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的场子设在县城最好的酒楼,一楼大厅摆了二十桌,红桌布,金椅子,台上挂着横幅,是那种金字红底的塑料布,“金榜题名”四个大字印在最中间。
我姑妈周美华坐在主桌上,穿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是早上新做的,发胶喷得锃亮,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隔着三四桌都能听见。
音响师在试麦克风,喂了两声,刺啦的电流声让人耳朵发麻。
我站在门口跟几个同学说话,我爸从后厨那边端着一箱啤酒过来,满头是汗,他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领子有点发黄,他冲我喊了一句,小慧,去招呼你姑妈吃瓜子。
我看了一眼主桌,周美华根本没动那盘瓜子,她在跟旁边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比划着说什么,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不停地敲桌面。
那男人点头,赔着笑。
我表弟周洋坐在她边上,低着头玩手机,游戏声音外放着,突突突的枪响。
这次升学宴是为我办的,我高考考了689分,全市理科第三,县一中贴了大红榜。
学校给了三万块钱的现金奖励,县里给了两万,还有几个企业赞助的加起来有八万多,再加上亲戚朋友给的,杂七杂八凑了有将近十五万。
但钱的事我一分没见到,银行卡在我爸手里,他说要给我存着上大学用。
我妈去年做了个手术,花了七万多,家里的底子薄,我知道。
我走进大厅的时候,周美华终于看见我了,她招招手,声音亮得像在喊街,小慧,过来坐,你今天是主角,别老跟同学疯。
我走过去,她一把拉住我手腕,手劲不小,指甲掐进肉里,她凑到我耳边说,一会儿上台你听我的,妈给你安排好了。
她让我叫她妈,从去年我妈生病住院开始,她隔三差五来我家帮忙,后来就让我改了口。
司仪走上台,是县城电视台一个退休的主持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师。
刘老师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场面话,夸我一中理科第三,夸我爸妈教女有方,底下的人鼓掌,我爸站在最后一桌边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打开的啤酒,眼眶红红的,他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开了半辈子出租车,把我妈拉扯大又供我读书,没享过什么福。
然后是各种人上台讲话,县里的领导来了一个,副的,说了大概五分钟,主要是宣传县里的教育政策。
然后是学校校长,然后是班主任。
我站在台侧等着,手心有点汗。
台下周美华一直朝我使眼色,她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去年我妈生病的时候,她来我家第一次看见我那张银行卡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刘老师朝我招招手,说现在请我们今天的女主角,周小慧同学上台,跟大家说几句。
我走上台,麦克风有点高,我往下调了调,底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周美华突然站起来了。
她没拿麦克风,但那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刘老师,刘老师,你先别急,我家小慧有个重要的事要宣布。
她从桌子边上绕出来,走到台前,也不上台,就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笑着说,小慧啊,你那个奖学金的事,跟大家说说呗,好事别藏着。
全场都愣了,我爸在最后一排端着啤酒也愣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哪里有两百万的奖学金。
周美华看我没说话,脸上的笑更大了,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说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
她转过头,对着台下所有人说,我家小慧厉害呢,高考考了全县第三,学校推荐她参加了一个什么基金会的奖学金评选,前两天来通知了,两百万,一次性给。
底下嗡的一声,像炸了锅一样,隔壁桌一个老太太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她旁边的老头伸长脖子问,多少?
两百万?
边上的人点头,是啊,两百万。
周美华转过身来,把周洋从座位上拽起来,拉到台前,周洋还在玩手机,被她拽了个趔趄,手机差点脱手。
周美华拍着周洋的肩膀说,小慧啊,你弟弟今年高二了,成绩一直上不去,我跟你爸商量了,你拿这个钱先给你弟弟买辆车,男孩子嘛,得有面子,有了面子学习就有劲头了,他明年考个好大学,那也是咱家的光荣。
底下鸦雀无声,连服务员端菜的手都停了。
我站在台上,麦克风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红色的光点映在我的手背上。
我爸在最后一排,手里的啤酒瓶啪地掉在地上了,碎了,没人去管。
周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想要那辆宝马三系,我妈说了能买。
周美华笑着朝台下的刘老师招手,刘老师,你说说,我这个当姑妈的,为侄子考虑得周全不周全,她顿了一下,又改口说,为儿子考虑得周全不周全,反正小慧现在是我闺女。
刘老师站在台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干了三十年主持,估计也没见过这场面。
他干笑了两声,走到台中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下的周美华,然后问了句,小慧啊,这是真的吗?
