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阴着,没下雪,车间里的抽风机嗡嗡转。
我把最后一缸萝卜从池子里捞出来,手背上全是盐粒子,裂口一沾水就蜇得慌。
咬着牙把萝卜码进筐里,筐子满了,手也麻了,指头伸不直。
腌菜的味儿顶鼻子,酸的、咸的、辣的,混在一块儿,从鼻腔堵到后脑勺。
抽风机转了六年了,还是那个调,听久了耳朵里嗡嗡的。
擦了把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
“您尾号7749账户于1月17日入账人民币4800.00元。”
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屏幕上蹭了一下,盐把字蹭花了。
我又按亮了看,还是4800,不多不少,就四个数。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围裙硬邦邦的,沾了一层盐壳。
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着黑铁。
那是六年前贺总给我的,她说厂里没什么好东西,让我先用着。
那天她穿着件灰夹克,头发用皮筋一扎,说话嗓门大得很。
我拿起缸子,缸底一层茶垢,厚厚的,六年了,我天天用它喝水。
缸子凉,手心的裂口贴上去有点疼,我换了个手拿。
院子里有人在笑,我探头往窗外看,小孙站在那辆白色奥迪旁边。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举着电话,穿着件黑色短羽绒服。
头发梳得溜光,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雪地里跟个城里人似的。
“哎,对对对,到账了到账了。”他笑着说。
“不多不多,也就那个数。”
他侧了个身,背对着车间,声音压低了。
“行行行,回头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他搓了搓手,钻进车里去了,车门砰的一声。
奥迪的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车倒出去,压过碎冰,嘎吱嘎吱响。
我把缸子放回窗台,缸子底儿磕在水泥台上,当的一声。
六年前我来的时候,这厂子还不叫厂子,就一个废弃的粮站。
三间平房,院子里长满了灰灰菜,房顶的瓦缺了好几块。
贺总那时候刚从别人手里把地方盘下来,五个人,两台旧冰柜。
她站在院子里,脚上穿着一双胶鞋,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个本子。
“会腌菜不?”她问我。
“会,家里腌了二十年了。”
“行,明天来上班。”
第二天我就来了,腌菜池子是水泥砌的,底下裂了缝,漏水。
我蹲在池子里,拿水泥一抹一抹地糊,糊完了指甲缝里全是灰。
洗了三天才洗干净,手背上裂了七八道口子,一沾水就疼。
头一年冬天,腌了八百斤萝卜,贺总自己开着面包车拉到早市上卖。
回来的时候车厢里剩了半筐,她说卖不动,太咸了。
我说明天我调调,第二天减了盐,加了糖,又搁了点花椒。
那批萝卜卖完了,贺总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给我带了两个肉包子。
第二年厂里多了三个人,第三年又多了五个。
到现在三十多号人,三辆货车,一个冷库,奥迪换了两回。
我那搪瓷缸子还在用,缸口的瓷磕了,我拿胶粘过两回。
小孙是两年前来的,那天贺总领着他进车间,说这是小孙,大学学市场营销的。
他穿了件白衬衫,站在腌菜池子边上,鼻子皱了皱。
“这味儿……”他没说完。
贺总瞪了他一眼,说闻两天就习惯了。
小孙笑了笑,没再说话,确实没在车间待过几天。
头一个月他跟着业务员跑了两趟市场,第二个月就搬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装了空调,门一关,腌菜的味儿进不去。
小孙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盆绿萝。
绿萝是从贺总办公室分出来的,插在水里,养了半年也没生根。
我每次去办公室交单子,小孙都客客气气的。
“桂芳姐,放那儿就行。”他说。
我就放那儿。
这六年,我腌了多少缸菜,没算过。
萝卜、白菜、黄瓜、辣椒、蒜头、雪里蕻,什么季节腌什么,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盐放多少,水放多少,压几天,翻几回,天气热了搭遮阳网,天冷了加温水。
这些活儿,没人教我,我十六岁跟着我娘腌菜,腌了三十年。
我娘说过,手上有数,心里才有数。
我手上有数,厂里那套腌制的工艺,是我一点点试出来的。
头一年贺总说太咸,第二年说太酸,第三年才定下来。
定下来以后,再没换过,客户认这个味儿。
冷库旁边那间小屋,是我的,里面摆着六个蓝皮本子,一天一页。
今天腌了多少斤,放了多少盐,天气什么样,我都记着。
本子是我自己在镇上买的,一块五一本,六年,六本。
贺总这个人,怎么说呢,她打拼了六年,不容易。
刚来那会儿,她跟我们一起蹲在池子边上吃饭。
盒饭,两荤一素,她吃得比谁都快。
“吃完了干活。”她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
后来厂子大了,她就不在车间吃饭了。
办公室里有小灶,她自己请了个阿姨做饭。
有时候我从办公室门口过,闻见排骨汤的味儿,香。
有一回腊月里赶货,我带着人在车间加班到半夜。
贺总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歇会儿,吃个橘子。”她说完就走了。
