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嫌我开旧车不让我进高级餐厅,首富经理出来鞠躬:老板,您怎么开这破面包车体验生活来了

妻子嫌我开旧车不让我进高级餐厅,首富经理出来鞠躬:老板,您怎么开这破面包车体验生活来了-有驾

第1章

“你好,先生,这边不方便停车,麻烦您把车挪一下。”

保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身后那辆银灰色的五菱之光。车牌上还有泥点,左侧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去年冬天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撞的,我一直没修。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进去接个人,十分钟就出来。”

保安终于把视线落在我脸上,从我的皮鞋扫到我的裤子,又扫到我手里那串钥匙。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这双鞋是红蜻蜓的,五百多块,穿了三年,鞋底已经磨偏了。

“先生,”他加重了两个字,“这是涉外五星级餐厅,今晚有商务宴请,您要不……把车停到对面那个地下停车场去?走天桥过来,也就十五分钟。”

“我——”我本来想说“我老婆在里面”,但还没说出口,身后就响起一道声音。

“赵东升?”

我转过身。宋琳站在餐厅旋转门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丝质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包,包的金属链条在灯光下反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比我高半个头,穿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反着光。

宋琳没下来。她站在那儿,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五菱之光,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冷水,一秒之内僵住了。

“你怎么真开这个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尖。

“你不是说八点结束吗?我今天下午在工地,顺路就——”

“顺路?”宋琳打断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缘,“赵东升,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今天这场合,张主任特意组的局,来的都是规划局的人,还有郑总、许总,你开这个车停在门口,你让张主任怎么看我?”

我没说话。旁边的保安很有眼色地后退了两步,站到门廊的柱子后面去了,但我知道他在听。

“钥匙给我,”宋琳伸出手,手心朝上,“你去对面停车场,停好之后从地下通道走过来,我让服务员在大堂等你。”

“停好了我再回来?”

“不用了,你停好之后把钥匙留在车上,我让代驾开回去。”她的手没放下,“你打车回去吧。”

“打车?”我看着她,“我特意从工地跑过来,你说我不用进去了?”

“你进去干什么?”宋琳的嘴唇抿了一下,“赵东升,你身上都是灰,你穿的这叫什么,休闲夹克?今晚这桌饭,人均一千八,你穿着这个坐进去,让郑总怎么想我?”

旁边那个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笑了一声,很轻,但在这空荡荡的台阶上清清楚楚。他拍了拍宋琳的肩膀,说:“琳琳,别说了,你老公也不容易,大老远来的。”

宋琳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周磊,你别替他说话。我跟他说了八百遍了,今天这个饭局很重要,我爸那边的关系全压在张主任身上了。他倒好,我特意跟他说了好几遍,要开那辆帕萨特来,实在不行打车也行,他非得开这破——”

她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但那个“破”字已经挂在空气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灰色夹克袖口上蹭了一截白灰,下午盯浇筑的时候没注意蹭上的。裤子是深色的,看不出脏,但裤脚上有泥点。我这一身,站在旋转门前面,像个修下水道的迷路了。

“行。”我说,“钥匙给你。”

我从钥匙串上把车钥匙拆下来,放到宋琳手里。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

“那我先走了。”

“嗯。”宋琳已经转过身去,跟那个叫周磊的男人往里走,“你打车回去早点睡,我这边可能得到十点。”

旋转门转过去,香槟色的裙摆消失在三层玻璃后面。我站在门廊的灯光底下,保安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走。

对面停车场的入口在天桥底下,走过去确实要十五分钟。我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人行道上有几片被踩烂的银杏叶,早秋的风卷着灰和塑料袋从路边刮过去。我靠在栏杆上,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上有三条未读,都是工地的刘工发的:“赵工,明天浇筑的标号你还得确认一下”“赵工,那个梁柱的间距验收单你签了没”“赵工,沙霸那边又涨价了,明天可能要断供”。

我摁灭了屏幕。没回。

后面的旋转门又转了一次,出来的是刚才那个保安。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大哥,”他叫我,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你别往心里去,我跟你说实话,今天那个什么张主任包的二楼的厅,是挺贵的,我刚才听服务员说开了八瓶红酒,一瓶两千多。你老婆穿那一身也值不少钱,她不让你进去——”

“我知道。”我说。

保安摇了摇头,端着那杯水又回去了。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心里没什么情绪,就是觉得脚底下有点麻。鞋底太薄了,站久了硌脚。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宋琳发的微信:“你走了吗?我刚才看到张主任的车到了,你别在门口杵着,快走,别让张主任看见。”

