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海外十七年的姨妈回来后,塞给我两百二十美元作见面礼,我开宾利带她参观自家厂房时,她站在库房门口攥着旧布袋,半句话也讲不出
第一章
机场到达口挤满了人,我一眼就认出她。
不是因为她没怎么变,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脊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攥着个褪了色的布袋子,指节泛白。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薄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裤脚堆在鞋面上,露出小半截老北京布鞋的鞋帮。
林慧芳。我姨。
隔了十七年,她又站在我面前了。
我手里举着接机牌,上面写着"林慧芳女士",没写我名字。她推着行李箱走过来,箱子的轱辘坏了一个,在地上拖着走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
她站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角堆起来的皱纹挤在一起。
"长这么高了。"她说,"你妈照片里看你还没这么……"
话没说完,她低下头去翻那个布袋子。翻了好几秒,手指在袋子里摸索,最后掏出一叠美金,崭新的,用橡皮筋捆着。
她一张一张数给我看。
"一、二、三……二十。二十一张,一张十块。二百二。"
她把钱递过来,橡皮筋崩了一下弹在她手背上,留了一道红印子。"给你,见面礼。美国那边都兴这个,表姐弟见面,长辈要给个彩头。"
两百二十美元。
我想起十七年前她走那天,我九岁,她蹲下来塞给我一张一百的人民币,崭新的,角都没折过。她说:"姨去美国挣大钱,回来给你买变形金刚。"
她没回来过。
十七年。
我妈生病没回来,我妈下葬没回来,我考上大学没回来,我开第一个厂没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手背上一道橡皮筋弹出来的红印子,两百二十美元。
我接过钱,拇指搓了搓那叠票子。新旧不一,有的角都卷了边缘。橡皮筋勒出来的痕迹还印在最上面那张上。
"谢谢姨。"
她看看我身后。"你开车来的?"
"嗯。"
"什么车?你妈以前说你考了驾照,后来工作用得上不?"
我没接话,伸手去拉她的行李箱。轱辘在地上又刮出那声"咯——吱——"。她拎着布袋子跟在我后面,步子碎碎的,迈得很快。
走到停车场,她站住了。
宾利。
黑色的,车窗贴着深色膜,车头那个翅膀标志在停车场的灯下面反了一小圈光。
她没说话,先是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后备箱打开,拎她的箱子。箱子很轻,拎起来的时候甚至晃了一下。
"姨,上车吧。"
她拉开后座车门,屁股坐进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生怕把皮座椅蹭脏了似的。布袋子搂在怀里,手指抓着袋口捏得紧紧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歪着头打量车里的内饰,手指头摸了摸门板上的木纹饰条,又缩回去。
"你这车……"她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干,"多少钱买的?"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她笑了一下,笑声干巴巴的,"姨在美国看车也不便宜,什么福特什么雪佛兰,便宜的也得两万多刀。你这个……"
"三百多万。"我说,"落地三百六。"
她那个干巴巴的笑声断在喉咙里。
后视镜里她的脸僵了两秒,然后嘴角又扯了一下,像要把那个笑接上似的,但没接住。
"三百……六?"
"嗯。人民币。"
她没再说话。手指头从木纹饰条上缩回去,放进布袋子里攥着。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高架。她看着窗外,邯郸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拆了一半的旧楼,贴着瓷砖的新楼,高架下面堵成一片的车流。
"变了好多。"她说。
"嗯,十七年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时候……"
"姨,咱先不提这个。"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你想先回家放东西,还是我先带你转转?"
她顿了一下。"转转吧。先转转。"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下了高架往城东开。
城东以前是棉纺厂的地盘,我姥爷在那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倒了,地皮荒了好几年,野草长得比人高。我小时候跟我妈来过这,那时候我妈站在厂门口那块裂了缝的水泥地上说,你姥爷当年可是厂里的八级钳工,全厂就三个。
现在那块地皮上立着我三栋厂房。
"到了。"我说。
车停在大门口,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我按了下喇叭,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看见是我又缩回去了。
林慧芳下了车,站在大门外面没动。她仰着脖子看那三栋厂房,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门口挂着牌子。
第一栋挂着"恒达精密制造",第二栋挂着"恒达仓储物流",第三栋刚封顶,还没挂牌。
"这……这都是你的?"她声音变了调,像是嗓子被人掐了一下。
"嗯。"我锁了车,走在她前头,"姨,进来看看。"
她跟在我后面,步子慢下来了。布袋子还是攥在手里,但攥得没那么紧了,手指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我带她进了一号厂房。机器嗡嗡响着,流水线上十几个工人各干各的,没人抬头看我们。车间里一股机油和金属碎屑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吸了吸鼻子。
"你开厂……多长时间了?"
