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褚大勇来借车那天,我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不想借。
可他说的是:“桑榆,你那车周六能不能借我用一上午?”他站在我铺子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红塑料袋,手指头在袋口来回蹭,眼睛不看我,看的是门口那棵歪脖子树。
褚大勇住我楼下,十一年了。他媳妇顾秀兰在小区门口小超市理货,他自己在建材市场给人看库房。逢年过节顾秀兰包了粽子炸了萝卜丸子,第一碗准端上来。我儿子三四岁那会儿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我男人郁川出差不在家,我抱着孩子下楼敲他家门,褚大勇穿着秋裤就出来了,骑电动车去二十四小时药店,来回四十分钟,冻得嘴唇发紫,把药递给我的时候还笑:“这有啥,孩子要紧。”
这种人开口,我没法说不。
可那是一辆迈巴赫。
车是郁川的。他倒腾了十来年二手车,前年不干了,留下这一辆,开了五年的旧款,漆面补过两回,远看唬人,近看大灯边上有一道打磨不匀的痕。他偶尔接个商务包车的活儿,剩下的时间车就盖着半截车衣停在楼下。我平时开它去进料子、送货,车往铺子门口一停,总有人往里张望,以为里头坐着个穿貂的老板娘。时间长了我也懒得解释,那层壳子披在身上,有些场合确实省事——去批发市场拿货,人家看你开这车,账期能多给半个月。
“行。”我听见自己说,“星期六一早我开过去,油加满。”
褚大勇把手摆得像扇风:“油我加,油我加。”
“回来再加。”
他还想争,嘴张了两下,把塑料袋往我台面上一搁:“晓东对象那边给的喜糖,你尝尝。”袋子里除了糖,还有一串钥匙、一张写了时间地点的纸条,纸条折了好几折,边都毛了,看得出揣在身上有些时候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跟郁川提了一嘴。他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晓东结婚,用一上午。”
“让他们慢点开。”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那车刹车偏软,跟别的车不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他起身去阳台给一件旧皮衣上皮革油,这事儿就算说完了。
星期六早上六点出头,褚大勇来敲门。穿一件白衬衫,领口折痕还带棱角,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袖口的线头没剪干净,翘着一小截。顾秀兰跟在后面,头发盘得溜光,提着一兜热鸡蛋:“桑榆,早上别做饭了,吃这个,刚出锅的。”
我把钥匙递过去。褚大勇伸手接的时候,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褚叔,车里东西别动就行,后座脚垫下面有个小盒子,我儿子的。”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天婚礼办得怎么样我没见着。晚上刷手机,小区群里有人转了几张照片:我那辆黑车停在酒店门口,引擎盖上摆了一圈红玫瑰,阳光一打,亮得晃眼。褚大勇站在车旁边,还是那件白衬衫,笑容僵在脸上,像拿胶水粘上去的。
晚上九点多,车倒回了我平时停的位置上。车身洗得干干净净,轮毂上的泥点子都没了。我下楼看了一圈,拉开车门,油表是满的。
“褚叔,你这也太——”
“喜事嘛。”他站在楼道口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左边缺了半颗的门牙,“油得满上,满上才吉利。”
第二天中午,顾秀兰来敲门。
门一开,她往旁边侧了侧身。楼道里码着五箱酒,红底金字,整整齐齐,在声控灯底下泛着光。
“晓东对象那边回礼,给多了。”她笑得有点紧,“我们家没人喝白的,搁着也是搁着。你拿去,炒菜也行,送人也行。”
“顾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她嗓门一下高了,又赶紧压下来,“你那车来回跑,油钱不说,万一磕了碰了,我们心里咋过得去。你要是不收,我心里硌得慌。”
她把“硌”字咬得很重。
我没再推。五箱酒搬进屋码在客厅角落,郁川晚上回来看了一眼,拿起来看了看包装,没说话,又放回去了。
“你猜多少钱?”我问他。
“别管多少钱。”他洗了手坐下,“人家心意。”
“心意也太重了。”
“那你说咋办,给人退回去?”
我没接话。那五箱酒在客厅搁着,我拿一条旧毯子盖上了,每次路过毯子底下露出一点红边,像一根刺扎在那儿。
02
车沉,是第四天发现的。
郁川以前教过我怎么看一辆车的“气色”——好车跑起来像鞋底抹了油,不跟地面较劲。那天我开车去送儿子上学,一上路就觉得这车在赌气。起步肉,刹车得踩深一脚才咬住,过减速带的时候后头闷闷地“咕咚”一声。
儿子坐在后面说:“妈,你这车后面是不是蹲着个人?”