我没回。但我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了餐厅招牌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二楼的落地窗,灯火通明,餐桌很大,铺着白桌布,上面摆了花。大约十几个人围坐一圈,宋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周磊说话,嘴唇一张一合,笑得很好看。

她很久没对我这么笑过了。

我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路口拐进来。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但后面跟着一辆帕萨特,车牌号我认识,是张主任的车。

迈巴赫先停了。司机下来,绕到后门,拉开门。出来的是一个老头,穿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半白。他下了车没直接往里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方向是我这边。

隔着半个停车场,隔着路灯和路边的冬青,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是鞠躬,就是微微弯了一下,像风吹了一下脊背。然后他转身,跟着张主任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那老头我不认识,但那个弯腰的弧度,带着某种分寸感,不像是对陌生人随意的动作。我身边没有任何人,他看的就是我。但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起在哪见过这张脸。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掏出来,是刘工打的。接通,刘工的声音急得要冒烟:“赵工!出事了!沙霸那帮人把泵车堵在工地门口了,不让进,说咱们明天要是还用他们的沙子就继续加钱,不加钱就全撤走。老板电话打到我这儿了,问你人呢,电话怎么不接?”

我闭了一下眼睛。“我马上来。”

“你在哪呢?老板说了,今晚十二点之前见不到你签字,他就——”

“二十分钟。”我挂了电话。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宋琳还在笑,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张主任。周磊站起来在倒酒,动作很熟练,像个经常干这事的人。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天桥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迈巴赫刚才的位置。那车我认识。

一辆五菱之光。

跟我那辆一模一样,连左后视镜上的透明胶带都一样。

可我的车钥匙刚才已经给宋琳了,她应该让代驾过来开走了才对。

我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车牌号不一样。我车是冀D,这辆是京A。但副驾驶的窗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我弯下腰看了三遍才看清。

“中建集团——特级通行证。”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工整:“赵总专用。旧车,勿换。”

我直起身,四周空荡荡的。迈巴赫和帕萨特都不见了,保安站在旋转门旁边,背对着我,正在跟一个送外卖的说话。

工地上的刘工还在等我。老板还在等我。沙霸的泵车堵着门,十二点之前签不了字,明天整个工期都要往后拖。

但我站在那辆京A的五菱之光面前,忽然不想走了。

手机第四次响了。这次不是刘工。

是宋琳。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很轻,好像捂着话筒:“赵东升,你快走吧,张主任刚才问了一句‘门口那个开面包车的是谁’,周磊帮你挡了一下,但张主任的脸色不好看。你先别回来了,改天我跟你解释。”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两秒,又说:“听见没有?你赶紧走。”

“宋琳,”我说,“咱们家的五菱之光,车钥匙在你那儿吗?”

“你问这个干嘛?不在,代驾还没来呢,车还在门口。你快走啊,别让人看见你还在——”

“那门口停的那辆京A的,是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宋琳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什么京A?你说什么呢?门口就你那一辆破面包,哪有第二辆?你赶紧走,别在这儿——”

“宋琳。”我叫了她一声。

“干嘛?”

我没回答。我挂了电话。

旋转门又转了一次。这次出来的是刚才那个保安,但他脸上那副“大哥你咋还不走”的表情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小跑着穿过门廊,跑到我面前,站定,后背挺得笔直。

“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刚才那个……那个老领导让我给您带句话。”

我看着他。

“他说,”保安咽了口唾沫,“他说您要是有空,上楼坐一会儿。二楼海棠厅。”

我沉默了两秒。“哪个老领导?”

“就是那个……白头发的老先生。”保安指了指里面,“他跟张主任一起坐的那桌。他说,您认识他。”

我盯着那扇旋转门,玻璃上倒映着路灯、银杏树,和我自己那张灰扑扑的脸。

宋琳让我走。张主任脸色不好看。沙霸堵了工地。老板在催命。

但那个白头发的老头弯了一下腰。

“您去不去?”保安问。

我没回答。我往旋转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刘工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赵工!你到底来不来!老板说你再不出现他就——”

“等着。”

我摁了挂断,推开旋转门。

电梯在左手边,二楼。

我摁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夹克。袖口上白灰还在。

管他呢。

电梯门在我身后合上的瞬间,我从轿厢的金属墙面里看到自己的脸,表情很怪,像在笑,又像根本没在笑。

第2章

电梯到二楼的时候,门打开那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海鲜、热油、还有某种木质熏香混在一起,很浓,压得人嗓子眼发紧。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灯光调得很暗,两侧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水墨画,看起来不便宜。