"八年。"
"八年……"她重复了一遍,"你那时候才……"
"十八。"我说,"高中毕业就干了。"
她站在一台数控机床前面,看着机器自动把一块铁坯车成零件,铁屑哗哗地往下掉。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摸一下那个零件,又缩回去了。
"你哪来的钱?"
"贷款。"我说,"我妈把房子抵了。"
她手一抖,布袋子差点掉地上。
"你妈……你妈把房子抵了?那房子不是……"
"不是姥爷留的那套吗?"我替她把话说完,"是。我妈把姥爷留的那套房子抵了,给我贷了四十万起步资金。"
林慧芳的嘴唇开始抖。
"那房子现在……"
"卖了。"我说,"前年拆迁,卖了三百七十万。"
她靠在机器旁边的铁架子上,腰弯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那个布袋子挂在她手腕上晃荡,里面那叠美金磕在袋底,发出闷闷的声响。
"姨,你脸色不好。"我说,"是不是倒时差没休息好?要不要先回去躺会儿?"
她摇摇头,直起腰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刚才那个还难看。
"没事,没事。你带姨再看看。"
我带她往后走。二号仓库,四米高的货架一排一排码过去,上面堆着各种型号的铸件和半成品。叉车在过道里来回穿,喇叭嘀了一声从我旁边擦过去。
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扇铁门前,我站住了。
"这后面还有一个库房。"
我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铁门"嘎吱"一声推开。
林慧芳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库房里堆满了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每个箱子上都用记号笔写着编号,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最外面那个箱子上写的是:001-039。
她攥着布袋子的手垂下去了。
"这里面……是什么?"
"我妈的东西。"我说,"她走的时候,就留了这些。"
林慧芳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布袋子掉在地上,那叠美金从袋口滑出来,散了一地。十块的,散开的,一张一张铺在水泥地上,像被人扔了的传单。
她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捡到第三张的时候,她手停了。那张票子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被汗渍洇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给亮亮买变形金刚。"
我九岁那年,她塞给我的那张一百块。
她一直留着。
林慧芳蹲在库房门口,攥着那张票子,半天没站起来。
第二章
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手上的票子捏出了汗,边角被她拇指搓得起了毛。我站在铁门边上,没催她,也没扶她。库房里头那股子纸箱子发潮的气味往外涌,混着仓库本身的机油味儿。
过了大概有两分多钟,她终于晃晃悠悠站起来了,膝盖骨响了一声,像老门轴缺了油。
“你妈……这些东西……你一直放着?”
“嗯。”
“没打开看过?”