“瞎说。”
“那怎么一颠就吭一声。”
把他送到校门口,我掉头回来,停在小区的老槐树底下没熄火。下去转了一圈:轮胎没瘪,后备箱空的,就一个折叠购物筐。蹲下来看后轮,轮胎接地那一块比平时瘪进去一些,像人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晚上郁川回来,我跟他学了一遍。他正蹲在卫生间搓工作服上的机油,听我说完,手没停。
“后头翻翻。”
“翻了。”
“后座底下。”
“底下有什么?”
“隔层。”他拧开水龙头冲了两把,“这车后座能掀开,底下有个格子,以前车主放随车工具的。我收车的时候清过一回,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东西掉进去。”
“能掉进去啥?还能掉进去一口猪?”
郁川笑了一下,把毛巾搭在暖气片上:“你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没去掀。
那一阵铺子里正好赶一批工装的活儿,二十多件,又改袖长又收腰围,量得我眼睛发花。五箱酒在客厅搁着,我跟郁川谁也没再提。
真让我想起来的是又过了两天。早上出门过小区门口那个减速带,后头“咕咚”一声比之前还响。我把车靠边停了,后门拉开,坐垫跟靠背接缝那儿有一道缝。手指头伸进去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边,往上一掀,“咔”,坐垫连着海绵翘起来。
下面不是空的。塞得鼓鼓囊囊,拿旧床单裹着,绳子捆着,一眼看过去像谁把家里的旧被子旧褥子打了几个包硬塞进来了。
我又把坐垫放下了。
说不清为什么。蹲在车门口想了半天,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褚大勇两口子住楼下十几年,逢年过节一碗热粽子先往我这儿送。人家借车用了一上午,加满油送五箱酒,我转头就趴后座上掏东西,这像什么话。
拍了张照片发给郁川。他回了三个字:掀开看。
我没回。
03
郁川那三个字在手机里搁了一晚上,我到底没动手。
第二天下午去建材市场进衬布,路过周老板的辅料店,进去拿了两卷拉链。周老板一边给我点数一边说:“你们楼下那个褚大勇,儿子结婚排场不小啊,听说借的你车?”
“嗯。”
“老褚这人一辈子好面子。”他把拉链按颜色码好,拿橡皮筋一捆,“上回在我这儿买防水布,为了省八毛钱跟我磨了半个钟头。儿子结婚倒大方,市场上有人问那车什么价,他说不上来,脸都急红了。”
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顾秀兰蹲在传达室旁边拆快递,拿一把美工刀,刀柄缠着胶带,刀片都锈了。她抬头看见我,远远地挥手,嗓门亮堂堂的:“桑榆!那酒尝了没?”
“还没。”
“别舍不得喝,拿热水温一下,香得很。”她又低头拆她的快递,嘴里嘟囔着,“这胶带缠得真结实。”
回到家郁川在阳台上修一个旧电风扇。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里小区群那几张婚礼当天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有一张是车停在酒店门口,后门开着一条缝,褚大勇的手搭在车门上,像是在往里塞什么。那照片拍得糊,但能看见他半边身子探进后座,姿势别扭,不像是在拿东西,倒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郁川。”
“嗯。”
“褚叔还车那天,专门跟我说后座擦过了。”
“嗯。”
“他擦后座干什么?新人坐的是后排右边,左边那个位子一直空着。”
郁川从阳台上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搁:“要不明天我帮你看看。”
“不用。”
“为啥不用。”
“那是人家的事。万一里头是人家落下的东西,我掀开看了怎么解释?老褚那个人脸皮薄,你翻出点啥他以后见着我都得不自在。”
郁川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第二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刚出单元门,看见车旁边蹲着个人影。吓了一跳,再一看是褚大勇。他半蹲在车屁股后面,一只手搭在保险杠上,脑袋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噌地站起来,一只手往裤兜里一揣。
“褚叔?”
“哎,桑榆。”他声音比平时高,“出来走走,消消食。”
大晚上的消食消到车屁股后头了。
“那车——有啥事吗?”我往他跟前走了两步。
“没事没事。”他退了两步又停住,嘴张了张,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憋出一句,“车挺好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桑榆,你后座平时不坐吧?”
“啊?”