橘子是凉的,皮厚,剥了半天,那晚上我吃了两个。
去年秋天,厂里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小孙端茶倒水,进进出出,我那天在车间腌雪里蕻,没在意。
后来听会计小刘说,是来谈合作的。
“谈什么合作?”我问。
“不知道,贺总没说。”小刘摇摇头。
小刘是前年来的,二十出头,戴个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管账,也管发工资。
那天下午那几个穿西装的人走的时候,贺总亲自送到门口。
小孙也跟着,他们站在院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隔着车间的窗户看,小孙一直在笑。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我拿着腌制记录去办公室。
记录本上记着这个月的产量,我得交给小刘存档。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我刚要敲门,听见小刘的声音。
“贺总,小孙那65万,走的是哪笔账?”
我的手停在半空。
“走咨询费,从收购方的预付款里出。”贺总说。
“那……桂芳姐那边?”小刘又问。
“她那个不用动,4800,按老规矩。”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记录本,本子的硬壳边儿硌着手心。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响,我退了两步,转身往回走。
脚上的胶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的。
回到车间,我把记录本放在窗台上,搪瓷缸子就在旁边。
我拿起缸子想倒水,发现里面是空的。
晚上回家,我男人在沙发上看电视。
“今天发年终奖了?”他问。
“发了。”
“多少?”
“4800。”
他没吭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
他捏了一颗,剥了半天没剥开。
“小孙多少?”他突然问。
“你咋知道小孙?”
“厂里的事,谁不知道。”
“多少?”
“65万。”我说。
他手里的花生米啪地掉在茶几上。
“多少?”
“65万。”我又说了一遍。
他坐直了,看着我。
“你干了六年。”
“我知道。”
“他干了两年。”
“我知道。”
“你会腌菜,他会啥?”
“他会说话。”我说。
我男人不吭声了,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起来上厕所。
路过女儿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她今年高三,还在做题。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没敲门,回了屋,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的,好几年了,一直没修。
我想起六年前贺总说的那句话。
“会腌菜不?”
那时候她站在粮站的院子里,胶鞋上沾着泥。
我说会,她说行,就这么简单。
现在厂子值钱了,值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止4800。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天没亮就到了,车间里冷。
我先把池子边的冰碴子敲了敲,又烧了一锅热水倒进去。
热气腾起来,在灯底下白茫茫的。
七点多,人陆续来了,小刘来得早,在办公室门口扫雪。
“桂芳姐。”她叫我。
“嗯。”
“今天贺总找你。”
“找我干啥?”
“不知道,让你去办公室。”
我搓了搓手,手心的裂口又开了。
我回车间换了双干净鞋,把围裙摘了。
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盐壳蹭着墙面,掉下一层白末。
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是铁皮的,踩上去咚咚响。
我走到门口,门开着,贺总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小孙不在。
“来,坐。”贺总说。
我坐在她对面,她瘦了,颧骨比去年高。
桌上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桂芳,厂子的事你知道了吧?”她说。
“啥事?”
“收购的事,谈得差不多了。”
“对方是个大公司,人家看中的是咱们的腌制工艺。”
她顿了顿。
“尤其是萝卜和雪里蕻这两条线。”
我没说话。
“合同年后签,签完了厂子就并过去了。”
她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新合同,你看看。”
我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工资那一栏写着8000。
“涨了?”我说。
“涨了,签了以后,你就是大公司的员工了。”
“小孙呢?”我问。
贺总的手停了一下。
“小孙有他的安排。”
“他拿65万,也是他的安排?”
贺总看着我,没吭声。
“桂芳,你听我说。”贺总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小孙那65万,是他促成了这笔收购。”
“中介费?”
