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上,女子察觉有辆奔驰追着自己开了108公里,于是拐进服务区,奔驰也跟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

高速上,女子察觉有辆奔驰追着自己开了108公里,于是拐进服务区,奔驰也跟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

服务区的灯管嗡嗡响,忽明忽暗。

我把车停进最靠里的车位,熄火。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跟着拐进来,车头离我的后保险杠不到两米。我的手指抠着方向盘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指甲缝里全是今年夏天晒出来的黑印子。

它跟了我一百零八公里。

从桐城服务区那个岔口算起,我变道它变道,我加速它加速。我打转向灯假装下高速,它也打转向灯。我又拐回来。它又跟回来。中间我在应急车道停过一次,它也停。我下车看了一眼轮胎,它没动。我上车,它也没动。

我当时以为是长途大货车司机打瞌睡,或者是套牌车盯梢,新闻里演过的那种——加个油,车里的人拿刀。我攥着手机,屏幕上三个数字按好了,1、1、0,拇指悬在上面,一直没按下去。我想的是,先开进服务区,人多的地儿。

服务区里停着七八辆大货,远处厕所门口有几个人在抽烟。超市的灯亮着。我熄了火,没下车。

奔驰也熄了火。

车灯暗下去,后视镜里那两台车像一前一后摆着的两只铁盒子。我盯着它,它盯着我——至少我觉得是在盯着我。

过了大约两分钟,奔驰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肩膀宽,穿着灰短袖,头发短,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像是常年拎东西的习惯。他没往超市那边走,他朝我走过来。

我按下了车门锁。

他走到我驾驶座窗边,停下。弯腰,敲了两下玻璃。力道不轻不重,手指关节敲的,嗒、嗒。

窗上贴了膜,我看不清他的全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额头上有汗,脖子上的筋绷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没开窗。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我。过了几秒,他举起两只手,摊开,掌心朝我。那意思是,没有家伙,你看。

然后他又敲了一下窗,声音比刚才低,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动。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两指宽。

“……我不是坏人。”他的声音从缝里挤进来,闷闷的,带着点喉音,“你把窗开大点,我跟你说句话。”

“就在这说。”我把手机屏幕朝他亮了亮。110三个数字亮在屏幕上。

他看见了,点了下头,没退开。他把脸往缝前面凑了凑,呼出来的气带着烟味和汗味。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的脸,看的是我挡风玻璃右上角——我贴的车辆年检标。

“你的车牌,桐城牌。”他说,“你姓陆。”

我的心口紧了一下。

“你车上这个挂件,”他抬了抬下巴,“观音像,红线绳。我在桐城跟了你一路。”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家里是不是有个人叫陆建平?”

我没说话。陆建平是我弟弟。大我两岁,在桐城那边搞装修,三年没回家了。

“你弟欠我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我看见他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食指和中指,缠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自己随便裹的。“他跑了,电话拉黑我,人找不到。我开车跟了你一百多公里,从桐城服务区那儿就看见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车门上那块漆掉的,右后门。你弟以前开过这车。我认得。”

我攥着方向盘没松。脑子里翻了一下,去年我弟确实借过我车跑过一趟外地,回来的时候车身右边有一道新蹭痕,他说会弄,一直没弄。

“他欠你多少?”

他没立刻答。手又插回兜里,掏出一包烟,黄山。他抖出一根,没点,在烟盒上墩了两下。

“八万。”他说。

这个数一出口,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八万。我记起来了。去年我弟跟我借过八万。他说是进材料,周转十天。我当时手头正好有一笔到期的理财,就转给他了。那笔钱到现在没还。

“他是跟你借的?”我问。

“不是借的。”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嘴唇动了动,烟跟着晃,“他跟我合伙。装修公司。钱是我出的,活是他接的。干到一半,人跑了,工人工资没结,材料商的钱没付,甲方那边尾款他全结走了。我的八万,连个响都没听着。”

服务区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灭了半秒钟,再亮起来。远处有个司机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

“你大老远追我,追了一百多公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个?”我说。

“不是告诉你。”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烟丝被捏碎了,撒了一手。“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你爸生病住院,他没回来。你妈走的那年,他也没回来。你想想,连爹妈都不管的人,他还能管谁?”