我站在电梯口,四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有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步伐很快,托盘上放着三只高脚杯,杯里还剩半截深红色的液体。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的夹克扫到裤脚,又从裤脚扫回我的脸,最后什么都没说,加快步子走过去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地方,安保、服务员、领班,每个人都有一种本能的“筛人”能力,几秒钟之内判断你是不是该出现在这层楼的人。我这件夹克上面沾的白灰太显眼了,站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像一个走错片场的道具。

海棠厅在走廊最里面。门是半掩着的,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有笑的声音,还有筷子碰瓷碗的清脆响声。

我走到门口,站定。

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桌面,铺着白桌布,正中间摆了一盆插花,白色和紫色的某种花,我不认识。十几个人围坐着,宋琳坐在靠窗那侧,侧脸朝着我这边,笑得还是很好看。张主任坐在主位,旁边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旁边坐着的就是刚才楼下那个穿白衬衫的老头。

老头坐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的视线没看桌上的任何人,看的正好是门口的方向。

四目相对。隔着门缝,隔着整个包厢的灯光和喧哗。

他放下茶杯,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没动。他也没催。就那么安静地对视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转向张主任,说了句什么。张主任先是一愣,然后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快、困惑、还有一点被冒犯到的意思混在一起,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很标准的“主人”笑容。

“门口那位是——”张主任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包厢里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扭头往门口看。

宋琳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我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是僵住了,像画上去的。她的手原本搭在桌沿上,我看到她食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桌布的边缘。

“这位是赵总。”白衬衫的老头开了口,声音不高,咬字很清楚,“今晚临时请来的客人。赵总,别站门口了,进来坐。”

我推开门走进去。整个包厢里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从我的脸到我的夹克,从我的夹克到我的鞋子,一道一道的,像扫描仪。我穿过餐桌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走道,经过宋琳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压到最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东升,你上来干什么?”

我没看她,也没停。老头的旁边就是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原本应该是张主任旁边的次席。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的高度正好,桌面铺到胸口的位置。桌上摆着三副餐具,骨碟、味碟、汤碗,勺子是银的,带着一点磨砂的质感。

老头转头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笑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赵总,”他说,“还认得我吗?”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张主任站在主位上,手里端着半杯酒,悬在空中,像忘了要喝。宋琳的目光在我脸上和老头脸上来回切换,嘴唇微微张着。周磊坐在宋琳旁边,表情很微妙,眉毛挑了一下又落下来。

我看着老头。这张脸我确实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皮肤偏黑,脸上皱纹不多,打理得很干净,头发半白但梳得一丝不乱。他穿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没有任何logo,但那种布料的光泽我在另一个人的袖口上见过——我的老板,赵国强,每次出席甲方宴请的时候会穿的那几件定制的,一件五位数起步。

“赵总贵人多忘事。”老头笑了一下,举起茶杯朝我示意了一下,“九八年,京西工地,那年冬天挖槽的时候塌了方,埋了三个人。你从基坑边上翻下去用胳膊刨,刨到手指头血肉模糊,刨出来两个人,第三个没救过来。那天晚上你蹲在工地门口抽了一整盒烟,我正好路过,给了你一瓶热水。”

空气安静了两秒。我的脑子里轰了一下。

九八年。京西。那个工地。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出校门没两年,在工地做技术员。塌方那晚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宋琳。那两个人被刨出来的时候还有气,第三个挖到天亮才挖出来,已经凉了。那天晚上我蹲在工地的铁皮门口,脚底下全是泥浆,整个人像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

眼前这个老头,我当时确实见过。他穿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提着一个保温杯,从旁边那条路上走过去又折回来,递给我一杯热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天晚上太冷了,水是烫的,我捧着那杯水,手指头钻心地疼,但一口都喝不下去。

“你是——”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我姓顾。”老头说,“单名一个川字。当年京西工地的项目,是我签字批复的。”

顾川。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京西项目的甲方代表,后来听说调走了,再没消息。但我清楚的记得那年冬天的另一件事——顾川走之前,项目结算的时候,有一笔工地伤亡的抚恤金,标准比合同规定的高了三倍。当时工人们私底下传,说是甲方那边有人把“合同中关于意外伤害赔付的条款”那几页从合同里撕掉了,重新贴了一版加盖了甲方公章。谁撕的,谁贴的,没人认。

我当时以为是项目上的某个领导做了手脚。但现在顾川坐在我面前,二十多年没见,他记得我蹲在工地门口的样子。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顾老,”张主任终于把杯子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您跟这位……赵总,是老相识?”

“不算相识。”顾川说,“不过赵总当年的事,我记得清楚。”他转头看着我,“赵总现在还在做工地?”

