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舅子孙明浩把我那辆八百多万的劳斯莱斯幻影撞成了一堆废铁。
车是在高架桥底下找到的,车头嵌进桥墩半米深,安全气囊全部弹出,驾驶座上有血,人不见了。交警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陪着一个重要客户吃饭,手机连着响了三回,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周振远先生吗?你的车出事故了,车上的人跑了。”
我问:“人呢?伤得怎么样?”
交警说:“驾驶座有血迹,但人不在现场,我们正在调监控。”
我挂了电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车昨晚停在我家地库,钥匙在我保险柜里,谁开走的?
我给我老婆打电话,问她在哪。
她说:“我在我妈家呢,怎么了?”
我说:“孙明浩呢?”
她停了一下,说:“明浩啊,他不是在家吗?”
我说:“你确定?”
她说:“我下午出门的时候他还在。”
我说:“那我的车呢?”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有点虚:“你的车不就在地库吗?”
我说:“地库里那辆是我的奔驰,我问的是劳斯莱斯。”
她说:“那辆车你不是一直放在公司吗?”
我说:“昨晚开回来了,就停在地库C区,现在不在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说:“振远,你先别急,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我挂了电话,跟客户道了歉,结了账,开车往丈母娘家赶。路上手机一直响,丈母娘孙秀芬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我老婆打了两个,我也没接。我小舅子孙明浩打了一个,我更不会接。
到了丈母娘家楼下,我还没停稳车,就看见孙秀芬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身碎花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假得让我恶心。
我下车,她迎上来:“振远啊,你可算来了,妈跟你说,明浩他——”
我打断她:“车呢?”
她愣了一下,说:“车,车拖走了,拖到交警队那边了。”
我说:“人有没有事?”
她说:“没事没事,就是额头擦破点皮,在楼上躺着呢。”
我往楼上走,她跟在我后面,一边小跑一边说:“振远,你听妈说,明浩年轻不懂事,你当姐夫的别跟他一般见识。车撞坏了,咱们修,修车钱妈出,妈慢慢还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修车钱你出?”
她连连点头:“我出,我出,我有退休金,我——”
我说:“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门开着,我老婆孙明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她看见我,低声说:“振远,你先别发火,明浩他刚醒,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我推开她,走进屋。
孙明浩躺在客厅沙发上,脑袋上包着纱布,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确实撞得不轻。他看见我,浑身一哆嗦,缩了缩脖子,喊了一声:“姐夫。”
我站在沙发前,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眼睛瞟向孙秀芬。
孙秀芬赶紧挡在我面前:“振远,妈求你了,先别报警,明浩还年轻,他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我笑了一声。
“报警?”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报警了?”
孙秀芬松了一口气,连孙明月都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
我转身,走到餐厅的桌子前,把手里一直拿着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拍。
“这是断绝关系协议书,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孙秀芬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发抖:“你,你说什么?”
我把文件袋里的协议抽出来,一共三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孙明浩偷开我的车,无证驾驶,导致车辆报废。现在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
我看着孙秀芬,又看了一眼孙明月,最后把目光落在孙明浩身上。
“第一条路,我报警,孙明浩涉嫌盗窃和交通肇事,该判几年判几年。修车的钱,法院判多少,他就赔多少。你们家的房子、存款,能赔多少算多少。”
孙明浩脸色唰地白了。
我继续说:“第二条路,签了这份断绝关系协议书,从今以后,我周振远和你们孙家没有任何关系。孙明月,我们离婚。”
孙明月身体晃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眼泪涌了出来:“振远,你在说什么啊?为了这点事,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转过头,看着她。
“这点事?”
我走到她面前,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举到她眼前。
那是小区地库的监控录像,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画面里,孙明浩鬼鬼祟祟地摸到我的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备用钥匙。
那把钥匙,是我放在家里书房抽屉里的。
而孙明月,站在他旁边,亲手把抽屉里的钥匙递给了他。
视频播完,孙明月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我收起手机,声音冷得像冰:
“孙明月,你弟弟偷开我的车,钥匙是你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我转身走回桌边,把三份协议往前一推。
“签字吧。签完字,八百二十万的修车费,你们自己还。”
孙秀芬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腿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振远!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明浩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是故意的啊!明月她也是疼弟弟,她没有坏心的!你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我抽回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跪成。
“一时糊涂?”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孙明浩,今年二十四岁,大学没考上,工作找了八份,最长的一份干了半个月。两年前因为打架进了派出所,是我去领的人。去年他赌博输了三十万,高利贷追到你家门口,也是我拿钱平的事。”
“上个月,他跟我说想开我的车出去兜风,我没同意。这个月,他趁我出差,让你女儿给他偷钥匙。”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孙明浩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连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八百多万的车,他说开就开,他说撞就撞。你们知道我赚钱有多难吗?”
我看着孙秀芬,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
“你以为那辆车是我捡来的?你以为我周振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孙秀芬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神还在闪躲,还在盘算。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周振远这个女婿一向心软,只要她哭一哭、求一求,事情还能翻篇。
但这次,她错了。
孙明月走到我面前,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振远,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把钥匙给明浩。可是你想想,我们结婚六年了,你就不能原谅我这一次吗?”
我看着她,恍惚间想起了六年前,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娶的是爱情。
可六年下来,我娶的是一座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孙明月,你弟弟偷开我的车,你不是不知道。你不拦他,反而给他递钥匙。”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在外面撞死了人,死者的家属会找谁?找你弟弟?他拿什么赔?最后还不是我来赔。”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把自己撞死了,你妈会怎么样?她会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说我这个当姐夫的不给他车开,他就不会死。”
我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继续说:
“你从来都没站在我这边想过。你只想护着你弟弟,护着你妈。我周振远在你们家,从来都是一个提款机。”
孙明月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爱你的——”
我打断她:“你爱的是我的钱。”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孙明浩突然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都行,别跟我姐离婚,别报警!我求你了姐夫!”