你是真舍得拿这两百万给弟弟买车?
周美华在台下接话,那有啥舍不得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弟弟有出息了,她脸上也有光不是。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最后一桌一个穿蓝褂子的老头跟我爸认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摇了摇头。
我爸整个人靠在墙上,脸上的汗往下淌,白衬衫贴在胸口上,能看见里面的背心轮廓。
我的手攥着麦克风杆子,铝合金的,冰凉。
远处后厨传来剁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
大厅正中央那盏大吊灯,有几个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妈去年做手术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慧,妈这辈子没本事,你姑妈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爱占便宜,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
她说完那句话,护士推她进手术室,铁门关上,咣当一声,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墙皮是那种老旧的绿漆,掉了好几块。
那天我爸在缴费窗口来回跑了三趟,银行卡刷了两次都余额不足,最后是跟人借了八千才凑上。
那段时间周美华来过几次,每次都带一兜子苹果,坐半小时,走的时候顺走我家一瓶香油或者一袋米。
我站在台上,刘老师又问了句,小慧,你说句话啊。
我笑了。
我说,姑妈,这钱我不能给弟弟买车。
底下一静,周美华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说这孩子,开玩笑呢,你小时候最疼你弟弟了。
我说,我没开玩笑。
我攥着麦克风,指节发白,我说,因为这笔钱,我压根儿就没拿过。
学校推荐我去参评的那个基金会,上个月就来通知了,没评上。
我没敢跟我爸说,怕他难过。
我说,姑妈,你说的这两百万,从哪来的?
周美华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站在台下,枣红旗袍把她衬得像个涨红的皮球,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周洋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抬起头看他妈,妈,咋回事?
我爸从最后一排往前走,穿过一桌又一桌的宾客,有人伸手想拦他,他拨开那些人,走到周美华面前。
他身上的汗味很重,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着周美华,说,大姐,你啥时候跟我说过这事?
周美华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笑着说,弟啊,我这不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吗,我是想给小慧一个惊喜,哪知道这孩子……
我爸打断她,他说,大姐,小慧上学的钱,还是我昨天刚找人借的八千,你说有两百万?
周围的人都看着周美华,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开始抖,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手指间掉在地上,滚到桌腿底下。
她弯腰想捡,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料铺子,红的白的都有。
刘老师是个人精,他立刻拿起麦克风说,各位各位,先坐下来吃饭,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先给小慧敬杯酒,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先下来。
但我没动。
我看着周美华,我说,姑妈,你要是缺钱给弟弟买车,你直说,我家是穷,但我爸该帮的从来没少帮过。
去年我妈做手术,你拿走的那三万,说是借的,到现在也没还。
我爸没问你要过吧?
周美华的脸彻底垮了,她嘴角往下撇,眼圈开始泛红,想哭又没哭出来,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钱是你爸主动给我的,我那是帮你家忙……
我爸站在她对面,突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大姐,我啥时候主动给你钱了?
那是小慧她妈的手术费,我让你帮我存着,你转头就拿走,我问你,你说急用,过两天还,这都过了一年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只剩后厨剁菜的声音还在继续,咚咚咚。
有几个客人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穿外套的穿外套,拿包拿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洋站在他妈后面,脸涨得通红,他冲我喊了一句,姐,你干啥啊!
你把我妈气哭了!
我看着他,我说,周洋,你明年高考,你要是能考到六百分,我自己打工给你买辆车都行,但你妈不该拿我家救命的钱去填你的窟窿。
你去年在游戏里充了多少钱,你妈以为我不知道?
那三万,你妈说给你报补习班了,你报了吗?
周洋的脸一下变了,他转头看着他妈,妈,你跟我姐说啥了?
