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和妻子到车管所选车牌号,自己选了几次都没喜欢的,谁知妻子随手一点,就选出来了一个“DX6666”车牌号,丈夫一句话顿时让众人破防
“这号牌给你,换我来点。”
林小雅的手刚碰到屏幕,苏明就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哥们儿,你媳妇儿这手指头怕不是开过光吧。”
“DX6666。”
大厅里十来个人同时抬了头。
苏明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字符,喉结动了一下,一句话没说。
林小雅倒吸一口气,拽住他袖子:“老公,这个好,这个好,就它了!”
“你急什么。”
苏明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捋下去。
“我再选选,这号一般。”
那天下着小雨,苏明从单位请了半天假。
他在城南一家建材市场送货,干了六年,每个月到手四千八,不包吃住。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有时候再晚些。
林小雅在小区对面的一家服装店卖衣服,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三千多。
两个人租了一间一居室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二。
结婚三年,没攒下什么钱。
半年前,苏明的父亲去世了。
老爷子在镇上开了一辈子小卖部,走得突然。
苏明回去料理后事,清理遗物的时候,在床底下的铁皮盒里翻出来三万七千块钱。
用皮筋捆着,一沓一沓的。
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买车用。”
苏明他爸生前念叨过,说苏明在城里送货,风里来雨里去,什么时候能有辆自己的车就好了。
三万七,是他爸省了一辈子的。
苏明把这件事跟林小雅说了。
林小雅当时眼圈红了,说:“咱添点钱,买辆便宜的先开着。”
苏明点头。
两个人算了算,加上自己攒的,凑了五万出头。
买不起新车,打算买辆二手的。
苏明在网上看了一个多月,最后相中了一辆白色两厢小轿车,四万八。
车主是个年轻人,要换大车,急着出手。
苏明去看了两次,第二次带了个懂车的朋友,说发动机没问题,可以买。
“买!”
林小雅把钱转过去那天,苏明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盯着那辆白车看。
他给车擦了又擦,从手机里翻出他爸的照片,对着车摆了一下。
“爸,车买了。”
买完车,上牌的事就来了。
苏明提前三天在网上做功课,研究号牌规则。
他拿手机备忘录列了一串备选号码,什么“C·2887”“C·3299”之类的。
“这些号牌得看运气,网上选号有时间限制,你得提前想好备选。”
这是网上说的。
苏明把备选号码背了三遍。
他还专门跟送货的同事老周请教过。
老周说:“你这牌号带个8带个6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牌照就是个代号,好记就行。”
苏明问:“那要是选不到好的呢?”
老周笑:“选不到就选不到呗,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了,你花了四万八买车,还想号牌一步到位啊?醒醒。”
苏明当时没接话。
他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
这些年,他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
初中成绩中不溜,高中没考上重点。
毕业了跟老乡来城里打工,干过保安,干过快递分拣,最后落在建材市场送货。
别人攒钱买房,他攒钱吃饭。
别人买车,他骑电动车带着林小雅去看房,看完回来两个人都不提买房的事了。
他不是没努力。
每天搬货搬得腰酸背痛,回到家倒头就睡。
但日子就是那样,不上不下,不温不火。
这辆车,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底气的东西。
所以他特别想把号牌选好。
也不是图什么吉利不吉利,就是想证明点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网上选号那天晚上,苏明把林小雅叫到身边。
“你帮我看着点时间,我手会抖。”
林小雅笑他:“一个号牌,你紧张什么?”
“你别管,你就帮我看着表就行。”
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小桌上,灯开着,窗户也开着,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味儿。
时间一到,苏明点进系统。
输入身份证号,车架号,手机验证码。
系统给了五十个号牌供选择。
苏明一个个往下翻。
“C·2377”——一般。
“C·4901”——不行。
“C·1024”——这什么玩意儿。
他翻了二十多个,没一个满意的。
“有好的吗?”林小雅凑过来看。
“有几个带8的,但都是那种4708这种,你不觉得别扭吗?”
“还行吧,4也没啥,谐音是发嘛。”
“你懂什么。”苏明不耐烦地滑了一下手机屏幕,“再选选。”
林小雅不说话了。
又翻了一会儿,苏明有点急了。
系统上有个倒计时,一分一秒地走。
他手心开始出汗。
“要不就前面那个8828吧,挺顺的。”林小雅小声说。
“8828好什么好,8在前面,后面那个2太小了,不协调。”
“那你自己选。”
林小雅起身去倒水。
苏明一个人在屏幕前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他咬了咬牙,选了一个“C·5673”。
点了确认。
系统弹出来一行字:“该号码已被占用。”
苏明愣了一下。
“刚还在的啊。”
他退回去看,那个号牌果然没了。
他又选了另一个,“C·1891”。
再次确认。
“该号码已被占用。”
苏明感觉后脖子有点发热。
他接着试,“C·3319”。
——已占用。
“C·7768”——已占用。
“C·2012”——已占用。
每一次弹窗都像在他脸上扇了一下。
林小雅端着水回来,看见他盯着屏幕的样子,没吭声。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苏明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这什么破系统,故意的吧。”
“你冷静点。”
“我冷静什么?五十个号牌,翻来覆去一个都选不上?”
林小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伸手去拿手机。
“你干嘛?”
“我试试。”
“你试什么,你连怎么选都——”
话没说完,林小雅已经拿起了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随手点了“随机”按钮。
系统滚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字符。
“DX6666。”
苏明整个人定住了。
林小雅揉了揉眼,又看了一眼。
“老公,这号……这个号好!”
苏明盯着那四个6,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林小雅拽住他的手,差点跳起来。
“就它了!就它了!赶紧确认!”
苏明没动。
他把林小雅的手推开。
“别急。”
他的声音很轻。
“我再看看。”
林小雅一脸不理解:“还看什么?DX6666,你不选?这比你刚才那些强一万倍吧!”
“我说了别急。”
苏明转过头去,盯着别的地方看。
他眼睛有点红。
不是因为这个号牌。
他刚才翻了四十多个号,每一个“已被占用”的提示,都像有人在提醒他。
你不行。
你选不上。
你连个号牌都搞不定。
他花了四万八买车,好不容易能在方向盘后面坐一坐。
但选号这件事,又把他拽回了那个原地打转的自己。
林小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看到自己的老公盯着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号不动弹。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苏明终于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DX6666。
六个字符干干净净地摆在那里,像专门等着他们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他想起他爸。
想起那个铁皮盒里三万七千块钱。
想起他爸坐在小卖部的塑料凳子上,拿着扇子扇风的样子。
想起他爸说“买车用”的时候,也许想过他儿子能开上车的样子。
“选吧。”
林小雅催他。
苏明吸了一下鼻子。
“你先让我缓一下。”
“缓什么?”