他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我没看他,转身看着孙秀芬。
“你呢?你怎么选?”
孙秀芬盯着桌上的三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振远,既然你非要把事情做绝,那我也把话说明白。”
“车是明浩开的,但钥匙是明月给的。你是我女婿,你老婆的弟弟开了你的车,这事说破天也就是家务事。就算报警,警察也未必会认定是盗窃。”
她挺直了腰板,像是一下子找到了底气。
“而且,明浩受了伤,他的伤是在你车上受的。要真闹起来,谁赔偿谁还说不定呢。”
我看着她,不怒反笑。
“好,很好。孙秀芬,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一个男声传来:“周总,您到了吗?”
我说:“王律师,你上来吧,三楼。”
说完我挂了电话。
孙秀芬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叫了律师?”
我没回答,走到门口,打开门。
两分钟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
“孙秀芬女士、孙明月女士、孙明浩先生,我是周振远先生的代理律师王建国。今天我来,是代表周振远先生处理两件事。”
王律师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第一,关于孙明浩先生未经允许驾驶周振远先生名下车辆并造成严重损坏一事,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这是报案回执。”
他把一张盖了章的单子放在桌上。
孙秀芬的身体开始发抖。
“第二,关于孙明月女士与周振远先生的离婚事宜,这是离婚协议书,周振远先生已经签字。孙明月女士只需要在上面签字,婚姻关系即可解除。”
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在孙明月面前。
孙明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王律师继续说:“关于赔偿问题,事故车辆为劳斯莱斯幻影,购车发票价八百二十万元。经保险公司初步定损,该车已无修复价值,按全损处理。因孙明浩先生系无证驾驶,保险公司不予赔付。全部损失由驾驶人承担。”
“此外,事故造成路政设施损坏,相关赔偿费用另计。”
孙秀芬终于站不住了,她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你们,你们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孙秀芬,这六年,我给你买过金镯子,给你交过住院费,给你还过赌债,给你家换过房子。你拍拍良心想一想,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们孙家?”
“可你呢?你儿子偷我的车,你不教训他,反而想让我不要报警。你的眼里除了你儿子,还有别人吗?”
她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你自己算算,这六年,我在你们家花了多少钱。你要跟我算家务事,可以,那咱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孙明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振远,你真的要这样吗?六年的夫妻感情,就换来一纸离婚协议?”
我说:“六年的夫妻感情,换来的是你亲手把车钥匙递给你弟弟,让他偷我的车。”
她哑口无言。
孙明浩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姐夫,我赔,我赔你钱。我出去打工,我慢慢还。”
我看了他一眼。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三千块钱,连那辆车的保险都交不起。八百二十万,你不吃不喝,要还两百多年。”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王律师适时开口:“孙明月女士,如果您拒绝签署离婚协议,我们将通过诉讼方式解决。届时,婚内财产的划分、家庭支出的明细,都会作为证据提交法庭。我想提醒您,根据周振远先生提供的银行流水,过去六年他在您家庭上的支出超过三百万,其中给孙明浩先生的款项就有一百七十多万。这些款项,周振远先生有权追索。”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了孙秀芬的心窝。
她猛地抬起头:“追索?什么追索?那都是他自愿给的!结婚了一家人,花点钱怎么了?”
王律师微微一笑,扶了扶眼镜。
“孙秀芬女士,您可能对法律有些误解。周振远先生给孙明浩先生的款项,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是对您儿子的单方赠与。在离婚诉讼中,这部分款项有较大概率被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届时,孙明月女士不仅分不到财产,反而需要返还。”
孙秀芬傻眼了。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撒泼耍赖,但面对法律条文,她的那套逻辑完全失效了。
我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放在孙明月面前。
“明月,我们好聚好散。你签了字,我既往不咎,不追索任何款项。你和你弟弟的事,我只追究他一个人的责任。”
孙明月颤抖着手,看着那份协议书。
孙秀芬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过协议书,撕了个粉碎。
“不能签!谁都不许签!周振远,你别想这么容易就甩了我们家明月!她跟了你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想离婚,除非你净身出户!”
我笑了。
王律师也笑了。
我转过身,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协议书,轻轻放在桌上。
“孙秀芬,你以为我还是六年前那个被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吓住的周振远吗?”
“协议书我复印了二十份。你撕一份,我拿出来一份。你撕得过来吗?”
孙秀芬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明月终于开口了:“妈,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周振远,我签。”
孙秀芬疯了似的冲过来拉她:“不能签啊明月!你傻啊!他那么有钱,你离了婚就什么都不是了!”
孙明月挣脱她妈的手,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妈,这六年,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份协议,她签了三份。
签完,她站起来,看着我。
“周振远,我们之间,完了。”
我说:“早该完了。”
王律师收起签好的协议,对孙明浩说:“孙明浩先生,关于车辆损失赔偿,我们近期会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接收法律文书。”
孙明浩还跪在地上,一脸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孙明月,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没有说话。
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了这个住了六年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周总,查到了。”
我问:“查到了什么?”