“对,中介费,人家认识买方的人。”
“我不认识买方的人。”我说。
“可我会腌菜。”
“腌菜这活儿,谁都能干。”她说。
“找个老师傅带一带,三个月就上手了。”
我看着她,她说的没错,腌菜这活儿,谁都能干。
可我把这活儿干了六年。
“那4800呢?”我问。
“老规矩,车间主管的年终奖,按这个数。”
“小刘呢?”
“小刘是会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总没回答,她把新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了吧,签了以后,工资翻倍。”
我看着那份合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贺总。”我说。
“我干了六年。”
“我知道。”
“头一年,你开着面包车去早市卖萝卜,卖不动。”
“我记得。”
“第二年,我改了配方,才卖出去的。”
“我也记得。”
“厂里现在用的那套工艺,是我试出来的。”
“桂芳——”
“六个本子,一天一页。”我说。
“都在冷库旁边那间屋里。”
贺总不说话了。
“本子是厂里的。”她过了一会儿说。
“是我买的,一块五一本。”
“可你记的是厂里的东西。”
“我记的是我自己的手艺。”我说。
“手是我的。”
贺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桂芳,你别这样。”她说。
“厂子卖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对我有啥好处?”
“工资翻倍啊。”
“4800,翻倍是9600。”我说。
“可小孙拿了65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总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桂芳。”她说。
“你是个实在人,我跟你说实在话。”
“这笔收购,对方出的价不低,但人家有个条件。”
“啥条件?”
“核心技术人员要留任三年。”
“谁?”
“你。”她说。
“对方点名要你留。”
我没说话,窗外的天阴着,没下雪。
“所以,你才来找我续约。”我说。
贺总没吭声。
“不是我续约,是我要留三年。”我说。
“签了这个合同,你才能拿到那笔钱。”
贺总的手放在合同上。
“桂芳,签了吧,签了,大家都好。”
我笑了笑。
“贺总。”我说。
“企业再值钱也跟我没关系。”
贺总愣住了,她的手还放在合同上,手指头微微蜷着。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楼下车间的抽风机嗡嗡响,从窗缝里钻进来。
“你说啥?”她问。
“我说,企业再值钱也跟我没关系。”我又说了一遍。
贺总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桂芳,你可想好了。”过了半晌,她才说。
“想好了。”
“你不签,厂子卖不了。”
“那是你的事。”
“你——”她停下来。
“你这是要挟。”
“不是要挟。”我说。
“是算账。”
“六年,我一天没歇过。”
“头一年过年,我在池子边上守了三天。”
“第二年夏天,池子裂了,我一个人糊的。”
“第三年,冷库停电,我半夜跑来搬菜,冻得手指头没知觉。”
“这些,我都记在本子上。”
贺总没说话。
“你给我的搪瓷缸子,还在窗台上。”我说。
“缸口的瓷磕了,我拿胶粘过两回。”
“桂芳。”
“我不是要跟你闹。”我说。
“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啥?”
“这六年,我在你眼里值多少钱?”
贺总张了张嘴。
“4800。”我说。
“对吧?”
贺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看了一会儿院子。
“桂芳,厂子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她说。
“我知道。”
“我拿房子抵过贷款。”
“我知道。”
“那年发不出工资,我把结婚戒指都当了。”
“我也知道。”
“可厂子做起来了,你也不能把我当外人。”我说。
贺总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有点红。
“我没把你当外人。”
“你把我当啥?”
“你是老员工。”
“老员工值4800。”
“桂芳——”
“贺总。”我说。
“小孙来了两年,65万。”
“我来了六年,4800。”
“你说,这账怎么算?”
贺总没回答。
“你要多少?”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不要多少。”
“那你到底想咋样?”
“我不想签。”
“你不签,对方就不买了。”
“那你去找小孙。”我说。
“他认识买方的人。”
贺总的脸色变了。
“桂芳,你别这样。”
“我咋样了?”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不知道我值多少钱。”我说。
“现在知道了。”
贺总坐回椅子上,她把合同拿起来,又放下。
“这样。”她说。
“我给你加到两万。”
“一年两万?”
“年终奖两万。”
“那小孙的65万呢?”
“那是中介费,一次性的。”
“我也可以做中介。”我说。
“我认识腌菜的,我认识卖菜的,我认识调料厂的。”
“桂芳,你不认识买方的人。”
“所以我只值两万。”
贺总不说话了,她把合同往抽屉里一塞。
“你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我站起来。
“贺总。”我说。
“不用想了。”
我走出办公室,下楼,铁皮楼梯咚咚响。
走到院子里,小孙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他看见我,笑了笑。
“桂芳姐,办完事了?”