“就是这个号太好了,我不敢点。”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林小雅看着他的脸,忽然也不催了。
隔壁的烧烤摊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空气中有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
苏明盯着那个号牌看了一分多钟。
最后他伸出手指,慢慢点了确认。
系统弹出一行字:“选号成功,请在有效期内到车管所办理登记。”
屏幕上DX6666变成了绿色。
苏明靠回床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林小雅凑过来亲了他脸颊一下。
“你看,我就说我手气好吧。”
苏明没看她。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灯泡,灯丝忽闪忽闪的,像快烧断了。
“明天去车管所。”
他说。
“行。”林小雅高兴地应了一声。
苏明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
他的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DX6666四个字映在他眼睛里。
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从来没跟林小雅说过的事。
三个月前,他堂哥苏建买了辆新车。
二十多万的,不是二手。
上牌的时候,苏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号牌是“C·J888”。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姑妈说“这号牌真气派”,叔叔说“建建混得好”。
苏明当时在送货,等红灯的时候看到的,他点了个赞。
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发现苏建把那个群聊记录截图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新车上路,请多关照。”
下面有人评论:“听说你堂弟也买车了?”
苏建回了一句:“他那车,就是养家糊口用的,不一样的。”
苏明知道这句话。
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小雅问他怎么了,他说腰疼。
第二天苏明去车管所办登记。
林小雅本来要跟着,但店里临时排了班,走不开。
“你自己去行吗?”
“行,我又不是小孩。”
苏明到车管所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他拿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大厅很大,墙上挂着电子屏,滚着叫号信息。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什么“货款”“走量”“下个月发货”。
苏明听着,往边上挪了挪。
等了一个多小时,轮到他了。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面无表情。
“办什么业务?”
“新车上牌,网上选过号了。”
“身份证、购车发票、合格证。”
苏明把材料递过去。
姑娘翻看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他一眼。
“你这号牌,DX6666?”
“对。”
“这个号挺好的,你运气不错。”
苏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是自己选了四十多个都没选上,是林小雅随手一点选中的。
“是我媳妇选的。”
他最后说了一句。
姑娘笑了一下:“那你媳妇运气好。”
苏明把材料办完,拿到一张回执,说号牌需要制作,三天后来取。
他走出车管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还是阴的。
手机响了,是苏建打来的。
“明子,听说你买车了?”
“嗯。”
“什么车?”
“二手的,代步。”
“那也行,有个车方便。多少钱买的?”
“四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行吧,那也挺好的。回头有空一起吃饭。”
“嗯。”
苏明挂了电话。
他知道苏建没那么忙。
他也知道苏建打电话来,就是想知道他买了什么车。
那天晚上苏明回到家,林小雅正坐在床上跟人视频。
是她的闺蜜何丽。
林小雅对着手机屏幕说:“你知道吗,我老公那个号牌绝了,DX6666!”
何丽在视频里惊呼:“真的假的?这也太牛了吧!”
“我跟你说,他自己都选懵了,最后是我点的!”
苏明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他靠着门口的墙壁,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群里最新的消息是苏建发的。
一张照片,车头正对着镜头,号牌“C·J888”在灯下反着光。
配文是:“周末去郊县摘樱桃,有一起的吗?”
下面姑妈回了:“这车就是气派,坐过一次,舒服。”
叔叔回了:“建建,下次带叔叔兜一圈。”
苏明看着这张照片。
然后他退出群聊,点开相册,找到那天晚上他拍的DX6666的选号截图。
他盯着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这张图发到群里。
他把手机锁了,推开门进了屋。
林小雅还跟何丽聊着。
看见苏明进来,林小雅把手机转了一下,让何丽看到他。
“嗨,苏明!”何丽在视频里冲他摆手,“听说你选了个神号啊!”
苏明笑了笑。
“哪有,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别谦虚了,DX6666,我们这边有人花好几万买这种号呢!”
苏明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面。
“先不聊了,我去洗澡。”
“去吧去吧。”林小雅又把手机转回去,继续跟何丽聊。
苏明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头低着。
他想的是同一天,他爸如果还在,他会怎么跟他说。
“爸,车买了,号牌也好,DX6666。”
他爸大概会咧嘴笑,露出那口缺了门牙的牙。
然后说:“好,好,六六大顺,你这是要转运了。”
但那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了。
三天后,苏明去车管所取号牌。
那天下午他特意请了假,从建材市场骑电动车过去的,电动车停在大厅外面,淋了雨,坐垫是湿的。
号牌装在牛皮纸袋里,方方正正的。
苏明拆开看了一眼。
蓝底白字,DX6666。
他把号牌装进电动车的后座箱,骑车回家。
到了楼下,他停好电动车,仰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灯亮着,林小雅下班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选号截图。
然后上楼,开门。
林小雅正在厨房炒菜,回头看他手里的牛皮纸袋。
“拿到了?我看看!”
苏明把号牌递过去。
林小雅拿出来,放在桌上,举着手机拍照。
“我要发朋友圈!”
“别发。”
林小雅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什么,先等等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好号牌还不让发了?”
苏明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开了。
“等上车了再发。”
林小雅看着他,摇了摇头,把号牌收了起来。
晚饭吃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土豆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怎么说话。
苏明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小雅。”
“嗯?”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小雅抬头看他。
“说什么呢。”
“就,送货,拿四千八,骑电动车,租房子。”
林小雅放下碗。
“你有病吧?车也买了,号牌也有了,你还想怎么着?”
苏明没回答。
他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窗外果然又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啪啪地响。
这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苏明出门送货。
他把电动车的后座箱打开,看了一眼那块号牌。
蓝底白字,DX6666。
他看了几秒钟,把箱子合上,骑上车走了。
风从袖口灌进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他要去装号牌,然后开新车去上班。
但那辆车只是一个四万八的二手小两厢。
那串DX6666,在这个冬天的晨风里,更像是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意外。
只是意外。
他把车骑过十字路口,拐进建材市场的大门。
身后,雨又开始下了。
苏明把车从二手车市场开回来的那天,车里的空调是坏的。
他关着窗户跑了三公里,汗把衬衫贴在背上。
到了楼下,他给林小雅打电话。
“空调不制冷,明天得去修。”
“又要花钱。”
“我知道。”
电话那头了几秒。
“那你先别开了,等修好了再说。”
苏明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没挂电话。
“小雅。”
“嗯?”
