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那天,财务把装着银行卡的信封递到我手里时,我捏了捏,薄得能透光。
台上总裁赵德明正给五位高管发红包,每个红包里是一张一百三十万的支票。
他拍着销售总监的肩膀说,明年就看你们的了。
轮到我时,他照样拍了拍我的肩,力度比别人轻了三分,说来年加油。
我笑着说好。
我在公司干了十一年,是技术部唯一一个从实验室建起来就在的人。
公司主打产品是一款工业涂层配方,叫盾甲七号,这个配方是我带着三个徒弟熬了四年才定型的。
当年定配方那天,赵德明握着我的手说,老周,这配方就是你的孩子,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的工资从四千涨到一万八,用了十一年。
五位高管里,有一位是赵德明的侄子,管采购,去年才来。
还有一位是销售总监孙建平,他一个人的年终奖,够我干七年。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盾甲七号的完整配方和工艺参数。
我又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U盘,里面是去年竞品公司宏远新材的采购总监留给我的名片。
当时他们在展会上堵着我,说周工,什么时候想换个地方,随时打电话。
我没打。
腊月二十六,公司年会。
赵德明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周,你是公司的定海神针,配方在,你在,配方要是出了问题,你可得负责。
他笑,旁边几个高管也笑。
我也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那张名片,拨了过去。
腊月二十七,我跟宏远新材签了一份独家授权协议,授权费三百万,分三年付清,条件是宏远不能把配方来源说出去。
腊月二十八,我把U盘里的东西发给了宏远的技术负责人,又附了一份手写的工艺调整说明,那是他们试产时可能遇到的七个坑,我提前标好了。
腊月二十九,赵德明给我打电话,说老周,宏远那边突然降价抢单,客户在问,你那边配方有没有可能泄露。
我说,配方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我有。
他说那就好,你多盯着点。
正月初八,宏远新材发布新品,各项参数跟盾甲七号几乎一模一样,价格低了百分之十五。
公司炸了锅。
赵德明把技术部所有人叫到会议室,拍着桌子问,谁把配方卖了。
没人说话。
他看着我,老周,你说。
我说,配方只有我有完整版,但我没卖。
他说那怎么解释。
我说我不知道。
孙建平在旁边冷笑,说周工,你年终奖拿得最少,心里有气吧。
我看着他说,孙总,你年终奖多,你心里没气,那你来解释。
赵德明那天没睡好。
第二天,他让法务查我的电脑,查我的出入记录,查我的银行流水。
什么都没查到。
三百万打在我妻子娘家的账户上,用的是她表弟的名义,查不到我头上。
第三天,客户开始退单,宏远那边产能不够,但价格摆在那里,公司一个月丢了四成订单。
赵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老周,咱们这么多年,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赵总,配方真的锁在保险柜里。
他说那为什么宏远能做出来。
我说,除非有人拆解了成品,逆向推出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说逆向推不出来,那七个工艺难点,没有原始参数,三年都推不出来。
我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第四天,赵德明没来公司。
孙建平在走廊里堵着我,说周工,你要是真干了,现在说出来,赵总还能给你留条路。
我说孙总,你年终奖一百三十万,我年终奖两万,你觉得我该给你留什么路。
他脸涨得通红,说你别不识好歹。
我说我识好歹,我识了十一年。
那天晚上,赵德明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老周,配方是不是你。
我没回。
第五天,宏远那边第一笔授权费到账,我妻子的表弟在老家买了套房,全款。
赵德明又给我打电话,声音哑得听不清,说老周,公司要完了。
我说赵总,公司不会完。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宏远那边产能跟不上,三个月内他们交不了那么多货,客户会回来的。
他说那配方呢。
我说配方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但配方不是公司的全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我说赵总,我没有报复你,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给了它该有的价钱。
他挂了电话。
第六天,赵德明来公司,把技术部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从今天起,周工的待遇跟我一样。
所有人看着我。
我说赵总,不用。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已经跟宏远签了三年独家授权,我不能同时拿两份钱。
他愣住了。
孙建平在旁边说,你这不是吃里扒外吗。
我看着他,说孙总,我十一年拿了两万块年终奖,你一年拿一百三十万,你说我吃里扒外,那你吃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七天,赵德明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一份股权协议,说老周,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你把授权收回来。
我说赵总,收不回来了。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记得,配方是我做的,公司是我撑起来的,你拍我肩膀说来年加油的时候,我听见的,是你在说,老周,你就值这个数。
他低下头,说老周,我错了。
我说赵总,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按你的算法算了一遍,我也按我的算法算了一遍,你的算法里,我值两万,我的算法里,我值三百万,咱们都没算错。
他那天哭了。
我没哭。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孙建平追出来,说周工,你真要走。
我说我合同到期了,不续了。
他说你去哪。
我说宏远。
他说那配方的事,你不怕赵总告你。
我说赵总不会告我,因为配方是他自己的,我没带走,我只是给了一个合理的价钱。
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公司楼顶的招牌还在,只是下面那行小字技术为本被风吹掉了一个角。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十一年前我来的时候,公司只有一层楼,招牌是我跟赵德明一起挂上去的,那天他说,老周,咱们以后会好的。
后来确实好了,只是好起来的人里,没有我。
我掏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房子的事定了。
她说,你真不回去了。
我说不回去了。
她说那赵总那边。
我说赵总那边,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她没再问。
我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风很大,我把领子竖起来,心里想的是那七个工艺难点,宏远那边该试到第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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