周美华这回是真哭了,眼泪顺着涂了粉的脸往下淌,冲出来两道白印子。
她上前一步想拽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麦克风的线在脚下绊了一下,我扶住台子边缘,站稳了。
我说,姑妈,这顿饭是我升学宴,不是给你演戏的场子。
你要是真为了我好,你今天不该来这一出。
你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没有的事编出来,是想逼我把钱拿出来,还是想让我爸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我爸开了二十年出租车,膝盖都开坏了,下雨天疼得走路都瘸,你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你心不疼?
我爸站在台下,腰佝偻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双鞋是双老式黑布鞋,鞋头磨得发白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外走。
我喊他,爸。
他没回头,推开大厅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外面太阳很大,光白花花的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周美华还在哭,几个姑妈那边的亲戚上来扶她,她甩开那些人的手,指着我说,周小慧你等着,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我打断她,我说,姑妈,你疼过我吗?
你去我家,每次都挑我爸不在的时候,拿走米拿走油拿走我妈攒的鸡蛋,你问我愿不愿意了吗?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你把我家那台电暖器搬走了,说你家冷,我爸买不起第二台,我妈在医院冻得直哆嗦,护士给了个热水袋才熬过去。
我说完这些话,喉咙发紧,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我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轻轻放到台面上,然后从台上走下来,绕过周美华,绕过那些站着坐着看热闹的亲戚,朝门口走。
背后有人喊我,小慧。
是我高中同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她追上来拉住我袖子,小声说,小慧,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我说没事,你先回去吃饭吧,菜都上了。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太阳晒得地面发白。
我爸坐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我妈住院时戴的那个手环,蓝色的,上面还写着床号和名字。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台阶的瓷砖烫得腿疼。
我说,爸,别哭了,钱没了再挣。
他摇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哑着,说,小慧,爸对不起你。
爸没本事,让你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了。
我说,爸,你没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你妈去年做手术的时候,其实你姑妈不是拿了三万,她拿了五万。
我没敢跟你说,怕你去找她闹,她那个人,嘴上不饶人,我怕她在外面说你闲话,影响你高考。
我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远处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水喷在路面上,蒸起一股土腥味。
我妈手术那次,我以为是家里就缺那三万,原来她拿了五万。
我爸一个人扛着,扛了一整年。
酒楼的玻璃门又开了,周洋跑出来,站在我们身后,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妈的未接来电,十几个。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姐。
我没回头。
他说,姐,那三万块钱的事,我不知道。
我妈说是借的,我以为是借的。
我说,周洋,你回去吧,你妈在等你。
他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进去了。
我跟爸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早餐店在收摊,老板把蒸笼一个个摞起来,热汽往上冒,在太阳底下很快就散了。
我爸掏了掏口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掐了,把剩下的半截塞回烟盒。
他说,小慧,你这大学还上不上?
我说,上。
学校有助学贷款,我打听过了,一年八千,四年三万二,毕业了慢慢还。
我还能打工,食堂勤工俭学一个月有六百。
我爸看着远处,说,行。
上。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烟盒揣回兜里,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嘶了口气。
我站起来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扶,爸还能走。
那天下午,我们爷俩在台阶上坐到太阳偏西,酒楼的客人都走光了,服务员出来收门口的气球,一个一个踩破了,啪,啪,啪。
周美华后来再没来我家,街坊邻居问起来,我爸只说,我姐忙,没空。
但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我妈出院后,身体慢慢好了,她知道了那天的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有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了一句,小慧,你以后走远了,别回头。
九月份我去了大学,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我睡下铺。
第一学期寒假回家,我爸来火车站接我,他换了一辆二手电动车,出租车不开了,膝盖实在受不了。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风灌进领子里,他在前面说,小慧,你姑妈上个月来了一趟,把那五万块钱还回来了,还多给了两千,说是利息。
我搂着我爸的腰,没说话。
风吹得眼睛干。
开学前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收拾东西,我妈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她说,这里头是你姑妈还回来的钱,你爸说让你带上,别委屈自己。
我没要。
我说妈,家里留着,你们买个好点的电暖器。
我妈把钱放在我书包里,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窗外有人放鞭炮,年还没过完,零星的噼里啪啦响。
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别人嘴里的两百万,是你在最难的时候,还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