“我今天想开去公司。”
“你疯了?这么热的天,中暑怎么办。”
“就今天。”
“苏明——”
他把电话挂了。
坐了一会儿,又给林小雅发了一条信息。
“我把窗户开着,跑起来有风,没事。”
然后他发动了车,挂上挡,慢慢出了小区。
建材市场在南边,从租的房子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区。
苏明开得不快,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的。
他打开车里的收音机,随便调了一个台。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他没听过。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大车。
苏明偏头看了一眼,那车的号牌尾号是三个8。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车里的方向盘。
方向盘上裹着的皮套已经磨得发亮,有一块地方裂了口子。
他昨天用胶带缠了一下,但缠得不好,摸上去有点硌手。
到了建材市场,他把车停在最边上,离同事们的车远远的。
老周已经在卸货了,看见他走过来,停下来擦汗。
“今天怎么来的?”
“开车。”
老周愣了一下:“你买车了?”
“二手的。”
老周放下手里的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苏明往停车的地方走了两步。
“哪辆?”
苏明指了一下那辆白色的小两厢。
老周走过去绕了一圈,回到车头前面蹲下来看。
“还行,成色不错。多少钱?”
“四万八。”
“不贵。”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引擎盖。
“号牌上了没?”
“上了。”
苏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老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DX6666?”
“嗯。”
老周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递还给苏明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这号你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网上选的。”
“网上选的?”
“我媳妇随手一点,就出来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苏明。
苏明摆手:“不抽。”
老周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明子。”
“嗯。”
“你信命不?”
苏明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号牌,放在市场上卖,能值个几万块。但问题是——你这车才四万八。”
他弹了一下烟灰。
“这就好比一个穿布鞋的人,手上戴了块金表。号是号,车是车,别人一看,先看车,再看号,最后觉得你这个人怪。”
苏明靠着车门站着,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运动鞋。
鞋头的皮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网布。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老周拍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回去卸货了。
苏明站在车旁边又待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相册关了,又打开。
那张选号截图还在。
DX6666。
四个6排在一起,像四个圆滚滚的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仓库去搬货。
那天他搬了十七箱瓷砖,比平时多搬了三箱。
晚上回到家,林小雅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今天心情不错,说店里卖了三件羽绒服,提成能多拿一百五。
“你今天把车开去公司了?”
“嗯。”
“空调没修你就开,热不热?”
“还行,跑起来有风。”
林小雅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修空调吧,我上午不上班。”
“不用,我自己去。”
“我去了你还能省点钱,我跟人砍价比你厉害。”
苏明抬头看她。
林小雅正低头喝汤,头发从耳边垂下来。
她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很快找到下一个动作的人。
选号牌是这样,修空调也是这样。
“行。”他说,“那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把车开到汽修店。
店在城东,是个小门面,门口摆着几个旧轮胎。
老板姓蒋,四十来岁,手上全是油渍,看了一眼苏明的车。
“空调不制冷?”
“对。”
“我看看。”
蒋老板打开发动机盖,捣鼓了十几分钟。
“压缩机坏了,得换。”
“多少钱?”
“原厂的九百,副厂的五百。”
苏明还没说话,林小雅就凑了上去。
“老板,五百的能用多久?”
“用个两年没问题。”
“四百五行不行?”
蒋老板笑了一下:“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那五百就五百,但你得给我把雪种加满了。”
“加满加满。”
苏明站在旁边,看着林小雅跟蒋老板讨价还价。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最后五百块成交,蒋老板答应顺便帮他把雨刮片换了。
苏明去付钱的时候,蒋老板看了眼他的车牌。
“DX6666?”
“嗯。”
“这号不错啊。”
“运气好。”
蒋老板把零钱找给他,顺嘴说了一句:“这号放你这车上,有点浪费。”
苏明接零钱的手停了一下。
林小雅在旁边接过话:“有什么浪费的,号牌就是号牌。”
蒋老板笑笑没接话,拿着工具去干活了。
修完车,两个人坐进车里。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苏明把手伸过去试了试温度。
“凉了。”
“嗯。”
他发动车,开出了汽修店。
林小雅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
“老公。”
“嗯?”
“蒋老板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说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往心里去。”
苏明没接话。
他把车开上主干道,往家的方向走。
林小雅拿出手机,对着仪表盘拍了一张照。
“你干嘛?”
“发朋友圈啊,空调修好了,庆祝一下。”
“能不能别发。”
“为什么不能发?”
苏明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转头看她。
“你发了,别人问起来,又要解释一堆。”
“解释什么?”
“解释车是二手的,号牌是随手选的。”
林小雅把手机放下。
“苏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发个朋友圈就给你丢人了?”
“不是。”
“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苏明踩油门往前走。
“我没怕什么。”
“你就是怕。”林小雅转过头去看窗外,“你怕别人觉得你配不上这个号牌。”
车里安静了。
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
苏明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林小雅推开车门下去了。
苏明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晚上苏明打开朋友圈的时候,看到林小雅还是发了那条动态。
照片拍的是仪表盘和出风口,配了一行字:“修好了,凉快。”
下面有三条评论。
何丽点了赞。
一个叫“冬日暖阳”的人问:“小雅买车了?”
还有一个叫“往事随风”的人说:“恭喜。”
苏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林小雅背对着他,已经睡着了。
她睡觉的时候习惯蜷着身子,被子裹得很紧。
苏明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她肩膀上面拉了拉。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明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
“明子,你买车了?”
苏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堂哥说的,他在家族群里看到的。”
苏明马上打开群消息,往上翻。
果然,苏建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 我弟弟苏明也买车了,大家恭喜他。”
下面跟着姑妈的回话:“明子买车了?什么车啊?”
苏建回:“不清楚,好像是二手的。”
叔叔回了一条:“二手车也行,代步嘛。”
然后是苏建又说了一句:“改天让明子开过来给我们看看。”
苏明看着这几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母亲在电话那头又说话了:“明子,你堂哥挺关心你的。你车买了怎么也不在群里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孩子……”
“妈,我先上班了,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
走出楼道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
白色的车身沾了一层灰,前挡风玻璃上还有几片落叶。
他走过去,伸手把落叶拨掉。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建知道他有车,是因为林小雅发的那条朋友圈。
而苏建看到林小雅的朋友圈,是从何丽那里知道的。
何丽跟苏建的老婆是同事。
这条线把两家人连在一起,成了一张他躲不开的网。
他插进钥匙,发动车。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吹在他脸上。
他想,至少空调是好的。
到了建材市场,苏明刚停好车,老周就过来了。
“明子,有人找你。”
“谁?”