对方说:“孙明浩今晚不是一个人开的车。副驾驶坐了个女孩,是他在酒吧认识的。车祸发生后,那个女孩被甩出车外,当场死亡。”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那个女孩被甩出车外后当场死亡。但孙明浩没有报警,没有救人,他跑了。他是被路人发现后送到医院的,交警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里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孙明浩撞死了人,跑了。
孙秀芬和孙明月,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
但她们只字未提。
我只知道车撞了,不知道撞死了人。
而孙明浩,撞死了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让丈母娘来求我不要报警。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有新情况。孙明浩的车祸致一人死亡,他没有报警,涉嫌肇事逃逸。”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律师说:“周总,这件事的性质完全变了。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三年以上七年以下。如果孙明浩的车是偷开的,再加上盗窃罪,数罪并罚。”
我说:“我知道。明天一早,你陪我去一趟公安局。”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夜色沉沉,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我吐出一口烟,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翻到了那个女孩的信息。
我不认识她,但我知道,她也有父母,也有家人。
她只是上了孙明浩的车,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孙明浩不仅偷了我的车,还害死了一条人命。
而孙家那三个人,居然异口同声地选择了隐瞒。
他们以为只要我不报警,这件事就能翻篇。
他们以为只要签了离婚协议,赔偿了修车费,一条人命就能用钱摆平。
简直荒谬。
我把烟头摁灭,重新发动汽车。
今天晚上,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捋清楚。
明天开始,孙家欠的债,一笔一笔,全都要还。
不是还给我周振远,而是还给那个死去的女孩。
还有那个女孩的家人。
我回到家,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U盘。
里面存着我这六年来所有的银行转账记录、孙明浩欠下的赌债欠条复印件、孙秀芬找我拿钱的聊天截图。
这些,我之前一直没动。
因为我还把孙明月当老婆,把他们当家人。
但从今天起,他们什么都不是了。
我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好,又给王律师发了一封邮件。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六年前和孙明月结婚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那么甜。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和她过一辈子。
可是有些女人,你把她当妻子,她只把你当饭票。
有些家庭,你把他们当亲人,他们只把你当工具。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民政局门口。
孙明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大衣,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厉害,显然一夜没睡。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们走进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问了一句:“协议离婚?财产都分好了吗?”
孙明月低着头说:“分好了。”
工作人员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确定没有争议?”
“没有。”
“那好,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后,你们再来一趟,领离婚证。”
我愣住了。
三十天冷静期。
我差点忘了,现在离婚还有这么个规定。
孙明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出了民政局,我对她说:“三十天后,上午九点,还是这里。”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路边,突然停住脚步。
“周振远。”
我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女孩的事,我妈已经告诉我了。”
我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下,说:“昨晚。我妈去找交警之前,就知道了。”
“所以你们昨晚就知道撞死人了,但是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
我冷笑一声:“孙明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弟弟撞死了人,跑了。你和你妈知情不报,还帮着他瞒。你以为签个字就能把这事遮过去?”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周振远,那个女孩的事,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夜。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你要追责,只追孙明浩一个人。我妈年纪大了,她承受不起。”
“所以呢?”
“所以,我会去做证。证明孙明浩偷开你的车,证明他肇事后逃逸,证明我妈知情不报。”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没有在说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因为那个女孩也是人。她也有父母,她不该死。我弟弟做的事,该他自己承担了。我妈护了他二十四年,把他护成了一个废物。我不能让她再护下去了。”
我沉默了。
孙明月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掏出手机,给王律师打了个电话。
“王律师,离婚申请已经提交了,三十天冷静期。”
王律师说:“明白。孙明浩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公安机关。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他涉嫌无证驾驶、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公安机关今天上午会去他家里带人。”
“好。那个女孩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女孩叫陈小雨,今年二十二岁,在一个美容院上班。家里是农村的,父母都是农民,还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中。”
陈小雨。
二十二岁。
和我认识孙明月的时候一样大。
我挂了电话,开车去了公司。
路上,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孙秀芬打来的。
我没接。
到了公司,王律师的微信发来了消息:
“周总,警察已经到孙明浩家里了。孙秀芬在门口撒泼,被警察制止。孙明浩被带走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公司的事务。
下午的时候,王律师又打来电话。
“周总,有个情况。孙明浩在审讯中说,车钥匙是你给他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他说什么?”
“他说,你最近出差,临走前把车钥匙给了他,让他帮忙试车。所以他不算偷开。”
我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警察会信?”
“警察当然不会轻易信。但问题是,孙明月昨天给你的那段监控,只能证明孙明月从书房拿了钥匙交给他,并不能证明你不知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车钥匙放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知道。孙明月不知道密码,她怎么拿的钥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律师说:“保险柜没有被撬的痕迹,对吧?”
“对。”
“那就有两种可能。要么孙明月知道密码,要么她是在你打开保险柜的时候拿的钥匙。”
我想了想,说:“她不可能知道密码。但有一次,我在家整理保险柜,她在我旁边。可能被她看到了。”
王律师说:“这就有问题了。她知道密码,但密码是你告诉她的,还是她偷看的,这个很难证明。”
“那现在怎么办?”
“目前最有力的证据,是陈小雨的死。孙明浩无证驾驶、肇事逃逸,这些基本事实是清楚的。至于偷开车辆,这个可以后续再认定。当务之急,是把陈小雨的家属找到,让他们出面追究孙明浩的刑事责任。”
“陈小雨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正在联系。她老家在河南农村,父母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叹了口气:“等他们到了,帮我安排见面。该我承担的部分,我不会推。”
王律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城市,心里一阵烦躁。
孙明浩果然还是那个孙明浩。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撒谎推卸责任。
而孙秀芬,估计正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把儿子捞出来。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孙秀芬带着一个中年男人来了我公司。
前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为难:“周总,有位女士说是您丈母娘,带着一个律师来了,非要见您。”
我说:“让他们等着。”
我故意在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才慢悠悠地下楼。
孙秀芬一看见我,就冲上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嘶哑:“振远,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明浩被警察带走了,你跟他们说一声,就说车是你借给他的,他不是偷的!”
我看着她,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孙秀芬,车是谁开的,谁允许的,你心里没数吗?你现在让我去作伪证?”
她身边的律师开口了:“周总,我是孙秀芬女士的代理律师。我的当事人认为,关于车辆使用问题存在重大争议。我们希望您能出面调解,避免事态扩大化。”
我打量了一眼这个律师,四十来岁,西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个专门接离婚家事案子的野路子货。
我懒得跟他废话:“你们有什么诉求?”