我把车窗往上摇了摇。摇到一半,他说:“等一下。”

他的手伸进兜里——我胸口一紧,手指又按住了手机。他掏出来的是一个牛皮纸袋,折了几折,递到窗缝那儿。

“我不为难你。这里头是他跟我签的合伙协议复印件,还有他手写的收条。你拿着。哪天他联系你了,你告诉他,我不要利息,八万本金给我,这事儿就了了。他要是不给,你就把这些给你们那边亲戚都看看。”

我没接。

他把纸袋夹在我雨刷器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桐城跑了半个月,找了他所有认识的人。你是最后一个。”他站直了身子,肩膀一高一低,看着我,“我闺女九月开学,学费还差六千。”

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到奔驰那儿,拉开门,坐进去。发动机响起来,车灯亮起来,倒了个车,绕出服务区,上了匝道,走了。

我坐了好一会儿。服务区的灯还是在嗡嗡响。我把那个牛皮纸袋从雨刷器上拿下来。牛皮纸有点潮,被他手心的汗洇软了一角。

我撕开看。里面是一份手写协议,乙方签着我弟的名字。下面夹着一张收条,也签着他的名字。笔画我认得,那个“平”字最后一笔往左甩得特别长,从小就那样。

我翻到最后,夹着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一起,我弟在中间,左边是我爸,右边是我妈。

照片里我爸穿着那件蓝夹克,我妈胳膊上挎着那个我给她买的碎花包。三个人都在笑。背景是老家院子里的晒谷场,稻子铺了一地。

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他手里。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纸角上有一块黄斑,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我弟笑得眼睛眯成缝,一只手搭在我妈肩上。我妈那时候还胖,脸圆圆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哥,钱的事别跟姐说。我自己解决。”

那个“姐”字写的我。

服务区的灯终于稳住了,不再闪。远处有辆大货发动了,柴油机轰轰地响,整个地面都在跟着震。我把照片、收条、协议重新装进牛皮纸袋,放到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发动车,系安全带,打左转向灯,往出口匝道开。

上高速之前,我给弟弟发了一条微信:钱的事,我知道了。

他没回。

我又给那辆奔驰的车牌拍了一张照片——他走的时候我拍的,手指发抖,拍糊了。但车牌号还能认出来。

我把照片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就一张照片。

我踩下油门上了高速。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像一条一条撕开的灰布。车灯照出去,路面一片一片扑过来。

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光点。

我开出去大概十几公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我弟。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接。响了五声,停了。

过了两分钟,一条微信进来。

“姐,我三天后回家。别跟爸妈说。”

我盯着那行字,把车靠进应急车道,拉手刹,双闪打开。车窗外一辆辆车呼啸过去,带得车身轻轻晃。

我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妈不在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跟那个牛皮纸袋挨着。远处的天彻底黑了,只剩对面车道上远远近近的车灯,一簇一簇地涌过来,又一簇一簇地退走。

我握住方向盘,指节上泛着白。掌心那几条纹路里,刚才抠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

到家是晚上九点二十。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没急着上楼。牛皮纸袋搁在副驾驶座上,我拿起来,把口朝下抖了抖。协议、收条、照片,三样东西落在腿上的坐垫上。

照片背面那行字,我在服务区就看了三遍。

"哥,钱的事别跟姐说。我自己解决。"

我弟只有一个姐。他管谁叫哥。

我把东西装回纸袋,夹在腋下上楼。进门换鞋,灯都没顾上全开,直接把纸袋塞进床头柜最底下,压在那床红底碎花棉被下面。被子是我妈缝的,我出嫁那年她给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趟银行。

不是查他的账,是查我自己的。我把去年六月那本活期流水拉出来,柜台的小姑娘把纸递给我,我站在大厅里一张一张看。六月十七号理财到期,到账九万一。六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十六分,转出八万。收款人姓名后面写着三个字:陆建平。