“办完了。”
“贺总跟你说合同的事了吧?”
“说了。”
“那你签了吧?”
“没签。”
小孙愣了一下。
“为啥不签?涨工资了啊。”
“小孙。”我说。
“你那65万,拿到手了?”
小孙的笑僵在脸上。
“那是……那是贺总给的。”
“我知道。”
“姐,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
“我就是算不明白。”
小孙端着奶茶,站在雪地里,没再说话。
我回到车间,把围裙重新系上,池子里的雪里蕻该翻了。
我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池子里,水凉,冰得骨头疼。
菜压在底下,得一层一层翻上来,我翻了一趟,手冻得发僵。
小刘跑进来。
“桂芳姐,你真没签?”
“没签。”
“那厂子咋办?”
“不知道。”
“贺总生气了。”
“嗯。”
小刘站在旁边,搓着手。
“姐,其实……”
她停了一下。
“其实啥?”
“其实小孙那65万,不止是中介费。”
她说。
“还有贺总答应他的,收购以后给他留个副总的位置。”
“那他拿了65万,还当副总。”
“嗯。”
“我呢?”
“你……”
小刘没说下去。
“我当啥?”
“贺总说,你还是车间主管。”
我把手从池子里抽出来,手上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那天下午,我没干活,坐在车间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台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垢又厚了一层,六年,我天天用它喝水。
六年,我把这个车间从零做起,六年,我教会了七个徒弟。
走了六个,剩下的那个,上个月也提了辞职,说要去南方。
我把本子从屋里搬出来,六个蓝皮本子,摞在一起,有半尺厚。
翻开第一本,第一页。
“腊月初八,腌萝卜八百斤。盐二十四斤,水两担。”
字歪歪扭扭的,是我写的,那天我的手冻得握不住笔。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本子装进一个蛇皮袋,放在电动车后座上。
围裙摘了,挂在钉子上,搪瓷缸子,我拿在手里。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灯还亮着,抽风机还在转。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院子,路上有冰,车轮打滑。
我骑得很慢,到家的时候,蛇皮袋上落了一层雪。
我男人在门口等着。
“咋拿回来了?”他问。
“不干了。”
他没说话,把蛇皮袋接过去,袋子沉,他拎着的时候腰弯了一下。
“吃饭吧。”他说。
“嗯。”
我把搪瓷缸子放在鞋柜上。
那天晚上,贺总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第四个是微信。
“桂芳,你冷静冷静,明天我们再谈谈。”
我没回。
女儿从屋里出来倒水。
“妈,你咋了?”
“没事。”
“你眼睛红了。”
“腌菜熏的。”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鞋柜上的搪瓷缸子。
“那缸子你拿回来了?”
“嗯。”
“不干了?”
“不干了。”
她站了一会儿,说:“挺好的。”
“啥挺好的?”
“你早该拿回来了。”她说。
然后端着水杯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厂里,六点钟醒的,习惯。
躺着没动,外面天还没亮,楼下有人在扫雪。
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的。
我起来烧了壶水,搪瓷缸子洗干净,泡了杯茶。
缸口那块磕掉的瓷,在灯底下看着挺显眼。
我男人起来了。
“今天不去?”
“不去。”
“那以后咋办?”
“再说。”
他坐在桌边,拿起个馒头啃了两口。
“你那个手艺,不愁没地方。”他说。
“嗯。”
“要不自己干?”
“再说吧。”
我把茶缸推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烫着了。
“哎哟。”
“慢点。”
上午九点多,贺总来了,她自己开着车,停在楼下。
我隔着窗户看见了,她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没扎,散着。
上楼,敲门,我开了。
“桂芳。”她说。
“进来吧。”
她进来,站在客厅里,我家小,沙发上堆着衣服。
她看了一眼,没坐。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你开个价。”
“我说了,我不要价。”
“那你到底要啥?”
“贺总。”我说。
“我要个说法。”
“啥说法?”