“你堂哥。”
苏明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市场门口。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外套,手里转着车钥匙。
是苏建。
苏建是开着那辆黑色的大车来的。
车往市场门口一停,占了两个位子。
他从车上下来,还是那件黑外套,手里转着车钥匙,走路带风。
老周碰了碰苏明的胳膊。
“你哥这车,看着不便宜啊。”
苏明没接话。
他把手里的纸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苏建走过去。
“哥,你怎么来了?”
苏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路过,顺道看看你。听说你买车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就一二手代步车,没什么好说的。”
“带我去看看。”
苏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
白色小两厢停在最边上,车身沾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
苏建围着车转了一圈,右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就这个?”
“嗯。”
“多少钱?”
“四万八。”
苏建点点头,伸手拍了一下引擎盖。
“挺好。代步嘛,够用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我那车,前几天去保养,花了两千多。你说说,光保养就够你这车跑半年了。”
苏明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苏建又绕着车走了一圈。
走到车尾的时候,他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保险杠的位置。
那里暂时还空着——苏明还没把号牌装上去。
“号牌呢?没上?”
“上了,还没装。”
“什么号?”
苏明顿了一下。
“DX6666。”
苏建叼着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苏明看了几秒。
“你说什么?”
“DX6666。”
苏建又看了一眼车尾,又看了一眼苏明。
“你花多少钱买的号?”
“没花钱,网上选的。”
“网上选的?”
苏建的声调变了。
他把烟塞回烟盒,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明子,你可别跟我开玩笑。这种号,能是网上随便选的?”
“真是我媳妇随手一点选出来的。”
苏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听着不太对劲。
“你媳妇手气这么好?”
“就运气好赶上那一下了。”
苏建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谁也没说话。
旁边有人在卸瓷砖,推车碾过水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苏建开口了。
“我有个朋友,专门收这种靓号的。DX6666,他肯定出高价。”
苏明抬头看他。
“出多少?”
“万把块钱总是有的。”
“我不卖。”
苏建歪了一下头。
“你说你这人,车才四万八,号牌能值一万,你为什么不想想?转手一卖,相当于车白送你一万多,有什么不乐意的。”
“这个号是我媳妇选的,我不卖。”
苏建沉默了几秒。
“明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车配这个号,有点不搭。”
苏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怎么不搭?”
“你说呢?你这车开出去,别人看见DX6666,第一反应是这人挺有实力。再一看车——四万八的小两厢。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苏建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明显。
“行,你长大了,有主意了。”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拍张照,发群里让大家看看。”
“别发。”
苏明伸手挡了一下他的手机。
苏建把手缩回去,眉头皱起来。
“你干什么?”
“哥,这车没什么好拍的。你要拍就拍你那辆。”
苏建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苏明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在想以前的事?”
“没有。”
“你就是想多了。我买车的时候也没跟你说什么,你买车我替你高兴。但你也得现实一点——”
“我怎么不现实了?”
苏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绕了一圈,最后拍了拍苏明的肩膀。
“行吧。我就是来看看,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周六家里吃饭,你来不来?”
“看情况。”
“来吧,别老躲着。”
苏建上了车,发动以后,降下车窗,探出头来。
“明子,那个号你要是想卖,随时找我。我那个朋友是真收。”
苏明没回应。
黑色的车慢慢倒出来,拐上马路,开走了。
苏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你哥那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苏明没回头。
“我知道。”
“你真不打算卖那个号?一万块钱呢。”
“不卖。”
“为什么?”
苏明转过身,往仓库的方向走。
“我媳妇选的。”
他丢下这一句,弯腰去搬地上的瓷砖。
搬了两箱,他停下来。
胸口有点闷。
他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出了一口气。
下午他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
卸货差点砸到脚,老周喊了他两声都没听见。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家,林小雅正在洗头。
她弯着腰,把头发泡在水盆里搓,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手机,在放一首歌。
苏明关了门,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林小雅把头发拧干,包了一条毛巾,走过来。
“今天怎么蔫了?”
“没什么。”
“你堂哥是不是去找你了?我看到他发朋友圈了。”
苏明抬起头。
“他发什么了?”
林小雅拿过手机,翻了翻,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苏建那辆黑色车的车头,配了一行字:“路过看看老弟的新车,改天一起吃个饭。”
照片的角落里,隐约能看到苏明那辆白色小两厢的车屁股。
只有一角,但能看到车尾上什么也没挂。
评论区已经有好几条了。
姑妈:“兄弟俩感情好。”
叔叔:“明子买车了?恭喜恭喜。”
苏建回了一句:“嗯,代步车,还行。”
苏明把手机还给林小雅。
“他还说什么了?”
林小雅看了他一眼。
“何丽跟我说的,你哥在背后跟别人讲,说那号牌放你车上就是浪费。”
“谁说的?”
“何丽说是你哥跟他朋友吃饭的时候说的,他朋友认识何丽老公。”
苏明没说话。
“老公,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后悔没把号牌卖掉?”
“你怎么知道他要买?”
“我猜的。你哥那种人,看到好东西肯定动心。”
苏明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盏老灯泡一闪一闪的。
林小雅坐到他旁边。
“要不……实在不行,咱卖了?”
苏明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不搭?”
“我没觉得不搭。我就是不想你因为这个事儿天天不开心。”
“我没不开心。”
“你脸上写着呢。”
苏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他慢。他买房比我家早,他买车比我早,他生孩子也比我早。我爸在的时候老说,你看你哥。后来我爸不在了,我买了这辆车,我就想着——总算有一件事,我能比他好的。”
林小雅把手放在他背上。
“号牌是我选的,那又怎样?你也有车了,咱们自己的车。”
苏明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掏出手机。
“我要在群里回一句。”
“回什么?”
苏明点开家族群,打字。
“谢谢大家关心,车已经上了号牌,改天开过去给大家看看。”
发完,他又加了一句。
“号牌是DX6666。”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再看。
林小雅凑过来瞧了一眼,愣住了。
“你怎么把号牌发群里了?”