律师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们的诉求是:孙明浩先生驾驶您的车辆发生事故,属于借用关系中的意外事件。您作为车主,理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我们要求您撤销对孙明浩先生的刑事指控,并承担陈小雨家属的赔偿金。”
我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然后当着他们的面,把文件撕成了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们是来搞笑的吗?”
孙秀芬的脸色青了。
我说:“孙明浩无证驾驶,偷开我的车,肇事逃逸致人死亡。你跟我说这是意外事件?还要求我来赔偿?”
律师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打断他:“我劝你早点换个当事人。这个案子,你打不赢的。而且,你最好查查你自己的执业资格还在不在。”
律师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刘主任,有个律师在我公司门口闹事,麻烦帮我查一下他的执业信息。”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律师开始紧张了,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挂断电话不到两分钟,那个律师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匆忙挂了电话,对孙秀芬说了一句:“孙女士,这个案子我接不了了,您另请高明。”
然后他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秀芬傻眼了:“哎,律师,李律师,你别走啊!”
我转身往公司里走,孙秀芬冲上来拉我,被保安拦住了。
“周振远!你是个畜生!你害了我们全家!你给我等着!”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孙秀芬,你儿子撞死了一条人命。你女儿的婚姻,是被你搅散的。你们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一手造成的。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陈小雨的父母吧。”
她的尖叫声在我身后渐渐远去。
我回到办公室,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我母亲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振远,我在邻居的朋友圈里看到,说你老婆家里出事了。怎么回事啊?”
我说:“妈,没事。孙明浩把我车撞了,还出了交通事故。我和明月在办离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早该离了。那个孙明月,眼里只有她那个弟弟和她妈。你跟她过了六年,我都看在眼里。你对她家掏心掏肺,人家把你当冤大头。”
“妈,我知道了。”
“离了好。趁年轻,再找一个好姑娘。”
我笑了笑:“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再说。”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六年,我像做了一场噩梦。
现在,梦该醒了。
第二天上午,王律师给我发来了陈小雨家属的联系方式。
陈小雨的父母已经从河南老家赶到了本市,住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
王律师说:“周总,陈小雨的母亲精神状况不太稳定,她父亲倒是挺冷静的。您看,要不要先见一面?”
我说:“见一面吧。”
下午,我去了那家小旅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陈小雨的父亲陈建国坐在床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陈小雨的母亲躺在床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陈建国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用浓重的河南口音说:“你是……”
我说:“我是周振远,那辆车的车主。”
陈建国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起来:“是你?害死小雨的那个人的姐夫?”
我点了点头:“之前是。不过,我已经在和他姐姐办离婚了。”
陈建国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我。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说:“陈叔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法弥补。但我想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小雨和孙明浩是怎么认识的。”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床头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给我看。
“这是警察从小雨手机上找到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的。”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陈小雨和孙明浩是在一个酒吧认识的,孙明浩加了她的微信,聊了大概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里,孙明浩一直在炫耀自己的“实力”。
他自称是某投资公司的高管,开豪车,住别墅,父亲是某市的领导。
当然,这些都是假的。
他开的豪车,是我的。
别墅,也是我的。
父亲是领导,更是编的。
陈小雨不过是一个在美容院打工的农村姑娘,涉世未深,被孙明浩的花言巧语骗得团团转。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是陈小雨发给孙明浩的:
“你真的开劳斯莱斯来接我吗?”
孙明浩回了一个傲慢的表情:“等着。今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豪车。”
然后,陈小雨就上了那辆车。
再然后,她就死了。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陈建国看着我,说:“警察说,那个人没有驾照,还喝了酒。”
我愣了一下:“他喝酒了?”
“警察说,血液里检测出酒精,超过了酒驾标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证驾驶,酒驾,超速,肇事逃逸致人死亡。
孙明浩,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陈建国继续说:“我和小雨她妈,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在城里打工,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供她弟弟读书。现在人没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没有哭出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说不出的痛。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叔叔,那个女孩虽然不是我害死的,但那辆车是我的。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陈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会被连累。”
我摇了摇头:“我不算好人。但是小雨的赔偿金,我会先垫付。孙明浩那边,我会配合警察追究他的责任。他该坐几年牢,就坐几年牢。”
陈建国低下了头,许久,说了一声:“谢谢你,周先生。”
我站起身,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陈小雨家属这边,你先垫付十万块丧葬费,从我账上走。后续赔偿,按法律程序来。”
王律师回了“收到”。
出了旅馆,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街上车来人往,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孙明月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她接了。
“喂。”
“孙明浩酒驾,血液检测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撞死那个女孩之前,他还喝了酒。”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孙明月,你弟弟这次跑不掉了。你妈如果再想帮他脱罪,我只能把你知道密码的事也一起告诉警察。”
“你……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弟弟犯的罪已经够多了,你和你妈要是再继续包庇他,连你们也要进去。”
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会包庇他了。我会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好。”
我挂了电话,开车回了公司。
当天晚上,王律师发来消息,说孙明月去了公安局,主动交代了孙明浩偷开车辆、她知情不报的事实,并且提供了证据。
而孙秀芬在公安局门口闹了三个小时,最后被警察劝走了。
她一边走一边哭:“我儿子没有杀人!是那个车有问题!是周振远害的!他故意不锁车,故意把钥匙放在家里,引诱我儿子去开!”
没有人理她。
法律不是菜市场,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进展得很快。
孙明浩被正式批捕,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交通肇事罪和盗窃罪。
数罪并罚,检察院建议量刑八年以上。
孙秀芬四处找关系,想给儿子减刑。但她那点人脉,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
她把房子卖了,到处借钱,想凑赔偿金。但她的房子是贷款买的,卖完之后,手里也剩不下几个钱。
她来找过我一次,在公司楼下堵我,跪在地上求我:“周振远,你大人有大量,放过明浩吧。他坐八年牢,出来就三十二了,这辈子就毁了。你不是他姐夫吗?你就忍心看他这样?”