“哦,没啥没啥。”他摆摆手,走得挺快,一会儿就拐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车旁边,被风吹得有点凉。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郁川在旁边打着小呼噜,我拿脚蹬了他一下,他翻个身接着打。
我下楼,把车开到铺子后面的小院。院子是我跟隔壁打印店共用的,地上铺着那种一踩就咯吱响的水泥砖。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十字螺丝刀一把扳手,又上楼找了副手套戴上。
后座底下的螺丝锈住了,不好拧。我整个人跪在后座上,拿膝盖顶着靠背使力。“嘎吱”一声第一颗松了。第二颗拧了一身汗,拧到一半拧不动,我又上楼拿了瓶除锈剂喷上,等了三分钟,这才拧下来。
后座掀开的时候,一股味道扑上来,不是霉味,是那种旧棉花旧布料在柜子里压了好些年、被太阳一晒就往外冒的味道。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堆东西,好半天没动。
后来我站起来,开始往外搬。
第一趟搬出来两个大包袱,旧被单裹的,捆得死死的,一个至少有三十斤,搬下来搁在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第二个包袱没捆好,一角松了,从里面掉出来好几团布头。第三趟是一床棉被,拿塑料膜包着,叠得四四方方。我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里头的时候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冰凉,铁的。我两只手抓住它往外拽,拽不动,又拿胳膊肘撑着车底板使劲,拖出来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一台老式缝纫机头。铸铁的机身,黑漆掉得七七八八,还能看出“蝴蝶”两个字和一只花蝴蝶的标。死沉,我把它搁在地上,两条胳膊都在打哆嗦。
院子里堆了一地。我蹲在那堆东西中间,手套上全是灰,裤子膝盖那儿跪出两个黑印子。我拿起手机给郁川发了条信息:下来帮我看个东西。
郁川下来的时候胳膊上还搭着擦车的毛巾,他在院子门口站了两秒,看看我又看看地上那堆东西,走过来蹲下。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他先解开第一个包袱。旧被单一掀开,里面全是布,碎花的格子的藏青的月白的,有的裁成了方块,有的还是整幅,叠得规规矩矩。料子大多是多年前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棉布,也有几块好一点的,摸上去软塌塌的,洗过太多回了。第二个包袱里是旧衣服,叠得平平整整,有小孩的棉袄、大人的衬衫、几条裤子,洗得发白但没破。
“这谁家的?”
“还能是谁家的。”
郁川没再问,把那床棉被的塑料膜拆了。被子是新的,手工绗的,针脚又密又匀,被面是大红底子带喜字。这针法我认得——顾秀兰每次送粽子,外面裹的那个蓝布袋子,缝边就是这个针法,密密麻麻的,翻过来里头干干净净没有线头。
然后郁川指了指那台缝纫机头:“这玩意儿你认识吗?”
我蹲下去看。铸铁机身上的蝴蝶翅膀磨得快看不清了,绕线器换过,像是随便配的。踏板没了,只剩机身。
“老物件了。”
“这是好东西。”郁川把机头转了个方向指给我看,“这种老蝴蝶做工扎实,比现在那些强。”
“你认识?”
“收车的时候见过,有些老太太拿这种缝纫机改桌子,能卖上价。”
我伸手摸了摸机身。冰凉,摸了一会儿好像能感觉到一层光滑,是那么多年手指头摸出来的包浆,不是擦出来的。最后那个塑料袋是从包袱缝里掉出来的。里面东西不多:几颗喜糖,半包红糖,还有一条围巾。围巾是我前年送给顾秀兰的,羊绒的,浅灰格子,那会儿我自己买了一条一样的,觉得好,就多买了一条送她。她收的时候说太贵了,我硬塞给她的。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没戴过。
我蹲在那儿膝盖发酸。从小院门口路过的人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顾秀兰,没打字。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桑榆,你别生气啊。”
她那边有炒菜的声音,油锅哗啦哗啦响,然后她应该是把火关了,一下子静了。
“我没生气。”
“那是我放的。”她声音有点急,“我不是故意瞒你。那些人说了嘛,借车要还人情,得送点像样的东西。我们哪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我琢磨了两天,想着你是做裁缝的,你肯定用得着。”
“顾姐——”
“那个缝纫机是我以前在缝纫社上班用的,用了快二十年。后来缝纫社散了我就搬回家了,我闺女让我卖了,收废品的给二十块钱,我没舍得。”她顿了一下,“你不是有个缝纫机嘛,我寻思着你那台要是坏了,这个能顶上。”
“我那台是电动的。”
“哦。”她停了一下,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电动的快是吧。”
“顾姐,这些东西加起来快两百斤了,你咋塞进去的?”
