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年头脑一热,贷款提了台十二万出头的车子,首付四万,贷了八万,每个月车贷三千二,可买回来才发觉,车这玩意儿,买得起供不起
一
我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最靠墙的位置,车头朝里,车尾露在灯光下。
这样别人经过的时候,只能看见车尾那块还没来得及撕掉的临时牌照。
周明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张银行短信打印单。
他不看我,先看车,又看了一眼车位旁边那根掉漆的水泥柱。
这个月还没扣?
发工资就扣。
今天几号?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放在腿上。
二十七。
发工资了吗?
还没。
那怎么扣。
财务说下午。
他把打印单折了两下,塞进车窗缝里。
我知道那不是打印单,是逾期提醒。
他怕当着我的面说出那个词,像怕我听见自己家里漏水。
我前年头脑一热,贷款提了台十二万出头的车子,首付四万,贷了八万,每个月车贷三千二。
买车那天,销售给我放了一串礼花。
我没要。
他说不拍照吗,朋友圈可以发。
我说不用,家里人不喜欢这些。
其实周明喜欢。
那天他站在交车区,手一直放在裤兜里,半天没拿出来。
销售问我们是不是夫妻,他嗯了一声。
销售问要不要再加一个全车镀膜,他说不用。
我当时觉得他扫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月的工资提前支了两千,给我凑保险。
车买回来以后,我每天开着它去公司。
公司门口那条街早上不让停车,我就绕到后门,停在一家早餐店旁边。
早餐店老板认得我,每次都问:今天也不吃?
我说:不吃,赶时间。
其实我常常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只是不想在家里听周明算账。
卖了吧。他说。
这次他说得很轻。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卖了以后呢。
先把贷款清了。
清完呢。
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再买。
我笑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蹭了蹭。
你觉得我买不起第二台?
他抬眼看我。
陈静,你连这一台都供不起。
车库里有一辆电动车从我们旁边过去,车上的老人按了两声喇叭。
周明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我把车窗升上去。
回到家,我先去厨房洗了两个杯子。
其实杯子是干净的,我还是放了洗洁精,来回搓杯口,搓到手指发白。
周明在客厅里说:晚上妈过来吃饭。
知道了。
她问车的事,你别顶她。
她问我就不答。
她不是外人。
我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她说我买车是为了显摆的时候,也不是外人。
客厅没声音。
过了会儿,周明说:你非得把每句话都记着吗。
我记性好。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
好让自己知道,哪些话是随口说的,哪些话是真的。
晚饭时,婆婆果然问起车。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眼睛往窗外瞟。
车贷是不是又涨了?现在年轻人买车,跟买菜一样。
没涨。
没涨你们怎么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周明低头喝汤。
我说:可能是我们挣钱少。
婆婆愣了愣,没接上。
她把青菜放进碗里,过了一会儿说:你们单位不是给你报油钱吗?
以前报。
现在呢?
现在不报了。
那还开。
我把汤匙放下。
车不是开不起,是每一次开出去,都像在提醒我,我还欠着别人。
周明抬头看了我一眼。
婆婆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汤有点淡。
晚上十一点多,周明睡了。
我拿着手机去阳台,打开银行页面。
余额后面那几个数字很安静,像一排站得笔直的人。
公司群里忽然跳出消息。
王经理说明早九点,陪客户去商圈看门店,让我开车送。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二
第二天早上,王经理坐进我的车时,先用纸巾擦了擦车门把手。
新车就是不一样。
买了两年了。
看着新。
她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脚下,鞋尖蹭到我的脚垫,立刻收了回去。
上次那家店,你熟吧。
去过两次。
客户喜欢看细节,你别一直讲话。
好。
也别太沉默,显得你不专业。
我嗯了一声。
她低头回微信,手指很快。
车开出公司,她突然问:你这车一个月多少钱?