我看着她说:“孙秀芬,你儿子坐八年牢出来,至少还活着。陈小雨呢?她今年才二十二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因为上了你儿子的车,她的命没了。”
“她的父母,六十岁了,种了一辈子地,就盼着女儿能出人头地。现在他们连给女儿上坟的坟头都快找不到了。”
“你儿子是毁了。但别人的女儿,没了。”
“你让我放过他,谁来放过陈小雨?”
说完,我转身进了公司,再也没看她一眼。
日子过得很快。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在忙碌中一晃而过。
这三十天里,我处理了公司的一堆事务,去陈小雨的老家看望了她的父母,给她的弟弟留了一笔钱,足够他读完高中和大学。
陈小雨的弟弟陈小北,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里有一种倔强。
他跟我说:“周叔叔,等我有出息了,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说:“不用还。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多帮你爸妈。你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去陈小雨的坟前上了一炷香。
坟是新的,墓碑上刻着“爱女陈小雨之墓”。
我站在坟前,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对不起,虽然车不是我开的,但人是从我车上出的事。我会让该负责的人负责到底。
三十天期满的那天早上,我去了民政局。
孙明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们进了民政局,签了字,领了离婚证。
出来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周振远。”
我停住脚步。
“我妈病了,住在市医院。医生说,是肺癌晚期。”
我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想见你一面。”
我问:“她还想干什么?”
孙明月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吧。”
我沉默了片刻,说:“你弟弟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
她苦笑一声:“能有什么打算。先找份工作,把我妈的病治着。欠别人的钱,慢慢还。”
我说:“陈小雨的赔偿,我已经垫付了。你弟弟欠我的修车费,法院会判。但你家现在的条件,执行起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低下了头。
“孙明月,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我不要你家的钱,也不追索任何东西。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义。你弟弟该怎么判就怎么判,那是他该承担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去看看我妈吧。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市医院。
孙秀芬住在肿瘤科,一个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一个多月没见,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都塌了下去,露着高高的颧骨。
她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
孙明月扶着她,给她垫了枕头。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秀芬伸出手,想抓我,又缩了回去。
“振远,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嗯。”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后悔,还有几分不甘。
“妈……不,我现在没资格叫你女婿了。周振远,我孙秀芬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就想啊,我儿子一定要过得好。女儿嫁了人,也要顾着娘家。”
“明月嫁给你,我就觉得,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树。你那么有钱,帮衬一下明浩,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我忘了,你的钱也是你辛辛苦苦挣的。你对明月好,对我们家好,不是因为欠我们的,而是因为你把明月当老婆,把我们当家人。”
“是我,是我贪得无厌,是我把明浩惯坏了。”
她说得有些喘,停下来歇了歇。
孙明月在一旁抹眼泪。
我依然沉默着。
孙秀芬看着我说:“我知道,我儿子犯了法,害了一条人命。该坐牢,那就坐吧,我不求你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了以后,你能不能……偶尔照看一下明月。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以后她一个人,日子不好过。”
我看着她,说:“明月是成年人,她会照顾自己。至于我,我有自己的生活。”
孙秀芬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你们已经离了。是我不该开这个口。”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秀芬突然叫住了我。
“周振远。”
我停下脚步。
“明浩欠你的钱,我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是我和你岳父年轻时候买的,在城东。你拿去卖了,能还多少是多少。”
我转过身,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不缺那点钱。你留着自己治病吧。”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枯瘦的脸颊流下。
“周振远,你是个好人。是明月没有福气。”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一个月后,孙明浩的案子开庭。
我作为附带民事诉讼的原告,出席了庭审。
在庭上,孙明浩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剃着光头,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对所有指控都供认不讳。
在最后陈述的时候,他转过身,对着旁听席上的陈小雨父母,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我喝了酒,开着车,在桥底下拐弯的时候没刹住。我害怕,我就跑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我对不起你们。”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陈小雨的母亲捂着嘴,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陈建国紧紧扶着她,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审判长最终宣判:
被告人孙明浩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孙明浩当庭没有上诉。
孙秀芬在庭上,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当场昏了过去,被急救车送去了医院。
孙明月一个人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宣判结束后,人群散去。
我走出法院大门,秋天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一丝暖意。
王律师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周总,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我点燃了烟,吸了一口。
“陈小雨那边的赔偿款,除了保险公司无证驾驶拒赔的部分,我已经全部垫付了。至于孙明浩的个人财产,基本为零,追索无望。”
王律师说:“按照判决,他出狱后还要继续偿还。但十二年后的事,谁知道呢。”
我望着远处的高楼,笑了笑。
“十二年,够他好好想一想了。”
王律师也笑了,然后说:“孙明月刚才托人问你,能不能帮忙给他弟弟安排一下监狱里的关系,别让他受欺负。”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王律师笑了笑,没再说话。
有些事,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我对孙明月,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家经常去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传来:“是周振远先生吗?”
我说:“是我,你哪位?”
“我姓方,叫方婧,是陈小雨的同事。小雨走之前,跟我提起过你。”
我愣了一下:“她提过我?”
“嗯。她说,那个开劳斯莱斯的人,其实是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她还说,那个人虽然很有钱,但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没有说话。
方婧继续说:“周先生,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别的。小雨的死,不怪你。我知道你为她做了很多。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替小雨谢谢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我不需要感谢。”
方婧笑了笑:“那好吧。不过,如果你哪一天想找人说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
我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低头吃面。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我付了钱,走出面馆。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裹了裹外套,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一半,我停住了脚步。
转角处,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站在那里,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周振远,好久不见。”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张脸,在路灯的照耀下,既熟悉又陌生。
“你是……赵雅?”
