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来电说侄子白血病早期,让我们把车卖了凑医药费,我平静反问:您这车本来不就是要留给他的?您咋不卖?

“你叔叔早上走的,说是让车别开了,堵得慌。 ”电话那头李梅的声音干巴巴的,还没等我接话,她话锋一转,“我跟你讲个事,你侄子小凯,查出来了,白血病,早期的。 ”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水,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没顾上洗,就直接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三月底的倒春寒,穿堂风刮得窗户缝呜呜响。

“医生说得赶紧治,前期费用就得二十万打底。 ”李梅的声音带了点哭腔,跟挤牙膏似的,“你跟你对象那车,反正平时也不怎么开,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卖了应个急。 小凯是你亲侄子,你不能看着不管。 ”
我盯着绿萝烂掉的根须,没吱声。

那辆车是去年秋天买的,二手的,花了四万二,我对象王军跑夜班出租攒了两年才买上的。

买回来第二天,前保险杠就蹭了块漆,没舍得修,到现在还露着底漆呢。

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自己嘴里蹦出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楼道里邻居的关门声都盖不住它:“婶,您那辆本田,当初不是说要留给小凯的吗? 他那车比我们这辆值钱多了,您怎么不卖那个? ”
电话那头像是被人掐了脖子,呼吸声一下子粗了。

我叫赵敏,今年三十三,在一家私人诊所做前台,一个月到手三千二。

王军跑出租,运气好了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交了房租和孩子的兴趣班,剩不下几个钱。

我们住的这个老小区,下水道隔三差五就堵,楼下垃圾桶旁边永远堆着没人要的旧家具。

李梅是我老公王强的二婶。

王强他爸兄弟三个,他是老大,走得早。

二叔王建军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得多。

李梅那辆本田雅阁,是二叔前年换新车淘汰下来的,买了八年,当时新车落地二十多万,现在卖个五六万不成问题。

这事全家都知道,李梅自己过年时还在饭桌上说过:“这车以后就留给小凯练手。 ”
小凯是李梅的儿子,今年刚上大一,在省城念书。

我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膝盖硌得生疼。

王军昨晚跑了趟长途,凌晨四点才回来,现在还在屋里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的,从过完年就是这个动静,说了多少次换个垫圈,王军总说等下周。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天的晚饭碗筷,一盘炒土豆丝见了底,盘子边上凝了一层油。

王军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倒垃圾,垃圾桶里泡面的味道混着烂菜叶,闷得人嗓子眼发痒。

结婚七年,这种日子我过惯了。

二婶李梅打电话来从来不问“你们最近怎么样”,直接就是“小凯要交学费了”、“二叔修车铺周转不开”、“你弟要买双球鞋”。

王强每次都说:“婶子家条件比咱好,她不至于骗咱。 ”我也不好意思驳他,毕竟他爸走得早,二叔家帮衬过不少,虽然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可这次不一样。

卖车?

那车是王军的命根子。

他每天出车前都要拿抹布擦一遍仪表盘,下雨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干毛巾把车门缝的水擦干净。

上个月有个醉汉踹了车门一脚,留了个凹坑,王军心疼得两天没吃下饭。

再说,李梅她自己那辆车就停在楼下,上礼拜我还看见她开车去超市抢鸡蛋,一块钱一斤的鸡蛋,她一口气买了十斤。

下午两点多,王军醒了。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领子都洗变形的秋衣走出来,倒水喝。

我把李梅打电话的事说了。

王军端着搪瓷缸子,没喝,愣在那儿。

窗户外头卖豆腐脑的喇叭声由远及近,“豆腐脑——热豆腐脑——”,拖得老长。

“她真这么说? ”王军问。

“嗯,说让咱把车卖了凑医药费,说是早期,能治。 ”
王军把搪瓷缸子搁茶几上,咣当一声,水溅出来几滴。

“咱这车卖了能值几个钱? 撑死两万五。 ”
“她那辆雅阁,卖个五万没问题。 ”我说。

王军没接话,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拿遥控器,又缩回去了。

客厅里静得只听得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隔壁邻居家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断断续续的,每个音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过了好一阵,王军说:“二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大心小。 她肯定是急糊涂了。 ”
“急糊涂了也不该打咱车的主意。 ”我把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李梅早上还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是她和二叔在农家乐摘草莓的照片,配文:“周末出来透透气,日子要过得有滋味。 ”照片里的李梅戴着墨镜,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手机递给王军。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搁沙发垫子上,起身去厨房煮面了。