“做。”我说,“市政工程,小项目,不值一提。”

“哪有什么不值一提。”顾川的声音依然很淡,但咬字很稳,“基建这块,每一方混凝土都是拿命换的,不分大小。赵总当年那条胳膊刨出来的两个人,现在都活着,一个在青岛做海运,一个在成都开了家装修公司。他们俩每年清明都给我发消息,让我替他们谢谢当年那个刨土的人。”

我低着头,面前那碗汤里的热气氤在脸上。包厢里安静得不正常。我余光里能看到宋琳的表情,她侧着身,目光钉在我侧脸上,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

张主任干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顾老,您早说这位是您的朋友,咱们今晚这饭局就得重新安排。来来来,赵总,初次见面,我敬您——”

“张主任客气。”我说,“不过我这身衣服不太合适,怕给大家添麻烦。”

“哎,什么添麻烦,”张主任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工地上下来的人,那叫实在,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跟我老婆说话的时候软了至少三个档次。我余光扫到周磊,他坐在宋琳旁边,手里的餐巾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在楼下时那么从容了。

宋琳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我看了一眼,是她给我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到底谁?”

我没回。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顾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问我:“对了赵总,楼下那辆五菱之光,是您的?”

我顿了一下。“是。”

“巧了。”顾川放下杯子,“我前几天也让人弄了一辆一模一样的,京A的牌子。开了几天,别说,挺好。底盘高,过工地上的坑洼路不刮底,空间也大,后排放倒了能拉两吨货。”

他说完,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带了一点只有我能看懂的意味。

“赵总那辆,跑了多少万公里了?”

“十二万。”

“我那辆才八千。”顾川说,“不过我看赵总那辆左后视镜缠了胶带,是撞了?”

“电动车蹭的。”

“没修?”

“忘了。”

顾川轻轻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他转头跟张主任聊起了别的事,关于某条高架路的规划。桌上渐渐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我注意到,从我说“忘了”那两个字开始,整个桌上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因为顾川夸了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认识什么大人物。

是因为顾川问我那辆破面包车的车况,问得跟问一辆奔驰一样认真。

有人想接茬。坐张主任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很整齐,端着酒杯站起来:“赵总,原来是自己人,那我得敬您一杯。我姓许,做建材的,以后有活儿——”

他话没说完,顾川放下茶杯,动作不大,但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很脆。许姓男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许总,”顾川说,“赵总今晚是客人,咱们别让客人喝酒。你想敬,敬茶就行了。”

许总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点头哈腰地换了一杯茶端过来。宋琳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挪到顾川身上,又挪回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那个咬字的方式我认识,她心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周磊终于开口了。“顾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标准的、经常应付大场面的圆滑,“我听张主任说,您年初从集团退下来了?”

顾川点了一下头。“退了。”

“那您这辆京A的牌,还挺少见的,”周磊笑了一下,“进京不限行吧?”

“不限。”顾川说,“不过那车我不常开,平时停在车库。”

周磊还想说什么,张主任打了个圆场,把话题扯到了另一个项目上。但我注意到周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快,像在算什么账。

宋琳的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不是给我发的。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塞进了包里。

我安静地坐着,面前那碗汤已经温了。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楼下停车场的路灯,那辆冀D的五菱之光还停在门口,孤零零的。代驾没来。也许是宋琳忘了叫,也许是她根本就没打算叫。

顾川侧过身,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到:“赵总,明天有空没有?”

“明天上午有个浇筑,下午……应该没事。”

“好。”顾川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哑光面的,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明天下午三点,你给我打个电话。”

他把名片放进我手里的时候,指腹按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递过来的那杯热水,温度不一样,但力道是一样的。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宋琳的目光。她那个眼神我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看见是结婚第三年,她发现我银行卡里多了二十万的时候。那种混合着困惑、不安、和某种重新评估的眼神。

桌上有人在讲笑话,笑声很响。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让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顾川说他是京西项目的甲方代表,那年的抚恤金标准被人改过。

他说他记得我刨土的事。

他说他弄了一辆跟我一模一样的五菱之光。

张主任叫他“顾老”。

年初退下来的。

我脑子里某个很久没碰过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中建集团。顾川。

姓顾。从集团退下来。开迈巴赫。坐张主任的次席。

我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零点差十分。

刘工的未接来电还有七条。老板的消息发了六条,最后一条是:“赵东升,你要是不想干了直说,别耽误大家。”

我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顾川坐在我旁边,跟张主任聊着高架桥的规划。窗外的路灯底下,那辆缠着胶带的五菱之光安安静静地停着。二十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我蹲在工地门口,手指头血肉模糊,有人递了一瓶热水。那天晚上我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现在我旁边坐着的这个姓顾的老头,他说他叫顾川。

宋琳的短信又来了:“你还不走吗?张主任都看了你好几眼了。”