车贷三千二。
我问的是油钱。
看路程。
你们女人买车,都只算月供,不算后面那些。
我笑了一下。
王经理经验丰富。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刺,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意。
商圈那家店临时改了时间,我们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王经理坐在车里补口红,补完又问我有没有湿巾。
后备箱有。
你下去拿。
我下了车。
那天中午,客户临时说不吃工作餐,要去附近一家饭店。
王经理把菜单推给我。
你点,别太贵。
我点了三个菜。
她说:客户喜欢海鲜。
我又加了一个。
结账时,她把手机递给我。
先你付,回公司走报销。
我看着付款页面,没动。
她抬头:怎么了。
报销需要什么材料?
发票啊。
油费也报吗?
公司制度不是写得很清楚吗,客户接送按里程报。
我问财务,她说现在只报公共交通。
你问财务干什么,制度归制度,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先付吧。
我付了。
回公司的路上,王经理接了个电话。
她一直说放心我们会处理不会让您承担损失。
挂断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陈静,你这个车,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怎么了。
我家里有点事,临时用一下。
用车可以,油费你——
她睁开眼。
你怎么这么计较。
我只是问一下。
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说不借。
那就行了。
她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王经理把车停在公司楼下,钥匙交给我时,顺手拍了拍车顶。
你这车买得值。
我说:还行。
女人嘛,手里有台车,办事方便。别听家里人说什么供不起,车是给你撑场面的。
我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公司。
周五晚上,公司部门聚餐。
饭店在安城商圈,包间门口摆着一排高脚花瓶,花都是塑料的。
王经理坐主位,我坐她右边,方便给她递茶。
小唐挨着我坐。
她今年二十九,刚买了房,手机屏幕裂了还没换。
她给我夹了一块鱼,说:姐,别给王经理倒了,她自己会动。
王经理笑着说:小唐,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小唐低头吃饭。
我替王经理把茶杯续满。
她看着我说:你看陈静,多懂事。女人在职场,不能只会做事,得让别人舒服。
小唐夹鱼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懂事,我是怕她渴。
桌子上有两个人笑了,笑得不太自然。
王经理端起杯子,没喝。
最近公司在调岗位,你们都听到风声了吧。
没人说话。
陈静,你手上的客户维护得不错。就是行政成本有点高,报销这块总是来问。
我抬头看她。
我问的是制度。
制度是给大家看的,做人要有弹性。
弹性是从我的车里长出来的吗。
她脸上的笑没变。
小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饭后她陪我去洗手间。
姐,你别跟她硬扛。
我没扛。
你每次说没扛的时候,脸都跟关了门一样。
我洗了手,抽了三张纸巾。
她说我懂事。
你还真信。
我不信她,我只是想知道她准备让我懂事到什么程度。
小唐靠在墙边,低声说:你车贷是不是有点吃力。
我把湿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扔进垃圾桶。
谁告诉你的。
你上个月停车票夹在报销单里,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每次从家到公司,绕路四公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口红还在,眼下有一小块粉底卡住了。
小唐说:姐,你其实不用每天开车。
不开车,怎么去客户那里。
让王经理自己打车。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那块卡住的粉底用指甲刮掉。
她不愿意的时候,我就显得有用。
小唐没再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短信,提醒我三天内补足扣款金额。
我把短信删了。
职场里最贵的东西,不是车,是别人一句‘你来一下’之后,我不敢说不。
小唐问:姐,晚上一起走吗。
我说:你先走,我还有个表。
其实没表。
我只是想在公司多坐一会儿,等那条短信从脑子里消失。
三
晚上回到家,周明正在餐桌边给儿子辅导作业。
儿子今年上初一,数学卷子摊着,橡皮屑掉得到处都是。
他写错一道题,就把橡皮捏成细条,再重新揉圆。
我换了鞋,先去看车位。
车还在。
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都是确认它还在。
像确认家里有没有少一个人。
周明看见我,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
你不是说今晚不加班。
临时有饭局。
饭局还把饭吃没了。
我没接。
儿子抬头问:妈,明天能送我去学校吗。
明天不开车。
那我坐公交。
嗯。
周明把笔放在卷子上。
车卖了吧。
这次他没绕。
我去冰箱里拿水,瓶盖拧了三次才拧开。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谁们。
你和你妈,还有公司那几个。
你公司谁要你的车。
没人要。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瓶底有一点没化开的冰。
你们都觉得我买不起。
事实就是你现在供得很累。
我没找你要钱。