“看过。”我说,“刚搬进来那会儿全翻了一遍。后来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按原样码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弯腰把地上剩下的那些美金一张一张拾起来,塞回布袋子里。那动作慢得厉害,手指头抖得拢不住,一张票子对折了一下才勉强塞进袋口。
“亮亮,姨……姨去美国那会儿,是真想着挣钱回来的。”
我没说话。
“头两年还行,在餐馆端盘子,攒了点钱。后来你姨父他……他炒股把积蓄赔光了,我们又搬了两次家,换了州,重新找活干。再后来你妈生病那阵,我正好做手术,子宫里长了东西,切了一半。我跟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没说这个,怕她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布袋子口,绞得手指头都泛了白。
“她走那天……我订了机票的。”她声音忽然变尖了,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票都买了,出发头一天,你姨父把车撞了,气囊弹出来崩断三根肋骨,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铁门上,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片,从发根往外顶出来的,没染,就那么灰白灰白地掺在黑头发里。
“姨。”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
“我妈那会儿天天念叨你。化疗第二期,人瘦得皮包骨,还拿着手机翻你们以前的合照。她跟我说,你姨小时候可护着我了,镇上那个谁往我书包里塞癞蛤蟆,你姨拎着砖头追了他两条街。”
林慧芳的肩膀开始抖。
“她走那天,手机里最后一条没发出去的信息,是发给你的。写了半句——‘慧芳,姐想——’就没了。”
库房里特别安静。外面叉车的喇叭声隔了两道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按的。
她转过身来了。脸上全是泪,眼泪顺着法令纹淌进嘴角,她也没擦。
“亮亮,姨对不起你妈。”
我没接这句。
“走吧,带你去看看第三栋。”我把铁门拉上,锁芯咔嗒一声合回去了,“那栋刚封顶,下个月进设备,做汽车配件的。”
她愣了两秒,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跟上来。步子还是碎的,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们出了仓库往第三栋走。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水泥地面烤得发烫,脚底隔着鞋底都能觉着那股热。她走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忽然开口了。
“你这宾利,能让我看看引擎盖底下什么样不?”
“行啊。”我没停步子,“回去给你掀开看。”
“我在美国开过一台二手的克莱斯勒,九几年的老车了,引擎盖一掀里面全是油泥。我跟你姨父俩人拿化油器清洗剂喷了仨钟头,喷得手都烧蜕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嘴角挂着一丝笑,眼角还湿着,但那个笑是真的。
第三栋厂房的门是卷帘的,我按了遥控器,铁皮哗啦啦卷上去,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还没来得及装的管线槽。棚顶很高,自然光从高窗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她踩着那些光条走进去,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一栋……多大?”
“四千三百平。”
她吸了一口气。“四千……三百……”
“嗯。”
“你那个厂子,现在总共……多少人?”
“加上仓库和行政,二百三十多个。”
她站住了,转过身来看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那个墨绿色的外套照得发亮,能看见肩膀上好几处洗得发白的补丁。
“亮亮,你告诉姨实话——你恨不恨我?”
我看着她,没马上接。
库房里那些纸箱子,每一箱我都打开过。我妈的旧衣服,我妈做的鞋垫,我妈攒的各种各样的塑料袋,还有她年轻时候跟林慧芳的合照,两个人站在棉纺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一模一样的碎花裙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那些箱子我用记号笔编了号,从001到339。
搬了三回厂,我一套都没扔。
“恨过。”我说。
她嘴唇又抖起来。
“后来不恨了。”我补了一句,“但是我妈回不来了,这事没得商量。”
她就站在那儿,四千三百平的空厂房里头,太阳光从高窗切下来,把她照得清清楚楚。她瘦,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那个布袋子还是搂在怀里,搂得像命根子似的。
“今晚住家里吧。”我说,“我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说:“那个变形金刚——我后来在美国看见了,一个超市里,打折的,擎天柱那个款。我想买来着,犹豫了一下,第二天去就没了。”
“没事。”我说,“我现在自己买得起。”
她嘴角那个笑又扯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但眼眶又红了。
上了车,我打着火,空调冷风呼呼吹出来。她坐在副驾驶了这回,没坐后排。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搭在袋口上。
“亮亮,你妈那个信息……”她声音很低,“后半句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盯着前面的路,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她没打完就没了。”
林慧芳把脸扭向车窗,玻璃上倒映着她半张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咬出两条线来。
车上了主路,我往家的方向开。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安排——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柜子里放了洗漱用品,冰箱里备了菜,我妈以前念叨的那几道她妹爱吃的菜,我都记着。
“姨。”我说,“晚上吃你以前爱吃的那个——肉末烧茄子,还有糖醋排骨。”
她没回头,对着车窗嗯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宾利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余光扫到她那只手从布袋子口上移开,伸到外套口袋里掏了什么东西出来。是个手机,老款的,屏幕裂了一道缝。
她按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穿着碎花裙子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拇指在那张脸上蹭了蹭,然后把手机又塞回口袋了。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第三章
晚饭桌上摆了六个菜。肉末烧茄子,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一个冬瓜丸子汤,还有一盘炒得油汪汪的空心菜。我围着围裙从厨房端最后一碗汤出来的时候,林慧芳还站在餐厅里没坐。
她看着那桌菜,嘴唇抿得发白。
“你做的?”