我看了一眼那条短信,把手机彻底关掉了。

然后我转头,朝顾川说了一句话:“顾老,明天下午三点,准时打给你。”

第3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坐在工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身上穿着上午浇筑时溅了水泥点的工装裤,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顾川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我还没拨出去,但拇指悬在上面已经快三分钟了。

上午那场浇筑还算顺利。沙霸的人七点就撤了,泵车按时进场,四车混凝土浇下去,梁柱面的平整度比预期好。刘工一上午都没敢正眼看我,估计是被昨晚老板那通电话吓的,怕我迁怒谁。我没问他老板后来怎么处理的,也没问沙霸为什么突然撤了。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两点四十五,我把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接了。

"赵总。"顾川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室内,背后很安静,"方不方便说话?"

"方便。"

"好。我长话短说。"他顿了一下,"中建华北那边有个项目,开发区文体中心,三万平米,地上四层地下一层,工期八个月。总包资质要求市政一级,你那边够不够?"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一级够。但是我现在的公司——"

"我不问你公司。"顾川打断我,"我问你。赵东升,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下来?"

马路牙子上的石子硌着我的手心。太阳底下,远处泵车轰隆隆地往外撤,刘工在那边挥着手指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鞋,鞋底磨偏的部分沾了一层干水泥,硬邦邦的。

"扛得下。"我说。

"行。"顾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上午十点,你带人和资质文件到开发区管委会,找规划科一个姓孙的科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具体的条件你们自己谈,我不介入。"

"顾老——"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就变了,"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川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点:"赵东升,你昨晚在饭桌上那身衣服,袖口上白灰都没拍干净,你坐下的时候椅背蹭到墙皮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我没回头看过。

"满桌十几个人,穿什么的都有,就你一个袖子上带灰的。"顾川说,"我今年六十三,在工地上待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我只见过两种人能扛事儿,一种是穿着干净衣服坐办公室里看报表的,一种是袖口带灰还进得了五星级餐厅的。赵东升,你是第二种。"

我攥着手机,喉咙里有点干。

"明天十点。"顾川说完,挂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又待了五分钟,把手机揣回口袋。旁边一辆运渣土的大车开过去,扬起的灰扑了我一脸。我眯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工地办公室走。

刘工远远看见我,小跑着过来:"赵工,下午没什么事了,你要不要回去歇会儿?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眼圈黑的——"

"刘工,"我站住脚,"你手机上有赵国强电话吧?"

刘工愣了一下。"有啊,老板的电话你不是也有吗——"

"把他的号码给我发一份。"我说,"我手机里存的那个可能不太对。"

刘工掏手机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但没问。叮的一声,号码发过来了。我存了,没打。有些电话不能现在打,打了就等于把后路断了。我得先看到明天的文件上盖了什么章,才能决定怎么跟赵国强开口。

傍晚六点,我回到家。钥匙插进防盗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我以为宋琳还没回来,推门进去,换鞋,抬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窗外的暮色透过纱帘照进来,宋琳穿着一件家居的长袖T恤,头发散着,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像一条没什么波折的线。

"嗯。"我弯腰解鞋带,"你吃饭了吗?"

"赵东升。"她叫了我一声,没接我的话,"你坐。"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宋琳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在组织语言。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东西跟昨晚不太一样了,昨晚是困惑和不安,今天多了另一样东西——一种很认真的审视,像她第一次认识我。

"昨天那个顾川,"她说,"你今天跟他联系了吗?"

"联系了。"

"他找你什么事?"

我说:"有个项目,问我能不能接。"

宋琳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项目?多大?"

"文体中心,三万平。"

她沉默了几秒。三万平这个词落地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皱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但她很快又把它按下去了。"赵东升,"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什么意思?"

"你认识顾川二十多年了。"宋琳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昨天晚上坐在那桌人中间,张主任给你递酒你都不接,顾川替你挡了所有人的敬酒,你知不知道那桌饭什么规格?人均一千八,八瓶红酒两万多,张主任组这个局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给顾川送行的。年初退下来的老领导,最后一次以私人身份出席这种场合。你坐在那儿,你穿着那件袖子带灰的夹克,坐在张主任和顾川中间,你——"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让周磊一整个晚上都没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赵东升,"宋琳的声音低下来了,像把什么东西压了压,"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不明白。你开了五年那辆破面包车,你身上永远带着灰回来,你每个月工资卡上打的那点钱我从来没见过超过一万五的。我以为你就是那样的人,一个小工头,安安稳稳的,挣不着大钱但也饿不死。可是昨天那个饭局上,顾川跟你说话的那个样子,张主任看你那个眼神,周磊的脸拉了一整晚,全都让我觉得——"