“这六年,我到底值多少钱。”
贺总站在我家客厅里,看着鞋柜上的搪瓷缸子。
“这个缸子,是我给你的。”她说。
“嗯。”
“那时候厂里穷,我连个像样的杯子都拿不出来。”
“我知道。”
“桂芳,我不是抠。”她说。
“厂子刚起来那两年,我欠了一屁股债。”
“我知道。”
“可我熬过来了。”
“你熬过来了。”我说。
“我也熬过来了。”
贺总不说话了,她看着那个缸子,看了好一会儿。
“我给你二十万。”她说。
“年终奖。”
“二十万。”
“嗯。”
“小孙六十五万。”
“桂芳,小孙那笔钱——”
“我知道,中介费。”我说。
“可我这六年,也是给厂子攒下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二十万,不少了。”她说。
“贺总,我不要二十万。”
“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说。
“那你——”
“你把小孙那65万的来路,写清楚。”
“啥意思?”
“写个条子。”我说。
“写清楚这65万是怎么来的。”
“你——”
“写清楚了,我就签。”
贺总看着我。
“桂芳,你这是干啥?”
“没啥。”我说。
“就是想让账明白点。”
贺总走了,没留条子,也没再说话。
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声很轻。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她上了车,车发动了,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开走。
我男人从屋里出来。
“走了?”
“走了。”
“她给你多少?”
“二十万。”
“你咋不拿?”
“拿了这二十万,明年还有二十万吗?”
他没说话。
“我签了三年,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说呗。”
“我不想再说了。”我说。
“说了六年了。”
腊月二十八,我去了一趟厂里,收拾东西。
车间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围裙,一双胶鞋,一个饭盒。
围裙挂在钉子上,我没摘,胶鞋放在门口,我也没拿。
就拿了饭盒。
冷库旁边那间小屋,空了,六个本子搬走了,桌上落了一层灰。
窗户上贴着的一张纸,是我写的温度表,也撕了。
小刘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跑过来。
“桂芳姐。”
“嗯。”
“你真不干了?”
“不干了。”
“那厂子……”
“厂子该咋样咋样。”
“可你走了,谁腌菜?”
“谁都能腌。”我说。
“三个月就上手了。”
小刘看着我,眼圈红了。
“姐,我会想你的。”
“别想。”我笑了笑。
“好好干。”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粮站的旧房子,三间平房,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子里那辆白色奥迪不在,三辆货车停成一排,冷库的压缩机嗡嗡响。
六年。
我骑着电动车走了,风大,吹得眼睛睁不开。
到家的时候,眼泪冻在脸上,涩涩的。
年三十,家里包饺子,我剁的馅,白菜猪肉,加了点虾皮。
女儿擀皮,我男人包,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闹哄哄的。
“妈,你那个缸子呢?”女儿问。
“在鞋柜上。”
“你咋不用了?”
“用着呢。”我说。
“泡茶。”
“那个缸子挺好看的。”
“磕了口。”
“磕了口才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饺子下锅了,水开了,咕嘟咕嘟的。
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茶,茶是凉的。
年后,我去了镇上的一家酱菜厂,老板姓周,四十来岁。
厂子不大,二十几个人,他听说我从贺总那儿出来的,专门来找我。
“你那套萝卜的方子,我听说了。”他说。
“你开个价。”
“我不卖方子。”
“那你要啥?”
“我要个车间。”
“行。”他说。
“明天来上班。”
第二天我去了,车间比贺总那儿小,池子也少。
但窗户朝南,亮堂。
我把六个蓝皮本子搬过去,摆在窗台上,搪瓷缸子也摆上了。
周老板给我配了个新围裙,蓝色的,挺厚实。
三月里,小刘给我打了个电话。
“桂芳姐,厂子卖了。”
“嗯。”
“贺总拿了三千多万。”
“嗯。”
“小孙当了副总。”
“嗯。”
“你……”
“我挺好的。”我说。
“你签了没?”
“签了。”小刘说。
“新公司给涨了工资。”
“那就好。”
“姐,新公司的人问起你。”
“问啥?”
“问那套腌制工艺。”
“你咋说的?”
“我说,那套工艺是桂芳姐的。”她说。
“人家说,想找你。”
“找我干啥?”