你找没找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每天回家都在算账。水电,油费,孩子补课,车贷。你算完就去洗杯子,洗碗,擦桌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把瓶子放在桌上。
那你看出来了,满意吗。
我满意什么。
满意你老婆没有你想的那么能干。
周明低头看儿子的卷子。
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不是你先说卖车吗。
我说卖车,是因为它让你每天都像在上班。
我本来就在上班。
你下班以后还在上班。
我不上班,谁给你们花钱。
他说: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每个月那点工资,交完房贷还剩多少。
他没回答。
儿子把笔放下,小声说:我去房间了。
门关上以后,周明去厨房洗碗。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一个已经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
你是不是想让我辞职。
我没这么说。
你妈前几天说,让我把车卖了,在家带孩子。
她说她的。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没反驳。
周明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她不对。
她是我妈。
所以我永远要排在后面。
你又来了。
我哪次没来。
厨房里只剩下水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早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不用。
车我开。
你拿它送货吗。
他没回头。
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很细的裂口,像是被纸箱划的。
他平时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很少搬东西。
你最近加班了?
没有。
手怎么了。
纸箱。
你们调度也搬纸箱。
偶尔。
他说得很快。
我没继续问。
周六上午,婆婆打电话叫我们过去吃饭。
她住在旧小区,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纸箱。
她开门时,先看我,再看我身后的车钥匙。
车还没卖啊。
我换鞋。
还没。
你们年轻人就是脸皮薄,明明供不起,非要撑。
周明说:妈,吃饭吧。
我说错了吗。
没。
他去厨房端菜。
婆婆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女人到了一定岁数,别总想着让人看得起。看得起你的,未必帮你还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教我怎么挑菜。
我看着她围裙上的油点。
那您当年为什么非要买那台洗衣机。
什么洗衣机。
说是别人家都有,咱家没有丢人。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
周明端着汤出来。
又说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吃饭时,婆婆不停给儿子夹排骨,自己一块没吃。
她牙不好,桌上没人提。
周明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回她碗里。
她瞪了他一眼。
我不吃。
你不吃给谁留。
她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周明开车。
他开得很慢,遇到减速带会提前松油门。
以前我嫌他开车磨蹭,总说男人开车要有点样子。
这次我没说。
到了小区,他没有立刻下车。
车里有个东西。他说。
我看见他伸手去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
里面塞着几张停车票,一卷纸巾,还有一个旧的蓝色保温杯。
那是他的。
保温杯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没拿出来,只把储物格关上。
什么东西。我问。
没什么。
你也开始说这句了。
他看着前面。
车先别卖。
你刚才还说卖。
我说的是先别。
我等他继续。
他没有。
过了两分钟,他问:儿子数学卷子,你签字了吗。
我说:还没。
晚上记得签。
那张纸一直在储物格里。
晚上我趁他洗澡,打开看了一眼。
不是合同,是一张加油卡充值单。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金额两百。
下面还有一张,凌晨两点零三分。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周明。
我把纸放回原处,关上储物格。
水声停了。
周明在浴室里问:你拿我杯子了吗。
没有。
那怎么少了一张纸。
我坐回沙发。
你数纸干什么。
他没回答。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没钱,是两个人都在假装自己还有办法。
四
三天后,银行的电话打到公司。
我正在会议室里给王经理整理客户资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好几次。
她抬头看我。
谁啊。
银行。
你先接,别影响工作。
我走到门外。
您好,我是陈静。
电话那头说得很客气,提醒我车贷已经逾期,若今天下午五点前无法补足,将启动后续流程。
我问:后续流程是什么。
对方说:会有专人联系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门里的人。
王经理正在翻我的资料,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停。
她抬头朝我比了个口型。
快一点。
我回到会议室。
她把资料合上。
车贷逾期了?