她没说完。我替她补了:"觉得我不该是开面包车的人。"

宋琳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否认。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那辆五菱之光停在车位里,左后视镜上的胶带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这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的,三万二。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出来,手里没什么钱,宋琳刚怀上二胎,胎像不稳,她辞了工作在家养着。我说买辆新车吧,她说别浪费钱,能开就行。

我确实开了五年。

但是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件事。五年前我买这辆车的那天下午,中建华北的一个人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个项目想让我过去做技术负责人,年薪三十五万起步。我那时候在另一家小公司,年薪十二万。三十五万,够我换一辆帕萨特再加装修房子的。

我没去。

因为那天下午宋琳在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胎位有问题,需要卧床至少四个月。我说那我不去了,我得在家照顾你。宋琳说你别耽误正事,我说没事,那公司离家太远,通勤不方便。

五年来这件事我从来没提过。

阳台的推拉门开了,宋琳走到我身后,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明天你是不是还有事?"

"嗯。上午去开发区管委会。"

"我陪你。"

我转过头看她。她站在门框边上,暮光从她肩膀后面漫进来,她的表情介于认真和倔强之间。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

"赵东升。"她打断我,声音带着一点生硬,"我昨天在饭桌上那个样子,我知道你不高兴。我让你把车开走,我让你别进来,我当着周磊的面说你那辆车是破的。你——"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明天去办正事,我跟着去,在外面等你。我不进去,我不添乱。但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着门框的边沿,指节有点发白。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十三年,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后来她变得要强、体面、在乎别人的眼光,但我记得她最早的样子,那年冬天她穿着羽绒服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问我能不能陪她去吃一碗牛肉面。

我伸手把阳台的门拉得更开一点。"好。明天早上八点出门。你穿舒服一点的鞋,那个开发区管委会附近没什么好馆子,中午可能只能吃面。"

宋琳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顾川的名片压在枕头底下。我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文件、资质、盖章流程,还有赵国强那边怎么开口。但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多的,是一件事。

顾川在电话里说:"四十年里我只见过两种人能扛事儿。"他把我归到了第二种。

可我还有另一件事没想明白。昨晚饭桌上,顾川说他在楼下看见我的时候,我站在五菱之光旁边。他说那车跟我的一模一样,京A的牌,八千公里。

八千公里的新车,特意上了京A的牌,停在一家五星级餐厅门口。

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弄一辆跟某个小工头一模一样的破面包车,这件事本身就说不通。我是说,站在顾川那个位置上的人,看一个人的方式从来不是那么巧合的。他不像那种会"凑巧"做任何事的人。

我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口子。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饭桌上,顾川问了我那辆车的车况之后,转头跟张主任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但此时此刻,那句话从记忆的底层浮了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慢慢翻了个面。

他跟张主任说:"那个文体中心的项目,规划科孙科长办事我放心,但有一条——进场之前得先把场地里的旧管线摸排清楚。有些东西,挖出来之前谁也看不见底下埋着什么。"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正经的工程问题。管线。摸排。地下。

但现在躺在这张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不止是管线。

有些东西,挖出来之前谁也看不见底下埋着什么。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窗外的五菱之光静悄悄地停在夜色里,左后视镜上的胶带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白。旁边车位是空的,宋琳的那辆白色骐达今天没停在那儿。

她说明天陪我一起去。

但我刚才从阳台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包,包口露出来半截东西,我没看清。现在回想起来,那截东西的材质和颜色,很像是一张停车票。

印着那家五星级餐厅logo的停车票。

第4章

开发区管委会的大楼是十年前建的,外墙贴的米黄色瓷砖已经有些发乌,门口种了两排法桐,叶子开始往下掉。我八点四十五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七十五分钟。

宋琳坐在副驾驶上,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起来,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车开下高架的时候她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风打在她脸上,她把头往窗边偏了一点。

"你在车里等我还是上二楼大厅坐?"我熄了火,问她。

"我上楼。大厅有椅子,我坐那边。"她解开安全带,动作很利索,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说什么,推门下车。车锁响了一声,宋琳走在我侧后方,差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进大厅的时候她往左转,那边有一排塑料连椅,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没翻开。我往右边走,电梯口贴着楼层索引,规划科在四楼。

四楼走廊很安静,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那间敞着半扇。我走过去,门牌上写着"规划科 科长室",里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手机。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今天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裤子换了,鞋也换了,出门前特意拍了拍领口——然后表情很平地说:"赵工?"