她点了点头。
赵雅。
这个名字,我已经有八年没有听到过了。
她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也是我唯一一段走到谈婚论嫁的感情。
八年前,她突然不辞而别,只给我留了一条短信:
“我要去国外了。别找我了。对不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长发披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但那双眼睛,依旧像八年前一样,明亮而深邃。
“赵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笑了笑:“两个星期前。我一直在找你,昨天才拿到你的手机号。”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看着我,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
“周振远,我回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皱起眉头:“什么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八年前,我不是自己走的。是你妈拿了一笔钱,让我离开你。”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她说,我配不上你。你将来要继承家族企业,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跟你在一起,只会拖累你。”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给了你多少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万。”
一百万。
我的亲生母亲,用一百万买断了我最珍贵的感情。
然后骗了我八年,说赵雅是嫌贫爱富、攀上高枝去了国外。
我把这个女人恨了八年。
原来,该恨的人,是我自己的亲妈。
我靠在路边的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赵雅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当年的一百万,我一分没动。还给你。”
我看着她,没有接。
“你去了国外,就是用这笔钱?”
她摇了摇头:“我去了法国,用的是自己的奖学金。那一百万,我一直存在银行里。我想着总有一天,要当面还给你。”
“那你现在回来,就是为了还钱?”
她沉默了一下,说:“也不全是。”
我看着她:“还有什么?”
她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八年前,你妈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花了八年时间,就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
“现在,我回来了。”
夜色里,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忽然觉得,那个尘封了八年的冬天,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孙明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孙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振远,我妈……我妈刚刚走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赵雅。
“对不起,我前妻的母亲刚去世了,我得过去一趟。”
赵雅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轻声说:
“去吧。我们的事,不急。”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深处。
而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八年前的感情,似乎还在某个角落等着我。
可是,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那个周振远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
今天晚上,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孙秀芬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赶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孙明月趴在床边,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死如灯灭。
不管孙秀芬生前做了什么,她都走了。
而我,终究还是来了。
孙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振远,我妈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周振远,如果有下辈子,还做亲戚。’”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尽管这辈子,我们做亲戚,做得并不愉快。
一个星期后,孙秀芬的葬礼在城郊的公墓举行。
孙明月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墓碑前,整个人瘦得几乎要倒下。
孙明浩没有被允许出狱参加葬礼。
陈小雨的案子,成为了孙明浩人生的转折点。
而孙秀芬的死,则是整个孙家的终点。
我站在远处,没有靠近。
该做的,我已经做了。
该了的,也快了吧。
葬礼结束后,孙明月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我妈生前给你留的。她说,如果你来参加她的葬礼,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存折。
存折上,存了一笔钱。
不多,刚好十万块。
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周振远,这是我还你的第一笔。等明浩出来,让他接着还。”
我看完之后,把存折放回信封,还给了孙明月。
“这钱你留着。你妈的后事,花了不少钱。你一个人过日子,也需要钱。”
她没有接,而是把钱推了回来。
“我妈说了,必须给你。你要是不收,我在她坟前没法交代。”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把信封收了起来。
“好。我收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周振远,你好好过。”
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远处。
风很大,吹得公墓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转过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刚走到车旁,手机响了。
是王律师打来的。
“周总,陈小雨的案子已经结案了。法院判决孙明浩赔偿陈家各项损失共计一百七十三万元。但他本人没有财产,这笔钱只能先记在账上。”
“知道了。”
“另外,您在陈小雨老家建的图书馆,已经动工了。当地媒体想采访您,您看要不要安排?”
“不用了。让他们别宣传。”
王律师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坐进车里,把那个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发动了汽车,朝市区驶去。
路过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时,红灯亮了。
我停下车,透过车窗,看到街角的咖啡馆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幅画。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绿灯亮了,我没有犹豫,把车右转,停在了咖啡馆门口。
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赵雅抬起头,看见我,微微一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八年前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一杯美式,谢谢。”我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
然后,我看着赵雅。
“你现在做什么?”
她放下书,说:“回来接手一家设计工作室。之前在法国那边做到合伙人,现在回国开分公司。”
“不错。”
“你呢?公司做得还好吗?”
“还行。比八年前,多赚了点钱。”
她笑了:“岂止是多赚了点。我回来之前,就听说你了。白手起家,在本地做得风生水起。你妈当初说的没错,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咖啡上来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赵雅看着我,突然说:“我今天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前几天来找过我。”
我放下杯子:“她找你了?”
“嗯。她跟我说,你最近出了一些事。你妻子的弟弟进了监狱,你前妻的母亲去世了。你一个人,她很担心。”
我冷笑一声:“她担心我?她要是真担心我,八年前就不会那么做了。”
赵雅沉默了一下,说:“她当年那么做,也确实是为了你好。虽然方式不对,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恨我妈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早就不恨了。如果没有她那一百万,我不会去法国,不会拼了命地学习、工作。可能我现在也就是一个普通白领,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所以,你还要感谢她?”
她笑了笑:“算是吧。她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变得更好。”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八年过去了,赵雅还是那个赵雅。
无论经历了什么,她总能从坏事里找到好的那一面。
而我不一样。
这八年来,我的心越来越冷,对人对事,都多了一分防备和算计。
我不知道,这样的我,还配不配得上她。
赵雅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轻声说:“周振远,你不必急着做任何决定。我回来,不是为了逼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八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在你面前。如果还有可能,我希望能重新开始。”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但我的心,却突然暖了起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夜生活刚刚开始。
我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
“赵雅,欢迎回来。”
她笑了,眼里有泪光闪过。
而我,似乎也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一个月来,所有的纠缠、愤怒、痛苦、失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重新注入了新的希望。
我知道,生活还会继续。
而我和赵雅之间,或许,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孙明月打来的。
她告诉我,她搬离了我们曾经共同生活的那套房子,住进了一个只有六十平的出租屋里。
“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厅的箱子里。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我想了想,说:“明天下午。”
“好。钥匙我会放在门垫下面。”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套房子。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从门垫下面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已经搬空了。
客厅里,摆着几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我的衣服、书籍和一些私人物品。
每一件东西,都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脑海里闪过六年前刚搬进来时的画面。
那时,这套房子刚刚装修好,孙明月拉着我的手,兴奋地在每个房间里转来转去,计划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绿植,哪里挂婚纱照。
而如今,物是人非。
我把纸箱搬下楼,装进后备箱。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给孙明月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我拿走了。谢谢你整理得这么干净。”
她很快就回了:“不客气。以后,你好好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开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后备箱里的纸箱,随着车子的颠簸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知道,这是我和过去六年,最后的告别。
晚上,赵雅约我吃饭。
我带着那些纸箱,去了她住的公寓楼下。
她看到我的后备箱,笑着问:“大少爷,搬家呢?”