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同时抬头。
我说:没有。
银行都打到公司了。
是提醒。
提醒就是有问题。
她把资料推回给我。
陈静,这个月的岗位调整,你可能不太适合继续跑外勤。
我可以调整。
不是你想不想,是公司要看成本。
客户的接送费用都算在我这里,怎么就成我的成本了。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手里的笔一直在桌上转。
那我的车怎么办。
卖了。
谁说我要卖。
你供不起。
她说完才像发现自己说得太直,把声音放缓了一点。
这也是为你好。你把车卖了,压力小一点,工作还能保住。女人嘛,没必要非得证明自己过得很好。
我抬头看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我以前也买过一台车,后来家里老人住院,还是卖了。车没什么舍不得的,人要往前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幸灾乐祸。
我忽然不知道该把火往哪里放。
下午五点之前,我没有凑够钱。
我给周明打电话,他没接。
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儿子发来消息,说爸爸让他自己坐公交回家。
我问:你爸爸呢。
他说:不知道,他车开走了。
六点半,银行的人来了。
没有吵,也没有催,只是让我签几份文件,说车辆暂时拖走,后续还可以协商。
公司前台围了几个人。
王经理站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我把车钥匙交出去。
那一刻我第一反应,是去擦方向盘。
车里还有一根头发,一张超市小票,副驾驶脚垫上有半块饼干渣。
我拿纸巾一点点擦,工作人员站在车外等我。
陈女士,您不用清理。
马上。
这些东西会一起送到停车场。
那不行。
什么。
那个杯子。
我打开储物格,把周明的蓝色保温杯拿出来。
杯子底下那几张加油单不见了。
我捏着杯子,问:你们什么时候来过。
工作人员说:我们今天第一次联系您。
我没问下去。
车被拖走后,公司的人散了。
王经理走过来。
你老公呢。
没联系上。
这种时候家里人应该来处理。
他可能忙。
陈静,我不是说你。女人不能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
我看着她。
你说得挺熟。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压过。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突然想起她那天说自己的车卖掉,是因为家里老人住院。
那句话说得太快,像从嘴里掉出来的。
没人接,她也没捡。
我走回家,路上坐公交。
车窗里映出我的脸,妆已经花了,鼻翼两侧卡着粉底。
我拿纸巾擦了两次,越擦越脏。
到小区门口时,周明的车停在路边。
我没看见车,先看见他手里的袋子。
那是外卖平台的保温袋。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沾着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像想把袋子藏到身后。
你去哪儿了。
送东西。
送什么。
饭。
你不是在物流公司吗。
晚上接点活。
接多久了。
他看了看手机。
两个多月。
我笑了一下。
两个多月,每晚一点十七分加油,也是接点活。
他不说话。
你拿我的车送外卖。
嗯。
你不是不想要这台车吗。
我没说不要。
你说卖了。
那是白天说的。
还有白天晚上。
陈静。
他把饭盒递给我。
儿子没吃,你先拿回去。
我没有接。
他把袋子放在车顶。
车被拖走了?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以为还能撑几天。
你以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以为我多送几天,就能把这个月补上。
那上个月呢。
补上了。
上上个月呢。
也补上了。
我盯着他袖口上的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不问吗。
我问了。
你问我手怎么了。
你可以说。
我说了,纸箱。
我忽然不想再说下去。
他蹲下去,把饭盒袋子重新系紧。
我问:你每天送到几点。
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两点。
累不累。
他把袋子提起来。
还行。
还行是多累。
你别这样。
哪样。
像在盘问一个犯错的人。
我看着他。
你不就是瞒着我挣钱吗。
我不瞒你,你会让我送吗。
我会。
你不会。
他抬头。
你连车贷逾期都不肯告诉我,会让我拿你的车去送外卖?