“他想说就让他说,我光明正大。”
第二天是周六。
苏明起了个大早,把车仔仔细细洗了一遍。
他拿抹布把轮毂上的泥擦干净,又把内饰用湿毛巾全部抹过。
然后他从后座箱里拿出那块号牌。
蓝底白字,DX6666。
他蹲在车尾,拿螺丝刀把号牌装上去。
四个螺丝,拧得很紧。
装好以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DX6666挂在一辆四万八的二手白车上。
他想起苏建的话、蒋老板的话。
他的目光在号牌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出了小区,往母亲家的方向开。
母亲住在城北的老小区,两室一厅的房子,是苏明父亲留下的。
苏明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苏建那辆黑色的大车。
另一辆是姑妈家表哥的车。
苏明把白色小两厢停在苏建的车后面。
DX6666和C·J888并排放在一起。
他下车的时候,苏建正好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苏建看到他的车,脚步放慢了。
他的目光从DX6666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来了。”
“嗯。”
苏建把垃圾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挺快啊,号牌装上了。”
“昨天装的。”
苏建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
苏明跟在后面。
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走一步亮一步。
上到二楼的时候,苏建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
“明子。”
“嗯。”
“你昨天在群里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大家一声。”
苏建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是想让我难堪?”
“哥,你想多了。”
苏建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继续上楼。
到了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苏明听到姑妈在说:“……明子那个号牌,我上网查了,能值好几万呢。”
然后是叔叔的声音:“真的假的?那他这车买得划算啊。”
苏建推门进去。
客厅里坐着姑妈、叔叔、表哥,还有苏明的母亲。
几个人同时抬头。
苏明跟在苏建后面走进去。
姑妈第一个开口:“明子来了,快过来坐。听说你那个号牌特别厉害?”
苏明在沙发边上坐下来。
“运气好。”
苏建坐到对面,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那号牌,DX6666,确实不错。”
姑妈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我们明子这回算是转运了。”
叔叔也点头:“不错不错,这号牌听着就大气。”
苏明母亲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苏明,眼圈有点红。
苏建放下杯子,往后靠了靠。
“不过,号牌好归好,车嘛——”
他顿了顿。
“车就是代步的,没必要太讲究。”
姑妈赶紧接话:“对对,明子还年轻,以后换好车的机会多的是。”
苏明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林小雅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我马上到,你妈让我过来吃饭。”
苏明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站起来。
“我去楼下接小雅。”
他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一片漆黑。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往下走。
他掏出手机,翻到跟苏建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苏建发的那张C·J888的照片。
他退出来,打开相册,找到那张DX6666的选号截图。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苏建站在门口。
苏建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明子,你过来一下。”
苏明没有动。
苏建走近了一步,把手里的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是一条聊天记录。
备注名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
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
“你那个堂弟的号牌,我出三万,你帮我问问。”
苏建看着苏明的眼睛,缓缓开口。
“三万。”
楼道里只有这两个字在回荡。
声控灯啪地亮了。
照在苏建脸上,也照在苏明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付费卡点
苏明站在楼梯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三万。
苏建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你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苏建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兜里。
“做二手车生意的,专门收好号牌,转手倒卖。三万是起步价,你要是愿意谈,还能往上加。”
苏明没说话。
声控灯灭了,楼道又暗下来。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不动。
“明子,你听我一句劝。”
苏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你这辆车,四万八。号牌能卖三万,相当于你花一万八买辆车。这个账你会不会算?”
“会算。”
“那你还犹豫什么?”
苏明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墙皮有点潮,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个朋友,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苏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人家不认识你,通过我介绍。”
“那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就说我堂弟有个号牌,想出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出手?”
声控灯又亮了。
苏建的脸露在灯光里,眉头拧在一起。
“苏明,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苏明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下走。
“你去哪儿?”
“接小雅。”
他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哥,那个号牌我不卖。三万也好,五万也好,不卖。”
“你——”
“我媳妇选的。”
他丢下这句话,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一楼,他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晚饭的油烟味。
林小雅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苏明,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下来了?”
“接你。”
林小雅走近了,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怎么这么差?跟你哥吵架了?”
“没有。”
苏明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袋。
“走吧,上去吃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二楼的声控灯亮了,照在林小雅脸上。
她忽然拉住苏明的手。
“你手这么凉。”
“外面冷。”
“苏明。”
“嗯?”
“到底怎么了?”
苏明停住脚步。
他低着头看手里的水果袋,袋子上印着一家超市的标志,橘红色的字。
“苏建找了个买家,出三万买号牌。”
林小雅的手一紧。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犹豫了?”
苏明抬起头看她。
“我没犹豫。我就是觉得——”
他没把话说完。
“觉得什么?”
“觉得他怎么什么都要管。”
林小雅松开他的手,往上走了一级台阶,跟他平齐。
“你早就该这么想了。”
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拽着他往上走。
到了三楼,推开门。
客厅里的人已经坐开了。
姑妈在跟苏明的母亲聊天,叔叔在阳台上打电话,表哥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
苏建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明把水果放在桌上。
“小雅来了,快坐。”
姑妈招呼着。
林小雅叫了一圈人,在苏明旁边坐下来。
苏明的母亲给大家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妈,我来。”
苏明接过茶壶。
饭桌上,一开始大家都聊些家常。
姑妈说她家楼下新开了个早餐店,豆浆特别好喝。
叔叔说他最近腰疼,去医院看了,没什么大毛病。
表哥说他年底要结婚,对象是隔壁县的。
苏明的母亲笑呵呵地听着。
苏建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姑妈把碗一放,看着苏明。
“明子,你这号牌的事,我今天在网上查了。”
苏明放下筷子。
“查了什么?”
“我有个老姐妹,她儿子在车管所上班。她说这种四个六的号牌,市场价最少五万。”
桌上安静了一秒。
叔叔抬头看过来。
“五万?”
“可不是嘛。我跟你们说,我那个老姐妹都不敢相信这是选出来的,她以为是花钱买的。”
苏明母亲在旁边小声说:“明子运气好。”
“运气是真好。”
姑妈嗓门大起来。
“明子,你这车买得值啊。四万八的车,带一个五万的号牌。”
苏建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一声轻响。
“姑妈,号牌是号牌,车是车,不能这么算。”
姑妈转头看他。
“怎么不能这么算?号牌就在车上挂着呢。”
“那号牌要是卖了,车还值四万八。号牌不卖,它就只是个牌子。”
苏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再说了,五万是市场价,得有买家才行。真要出手,还得找对人才行。”
苏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开口了。
“姑妈,那个号牌我不卖。”
姑妈一愣。
“不卖?为什么?”