厨房里传来打火灶咔哒咔哒的响声,点了好几次才着。

晚饭的时候,王强打电话来了。

他跑长途货运,个把月才回来一次。

电话里声音噪杂,听得出来在服务区,有卡车启动的轰隆声。

“听我二婶说小凯病了? ”王强开门见山,“她说让咱想想办法,先凑三万。 ”
“咱哪有三万?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饭桌上,“车卖了都不一定有三万。 ”
“那车先别卖。 ”王强说,“我下个月结账能拿一万二,先给打过去。 二婶家不容易,小凯才十九,不能耽误了。 ”
“她家那车呢?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没往嘴里送,“她那辆车卖了不比咱这破车值钱? ”
电话那头王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二婶说那车是二叔的,她做不了主。 再说小凯是她儿子,她能不着急吗? 咱别在这事儿上计较。 ”
面条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我鼻子有点酸。

计较?

我计较什么了?

上个月我妈胆结石手术,住院费不够,我都没敢跟王强开口,自己找诊所老板预支了半个月工资。

二婶家一个电话,三万块就得出。

“王强,”我关了免提,把手机贴到耳朵上,“你那跑一趟长途才挣几个钱? 咱家房贷这个月还差一千二,妮妮的舞蹈班该交下季度的钱了,两千四。 你说这一万二打过去,咱咋过? ”
“先紧着小凯那边,咱自己的事再想办法。 ”王强的声音有点烦躁,“你咋这么不通情理呢? 那是人命关天的事。 ”
我挂了电话,把碗里的面几口扒拉完,汤汁溅到桌布上,也懒得擦。

妮妮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我作业上的题,我让她等会儿,她说等会儿动画片就开始了。

晚上九点,妮妮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叠衣服,王军出车还没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李梅发了一条长长的文字,大意是小凯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在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费用巨大,希望家里人能帮帮忙。

末尾附了一个银行卡号。

群里一下子炸了锅。

三叔家的大堂姐回复:“二婶别急,我这边先转五千。 ”四姑家的表弟说:“我下个月发工资再凑点。 ”我爸在群里问:“查清楚了没? 是不是误诊? ”我妈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手指头停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回。

就在这时候,二婶李梅发了第二条:“谢谢大家关心,小凯他大伯家已经答应想办法了,还是自家人亲。 ”
大伯家?

王强他爸排行老大,王强是大伯的儿子。

她说的大伯家,指的就是我们家。

可王强什么时候答应了?

就下午电话里那句“先打过去”?

那叫答应?

那叫被逼得没办法了。

我截了个图,发给王强。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先给五千吧,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
五千?

他自己说的下个月结账能拿一万二,现在变成五千了?

我手指头打字打得飞快:“那妮妮的舞蹈班呢? ”
“先停一学期。 ”王强回的。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顶灯有个灯泡坏了半个月,一直没换,半边亮半边暗,照得墙角堆的快递盒子影影绰绰。

妮妮下个月学校要交春游费,一百八,我还没着落。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送妮妮上学,回来路上经过菜市场,门口围了一圈人,是超市在搞促销,鸡蛋三块二一斤,限购三斤。

我跟着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了两斤半。

拎着鸡蛋往回走,路过李梅家楼下,她那辆黑色雅阁就停在单元门口,车顶上落了层灰,但轮胎气很足。

我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车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晒得有点黑。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夏天小凯考上大学,李梅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摆了八桌,光酒水就花了快两千。

当时王强随了一千块份子钱,回来念叨了半个月。

回到家,我把鸡蛋放进冰箱,手机响了。

李梅打的。

“敏啊,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跟你对象商量了没? ”她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和多了,甚至带着点笑意,像是在唠家常。