我没说话。
小区门口有个孩子骑着自行车绕圈,铃铛一直响。
周明站在旁边,手指捏着外卖袋的提手,捏出一圈红印。
他把饭盒递给我。
先吃饭。
我接过来。
饭盒是塑料的,里面的米饭已经凉了。
我不是要你把车卖掉,我是想让你别再一个人装得像买得起。
我问:车贷还差多少。
三千二。
你送一晚上挣多少。
看单子。
我问你多少。
一百多。
那你送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我拎着饭盒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站在车旁边,没有追过来。
你不是一直想让人觉得,我们过得挺好吗。
五
回到家,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
儿子从房间出来,问:爸爸呢。
在楼下。
他没上来。
你先吃饭。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没有为什么都不说话。
我打开饭盒,米饭黏在一起,菜汤洇进了饭里。
儿子拿勺子搅了搅。
爸爸送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我说:凉了。
热一下就行。
我把饭盒放进微波炉。
转盘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儿子站在旁边看,问我:妈妈,车真的要卖吗。
可能。
那我以后怎么去补习班。
坐公交。
爸爸说车不是卖不卖的问题。
我关掉微波炉。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周明。
儿子低头看饭盒。
他说你不喜欢他晚上出去。
他出去干什么。
送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爸爸说你会不高兴。
我把饭盒拿出来,烫得手指缩了一下。
儿子赶紧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吃饭。
妈妈。
吃饭。
他端着饭盒回房间,门没关严。
我站在厨房里,把一个碗拿出来洗。
洗完又洗了一遍。
周明晚上十点才上来。
他没带饭,手里只有那个旧保温杯。
进门后先去看儿子,儿子已经睡了。
他把书桌上的台灯关掉,捡起地上的一只袜子,放到床边。
我坐在客厅,面前摊着三个月的账单。
他坐到我对面。
明天我去车贷公司谈。
我去。
你去也没用。
那你去就有用?
我总要试试。
试什么。
分期延长,或者先缓一缓。
我把一张加油单推过去。
这些都是你送外卖挣的。
嗯。
加油卡是用谁的名字办的。
你的。
为什么。
办卡要身份证。
你可以问我。
你会问我为什么。
我现在就在问。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
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了。
你每天都喝这个。
方便。
杯子底下那几张单子,是你故意放的?
他看我一眼。
什么单子。
加油单。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一直在那儿。
我放的。
你既然放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杯盖拧紧。
我等你问。
我问了你也没说。
你问的是手上的伤。
那我该怎么问。
你可以问我是不是缺钱。
我靠在椅背上。
你希望我问你缺钱。
不是。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这个家只能靠你。
可我一直这么觉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一个人撑。
我没让。
你没让,可你什么都不说。你妈说让我卖车,你不反驳。公司让我用车,你不拒绝。你晚上出去送饭,也不告诉我。你们都把我当成一个只要给她一件体面的东西,就会继续往前走的人。
他低头看账单。
你不是吗。
这句话不重。
我却把手里的笔折断了。
塑料壳裂开的声音很轻。
你也这么想。
我想你别那么累。
你看见我累,只想让我把车卖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非要买。
他抬起眼。
我没等他说话。
王经理说我能升主管,客户多,出门方便。她说有车的人看起来可靠。我那时候刚被调到最边上的工位,所有人都觉得我年纪大了,只适合做表格。我想让她看看,我还能跑。
周明说:她答应给你报油费。
她说会。
她没报。
后来不报了。
你还继续开。
我已经买了。
这算什么。
算我不想承认自己上当。
客厅里很安静。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是那份逾期通知。
这个不是今天来的。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加班。
我那时候就在送饭。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每晚几点回来吗。
知道。
你知道我在楼下坐过几次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敢上楼,是因为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吗。
他把逾期通知折起来,折得很整齐。
知道。
我问:你都知道。
嗯。
那你还说我装。
我说的是我们。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账单上。
里面有八千。
我没碰。
哪来的。
送饭。
你存了多久。
两个多月。
为什么不拿出来。
想等你自己说。
我笑了。
你也在等我先低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怕你不需要我。
这句话让屋子里突然多了一件东西。
不是钱,不是车,也不是那张逾期通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自己家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伸手拿起银行卡。
里面真有八千?