“想请你回去。”
“不回。”我说。
“那套工艺,我带走了。”
四月份,周老板的厂子扩了,又砌了三个池子。
我带了两个徒弟,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三。
教他们腌菜。
“手上有数,心里才有数。”我说。
这是我娘教我的,他们听得认真。
我拿搪瓷缸子喝水,缸子还是那个缸子,茶垢又厚了。
窗台上的绿萝,是周老板给的,我养了两个月,根长出来了。
白白的一把,泡在水里。
五月的一天,我去镇上买菜,路过一家饭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奥迪。
车牌号我认识,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贺总从饭店里出来,她瘦了,穿着件米色的风衣。
旁边跟着一个人,不是小孙,她上了车,车开走了。
我一直站在马路对面,她没看见我。
夏天的时候,周老板跟我说,有人来找他谈合作。
“哪儿的?”
“一个大公司。”
“谈啥?”
“想买咱们的方子。”
“你咋说?”
“我说方子不是我的。”他笑了笑。
“是桂芳的。”
我也笑了笑。
“不卖。”我说。
“为啥不卖?”
“卖了就没了。”
“那你想咋样?”
“我想让这个厂子,慢慢做。”我说。
“不急。”
八月十五,家里吃月饼,我男人买了两盒,一盒五仁的,一盒豆沙的。
女儿考上了大学,省城的。
“妈,我走了以后,你跟我爸好好的。”她说。
“知道。”
“别老加班。”
“知道。”
“那个缸子,你带着上班?”
“带着。”
“磕了口还带。”
“用惯了。”我说。
她笑了笑,把一块豆沙月饼递给我。
月饼甜,齁嗓子,我喝了口茶,茶还是那个味儿。
秋天,周老板的厂子接了第一笔大单。
城里的超市要货,一次要三千斤萝卜。
我带着两个徒弟,干了三天三夜,池子边上搭了灯,夜里亮堂堂的。
周老板买了盒饭,跟我们一块儿蹲着吃。
“桂芳姐,你这手艺,值钱。”他说。
“值多少钱?”
“值大钱。”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手里的萝卜翻了个面。
腊月二十六,又一年,周老板给我发年终奖。
一个信封,厚的。
“多少?”我问。
“你数数。”
我打开,里面是两沓,两万。
“去年你才来,这是今年的。”他说。
“明年还有。”
“明年多少?”
“看效益。”他说。
“效益好,多分。”
“分多少?”
“你说了算。”他说。
“厂子有你一份。”
我愣了一下。
“啥意思?”
“我给你留了干股。”他说。
“不多,一成。”
我把信封捏在手里,没说话。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缸口磕掉的那块瓷,我拿红漆点了一下。
红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我男人看了看。
“两万?”
“两万。”
“比4800强。”他说。
“嗯。”
“还有干股。”
“你咋知道?”
“周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电话干啥?”
“让我劝劝你,别走。”
我笑了。
“我不走。”我说。
“这儿窗户朝南。”
腊月二十九,我收拾屋子,翻出那个蛇皮袋,里面是六个蓝皮本子。
我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字歪歪扭扭。
第二本,好了点。
第三本,开始记温度了。
第四本,记了天气。
第五本,记了客户反馈。
第六本,最后一页,是去年腊月二十五。
“雪里蕻三千斤,盐九十斤,水六担。天阴。”
后面就没有了。
我合上本子,在第六本的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从头再来。”
字还是歪的。
年三十晚上,包饺子,还是白菜猪肉,加了虾皮。
女儿从省城回来了,瘦了点。
“妈,你那缸子呢?”
“窗台上。”
“泡的啥?”
“茶。”
“还是那个味儿?”
“还是那个味儿。”我说。
她把缸子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口磕得挺厉害。”
“嗯,磕了六年了。”
“咋不换一个?”
“换了就不是它了。”
她笑了笑,把缸子放回去。
饺子下锅,水开了,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饺子翻上来。
白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
外面的鞭炮响起来了。
年后,周老板的厂子又招了五个人,车间里热闹了。
我把腌菜的活儿分了三摊。
萝卜一摊,雪里蕻一摊,辣椒一摊。
两个徒弟各管一摊,我自己管萝卜。
每天早上来,先看一眼池子,闻一闻,手伸进去,试水温。
这套动作,做了三十年了。
窗台上,搪瓷缸子还在,绿萝长长了,垂下来,快碰到地了。
我剪了一截,插在另一个瓶子里,放在冷库门口。
三月里,小刘又给我打电话。
“桂芳姐,我辞职了。”
“为啥?”
“新公司不行。”她说。
“他们找了个人来腌菜,腌出来的味儿不对。”
“咋不对?”