“婶,我想再问您一句,”我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台面上,“您那车,真不打算卖?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梅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老揪着这车不放呢? 那车是你二叔的,我哪做得了主。 再说车卖了,你二叔修车铺进货咋办? 总不能让他骑三轮车去拉配件吧? ”
“我们家王军要是把车卖了,他拿啥跑夜班? ”我说,“他跑一晚上才挣两百块,油钱就得扣掉八十。 ”
“王军年轻,有手有脚的,再想办法呗。 ”李梅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我说赵敏,你侄子病着呢,你能不能别算那么清? 一家人你跟我算账? ”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厨房窗外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喇叭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又闷又刺耳。

“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小凯是您儿子,您为了他连辆车都不舍得卖,凭啥让我卖我家的车? 我家这车是王军跑了两年夜班才攒出来的,您知道冬天夜里开车有多冷吗? 您坐过夜班出租车吗? ”
“你——”李梅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这话啥意思? 我儿子病了,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行,我算看透你了,你等着,我让王强跟你讲。 ”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冰箱嗡嗡响着,鸡蛋在塑料袋里挤在一起,有两个壳裂了缝,蛋清慢慢渗出来,滴在冰箱隔板上。

晚上王军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他脱鞋的时候把鞋踢得老远,一只飞到沙发底下,一只歪在门口。

“二婶给我打电话了,”王军说,“哭了半个钟头。 ”
“她跟你说啥了? ”
“说你不肯卖车,还说她一个当婶子的,让侄媳妇这么挤兑,脸都没地方搁。 ”王军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赵敏,她是个长辈,你再咋样也不能跟她顶嘴。 小凯确实病了,咱帮一把是一把。 ”
我看着王军,他那件秋衣领子还是变形的,下巴上胡子拉碴的没刮干净。

他三十八了,头发前头秃了一块,后脑勺的白头发藏在黑头发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军,”我说,“我问你,如果今天换成是我妈生病了,咱家拿不出钱,你二婶会卖她那辆车帮咱吗? ”
王军愣了愣,说:“那能一样吗? ”
“咋不一样? ”
“她是我婶。 ”
“我是你媳妇。 ”
王军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电饭煲里剩的米饭有点硬,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妮妮半夜踢了被子,我起来给她盖好,站到窗前往外看。

老小区的路灯坏了一盏,对面楼黑黢黢的,只有一楼李梅家的厨房灯还亮着。

她大概也在为钱的事发愁。

第二天中午,我去诊所上班。

趁着午休,我给省人民医院血液科打了个电话。

电话转了几道,终于有个护士接了。

我说想咨询一下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早期治疗的费用。

护士大概是忙得很,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这个分方案的,如果运气好不需要移植,光化疗加靶向药,前期准备个十五到二十万吧。 如果病情复杂要移植,那就不好说了,三四十万打底。 新农合能报一部分,但进口药不报,您得有心理准备。 ”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许久。