你可以查。
我不是怀疑。
你就是怀疑。
我怀疑很正常。
那你查。
我拿手机打开银行页面,把卡号输进去。
余额显示八千零三十七。
多出来的三十七块,像他不小心留下的零钱。
我问:三十七怎么来的。
昨天多送了一单。
为什么不取整。
没空。
他说得很平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经理第二天约我谈话。
她没有坐在主位,给我倒了一杯水。
车的事,公司可以帮你出个证明,说明是工作需要。
证明有什么用。
你可以拿去协商。
车已经被拖走了。
还没处置。
你早就知道我车贷有问题。
她没有否认。
你在公司门口接过银行电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觉得我在看你的笑话。
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她看着我,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我年轻的时候,也买过一台车。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让我前夫觉得我没那么没用。后来他还是走了,车也卖了。我花了三年才把那笔贷款还完。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那天说女人没必要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不是说给你听的。
那说给谁。
说给以前的我。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公司可以把你调回内勤,工资少一千二,但不需要跑客户。你愿意就签,不愿意也行。
王经理,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公司缺人。你做内勤比别人熟。
她顿了顿。
而且你做的表,我看得懂。
我拿起文件,没签。
我回去想想。
别想太久。
你怕我反悔。
我怕你又去借钱买一台。
我看她一眼。
她终于笑了。
开玩笑。
我也笑了一下。
晚上回家,周明把那张银行卡拿走,换成一张车贷协商单。
我明天陪你去。
你不用送饭了?
还送。
白天上班,晚上送饭,早晚会倒。
那你内勤工资少一千二,谁补。
我看着他。
你算得倒快。
我一直会算。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算。
以前算了,没敢说。
我把协商单压平。
钱可以一起想办法,难堪不能只让一个人承担。
他说:你这句像公司培训。
我以前做人力资源的。
我知道,你培训别人最会。
你也学会了。
学不会。
那就慢慢学。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车贷公司。
协商没有立刻通过,工作人员让我们补材料,还要求重新评估收入。
出来时,周明问:中午吃什么。
便宜的。
你想吃什么。
面。
那就吃面。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车以后还开吗。
开。
还买得起吗。
暂时不知道。
那我送你。
你送饭顺路吗。
不顺。
那你绕路。
你现在开始算油钱了。
我一直会算。
六
车没有马上拿回来。
协商通过之前,它还要停在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停车场。
每个月车贷没有减少,家里的钱仍然要一笔一笔掰开用。
我把工作调回了内勤。
工资少了一千二,少了客户饭局,也少了王经理那句你来一下。
小唐坐到我旁边,给我带了一袋橘子。
姐,你真的愿意回内勤啊。
暂时。
王经理说你以后可能还会调回去。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看起来没那么像要随时冲出去打仗。
她观察得挺细。
她还说,让我别学你。
这句话她说得对。
小唐剥橘子,皮剥得很碎,掉得到处都是。
姐,你车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上下班怎么办。
公交。
挤不挤。
挤。
你会不习惯吗。
会。
她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那你还笑。
我接过来。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橘子酸。
月底发工资,我把工资卡里的钱分成几份。
房贷,车贷,孩子补课,水电,菜钱。
还剩一点,我没有转走。
周明下班回来,看见我把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这是什么。
油费。
车还没回来。
回来以后用。
你还挺有信心。
没有。
没有你还存。
万一呢。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出去送饭。
我问:今天不送?