“不为什么。”
苏建在旁边笑了一下。
“他说是他媳妇选的,舍不得。”
姑妈看看苏建,又看看苏明。
“明子,你哥说得对,号牌不卖就是一块铁皮。你要是卖了,相当于你爸给你的三万七翻了倍。”
苏明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提到他爸的那一刻,他的喉咙有点堵。
林小雅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暖烘烘的,用力捏了一下。
苏明深吸一口气。
“姑妈,我爸那三万七,是给我买车用的。车我买了,号牌我也选了。这是他看不到的事,但我做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
苏明母亲的眼圈红了。
“号牌值多少钱,那是别人的估价。对我来说,这个号牌是我和小雅一起去选的,是我亲手装上去的。我不卖。”
他说完这段话,声音很平。
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
就是平平地说完。
叔叔第一个打破沉默。
“行了行了,明子说得在理,不卖就不卖,吃饭吃饭。”
姑妈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苏建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
苏明看着他的背影。
他知道这事没完。
吃完饭,苏明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在水池边洗碗,苏明站在旁边擦盘子。
“明子。”
“嗯。”
“你哥今天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苏明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
“没什么。”
“你从小就不会说谎。”
苏明没接话。
母亲把水龙头关了,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爸在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为什么?”
“你哥从小嘴甜,会来事。你从小闷,什么都憋在心里。你爸老说,明子这个性格,以后要吃亏的。”
苏明把盘子放好。
“妈,我没吃亏。”
“那个号牌的事,你哥要是想让你卖,你别听他的。”
苏明转头看母亲。
母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爸之前存在我这儿的。不多,两千块。他说等你买车了,给你添个脚垫什么的。”
苏明接过信封,捏在手里。
信封很薄,里面装着几张纸币。
他的鼻子有点酸。
“妈,这钱你留着。”
“留什么留,这是你爸的心意。你拿着。”
苏明把信封揣进口袋。
“知道了。”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苏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其他人已经走了。
“明子,我走了。”
苏建站起来。
“哥。”
“嗯?”
“以后别替我做决定。”
苏建看了他几秒,没有回话,拉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苏明回到家,在手机上刷到一个帖子。
是本地论坛上的,标题写着:“运气爆棚,有人选到了四个六的号牌。”
他点进去看,帖子里的照片拍的正是他的车。
车牌DX6666清清楚楚。
下面有二十多条回复。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号牌挂在这车上有点浪费。”
“说不定是套牌。”
“楼主在哪拍的?想去看看。”
苏明把帖子往下翻。
翻到第十几条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用户回帖。
“我认识这车主,家里条件一般,号码是随便选出来的,纯属运气。”
发帖人名字他不认识。
但说话的方式,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林小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他。
“几点了?”
“十一点。”
“还不睡?”
“马上。”
他把手机关了声音,放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他听到林小雅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苏明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老周把他叫到一边。
“你看论坛了吗?”
“看了。”
“那个回你帖子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苏明摇头。
老周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他看。
“这个号,之前在你哥发的帖子底下也回过。你哥买车那会儿,这人回了好几条。”
苏明低头看手机屏幕。
那条帖子里,这个人写的是:“苏老板的车真不错,以后有生意多关照。”
苏明把手机还给老周。
“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了?”
“嗯。”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下午苏明送货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你好,是苏先生吗?”
“是。”
“我在论坛上看到你的号牌消息。我姓黄,做车牌生意的。你那个DX6666,有没有兴趣出手?”
苏明握着手机,站在建材市场的货堆旁边。
周围的叉车在响,有人在喊号。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这个圈子不大,打听一下就能找到。”
苏明沉默了几秒。
“多少钱?”
“四万五。”
苏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在哪看到我电话的?”
“一个朋友介绍的。你放心,价格好商量。”
苏明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
“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苏?”
电话那头顿了顿。
“不好意思,不方便透露。”
“那你别打了。”
苏明把电话挂了。
站在货堆前面,他忽然笑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笑。
这些人比他自己还着急。
好像他手里的号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每个人都想帮他扔掉。
他重新拿起叉车旁边的纸箱,扛到肩膀上,往仓库走。
走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他没有接,按了静音。
搬完这趟货,他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他拨通了林小雅的电话。
“小雅。”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今天心情不错?”
苏明站在仓库门口,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脑门凉凉的。
“还行。”
“那个帖子的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了。”
“真的?”
“真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转身的时候看见老周站在仓库门口,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明弯腰搬起下一箱货,肩膀上的劲比前两天足了一点。
他不知道后面的路怎么走。
但至少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地。
那块DX6666还挂在他的车屁股上。
他不打算摘下来。
苏建那边消停了几天。
苏明以为这事算过去了。
那天他正在仓库里清点瓷砖,老周从外面进来,脸色有点怪。
“你小姨子来了。”
“什么小姨子?”
“你媳妇她妹,在门口等你呢。”
苏明放下手里的本子往外走。
门口站着一个穿粉外套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东张西望。
是林小雅的妹妹,林小敏。
“姐夫!”
她看见苏明,小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姐让我来找你,说家里有点事,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苏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开车往家赶。
一路上他给林小雅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两个,还是没接。
他把车停在楼下,三步并两步上了六楼。
推开门的时候,林小雅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手里夹着一根细烟。
苏明认得她。
苏建的老婆,周爱华。
“回来了?”
林小雅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发紧。
苏明把外套脱了,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
“嫂子怎么来了?”
周爱华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抬头看着苏明,脸上挂着笑。
“明子,我今天来是替我们家老建跑个腿。”
“什么事?”
“那个号牌的事。老建那个朋友是真想要,之前不是说三万吗?这两天他又加了两千,三万二。老建让我过来跟你们说一声,这价格真的很可以了。”
苏明看了一眼林小雅。
林小雅低着头,手指绕着杯沿转。
“嫂子,这事我跟我哥说过了,不卖。”
周爱华脸上的笑没变。
“明子,你先别急着拒绝。你听嫂子跟你说句实话。”
她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你那辆车,四万八买的,对吧?开了也有一段时间了,二手的东西,越放越不值钱。号牌这东西,也是看行情的。现在有人要,你卖了,三万二到手里,你们小两口手头也宽裕点。”
“我不缺这个钱。”
“话不能这么说。”周爱华摆摆手,“你跟小雅租着房子住,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小雅工资也不高。三万二能顶多少事,你算算。”
苏明没接话。
周爱华接着说:“老建跟我说了,他说弟弟可能拉不下这个脸。但是明子,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脸不脸的。老建是真心为你好。”
林小雅在旁边抬起头。
“嫂子,我老公说的已经够清楚了,号牌不卖。”
周爱华的笑收了一点。
“小雅,你说你急什么。我这不也是替你们考虑吗?”