再往后翻。六月二十七号两千,七月三号五千,七月十四号三千。全是我转给他的。他每笔都说得头头是道:工人要结账、材料商催货、车要年检。

我拿着那几张纸站在那儿,脚底下的大理石冰凉。我把纸对折,塞进包里出了门。

中午陈姐给我打电话。她是我以前的同事,现在在镇上的农商行上班。

"陆红,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她声音压得低,那边有人叫她名字,她走远了两步才接着说,"上个月你弟来我这儿,查一个存折的余额。你妈那本。"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有存折?"

"他说是代取的,密码是你妈生日。"她顿了一下,"我多问了一句,他说家里要用钱。我没往上报,就想着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那碗面吃了一半就倒掉了。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假。到家刚换完鞋,楼道里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门铃响。

我开门。陆建平站在门口,比上次见瘦,下巴上一茬青胡茬,穿件藏蓝冲锋衣,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塑料袋,两盒牛奶。

"姐。"他叫了一声。

我侧身让他进来,没应声。

他换鞋的时候弯腰,后脖子上有一道新疤,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爸怎么样?"他把牛奶放在鞋柜上,往里走。

"老样子。肺上那个阴影,医生让再观察。"

"哦。"

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往哪坐,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最后坐到沙发扶手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钱的事,你知道了。"他先开口。

"周德发追到我车上了,一百多公里。"我说,"他手里有你签的协议。"

"那协议是他逼我签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我不是跑路。去年那个活,甲方跑单,尾款没结,我拿什么给工人开工资。周德发那时候出钱,后来就翻脸。"

"甲方跑单,你结走的尾款又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一下。

"那不是尾款,是周德发让我去收的。收回来我一分没留。"

"收回来你转给谁了。"

他不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一口。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我从包里把银行流水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纸角在茶几上蹭了一下。

"八万,去年六月十八号下午三点十六分,你说进材料,十天还。后面这几笔,两千、五千、三千,加一起一万,一笔没还。"

他低头看那张纸,没伸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姐,这些我都还。"

"你先说八万去哪了。"

"借给一个朋友应急。"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是不是余建军。"

他抬起头。那一下,他眼里的东西我认得,是他小时候偷拿我零花钱被我发现时的样子。慌,还想再撑一撑。

"你怎么知道……"

"照片背面的字。"我说,"你管他叫哥。他是我前夫。你不认识谁,你认识他。"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在膝盖上绞着。

"照片怎么到周德发手里的。"

"我不知道。照片我给余建军了。去年九月我周转不开,去找他,他给了我两千,让我把照片留下。"

"留照片干什么。"

"我说让他看在你份上帮我一把。"

客厅里很静,厨房那边冰箱嗡了一声。

"八万,是借给他的?"

"不是借。"他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他那时候在外面欠了一笔,求我周转一个月。他说肯定还。"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慢慢对上了。余建军跟我离婚是前年春天。离的时候他外面欠了钱,我知道一点,没细问。我以为离干净了。

"那八万是我的。"我说,"你骗我。"

"我怕你不借。姐,你也是拿死工资的。"

"所以你就用爸住院、妈住院这些事,一笔一笔从我这拿。"

他眼圈红了。他从小这样,一要哭先红眼眶。

"姐,妈那年住院的三万,是我出的。你忘了?"