我说:“一些旧东西,从以前的房子拿出来的。”
她看了看那些纸箱,说:“要不要我帮你整理?”
我摇了摇头:“不用。改天直接拿去仓库放着。”
她没再追问,拉着我去吃了火锅。
火锅的热气中,赵雅的笑脸格外好看。
她给我夹菜,说:“你最近瘦了。要多吃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糟。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在深夜给我打电话,愿意陪我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赵雅,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着说:“不走了。”
我愣了一下。
“工作室已经落地了,我在国内的项目也启动了。以后,我就在这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嫌我烦的话。”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嫌。”
她的脸红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在公寓楼下,她突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周振远,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
她在等我的回答。
夜风很轻,她的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她。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沉寂已久的心湖。
“好。”
一吻过后,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周振远,我会把这八年的遗憾,全部都补回来。”
我笑了笑,说:“我等着。”
几天后,赵雅正式搬进了我公司附近的一套公寓。
那是她回国前就买好的,装修风格简约而温馨。
她邀请我去她家吃饭,说是要露一手。
我去了。
她做了一桌菜,都是我最爱吃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聊。
她告诉我,当年她去法国的第三个月,就生了一场大病,高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举目无亲。
“那个时候,我特别想你。我给你发过一条短信,你没有回。”
我皱起眉头:“什么短信?我没有收到。”
她苦笑了一下:“可能是你妈把你的号码换了吧。”
我沉默了。
母亲当年切断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不就是为了让我彻底死心吗?
可结果呢?
我带着对“嫌贫爱富的前女友”的恨意,娶了孙明月,进入了一个更不匹配的家庭。
赵雅说:“都过去了。你没有收到,也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愧疚。
“赵雅,如果当年我知道真相,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但我们也只是相拥而眠,没有更进一步。
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了。
我知道,真正的感情,不需要急。
而赵雅,也给了我最舒服的节奏。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然而,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全部结束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那天中午,我刚从公司出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窗降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是我妈。
她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八年了,我和她之间,一直是客气而疏远的。
说句不孝的话,她在我眼里,更像是一个商业伙伴。
“我下午还有事。您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她皱了皱眉:“上车。你的事,比我的事重要吗?”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在市中心的高架桥上平稳行驶。
我妈坐在我旁边,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我听说,赵雅回来了。”
“嗯。”
“你们又在一起了?”
我没有否认。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还是喜欢她。”
我笑了笑:“八年了,你还能管我喜欢谁?”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说:“我不是来反对的。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当年的事,是我错了。”
我愣住了。
这是我妈,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认错。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她叹了口气:“不是突然。你结了婚又离了婚,这六年,我看在眼里。你的婚姻不幸福,有我的责任。如果我当年没有拆散你和赵雅,也许你会过得更好。”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这个我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女人,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连对手都称她一声“铁娘子”的女人,终究还是老了。
“妈,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我推开车门。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教。但有一样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当年赵雅离开你之前,给我写的一封信。”
我接过文件袋,愣住了。
“信?什么信?”
“你自己看吧。看完之后,你就明白了。”
她说完,示意司机关上车门。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信封已经泛黄,封口处还封着火漆。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手写的,字迹清秀,是赵雅的字。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一页。
“阿姨:
见字如面。
我知道您今天来找我的目的。您希望我离开振远,离开这座城市,不再打扰他。
我同意了。
不是因为您给我的那笔钱,那笔钱我会原封不动地存起来,将来有一天,如果振远需要,我会还给他。
我离开,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放手。
我配不上他,这是事实。不是出身,不是能力,而是在那个时候,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
他没有我会过得更好。也许会痛苦一阵子,但痛苦会过去的。
我去法国,不只是为了逃避,更是为了成长。我要让自己变得优秀,优秀到有一天,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那时候,他还一个人,还愿意原谅我,我会回来。
如果他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我会祝福他,永远不打扰。
阿姨,谢谢您让我看清了自己。
也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变强的理由。
——赵雅
2018年10月”
我站在秋日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眼睛有些发酸。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妈。
她甚至感谢我妈给了她一个变强的理由。
她把那一百万存了八年,不是为了还钱,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在我面前。
这个傻姑娘。
我拨通了赵雅的电话。
“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你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她的公寓。
门打开的时候,赵雅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写满了疑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直接抱住了她。
“周振远?你怎么了?”
我把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赵雅,以后,你不许再给我留什么信了。”
她愣了一下:“信?什么信?”