“嗯。”
“你小时候连鸡蛋都不会打。”她说,“有一回你妈让你打两个蛋,你把蛋壳全掉碗里了,捞了半天。”
“后来会了。”我把汤碗搁在桌子正中间,拿抹布擦了一下手上的油,“我妈住院那阵,我在医院旁边的出租屋里学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拿筷子,先盯着那盘肉末烧茄子看。茄子切的是滚刀块,裹了薄薄一层淀粉先过油,再跟肉末一起红烧,表面挂着一层酱色的汁儿,上头撒了一把蒜末。
“你妈做的这个菜……从来不放蒜。”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她嫌蒜味儿冲,说吃完嘴里臭,跟你姥爷一个毛病。”林慧芳终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茄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好吃,但跟她做的不一样。她做的是甜口,你这个偏咸。”
我坐到了对面,给自己盛了碗汤,没接话。
她吃了半碗饭的时候,筷子慢下来了。
“亮亮,你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做汽车配件?”
“嗯。给几家整车厂供结构件。”
“利润……怎么样?”
“还行。去年流水做了九千多万。”
她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排骨滴了一滴油在桌布上。她赶紧把那块排骨送进嘴里,把油吸了,舔了舔嘴唇。
“九千……多?”
“嗯。今年应该能破亿。第三栋厂房上了设备之后还能再扩一条线。”
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互相扣着。半天没说话。
餐厅里就剩吊扇嗡嗡转的声音,还有窗外楼下那条街上偶尔过去的电动车喇叭声。
“你妈要是看见了……”她声音突然哑下去,“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
我没看她,低头扒饭。饭粒在嘴里嚼着嚼着就变味了,咸的。
“她走那年,你刚上高中。”她继续说,“她打电话跟我说,亮亮考了全校第三,数学满分。她说这话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声音都是往上扬的。后来她又说,不过没关系,房子抵了就抵了,孩子要是读不出个名堂来,留着房子有什么用。”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什么都跟我说。你每次考试考了多少分,你长高了没有,你变声期嗓子哑了,你半夜偷着打游戏被她逮着了——她全跟我说。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钟头,国际长途贵得要死,她不让我挂,说听见我声儿就踏实。”
林慧芳说到这儿停了,伸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手抖,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桌面上。
“后来她打不动电话了,就发信息。一条一条发,有时候半夜两三点发过来,就一行字——‘慧芳,今天亮亮给我煮了粥’。再后来她字也打不动了,语音发过来,喘着气说两句就挂。最后那半个月,她发的全是照片,有你的,有她的,有你们家阳台那盆死了一回又活了的绿萝。”
她把汤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咯”一声。
“她最后那条信息……我一直留着。”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混浊发黄,但眼泪却清亮亮的,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妈跟我说,慧芳你回来吧,姐想你了。我醒过来一看手机,那条信息就停在‘慧芳,姐想——’,没了。”
她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掌心粗粝,蹭在脸上的时候刮得脸颊泛红。
“我第二天给你姨父办了转院,买机票的时候发现护照过期了。重新办,加急,跑了三趟移民局。等护照下来,你妈已经走了。”
她说不下去了,埋下头,整张脸埋在两只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动。坐在那儿,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她的头顶那一大片白发。
过了很久,久到窗户外面的天色从深蓝彻底沉成了黑,她才抬起头来。鼻头红红的,眼眶肿了一圈,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泪。
“你看我,倒时差倒得脑子都不清醒了,说这些干嘛。”她挤出一个笑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着嚼着,忽然说:“这个味儿对了。你妈做的糖醋排骨就是这味儿——醋比糖多,酸口。”
“嗯,我记得。”我说,“她说了,糖放多了腻人。”
“她什么都跟你说。”林慧芳笑了一下,这回笑出一点声音来了,“她把你教得真挺好的。”
我站起身收拾碗筷。她跟着站起来要帮忙,被我按回去了。
“你坐着。第一顿算我给你接风,洗碗不用你。”
她没再坚持,坐在那儿看我撸起袖子把碗摞进厨房的水槽里。水龙头哗哗冲起来的时候,她在餐厅里说了句什么,水声太大我没听清。
我关了水探出头去:“啥?”