"孙科长。"

"顾老跟我说了。"他站起来,从桌面上拿过一个文件夹,厚厚一沓,"你带资质文件了吗?"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他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抽出第一页扫了一眼封面的单位名称,然后翻了几页,速度很快,手指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小办公室里很清晰。翻了大概十几秒,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资质没问题。"他说,"文体中心这个项目,总包招标流程还没正式启动,但前期意向基本确定了。顾老的意思是让你先进场做前期勘测和旧管线排查,这部分作为单独的子项走应急采购程序。正式的施工总包合同等招标程序走完再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语速不快不慢,标准的官方措辞,但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我接话。

"什么时候能进场?"我问。

"下周一。"孙科长把一张A4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推到我面前,"这是进场许可的初稿,你签个字,今天下午盖章,明天生效。赵工,我说清楚一点,前期勘测的活儿顾老点名让你做,我不多嘴。但是旧管线排查这部分,你要是发现什么东西——"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不急,但很有节奏。

"发现什么?"我问。

孙科长看了我两秒,然后把那张纸又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签完字再说。"

我低头看那张纸。标准格式,项目名称、地点、进场时间、工作范围,每一项都填得规规整整。我的目光扫到最下方,工作范围的最后一行附了一行小字:"包含项目用地范围内的既有市政管线全面探测及排查,若发现历史遗留设施,须立即上报并留存影像记录。"

历史遗留设施。五个字印在A4纸上,黑体四号,大小跟其他条款一样,没加粗,没变色。

但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顾川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挖出来之前谁也看不见底下埋着什么。"

孙科长把笔递过来。我接过来,在签收栏写了名字,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办公室的空调吹了一下,我后脖颈上起了一层薄汗。

"行了。"孙科长把文件夹收回去,"下周一早上八点,场地东门见。你带设备,我安排人对接。"

我点了点头。门关上之前,孙科长的声音从背后追出来:"赵工,进场之前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打顾老电话。"

我走出办公室,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半拍。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暖气管道的水流声。我走到楼梯口,没坐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宋琳坐在一楼大厅的连椅上,我下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收起手机站起来。"签完了?"

"签完了。"

"这么顺利?"

"嗯。"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没说什么。我们并肩往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力气很轻,像羽毛扫了一下。

"赵东升,你从刚才出来到现在,表情不太对。"

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带着穿透力的目光,跟她结婚这么多年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太了解我了。

"没事,"我说,"项目流程不太一样,我想想细节。"

宋琳把手缩回去了。"行,你想你的,我不打扰。"

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停车场出口,一辆黑色帕萨特从闸机口拐进来,车牌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张国强的车。也就是赵国强,我老板。他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后座看不清。帕萨特从我们身侧滑过去,车窗是关着的,贴了膜,但我看到副驾驶上那个男人的侧脸时,脚步顿了一下。

周磊。

周磊坐在我老板的车上,一起进了管委会大院。

宋琳也看见了。她的脚步骤然停住,然后就那么站在停车场出口旁边的人行道上,看着那辆帕萨特拐进车位停稳,看着周磊推门下来,看着赵国强从驾驶座绕出来跟周磊握手,两个人一起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他们没看到我们。管委会的停车位在楼的侧面,中间隔了一排冬青和几辆SUV。

宋琳的手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周磊怎么跟赵国强在一起?"

我说:"不知道。"

"你老板跟周磊认识?"

"我之前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东西变了。从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赵东升,你签的那个东西,不会出问题吧?"

"为什么这么问?"

"周磊是干什么的你清楚。他在张主任手底下做项目对接,张主任跟规划科的关系你比我清楚。你老板赵国强找你找了一整晚,你今天跑到管委会来签了字,第二天周磊就坐着赵国强的车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她把包带攥得更紧了,"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我没说话。法桐的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掉。

"赵东升,"宋琳的声音很稳,稳到有点冷,"你是不是被人架住了?"

我看着她。她这个表情我见过,当年她大出血之后躺在病床上看我时的表情,一样的。那种"我可能帮不了你,但我得知道你到底陷了多深"的眼神。

"上车说吧。"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到车里,我关上门,把钥匙插进去,没急着打火。宋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我。

我把今天孙科长给的流程跟她说了一遍,没说"历史遗留设施"那行小字,但说了进场勘测、管线排查、应急采购程序这些。她听完之后安静了至少二十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

"赵东升,"她开口了,"你老板赵国强,他手底下注册的资质是市政一级对吧?"

"对。"

"你从第一家公司出来之后去了他那儿,一待就是五年。"

"对。"

"五年你帮他接过多少个项目?"

我算了一下。"大的十几个,小的二三十。"

"你有没有签过自己名下的项目?"

"没有。我挂在他公司名下做的,盖章都是他那边走流程。"

宋琳转头看向车窗外,她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一道划出来的线。"好。那我问你一个事。你今天签这个项目,你签字用的什么身份?你个人的名字,还是赵国强的公司章?"