“我跟老褚两个人塞的。他塞我扶,塞了一个多钟头,出了一身汗。他回来说你那车后座有卡扣得对准,我们弄了半天才扣上。”
“你们就不怕我发现?”
“发现就发现呗。”她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东西。”
“褚叔知道你把东西塞我车里了?”
“知道。他不让塞,说人家城里人看不上这些旧东西。我说桑榆不是那种人。他说那人家送了五箱酒,你塞一堆破烂算啥。”
那头炒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喊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像在跟锅里说话。
05
那天下午我把东西原样装了回去。
郁川说放他仓库里,我摇了摇头。我把包袱重新搬上车,后座对准卡扣安回去,拿湿布把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到仪表盘发现有层浮灰,又回头多擦了两遍。
傍晚褚大勇下班回来,在楼下碰见我,点了下头就打算绕过去。
“褚叔。”
他站住了。
“东西取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眼睛往地上看。
“我试了试那台缝纫机,还挺顺的。”
他抬起头,脸红了,嘴咧了一下:“那有啥不顺的,好铁。”
“下回有啥事直接跟我说,别往车里塞了。塞那么重,跑起来跟拉着头猪似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搓手,搓了两下忽然说:“桑榆,那五箱酒——你知道哪来的不?”
“不是对象那边回礼吗?”
“回啥礼。”他拿脚蹭了蹭地面,“那是晓东还没出生的时候,我老丈人攒的。我老丈人这辈子就好一口酒,攒了几瓶好的搁在柜子顶上,我每年过节去看他都看见那几瓶,他舍不得喝。后来他走了,那酒就留给秀兰了。秀兰收拾东西的时候说,咱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这几瓶酒还算个东西。”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别多想。”褚大勇赶紧补了一句,“搁我那儿没人喝,真的没人喝,秀兰不喝,我也不喝,晓东还小——”
他停住了,大概觉得“晓东还小”这话不太对。晓东都结婚了。
“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他摆了摆手,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又回头说了一句,“桑榆,那个缝纫机的针板我好像没找着,你回头看看是不是落在车里了。”
06
晚上我在客厅把五箱酒从毯子底下搬出来,一箱一箱码到了厨房的储物架上。郁川经过看了一眼:“换地方干什么?”
“搁客厅挡脚。”
“你不是说要留着送人吗。”
“不送了。”我把最上面一箱往里推了推,“留着,过年过节喝一瓶。”
他站了一会儿,拿抹布把架子上的灰擦了擦,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台缝纫机头。下午我把它搬上来搁在那儿就没动。我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缝纫机油往几个油孔里各滴了几滴,手摇着轮子试了试,齿轮咬得有点涩但能转。穿上线找块旧布打了几针,针距还能调。
顾秀兰说的针板,我翻了后备箱和工具箱都没找着。大概是装配件的时候搞丢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缝纫机头底下垫了块旧毛巾,把它搁在阳台的小桌上。小桌本来是放花的,花挪到了窗台上。阳光照过来,机身那层黑漆虽然掉了好些,但还能看。
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是昨天在院子里拍的,一堆包袱摊在地上,那台蝴蝶机头搁在最边上,阳光照着那道包浆反着光。我把它删了,又拍了一张新的,就拍缝纫机头和那块旧布打的第一道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没发朋友圈,也没发群里,就搁在手机相册里。
下午去楼下买菜,碰见顾秀兰在单元门口择芹菜。她看见我就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那针板你找着了没?”
“没找着。”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压根没搁进去。”她低头笑了,“我这脑子。”
“顾姐。”
“嗯?”
“那个小袄,包袱里那个小孩袄,针脚好看。”
“那是我给晓东做的,他小时候穿的。”她把芹菜根掐掉,动作利索,“后来又拆了改了一回,想着以后孙子能穿——”
她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说远了,把芹菜往袋子里一装:“你吃了没?没吃拿把芹菜回去炒。”
“我买了。”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又喊了一声:“桑榆!那缝纫机你试了吗,好使不?”
“好使。”我回过头,站在楼道口冲她摆了摆手,“挺顺手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左边一颗镶过的牙。
傍晚我把阳台的窗子推开透气,听见楼下褚大勇跟谁在说话,嗓门比平时大,好像是在说库房的事。那只蝴蝶缝纫机头就搁在小桌上,旁边搁着一块碎布,上面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我走过去把布翻了个面,重新穿线,又走了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