她站在餐厅跟厨房之间的那道门框底下,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袋子,脸上干干净净的,泪痕已经擦没了。
“我说,你那个库房——”她顿了顿,“明天让我再去待一会儿行不?”
“行。”我说,“待多久都行。”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布袋子转身往客房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不锈钢槽底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洗洁精泡沫,手指缝里还夹着几粒没冲干净的米。
九岁那年她蹲下来塞给我一百块钱的场景忽然就冒上来了。她那时候扎着马尾辫,黑亮亮的,脸上没有褶子,笑着跟我说“姨去美国挣大钱”。
十七年。
她现在回来了,站在我家的客房门口,头发白了一大半,布袋子里的美金旧得能看见背面的字。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客房那边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下。
我把碗擦干放进消毒柜,关了灯,往自己卧室走。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听见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一段语音。
我妈的声音。
“……今天亮亮给我煮了粥……小米的,熬得有点稀,但挺好喝的……”
我站在那道门外面,听着我妈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模糊模糊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大概一分钟之后,语音播完了,里面安静了。然后又是“叮”的一声,下一条开始播放。
“……慧芳,姐今天去做第四次化疗了……头发掉完了,亮亮给我买了顶帽子……”
我抬起脚,轻轻走过去了,没敲门,也没出声。
回了自己卧室,我坐在床沿上,摸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扫描件——我妈跟林慧芳站在棉纺厂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碎花裙子,笑出了一模一样的牙花子。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天花板上吊灯的光晃了一晃,我闭上眼。
库房里那些纸箱子,明天该带她去看第三个编号段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醒得早,六点刚过就被窗外头工地的打桩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听见客房那边有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来回走,步子很急。
我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看见林慧芳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是昨天那身墨绿色外套,手里攥着布袋子,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姨,这么早。”
她回过头来,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宿没怎么睡。“睡不着,时差没倒过来。你那个库房……现在能去不?”
“能。我先弄口吃的。”
“不吃了,走吧。”
我看了她一眼,没坚持。拿上车钥匙开了门,她跟在后面,高跟鞋似的,换了一双布鞋,还是老北京款的,但比昨天那双新一些。
下电梯的时候她忽然说:“亮亮,你妈那个绿萝……还活着没?”
“活着,搬到厂里去了,放我办公室窗台上。”
她没再问了。
车开进厂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探出半个身子来打招呼,看见副驾驶上坐着个陌生女人,愣了一下。我按了下喇叭算回礼,直接往仓库那边开过去。
铁门还是昨天那把锁。我拧开的时候,锁芯里头的弹簧“咔”一声弹出来,门轴又开始嘎吱响了。
林慧芳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库房里那股潮纸箱子的气味全吸进肺里。
“这里面一共多少箱?”
“三百三十九。”
“我跟你妈的合照……在第几箱?”
“第七箱。编号061到078那一批。”
她迈步进去了。
水泥地面上有一层薄灰,昨天她蹲过的那块地方还留着鞋印。她顺着货架往里面走,箱子码得太高了,最顶上那几排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编号。她走得很慢,手指头划过那些纸箱的侧面,像在摸什么东西。
走到第七排货架前面的时候,她站住了。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061”,底下工工整整地画了一横。
她没急着开箱子,先歪着头看了看箱盖封口处的胶带。胶带边角都翘起来了,灰扑扑的,她伸手轻轻一揭就开了。
里面最上面放的是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碎花裙子。跟照片里那条一模一样,蓝底白花,裙摆上一圈荷叶边。
她抖着手把那件裙子拎出来了。
裙子展开来,她举到胸口比了一下。短了,短了一大截,裙摆只到她大腿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旧外套,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嘴角又往下撇了。
“这裙子……我跟你妈一人一件。百货大楼买的,二十八块一条,攒了两个月零花钱。”
她把裙子叠回去,放回箱子,然后往下翻。
第二件是件白衬衫,领口发黄了。第三件是条深蓝色的裤子,膝盖那里磨得发亮。第四件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的,没拆过。
她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我:“这什么?”