诊所有人进进出出,挂号、问诊、拿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二十万。

李梅那辆车卖了,加上二叔修车铺的积蓄,凑个首期治疗费应该不是问题。

可她不卖车,她先打我们家的主意。

因为那车是留给小凯的,她舍不得动。

可我们家的车,她舍得。

下午四点,我请了假提前走。

去了趟银行,把卡里剩下的三千七百块取了出来。

然后去妮妮学校接她放学,在校门口买了两串糖葫芦,妮妮吃得满嘴都是糖渣。

我问她,如果以后没有舞蹈班上了,会不会不高兴。

妮妮舔着糖葫芦上的芝麻,想了想说:“那我可以跟妈妈学跳广场舞。 ”
我捏了捏她的手,没说话。

晚上王军出车去了,我把妮妮哄睡,坐在客厅里等。

九点多,门锁响了,不是王军,是王强。

他开货运回来了,胡子拉碴的,身上一股烟味。

“我回来拿点换洗衣服,明天一早还要走。 ”王强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小凯的事,我跟二婶说了,先凑一万过去。 ”
“哪来的一万? ”
“我找工友借了五千,加上咱手里的,够了。 ”王强不敢看我,低头翻行李袋,“车不卖,你别担心。 ”
“你那工友肯借你? ”
“跑一趟长途的钱押他那儿了。 ”王强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件换洗T恤,“赵敏,我知道你不乐意,但小凯是我弟,我不能眼看着他等死。 李梅那人,我从小就知道她爱占便宜,但这次是真没办法了。 ”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我给医院打电话了,早期治疗,如果有医保,自己掏个十来万差不多。 她家那车能卖六万,修车铺周转一下,再借点,凑个十万问题不大。 她不卖车,她先找咱。 为啥? 因为咱好欺负。 ”
王强把T恤叠好放回袋子里,抬起头来看着我。

灯光下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那你说咋办? ”他问。

“我明天去趟省城,看看小凯。 ”我说,“顺便把咱家这三千多块钱带过去。 多的,我没有了。 ”
王强没吭声,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他转身进卧室去了,门没关严,里头传来他给手机充电的滴滴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刮得咣咣响。

楼上那家在吵架,听不清吵什么,但摔了个碗,瓷片碎在地上的声音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去了省城。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全是灰扑扑的厂房和工地。

到了省人民医院,找到血液科住院部。

小凯住在走廊加床上,床与床之间只有一帘之隔,隔壁床陪护的家属在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散得整个走廊都是。

小凯瘦了一圈,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

看见我来,咧嘴笑了一下:“嫂子,你咋来了。 ”
“来看看你。 ”我把装了三千七百块现金的信封塞到他枕头底下,“拿着买点好吃的,想吃什么让你妈买。 ”
李梅在旁边坐着,看见我塞信封,脸上表情松了松。

她穿了件新毛衣,领口别了个胸针,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

我跟李梅在医院走廊里站着说话。

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车,轮子吱嘎响。

有个大爷在走廊那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婶,”我看着李梅的眼睛,“我那三千多块钱您先用着。 不够的,您看是不是把雅阁处理了? 我打听过了,那车现在卖个五六万没问题。 ”
李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胸针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你这孩子咋又提这个? 我说了那车不能卖,你二叔要用的。 ”
“那您准备咋办? 找亲戚一家一家借? 三叔家堂姐给了五千,四姑家表弟说下个月,您觉得能凑够多少? ”
李梅不说话了。

走廊尽头有个小孩在哭,哭声尖利,刺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毛衣下摆,半天才说:“我去找你大伯借钱,你大伯说只有五千。 我寻思你们那车反正也没啥用......”
“那车没用? ”我打断她,“王军冬天夜里零下五度在马路上转,冻得手都握不住方向盘,就为了挣那两百块钱,您觉得那车没用? ”
李梅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往下撇了撇,像要哭,又忍住了。

“敏啊,你就当婶子求你了,行不? 小凯才十九,还没谈对象呢......”
“婶,我妮妮今年才七岁,她爸跑夜班的时候她睡得早,经常好几天见不着爸爸的面。 ”我说,“那车卖了,王军就得换份工,换工就意味着从头再来,收入少一半。 我们家房贷一个月一千八,妮妮的保险一年四千多,您知道这些吗? ”
李梅没再说话。

她扭过头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病房里传来小凯叫他妈的声音,她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儿。

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车站。

在门口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台阶上喝。

手机响了,是王军发的消息:“到了没? 小凯咋样? ”
我回:“瘦了,精神还行。 钱给了。 她还没答应卖车。 ”
王军回了个叹气的小人。

我坐在台阶上,看见一个收废品的大爷蹬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堆着纸板箱,最上头压了个破旧的儿童自行车,轱辘还在转。

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玻璃门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已经八点多了。

我去妮妮学校接她,她刚上完托管班,背着书包在门口等。

书包拉链坏了一个月了,用别针别着,别针开了,书包里的文具盒掉出来,铅笔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帮她捡。

妮妮问:“妈妈,爸爸说小凯哥哥病了,我们是不是要很多钱给他治病? ”
我说:“有妈在呢,你别操心。 ”
妮妮点点头,把铅笔一根一根装回文具盒,又用别针把书包别好。

回到家,王军还没出车,在厨房里煮挂面。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蒸气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