我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我当年写给你妈的信。”
“我妈今天给我的。”
她看着信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原来她没有把信扔掉。”
“她一直留着。”
赵雅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振远,你生气吗?我当年走,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摇了摇头,用手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不生气。只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国外,生了病也没人照顾。那封信,你写的时候,一定很难受吧。”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难受。比跟你分手还难受。”
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用力地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了一瓶红酒。
她跟我说了很多。
说她在法国的点点滴滴,说她在异国他乡如何思念我,说她多少次打开手机,想给我发消息,最终又放下。
我也跟她说这六年。
说我的婚姻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破裂,说孙家那一家子是怎么把我当成提款机,说孙明浩撞死陈小雨那天,我的世界差点就塌了。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周振远,那个叫陈小雨的女孩,她的父母,以后就是我的父母。我们一起来照顾他们,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
夜色温柔。
我们十指相扣,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远处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如一条金色丝带,蜿蜒向远方。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而我们,都不会再放开彼此的手。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孙明月的一条消息。
她说,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百货公司做行政。
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
她还说,她去监狱看望了孙明浩。他瘦了,也老实了。在监狱里学了一门修车的手艺。
“他说,等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给陈小雨的父母磕头。”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句:
“会好起来的。”
她回了一个“嗯”。
我和赵雅的关系,也在慢慢升温。
她是一个特别会生活的女人。
她会给我做早餐,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我疲惫的时候陪我散步。
她也会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在我旁边。
我渐渐发现,她不仅是我的恋人,更是我的知己。
有她在,我的人生似乎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和账目。
有了温度,也有了色彩。
我妈对赵雅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她不再反对,反而开始主动关心赵雅。
有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我妈给赵雅夹了一筷子菜,说:“小雅,多吃点。你这个年纪,要注意身体。”
赵雅受宠若惊,连忙说:“谢谢阿姨。”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叫妈。”
赵雅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妈淡定地喝了一口汤,说:“证领了吗?什么时候领,提前跟我说,我帮你们张罗。”
我哭笑不得:“妈,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她白了我一眼:“你今年多大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赵雅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听振远的。”
我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送我妈回家之后,我拉着赵雅在江边散步。
她挽着我的胳膊,说:“你妈变了好多。”
我笑了笑:“是啊。可能年纪大了,想通了吧。”
她犹豫了一下,问:“振远,你真的想好了吗?跟我结婚,你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着她的肩。
“赵雅,八年前,你为了我,可以一个人去法国。现在,我怎么就不能为了你,把下半辈子交给你?”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她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
“周振远,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捏了捏她的脸:“这话应该我说。”
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是要把八年的等待都笑个够。
我也笑了。
江风吹来,带着水的清凉。
我忽然觉得,老天爷终究还是公平的。
让我经历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最后,还是把最好的人,带到了我面前。
半年后,我和赵雅领了证。
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一些亲近的亲戚和朋友。
孙明月没有来,但她给我寄了一份礼物,是一对水晶杯。
卡片上写着:
“祝你们幸福。——孙明月”
我把卡片收起来,没有给赵雅看。
不是心虚,只是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婚礼上,我妈穿了一身酒红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赵雅的手,对来的宾客说:“这是我儿媳妇,法国留学回来的,厉害着呢。”
赵雅害羞地笑,脸都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满满当当的。
陈小雨的父亲陈建国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说:“周先生,恭喜你。”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陈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小雨的事,我和赵雅会一直记着。”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婚礼结束后,我和赵雅飞去了法国。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
她带我走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带我去她当年读书的学校,带我去她住过的小公寓,带我去她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
我们坐在塞纳河边,看着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
“谢谢你,赵雅。”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笑着说:“谢我什么?”
“谢谢你回来。”
她沉默了一下,说:“也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我们之间,不用再说谢谢。”
她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西下,塞纳河的水波光粼粼。
我们坐在河畔,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静静地享受着属于我们的幸福。
而我,终于在经历过那么多风浪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可生活还在继续。
回国的飞机上,赵雅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这辈子,我一定要护她周全。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国内的清晨。
阳光透过机舱窗户洒进来,照在赵雅的脸上。
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冲我笑了笑。
“我们到家了。”
“嗯,到家了。”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天空湛蓝,阳光灿烂。
我知道,我们的人生,刚刚开始。
番外·陈小雨
我叫陈小雨,今年二十二岁。
我在美容院上班,每天给人做脸、修眉、化妆。
我的梦想是,攒够钱,给爸妈在老家盖一栋新房子,让弟弟读一个好大学。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男人。
他说他叫孙明浩,是投资公司的高管。
他长得很帅,说话很有气场,像电视里的霸道总裁。
他加了我的微信,天天找我聊天。
他说要请我吃饭,要带我去兜风。
他说,他有一辆劳斯莱斯。
我以为,我遇到了真爱。
那天晚上,他真的开着一辆劳斯莱斯来接我。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驰,音响开得很大。
然后,一切都模糊了。
我只记得,一声巨响。
再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躺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
我的身体很轻很轻,像是飘在半空中。
我看到了自己的躯体,躺在高架桥底下,已经不动了。
我知道自己死了。
我没有哭。
我只是很担心。
担心我的爸妈,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样。
担心我弟弟,还在学校里等着我寄钱交学费。
可是,这一切,我都无能为力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男人。
孙明浩。
他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从车里爬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跑了。
他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跑了。
我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
我想追,可是身子一动也动不了。
我只能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跑远,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交警来了。
再后来,一个男人找到了我的家人。
他叫周振远。
那辆车的车主。
我本以为,他会是孙明浩的同伙。
可他没有。
他帮我的家人安排了住处,垫付了我的丧葬费,还去我的老家,给我的父母磕了头。
他说,虽然不是他开的车,但是他的车,出了事,他也有责任。
我的父母原谅了他。
我没有。
不是说恨他。
而是我恨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他也是一个被孙家坑害的人。
他跟我一样,都是孙明浩手里的玩物。
只是,他幸运一点,还活着。
而我,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但我并不后悔。
因为在我死后,我看到了一切的真相。
孙明浩入狱了。
孙秀芬病死了。
孙明月和周振远离婚了。
而周振远,和赵雅在一起了。
他们很幸福。
赵雅姐姐人很好,她说,要和我爸妈一起,照顾他们。
我弟弟读书的钱,也是周叔叔出的。
他还不让学校公布。
这一切,我都看得见。
我很开心。
因为周叔叔,我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看了一眼我的父母,我的弟弟。
然后,我闭上眼睛,飘向了无尽的远方。
在那里,没有欺骗,没有伤害。
只有,永恒的安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