“不用替我们考虑。”
周爱华站起来,拎起放在沙发上的包。
“行,话我带到了。你们再想想。不过我跟你们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人家给这个价是看老建的面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明一眼。
“明子,你哥跟我说了,你从小就这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但你也替小雅想想,跟着你租房子住,挤在这老破小里,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明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蜷了一下。
“嫂子慢走。”
周爱华走了以后,门关上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了一下。
林小雅站起来,走到苏明旁边坐下。
“别听她说的。”
“我没听。”
“你手都在抖。”
苏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
“小雅,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你又来了。”
“三万二,对你来说多不多?”
林小雅转过身,正对着他的脸。
“苏明你给我听好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一个月才挣三千八,我都没嫌你没用。现在你有车了,有号牌了,我倒嫌你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苏明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有点生气。
“我就是觉得自己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过什么日子我自己不知道?要你操心?”
林小雅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来两碗面。
“吃饭。”
苏明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面还是热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有几根青菜。
他埋头吃了几口。
吃到一半,林小雅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苏明。”
“嗯?”
“明天你去找你哥。”
“找他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他要是真把你当弟弟,就不会让他老婆上门来给你施压。”
苏明嚼面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苏明给苏建打了电话。
“哥,你在哪?”
“在外面办事。怎么了?”
“我去找你。”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
“当面说。”
苏建沉默了两秒。
“行,你来我店里。”
苏建的店在城北,卖五金建材,门面不大,但位置好,临街。
苏明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建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来了。坐。”
苏明在柜台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店里摆满了水龙头、门锁、电线卷,空气中有一股铜和塑料混合的味道。
“哥,嫂子昨天去我家了。”
“我知道。”
“她说的那些话,是你让她说的,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苏建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有区别吗?”
“有区别。你让她去的,就是你的意思。”
苏建看了他一会儿。
“明子,你今天来是跟我吵架的?”
“不是。我就是想把话说明白。”
“你说。”
苏明坐直了身子。
“号牌我不卖,这是我第三次跟你说了。你那个朋友也好,加两千块钱也好,我不卖。”
苏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不卖就不卖。这事到此为止。”
“还有就是——”
苏明顿了一下。
“以后家里的事,我跟小雅的事,你能不能不要掺和?”
苏建的手指停了。
“我掺和什么了?”
“你在群里发消息,你让你朋友在网上回帖,你让你老婆来我家。”
苏建的表情变了。
“什么网上回帖?”
“论坛上那个帖子,说我这车配不上号牌的,那个人是你朋友吧。”
苏建没说话。
苏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评论截图,放在柜台上。
“这个号,之前在你提车的帖子底下也回过。”
苏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明子,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
店里暗了一些。
“你那个号牌,我朋友是真心想要。他之前跟我吃了顿饭,说这个号他找了很久。我承认,我是想促成这笔生意。”
“为什么?三万二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苏建转过身来。
“我最近资金有点紧。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那个朋友答应我,要是这笔成了,给我抽两千好处费。”
苏明看着自己堂哥的脸。
柜台上的灯照着,苏建的额头上有几道明显的纹路。
“两千?”
“对,两千。”
“你缺这两千?”
苏建把手插进兜里,来回走了两步。
“明子,有些事我没跟你说过。你哥这店看着还行,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外面欠了我好几笔账要不回来,银行的利息每个月都在滚。我那个车,看着气派,但也是贷的。你以为我过得很风光?”
苏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想从我这里拿两千?”
“不全是。”苏建叹了口气,“你那个号牌确实能值钱,我是想帮你把它变现。但我也承认,我有私心。”
兄弟俩站在关了卷帘门的店里,谁都不说话。
外面大街上有人按喇叭,声音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哥。”
“嗯。”
“你有困难,你可以跟我说。但你用这种方式,不行。”
苏建偏过头去,看着货架上的水龙头。
“行了。这事我不提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苏明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个论坛的帖子,谁发的?”
苏建抽了一口烟。
“我朋友。他说是想造点舆论,让你觉得号牌留着麻烦,早点出手。”
“你让他删了。”
“行。”
苏明拉开卷帘门。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开始亮。
他回头看了苏建一眼。
“哥,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别绕弯子。”
苏建背对着他,烟头在暗处亮了一下。
“知道了。”
苏明开车回家。
路上他接到林小雅的电话。
“你在哪?”
“刚从你哥店里出来。”
“怎么样?”
“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他生意上有困难,想从中间拿点好处。我跟他讲了,以后别这么干。”
“那他答应了?”
“答应了。”
林小雅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哥那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心里不一定服。”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看着前面的红灯,慢慢踩下刹车。
“慢慢来。他不是坏人,就是太想占便宜。”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样,他是我哥。”
绿灯亮了。
苏明踩油门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林小雅已经做好了饭。
她坐在桌子前面,手机放着视频,在等他。
“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明洗了手,坐下来。
拿起筷子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妈给的,我爸留的,两千块。”
林小雅拿起来看了看。
“留着吧,别花。”
“嗯。”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
低头吃饭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苏明听着雨声,心里想的是苏建在店里说的那些话。
原来那个在他面前一直光鲜的人,也有欠账,也有利息,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他没有觉得高兴。
就是觉得,大家都差不多。
那天晚上他刷手机的时候,论坛上那个帖子已经删了。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显示“帖子不存在”。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黑暗中,林小雅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睡吧。”
“嗯。”
他闭上眼睛。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他觉得被子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
苏明把车停在小区的梧桐树下面。
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母亲包的粽子。
他拿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打开车门的时候,他看见车屁股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蓝布工装,后背印着某家修车铺的字,正盯着他的号牌看。
“你干什么?”
那人吓了一跳,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就是看看。你这个号牌,是真的?”
苏明绕到车后。
“车管所发的,你说真不真。”
那人掏出手机对着号牌拍了一张。
“哥,你别误会。我是旁边汽修店的学徒,师傅让我来问问,你这号牌有没有兴趣置换。”
“置换什么?”
“我们老板认识人,专门做这个的。你出号牌,他给你换个普通号再补你现金。”
苏明看了他几秒。
“不用,谢谢。”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
学徒在后面追了一步。
“哥,你考虑考虑,能补好几万呢!”
苏明没回头,按了门禁,上了楼。
第二天中午,老周把他拉到仓库后面的空地上。
“你那个号牌的事,怎么传得连汽修店都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
老周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苏明没接。
“我跟你讲,这事不正常。你想想,最开始是你哥,然后是网上,现在连不相干的人都找上门了。你没觉得有人在背后推?”
