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工资条,年终奖那一栏写着两个字:五十。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旁边小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路过我桌边时探过头来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整整十一年,从一线装配工干到车间副主任,每年年终奖最少也是八千,去年还拿了两万三。
五十块,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给我。
我掏出手机给媳妇李淑芬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然后把工资条折了四折塞进裤兜,站起身时膝盖咯噔响了一下。
走廊尽头赵主任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我推门进去时看见赵主任正在往保温杯里倒枸杞。
我说赵主任,我要辞职。
赵主任手里的保温杯顿了一下,抬眼看我,问我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
我说不是,是干累了,想歇歇。
赵主任把保温杯拧紧,说陈国栋你考虑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辞职,年后可就不好找工作了。
我说考虑好了,明天我过来办手续。
从公司出来时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裤兜里那张工资条硌得大腿发麻。
到家已经快九点,李淑芬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在锅里热着,又问我加班怎么身上全湿了。
我说路上淋了雨,没事。
她把毛巾递给我时摸到我裤兜里折得硬邦邦的纸,问我是什么,我说工资条,她没再问,转身去盛饭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淑芬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地响。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手续,人事部的小周拿着我的离职单让我签了七八个名字,最后递给我一张离职证明。
赵主任没露面,倒是车间老王给我打了电话,说老陈你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说你糊涂啊,这年头哪还有这么安稳的饭碗。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工位上那个用了十一年的搪瓷缸子装进塑料袋,里面还有半缸子凉了的茶水,我泼在垃圾桶里,把缸子带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段远路,路过江边那段堤坝停下来抽了根烟,江水浑黄浑黄的,对岸那几栋新楼正在盖,塔吊慢悠悠地转。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银行短信,余额还有四千三百二十七块六毛,下个月房贷要还两千八,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还得三千。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在栏杆上,骑上车回家了。
李淑芬那几天什么也没问我,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只是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小声打电话,应该是给她姐打的,说国栋辞了,没事,先歇歇也好。
我闭着眼装睡,被子蒙着半边脸。
年后初八那天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死的绿萝换土,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司人事部的座机号。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接了电话,那边是小周的声音,说陈师傅您好,有件事要跟您说一下,之前年终奖那个事出了点差错,系统录入的时候把您的档位搞错了,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
我说什么差错。
小周说您的年终奖实际是C档,总额三十万,公司这边需要您回来重新签个字,把之前的五十块退回,然后把差额给您补上。
我蹲在阳台上一动不动,手里的泥巴掉了一地,阳台外面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好一阵。
我说你再说一遍多少。
小周说三十万,陈师傅,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我说今天下午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膝盖又咯噔一声,李淑芬从厨房出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公司打的,年终奖弄错了。
她说错成什么了。
我说三十万。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头撞了一下灶台角,哎哟了一声,捂着额头直起腰问我是不是开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下午我去趟公司。
从家到公司那段路我骑了三十五分钟,比平时慢了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我干了十一年,工龄工资加岗位津贴算下来,年终奖C档确实应该是这个数,但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拿到C档。
公司在年终奖上分四档,A档是给高管和先进个人的,B档是给骨干和优秀员工的,C档是给达标员工的,D档就是那五十块象征性的意思一下。
我年年都是B档,今年怎么突然成了D档,现在又说是C档。
到公司门口我锁车的时候看见赵主任从大厅里迎出来,满脸堆笑,说国栋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这事闹的,真是对不住。
他以前从来只叫我陈国栋或者老陈,没叫过国栋。
我跟着他进了人事部的小会议室,里面坐着小周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的,桌上放着一沓文件。
小周给我倒了杯水,说陈师傅您先看看这个,这是系统后台的截图,您那笔数据确实是年前录入的时候操作失误了,我们年后复盘才发现的。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字,我也看不懂,但我看见我的名字那一栏,档位D被人用红笔圈了,旁边手写着C。
我说那五十块我已经取出来了,退回去可以,但我有个事想问清楚。
赵主任搓着手说您问您问。
我说是谁把我的档位改成D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赵主任看了一眼那个不认识的女士,那女士站起来说陈师傅您好,我是审计部的孙梅,这个事跟您说明一下,后台操作记录显示,改档位的那个人是年前刚离职的信息科小吴。
小吴,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去年夏天才进公司的小伙子,戴个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过年之前突然辞职了。
我说小吴跟我无冤无仇的,改我的档位干什么。
