媒体,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赵建国夹了一筷子菜,说:别去了。
没用。
你不去怎么知道没用?
赵建国放下筷子:四年车龄的国产车底盘锈穿的多得是,厂家比你会拖。
你耗进去三个月半年,班也不上,孩子也不接,最后给你赔个千儿八百,你图啥?
刘桂芳怔了怔,说:那就这么认了?
二十多万的车,就这么烂着?
赵建国说:卖了。
两万二,明天就开走。
刘桂芳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她知道赵建国把这件事咽下去得有多难,这车不只是车,是一天天跑出来的日子。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第三天,车贩子来把车开走了。
签合同的时候,赵建国把钥匙交出去,贩子数出两万二,旧票子,一沓,递过来。
赵建国数了一遍,正好。
车出了地库,拐上大路,尾灯闪了一下,看不见了。
刘桂芳站在他身后,说:以后不买车了。
赵建国说:买。
以后买辆二手老款合资,底盘厚,能多跑几年。
刘桂芳问:你那两万二呢?
赵建国说:存着,给闺女以后上学。
那天夜里,赵建国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他把手机里那张提车的照片删了。
删完又后悔,在最近删除里找回来,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恢复。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看着挺稳当,天天搁你手里,你就以为它永远靠得住。
等哪天蹲下来一看,才明白里头早就沤烂了,只是外头的漆皮还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