“酸了。”
“酸了加糖。”
“加了,还是不对。”
“那就是盐放多了。”
“减了。”
“还是不对。”
“那就不是盐的事。”我说。
“是手的事。”
小刘在电话那头哭了。
“姐,我后悔了。”
“后悔啥?”
“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应该跟你走。”
“不晚。”我说。
“你要是愿意,过来。”
小刘四月来的,周老板给她安排了个会计的活儿。
她搬了张桌子,放在我车间门口。
“姐,我离你近点。”她说。
“行。”
“你这儿窗户真亮。”
“朝南。”我说。
“冬天暖和。”
她坐下,把账本摊开,阳光照在纸上,白花花的。
我把搪瓷缸子递给她。
“喝口水。”
她接过去,看了看。
“这缸子真旧。”
“旧了才好用。”我说。
她喝了一口,笑了。
五月的一天,我在镇上碰见了小孙。
他瘦了,头发没那么光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药店门口。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桂芳姐。”
“嗯。”
“你……还好吗?”
“挺好。”
“我……”他张了张嘴。
“我辞职了。”
“为啥?”
“那个副总,是个空架子。”他说。
“人家大公司有人,我就是个摆设。”
“65万呢?”
“花了一半。”他说。
“买了辆车。”
“剩下的呢?”
“剩下的……”他没说。
“慢慢来吧。”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姐,当初那事儿……”
“过去了。”我说。
“我走了。”
六月,周老板说,厂里要建新车间。
“你设计。”他说。
“我?”
“你懂。”
我拿了一张纸,画了半天,画了池子的位置,窗户的朝向,门开在哪边。
“窗户朝南。”我说。
“必须朝南。”
“行。”他说。
“为啥?”
“冬天腌菜,得见太阳。”我说。
“夏天得遮阴,但冬天得有光。”
周老板看着那张图,笑了。
“桂芳姐,你这图,比设计院画的强。”
“我不会画。”我说。
“我就是知道。”
新车间七月动工,十月完工,三间,朝南,窗户开得大。
池子是新砌的,水泥抹得光溜溜的。
搬进去那天,我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缸口那块红漆,在太阳底下亮着。
绿萝也搬过来了,摆在缸子旁边。
我站在车间中间,闻了闻,新水泥的味儿,混着腌菜的味儿。
“行。”我说。
两个徒弟站在门口。
“师父,开工?”
“开工。”我说。
手伸进池子里,水是温的。
腊月二十六,又一年,周老板给我发年终奖。
一个信封。
“多少?”
“你数数。”
我打开,五沓,五万。
“比去年多。”
“厂子挣了。”他说。
“明年呢?”
“明年更多。”
“多少?”
“你说了算。”他说。
我把信封收起来,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茶垢又厚了。
绿萝垂下来,长长的,我拿剪子剪了一截,插在水瓶里。
“这个给谁?”周老板问。
“给小刘。”我说。
“她桌上空。”
年三十,包饺子,女儿回来了,带了男朋友。
小伙子挺精神,坐在沙发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姨好。”
“好。”我说。
“吃饺子。”
我男人在旁边倒酒,电视开着,春晚闹哄哄的。
“妈,你那缸子还在用?”
“在用。”
“多少年了?”
“七年了。”我说。
“磕了口,拿红漆点的。”
“我记得。”她说。
“去年你点的。”
“嗯。”
饺子下锅了,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水翻上来,咕嘟咕嘟的。
开春,周老板跟我说,有人想收购厂子。
“哪儿的?”
“城里的。”
“出多少?”
“不少。”他说。
“你咋想?”
“你想卖?”
“我不卖。”他说。
“厂子刚起来。”
“那就别卖。”
“可人家点名叫你。”
“叫我也没用。”我说。
“企业再值钱也跟我没关系。”
周老板看着我,笑了。
“桂芳姐,你这话我听过。”
“在哪儿听的?”
“不记得了。”他说。
“反正挺耳熟。”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腌萝卜,手伸进池子里,水凉。
盐撒下去,一圈一圈化开,两个徒弟在旁边学。
“师父,盐放多少?”
“手上有数。”我说。
“心里才有数。”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缸口那块红漆,掉了一点。
我拿手抹了抹,抹不掉。
算了,就这样吧。
外面的风不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我把手从池子里抽出来,手上有盐,白白的一层。
我搓了搓,盐粒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