这倒是真的。前年我妈第三次住院,账上多三万,他没说,是我后来跟护士对单子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是妈自己的养老钱。

"那三万哪来的。"

"余建军给的。他让我转交,别说是他。"

我半天没说话。

我妈是前年秋天走的。最后两个月用的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八,钱是我出的,我把车卖了。我一直以为我弟在外面混,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妈走的前一晚,拉着我的手说,建平给过钱。我以为她说胡话。

"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说你给过钱。我没信。"

"我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什么。"

"怕你知道那钱是他的。"他抠着裤缝,"姐,你恨他。我不该拿他的钱。"

"你拿了就该跟我说。"

"我说了,你不一定要。"

他声音很轻。我后背靠到沙发上,凉凉的,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动了。

"老家柜子里的存折,你动没动。"

他愣了一下。

"动过。去年冬天回去过一趟。"

"取多少。"

"一万二。"

"干嘛了。"

"还周德发。"

"还了多少。"

"一万二。"

"还欠他多少。"

"六万八。"

我把那张流水单收起来,叠好,塞回包里。

"爸这次住院,押金我交了八千。"我说,"下个月的手术,医院估三万。这两笔你先别管,我一个人出。"

他抬起头看我。

"那八万我不要了。"我说,"但你欠周德发的,你自己还。你拿妈存折的一万二,年底之前打到爸的卡上,那是爸的钱。"

"姐——"

"我不替你还债。"我看着他,"你要是再拿爸、拿妈当由头跟我要一分钱,我就把这协议、这收条、这照片,复印了寄给所有亲戚。"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别去找余建军。"我说,"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不问,但你以后别拿我当他的门。"

他站起来。鞋柜上那两盒牛奶,他没拿。

"姐,我明天去医院看爸。"

"去吧。"

他换鞋,开门,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下去,没了。

他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子。茶几上那杯水,我端起来倒进了水槽。

我回卧室,把床头柜底下那个纸袋又掏出来。照片、协议、收条,摊在床上。我把收条和协议放到一起,照片搁在一边。

然后我找出一个旧铁盒,是我妈留下的月饼盒,铁皮上印着牡丹。我把它擦干净,把协议、收条、纸袋全塞进去,盖子按紧,塞回床底。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去镇上的医院看我爸。

我爸靠在床头,半边身子不利索,护工在喂他喝粥。他看见我,舌头不太利索地叫了我一声,眼里亮了一下。

我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他吃了三块,摇头不吃了。

"建平……回来没有。"他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回来了。"我说,"明天来看你。"

他点点头,眼睛看着窗外,没再问。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说:"陆建平是你弟吧?"

"嗯。"

"他前阵子来过一趟,站在走廊那头,没进病房。"护士把药盘放下,"我看他站了半天,问他找谁,他说找陆老头。我说你进去啊,他说等会儿,后来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

护士走了。我爸靠在那儿,眼睛还看着窗外。

隔壁床是刘婶,我妈的老姐妹。她招手让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弟回来过。

"我知道。"

"不是今年。去年冬天回来过两趟。一趟自己来的,一趟带了个男的。"

"什么男的。"

"四十来岁,剃个平头,开辆黑车。"她往我这边凑,"他在你妈那个柜子那儿翻了半天,我瞅见的。我没敢跟你爸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是在老屋门口地上捡的。

我摊开看,是我弟的字。

"哥,钱的事别跟姐说,我自己解决。"

跟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那个"决"字,最后一笔往左甩得特别长,他一辈子改不掉。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晚上我住在老屋。堂屋那个柜子我拉开了,我妈的东西还在,一件一件码得整齐。最上面是她那本存折,翻开看,去年冬天取了一万二,剩下的零头是三十七块八。

存折下面压着一条丝巾,是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天蓝的,她一次没舍得戴,叠得方方正正。我把丝巾拿在手里,愣了一下,又放回去,压平整了。

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手机捏在手里,拨了余建军的号。

响到第五声,他接了。

"喂。"

"是我。"

那头静了两秒。背景里有许多人说话,像是在什么饭馆。

"你等会儿。"他脚步声远了又近,背景音小了下去,像是推开门走到了外头。有风声贴着话筒过。

"你说。"

"去年六月,我弟从我这拿了八万,是给你的?"

他沉默。我听见他吐了口气,很轻。

"是。"他说,"他跟你说了。"

"他今天说了。"

"陆红,那笔钱我该还你。我认。"他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会儿我真的过不去。外面欠了十几万,人家堵在我家门口。"

"你过不去,就让我弟从我这拿。"

"是我糊涂。"

风从他那边过来,呼呼的,夹着车声。他大概站在马路边上。

"妈走那年那三万,也是你给的?"