“你走那年我妈写的信。”我说,“写完了没寄出去。”
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了。
信封拆开的时候浆糊已经干了,轻轻一撕就开。里面两张信纸,蓝格子的,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化疗后期她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林慧芳把信纸铺在旁边的箱盖上,弯着腰看。
“慧芳,姐今天收拾你以前的东西,翻出来咱俩那条裙子,都洗白了。你走那天姐没送你,怕哭得不好看,你头也没回。美国远不远?姐在地图上量过,从邯郸到洛杉矶,要飞十几个钟头。你这么一走,姐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了——”
她念出声来了,念到一半嗓子就劈了。
“……你到了那边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姐攒着钱呢,够咱俩吃一阵子的。不用挣什么大钱,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姐这辈子没啥出息,就盼着你能好好的……”
她念不下去了。两手撑着箱盖,肩膀一耸一耸的,信纸被她手指压出了几道褶子。
我没靠近。靠在门口的铁架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好一阵,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外套的内兜,贴着心口那块。
“亮亮,你妈剩下的那些信……”
“不光是信。”我说,“她走之前那半年,每天写点什么,有时候就半句话,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给你织了半截的围巾。反正能留下的,都在这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红着,鼻子也红着,嘴角却挂着个特别复杂的笑。“你替她存着这些……存了八年?”
“九年。”我说,“她走九年了。”
“九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气。
她从那个箱子里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之后,又把箱子原样封回去了。胶带压平整,边角捋了捋,跟没动过似的。
然后她蹲下来了,就蹲在箱子跟货架的夹缝里。那个布袋子搁在膝盖上,她从里面摸出昨天那张背面写字的十美元,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亮亮,你知道这张票子我什么时候写的字不?”
“不知道。”
“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妈给我发消息说你考了六百三十多分,我高兴得手抖,从兜里翻出来这张钱——就这张,我一直随身带着的——在上头写了这几个字。我想着,等哪天回去见着你,连本带利一块儿给你。”
她拿手指头点了点那行模糊的小字。“给亮亮买变形金刚。”
“结果一拖就拖到你开厂了,拖到你买房了,拖到你开上宾利了。我再拿这二百二出来,就……”
她没把话说完,就是笑了笑,那个笑里什么都有,就是没轻松。
我从铁架子上直起身,走了过去,蹲在她旁边。
“姨,钱我收下了。”我说,“那二百二,我收着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但是变形金刚我自己买了,放在我妈那屋的床头柜上。”我说,“擎天柱那个款,美版的,带车厢。”
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了。
两颗,顺着鼻翼两边淌,滴在布袋子面上晕开了两个深色的圆点。
我没帮她擦,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蹲在那儿跟她并排着,看着货架上那一排一排的纸箱子,看着箱面上那些工工整整的编号。
“走吧,”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还有三百多箱没看呢。”
她吸了吸鼻子,也跟着站起来,膝盖骨又响了一声。
这回她没再问那些信啊照片啊在哪儿了,自己顺着编号一节一节看过去,偶尔停下来抽出一个箱子拆开瞅一眼,又封回去。动作轻手轻脚的,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走到第两百多号那一排的时候她忽然“咦”了一声。
“亮亮,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她指着一个箱子的侧面。那上面用记号笔写的不光是编号,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
“慧芳喜欢的发卡,银色蝴蝶那个。”
她看着那行字,嘴唇抿了抿,然后伸手打开了那个箱子。
里面躺着一个银色的小发卡,蝴蝶形状的,翅膀上镶着两颗水钻,其中一颗已经掉了,只剩个空槽。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你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五块钱,在路边摊上买的,我戴了三年,后来弹簧松了夹不住头发,我就收起来了。我以为早弄丢了……”
她拿起那个发卡,举到光底下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耳侧的白头发上。
银蝴蝶,在一大片灰白里微微亮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她十七年前蹲下来塞给我一百块钱时候的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