我进了厨房,把省城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王军往锅里打了个鸡蛋,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变白,裹住蛋黄。

“那她到底卖不卖? ”
“她舍不得。 ”
“那咱的钱呢? ”
“给她了。 ”
王军把火关了,拿筷子把面条挑进碗里,动作很慢,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好几次。

他把两碗面端到饭桌上,坐下来说:“给就给了吧,毕竟是条命。 ”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没吃,又放下了。

“王军,你有没有想过,咱这日子过得跟啥似的? 你二婶家修车铺一年挣多少? 少说十来万吧。 她不舍得卖车,她让咱卖。 为啥? 因为在她们眼里,咱家就是该被算计的那个。 ”
王军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汤汁溅到桌上,他拿手背蹭了一下。

“那你说咋整? 我跟她翻脸? 我妈走得早,我爸也没了,我二叔就是我最亲的长辈了。 ”
“我没让你翻脸。 ”我说,“但咱得让她知道,咱不是傻子。 咱帮她是因为小凯是条命,不是因为咱欠她的。 ”
王军没接话,继续吃面。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嗡嗡的,震得碗里的汤都在晃。

妮妮在屋里写作业,铅笔沙沙响,偶尔停下来咬笔头。

过了几天,李梅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她决定把雅阁卖了,已经找了收车的来看过,给价五万二。

群里又是一阵“二婶不容易”、“二婶辛苦了”之类的回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卖车了,是的,她卖了。

但不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亲戚们借了一圈,总共凑了不到两万,离目标还差得远。

她没办法了,才动的自己的东西。

那辆她口口声声说留给小凯的车,最终还是卖了。

但卖的时候,没人再提“当初不是说要留给小凯吗”这句话。

小凯的治疗还算顺利,第一个疗程结束,病情控制住了。

李梅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天天陪着。

二叔修车铺还在开,生意淡了些,但能撑。

我们家那辆二手长安,还停在楼下。

王军每天晚上九点出车,凌晨三四点回来。

保险杠上那块蹭掉的漆还没补,他拿白漆自己涂了涂,远看像块膏药。

妮妮的舞蹈班没停。

我把接私活做手工的钱凑了凑,给她交了。

她六一儿童节还上台表演了,穿了条粉色的裙子,在台上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我在台下拍视频,手抖得不行。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李梅带着小凯回来了一趟。

小凯胖了点,头发还没长齐,戴着个棒球帽。

李梅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来我家,坐在客厅里,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

她说:“敏啊,之前的事,婶子对不住你。 那车卖了我才想明白,是婶子糊涂了,光想着自己的难处,没想过你们的难处。 ”
我给她倒了杯水,杯子是妮妮在超市抽奖抽中的,印着卡通图案。

“婶,说那些干啥,小凯好了就成。 ”
李梅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几角上,那里贴了张妮妮的奖状,是幼儿园发的“好孩子”奖,边上翘了角,我用透明胶粘过一回。

“那车卖了五万二,又借了点,够了。 ”李梅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摩挲着杯壁,“王强那五千,我说好了,年底之前还上。 你们家那三千多,我也记着。 ”
“不急,先紧着小凯的康复。 ”我说。

李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拉着我的手使劲握了握,手指头粗糙,掌心里全是汗。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骑上电动车,后座坐着小凯,棒球帽底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子。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防盗门上站了一会儿。

王军在里屋睡觉,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妮妮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拼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拿过来给我看。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妮妮,房子上要加个窗户,不然闷得慌。 ”
她低头继续拼。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卖豆腐脑的喇叭声又响了,拖长了尾音,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那天夜里我醒了,起来上厕所,听见王军出车回来的动静。

他轻手轻脚地关门,在玄关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偷偷看了一眼,看见他在摸那辆车的车门,从车头摸到车尾,像摸什么宝贝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睡了,拿着抹布下楼,把车擦了一遍。

保险杠上那块白漆涂得太丑了,我把妮妮的贴纸拿了一张,盖在上面。

是个黄色的星星。

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换来感恩,你得先学会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再谈帮衬别人——因为连自己都站不稳的时候,你扶谁都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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