孙梅说这个我们还在查,初步判断是系统里的权限分配出了问题,小吴当时手里有临时调整权限,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动了一批数据,您这个是被波及的其中之一。
赵主任赶紧插话说主要是被波及了,不是针对您,国栋,您别多想,钱给您补上,再给您加两千块钱的补偿,您看行不行。
我看着赵主任那张笑脸,他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我十一年里见过他笑过很多回,对领导笑,对客户笑,就是没对我这么笑过。
我说行,我签字。
签完字出来我站在公司门口抽了根烟,口袋里那张三十万的支票折得跟上次那张工资条一样齐整。
我掏出手机给李淑芬发了条微信,说办完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正要把手机塞回兜里,微信又响了一声,是车间老王发的,他说老陈你听说了吗,赵主任被审计部叫去问话了。
我说问什么话。
老王说不知道,有人看见他在孙梅办公室待了俩钟头,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你说会不会跟小吴那事有关系。
我把烟掐了,骑上车往回走,脑子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小吴辞职那天我在厂区后门碰见过他,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看见我还主动打了招呼,说陈师傅我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跟您学手艺。
我当时还说了句客套话,说年轻人去哪都能干好。
现在回想起来,他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眼神是往旁边瞟的,像是后面有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去年十一月份有一次我去赵主任办公室送报表,看见小吴在里面坐着,赵主任跟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我听见了。
赵主任说的是,信息这块以后你多上点心,有些数据该调就调,别死板。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这话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趟公司,没进大门,拐到后门那家早餐铺子坐下来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认识我,说老陈你不是辞职了吗,我说回来办点事,然后装着闲聊问了一句,小吴那小伙子走了以后有没有回来过。
老板说小吴啊,年后初五那天倒是回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走了。
我说他一个人吗。
老板想了想说好像跟赵主任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隔得远没听清,但看着赵主任脸色不好看。
我喝完豆浆付了钱,没进公司,直接骑回家了。
到家李淑芬正在择韭菜,抬头看我一眼说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去办了点事,她没追问,拿了个小马扎让我坐下帮她择菜。
我俩一人一把韭菜坐在阳台上,太阳暖融融的,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得蓬蓬响。
李淑芬突然说国栋,那三十万你打算怎么弄。
我说先还一部分房贷,剩下的存着,闺女以后用得上。
她点点头没说话,手上的韭菜择得干干净净,一根黄叶子都没有。
过了两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男声,说陈师傅您好,我是小吴。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有我电话。
小吴说我走之前在系统里查的,陈师傅,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您那档位不是我改的。
我说后台记录不是你名字吗。
小吴沉默了几秒钟,说后台记录是我名字没错,但那是因为那天赵主任让我登录他的账号帮他导出报表,系统里操作记录只会显示登录人账号,不会显示是谁在操作。
他说那个时间段,账号在他手上,赵主任自己动了您的数据,然后把锅甩给了我。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阳台上的韭菜已经择完了,李淑芬把菜叶收进簸箕,哗啦一声倒进垃圾桶。
小吴又说陈师傅我辞职不是因为别的事,是因为我发现赵主任这两年一直在用信息科权限改年终奖数据,把B档改成D档,省下来的钱他自己拿了大头,分了一点给帮忙的人,我不肯帮他,他就让我走人。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小吴说我当时说了也没人信,我一个刚来半年的临时工,谁会信我。
他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那几盆绿萝新换的土还没干透,我伸手捏了一把,潮乎乎的。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找了孙梅,把那个电话录音给她听了。
孙梅听完没说话,把录音笔关掉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陈师傅谢谢您,这个情况我们会严肃处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劲很大,握得我骨节发酸。
三天之后公司发了内部通报,赵主任被免职接受审计调查,信息科新来的科长重新核对了近三年所有D档年终奖名单,给受影响的人逐一补发了差额。
我没等到那个补发电话,因为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但我收到了一张银行卡,是孙梅托人送来的,里面多了五万块钱,附了一张纸条写着系统追溯补偿,和一句手写的话:谢谢您,陈师傅。
我把那张纸条收进抽屉里,跟那个搪瓷缸子放在一起。
清明那天我去给父母扫墓,回来的路上拐到公司门口看了一眼,大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门卫老周看见我,隔着窗户冲我招手,说你听说了吗,赵永强那个事判了,挪用加侵占,五年。
我说听说了。
老周说你当初要是没辞职,那钱你也拿不到,你这一走反倒把事给抖搂出来了,这叫啥,塞翁失马。
我笑了笑说走了挺好。
回家路上我路过那家早餐铺子又停下来要了碗豆浆,老板给我多加了两根油条,说老陈你以后常来啊。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豆浆烫得很,但我没吹,就那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李淑芬那天晚上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红酒,她说庆祝一下,我说庆祝什么,她说庆祝你十一年来头一回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酒有点涩,但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闺女周末从学校回来,问我爸你找到新工作了吗,我说还没找,她说那你天天在家干啥,我说给那几盆绿萝浇水。
她翻了个白眼说那几盆都快被你浇死了。
我蹲在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但根底下冒出了新芽,细细的两根,嫩绿色的。
我拿起水壶给它们浇了水,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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