苏明靠着墙,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瓷砖。
“我哥那个朋友。”
“对,就是那个人。他做车牌的,手底下肯定有一帮人到处打听。你越是不卖,他越觉得这号牌有价值。他以为你在抬价。”
“我没抬价。”
“我知道你没抬价。但人家不这么想。”
老周吸了口烟。
“明子,你得做个决定。要么卖,要么让别人知道你不卖。你现在这样不透不吐的,谁都来试你。”
苏明没说话。
下午他搬货的时候,一直在想老周的话。
收工的时候他跟老周说了一句。
“周哥,你说我要是自己去找那个收号牌的人,行不行?”
老周斜了他一眼。
“你去找他干什么?”
“跟他说清楚,不卖。”
“你直接找你哥,让他带个话就行。”
“我不想通过我哥。”
老周想了想,把烟头踩灭。
“我帮你打听打听那人的信息。”
隔了一天,老周给了苏明一个地址。
城东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里面有个门面,挂着“鸿运车务”的牌子。
老板姓黄。
就是之前打电话那个。
苏明在一个周二的上午去了。
他没开车,坐的公交。
到了市场门口,他停下来看了看。
一排排二手车整齐地摆着,车身上贴着各种标签。
他找到鸿运车务,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收车卖车转籍过户”几个字。
苏明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脸,戴着一串木珠子。
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看见苏明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办什么业务?”
“我姓苏。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想收号牌。”
黄老板放下手里的杯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哦,是你啊。坐。”
苏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旁边那个人识趣地站起来走了。
黄老板给苏明倒了杯水。
“怎么,想好了?”
“我来跟你说清楚,号牌不卖。”
黄老板的手停了一下,水壶举在半空。
“不卖?”
“不卖。以后也不用再打电话了。”
黄老板把水壶放下来,笑了一声。
“苏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你要是不卖,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直接说不就完了?还问什么价?”
“我当时没想好。”
“那现在想好了?”
“想好了。”
黄老板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行,不卖就不卖。但你得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给你出了更高的价?”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卖?你那个车我打听过了,四万八买的。我出四万五,你相当于白得一辆车,有什么不乐意的?”
苏明把杯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这是我媳妇选的号。多少钱都不卖。”
黄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行,我黄某人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你既然来了,当面跟我说清楚了,我就不再打听了。”
他站起来,从名片盒里抽了一张名片递过去。
“留着,以后想通了随时找我。价格好商量。”
苏明没接名片。
“不用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黄老板在后面说了一句。
“苏兄弟,你那号牌是真的好。我做了八年号牌生意,DX6666这个号,就见过这一次。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记得找我。”
苏明没回话,推门出去了。
走出交易市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林小雅打了个电话。
“我去找那个收号牌的人了。”
“哪个?”
“姓黄的,之前打电话那个。”
“你去找他干什么?”
“当面跟他说不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一个人去的?”
“嗯。”
“苏明你可以啊。”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以前让你去跟房东说降房租你都不肯,现在自己跑去找人当面说不卖了。”
“我就是烦了。”
“烦了好。烦了才有劲。”
挂了电话,苏明站在路边等公交。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那张选号截图还在相册里。
他没有删过,也没有换过壁纸。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觉得这张截图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刺眼了。
回到建材市场的时候,下午的货已经卸完了一半。
老周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
“怎么样?”
“说清楚了。”
“他怎么说?”
“说以后不找了。”
老周点点头,递给他一副手套。
“干活吧。”
苏明接过手套,走向货堆。
那天他搬最后一箱瓷砖的时候,看见苏建的车停在市场门口。
苏建站在车旁边,没进来。
苏明放下箱子,走过去。
“哥。”
苏建转过头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来跟你说一声,那个黄老板,你别去找他了。”
“我已经找过了。”
“我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过了。”
苏明看着苏建的脸。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建把手插进兜里,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远处。
“你嫂子跟我吵架了。”
“为什么?”
“店里的生意。上个月又亏了一笔,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苏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苏建继续说:“我跟黄老板那边,之前说好了给他介绍号牌生意,他给我抽成。现在你不卖了,这笔钱就没了。你嫂子怪我当初不该答应。”
“你欠了多少?”
苏建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欠了多少。”
苏建犹豫了一会儿。
“连贷款带借款,十来万。”
苏明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万。
他爸留下的三万七,加上自己攒的,买了车还剩几千。
他拿不出十万。
但他看着苏建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小时候苏建带他去河边钓鱼,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苏建说“这条给你,我不用”。
那时候苏建十二岁,他八岁。
“哥。”
“嗯。”
“那两千块好处费,我给不了你。但是号牌的事,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公司老板,他认识一些做二手车的人。正经生意,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苏建抬起头,看了他几秒。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是我哥。”
苏建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行了,我走了。回头再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走了。
苏明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汇入车流。
他想起一件事。
苏建刚才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车钥匙。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旧的塑料挂坠,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苏明认得那个挂坠。
那是他上初中的时候在校门口小卖部抽奖抽到的,一个塑料小汽车模型。
他抽了两个,一个给了苏建,一个自己留着。
他自己的那个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苏建还挂着。
那天晚上苏明回到家,林小雅正在包饺子。
面皮铺了一桌子,馅是白菜猪肉的。
“回来了?洗手帮忙。”
苏明洗了手,坐下来,拿起一张面皮。
他包得不好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
林小雅看了一眼,没嫌弃,把几个歪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你哥今天来找你了?”
“嗯。”
“又说什么了?”
“他欠了十来万,店快撑不下去了。”
林小雅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多?”
“嗯。”
“那你怎么想的?”
苏明包完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
“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老板认识几个做二手车的,我明天去问问,看能不能给他拉点生意。”
林小雅继续包饺子,没有马上接话。
包了三四个以后,她说:“你帮他可以,但你别把号牌搭进去。”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林小雅抬头看他,嘴角有一点点笑意。
“行吧。”
饺子下锅的时候,苏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他想起他爸那个铁皮盒子。
三万七千块,一张纸条,写着“买车用”。
他爸一辈子没求过人,在镇上开小卖部,一毛两毛地挣。
那些钱,是他爸弯了无数次腰攒下来的。
苏建的车钥匙上挂着他送的塑料小汽车。
那玩意儿可能连一块钱都不值。
但苏建一直挂着。
苏明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堂哥。
饺子熟了,林小雅盛了两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小雅。”
“嗯?”
“你说,人为什么非得比来比去?”
林小雅吹了吹饺子上的热气。
“因为闲的。”
苏明被她逗笑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你哥比你有钱,但他不一定比你过得好。你比他穷,但你有我。”
她咬了一口饺子。
“吃你的吧,想那么多干什么。”
苏明低下头,也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的,咸淡正好。
窗外又起了风,把楼下的梧桐叶吹到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响。
苏明听着这声音,把一碗饺子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