歇一天。
怎么了。
腿疼。
哪里。
膝盖。
去看看。
没钱。
我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这话挺顺。
跟你学的。
我从铁盒子里拿出两百。
拿去。
他没接。
干什么。
油钱。
我不开车。
你明天还是会开。
送饭也不开。
那就买膏药。
家里有。
什么时候有的。
你上次买的。
我买过吗。
买过。
他说完去厨房找,翻了半天,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过期的膏药。
我看了一眼。
这还能用吗。
应该能。
你每次说应该,事情都不太好。
那我不用。
贴上。
你给我贴。
他坐在沙发边,把裤腿往上卷。
我撕开膏药,贴在他膝盖上,边缘没贴平,起了一个小角。
他低头看着那个角。
没贴好。
你自己来。
我够不着。
以前不是够得着吗。
以前腿没疼。
我又撕开重贴。
这一次贴平了。
过了几天,车贷公司打电话说协商通过,车辆可以取回,但要先补一笔服务费。
那笔钱不多,刚好是我们两个人这个月都不愿意动的备用金。
周明说:我去借。
我说:不借。
那怎么办。
我把那台旧洗衣机卖了。
洗衣机还能卖多少钱。
够服务费。
妈那台?
她不用了。
她会骂你。
她骂人不收费。
周明沉默一会儿。
我去跟她说。
你别去。
为什么。
她会说我早就该卖。
她说得没错。
你站哪边。
我站能把车拿回来的那边。
最后洗衣机没有卖。
婆婆把存折拿出来,取了三千块,递给周明。
她说:不是给她,是借给你。以后还我。
周明接过来。
知道。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婆婆又看我。
车拿回来以后别乱开。
知道。
油钱贵。
知道。
实在不行就卖。
知道。
她皱眉。
你除了知道还会什么。
我说:会还钱。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端菜。
那吃饭。
车拿回来的那天,是周六。
我和周明一起去停车场办手续。
工作人员把车开出来时,后座还有一只纸箱,里面是几包没送完的餐巾纸。
我伸手想拿出来。
周明说:别动,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有时候用得上。
我把纸箱放回去。
他坐进驾驶位,摸了摸方向盘,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坐到副驾驶。
他问:去哪儿。
先去加油。
还有呢。
去接儿子。
他今天补课?
嗯。
那你下车给他买瓶水。
你不下车。
我去加油。
你不是说油贵吗。
所以我自己算着加。
他下车,把油卡递给工作人员。
我在车里翻手套箱,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两个月前那张加油单。
凌晨一点十七分。
背面有一行字,是周明的笔迹。
只写了四个字。
今天够了。
我把纸折好,放回原处。
儿子从补习班出来,拉开后车门,先把书包扔进去,再坐上车。
妈,你们和好了?
我说:谁说吵架了。
爸爸说车拿回来就好了。
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
我说的是,车拿回来就能省公交钱。
儿子笑起来。
这不是一样吗。
我低头看手机,银行余额又少了一点。
周明问:晚上吃什么。
儿子说:面。
我说:家里有菜。
我想吃面。
周明发动汽车。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带着一点加油站的味道。
车里很安静,导航没有打开,谁也没急着说话。
经过小区门口时,周明把车停下。
他下车去便利店。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水,递给我。
你不是给儿子买吗。
他有。
那你买给谁。
顺手。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瓶盖没拧紧,水洒在手背上。
周明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直接把手在他袖口上擦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块湿掉的布料。
你故意的。
手滑。
儿子在后座打了个哈欠。
车慢慢开进小区。
地下车库里,原来的位置被一辆电动车占了半边。
周明停进去,车轮压过一小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菜。
周明也打开后备箱。
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袋青菜。
他先松开。
我说:你拿左边。
为什么。
右边有鸡蛋。
你怎么知道。
我买的。
那你拿鸡蛋。
我手疼。
刚才不是还能擦我袖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青菜提起来,嘴里还在念叨晚上要不要加个豆腐。
我锁车,按了两次。
车灯闪了一下。
以后这台车谁想开谁开,谁开不起就说一声,别把沉默也算进月供里。
我跟在他后面往楼道里走,手里那袋鸡蛋轻轻碰着腿,周明忽然停下来,把最重的那袋菜换到了自己手里。
我没说谢谢,只把电梯按钮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