我说:"个人签字,后续补合同的时候再走公司流程。"

"哪个公司?"

我停了一下。"孙科长没问。"

宋琳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在黑框车窗的阴影里亮得异常,那个表情我见过,她算账算到账目对不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赵东升,"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你今天签的前期勘测的应急采购合同,用的是个人资质。顾川帮你牵线,规划科的孙科长认的是你本人,不是赵国强公司。你老板赵国强根本不知道这个事,对吧?"

我没回答。车里安静了三秒。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宋琳问,"你签了进场的字,下周一就得带人带设备进场干活。设备从哪来?人从哪来?你吃的是赵国强的饭,开的是我的车,名下什么都没有。你今天签的每一页纸,都在你自己的名字底下,出了事——"

"不会出。"

"你怎么知道不会?"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终于高了一度,"赵东升,你认识顾川二十多年你都没跟我说过,你五年换了三家公司一直在给人做嫁衣你也没跟我提过,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你一个人扛的事?你是不是觉得跟我说了也没用?"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她从来不轻易掉眼泪,哪怕当年大出血的时候她都咬着牙没哭。

我盯着方向盘上五菱之光的logo。塑料的,边缘磨得发亮了。

"宋琳,"我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打开手机,翻到邮箱。收件箱往下拉了两页,找到一封五年前九月十七号的邮件。发件人:中建华北人力资源部。主题:录用通知书。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划过屏幕,往下翻了大概两屏。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的脸埋在了手机后面,但我能看见她的手指。那只攥包带攥得发白的手忽然松开了,指甲从掌心分开,像一朵攥太久的拳头慢慢放了气。

"三十五万,"她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出来,有点闷,"你五年前收到了三十五万的录用通知。"

"嗯。"

"你为什么不——"她的话停住了,手机放下来,露出她的脸。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红没退,但多了一样东西。她忽然明白了。

"那年我怀孕了。"

"嗯。"

"医生说我得卧床四个月。"

"嗯。"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然后猛地按了锁屏键,像看不下去了。

车里很安静。法桐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前挡风玻璃上,沙沙的。

宋琳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上,别过脸去。我看到了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在抖,但她忍着没让那根线断掉。

"所以你就开了五年面包车,"她说,声音很低,"你就穿了五年带灰的夹克,你就每个月往家里拿一万五,你就让我以为你——"

她没说完。我伸手把车打着了火。发动机震了一下,旧车特有的那种抖动传上方向盘。

"走吧,"我说,"先回去。下周一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宋琳没再问。她转过头,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我踩下油门,五菱之光从停车位里倒出来,经过管委会大楼侧面的时候,我余光扫到楼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国强和周磊。他们站在台阶上,正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看。周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得很慢。他看到我这辆银灰色的五菱之光从出口滑出去的时候,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宋琳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副驾驶的遮阳板翻了下来。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后视镜里,盯着那两个人影,直到车子拐出管委会大门,后视镜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她把遮阳板翻了回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赵东升,你一个人扛不下来的东西,我跟你一起扛。"

我没回话。但我踩油门的脚没松,五菱之光在快速路上跑到了八十码,旧车的底盘嗡嗡地响。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宋琳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前面路口变灯了,我踩了刹车。车子停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赵工,周一见。场地底下有东西,注意安全。——孙。"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中控台上。宋琳没看,但我感觉她的目光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出去。

后视镜里,管委会的大楼越来越远,但法桐后面那两个人影的影子还留在我的视网膜上。

周一。还有三天。

孙科长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场地底下有东西。"

还有顾川那句:"有些东西,挖出来之前谁也看不见底下埋着什么。"

宋琳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声音不大,是一首老歌,旋律我有点印象。她靠在副驾椅背上,头侧向窗外。

我开着车,往前。

但我心里清楚一件事。今天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字,踩进这片水里的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不管底下埋着什么,我旁边坐着的这个女人,今天刚知道五年前我为什么没走。她知道了,但她什么决定都没做,只是坐在我旁边,把遮阳板翻下来又翻上去。

她没说"我支持你",也没说"咱们别掺和"。

她只是说,一个人扛不下来的东西,她跟我一起扛。

可我现在脑子里唯一在想的是,如果底下埋的东西不是我能扛得住的,那我得先把她摘出去。

前面又变灯了。我踩住刹车,五菱之光在路口稳稳地停了下来。左手边有一辆灰色的SUV并排停着,驾驶座上的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一个年轻男人,目光掠过我的车,掠过左后视镜上那三圈透明胶带,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想,周一那天,天气最好别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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