"嗯。"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你那时候恨我。你接过我电话吗。"

我没说话。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手心全是汗。

"陆红,那三万我不是给你,是给妈的。"他说,"她还问我,你俩还有没有可能。我说没有。她说那也行,各过各的。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心里更堵。"

堂屋的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昏黄的。我抬头看那灯,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

"余建军,那八万你要是能还,就还我弟,让他还给周德发。"我说,"我不找你。"

"行。"

"以后别再跟我弟一块儿搅和。他欠你的、你欠他的,你们自己算。我不掺和。"

"……行。"

"挂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照出我的脸。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我把车停在了那个服务区。灯管还是嗡嗡的。我给周德发打了电话,那头背景很吵,像工地。

"陆女士?"

"我弟的账,跟我们家人没关系。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扯。"我说,"收条和协议的原件,我给你寄回去,你收好。"

那头静了一下,打火机响了一声。

"行。"他说,"我闺女还等我钱交学费。你弟电话还拉黑我呢。"

"他拉黑你,你上我家也没用。"

"我那天是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天擦黑了,服务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打开手机相册,那个单独文件夹里,拍糊的那张照片还在。我盯着看了两秒,删了。

副驾上还剩那张三人合影。我爸穿蓝夹克,我妈挎着碎花包,我弟在中间笑。背面那行字朝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过来,夹进驾驶座遮阳板的夹层里。

发动车的时候,我摸了摸方向盘上的纹路,一圈一圈。指甲缝里那道红印子,已经淡了。

付费卡点

回城之后第三天,我把周德发的协议和收条原件寄了。

顺丰,加了个文件袋,地址是他那天在服务区给我留的一张名片上的。寄完我拍了单号,发短信给他。

他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那一周,日子照旧。

早上七点二十闹钟响,洗脸刷牙,地铁两站,换乘一次,出站走八分钟到公司。中午吃食堂,十五块的套餐,米饭半碗。晚上六点半下班,路过菜市场买点菜,到家七点二十。做饭,吃完刷碗,看一会儿手机,十点半睡。

房贷每个月十五号扣,四千三。工资到账是十二号。中间那三天,短信里余额的数字会在心里过一遍。

周末我回了老家。我爸这阵子住在我表姑家,表姑在镇上开小卖部,顺带照看他。我到的时候他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他看见我,抬手招了一下,那只手还是抬不太起来。

"建平来了。"他说。

我转头看。我弟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包烟,没点。他站起来。

"姐。"

"来了。"

"我昨天来的。"他把烟塞回兜里,"晚上陪爸睡的。表姑家没地方,我睡堂屋那个沙发。"

我进屋放下东西。表姑在灶上炖东西,回头跟我说:"建平来了两天了,包了饺子,剁的肉馅。他还把后院那个水管修了,漏水漏了半年。"

我"嗯"了一声。

中午三个人在小卖部后面的小圆桌上吃饭。我爸吃得慢,一勺粥要半天。我弟给他把鱼刺挑干净,一块一块夹到碗里。我爸吃两口,抬眼看他一下,又吃两口,又看他一下。

表姑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你弟这两个月来三回了。上回还带了个箱子里头是药,我看了一眼,名字长,是治肺的那个。"

我没说话,夹了块豆腐。

吃完饭我爸午睡。我弟蹲在院子里的水管边上抽烟,这回点上了。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哪来的钱买药。"

"接了个活。给镇上一家饭店翻厨房,小活,两万。"

"干完了?"

"完了。钱结了。"他弹了下烟灰,弹到水沟里,"周德发那边,我上个月还了一万五。"

"哪来的钱。"

"存折里那点,还有这回的活钱凑的。"他把烟头按灭在水管上,"剩下的我按季度还。跟他签了个东西,按月打他卡。"

我没再问。院墙那边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风一过,贴着地皮跑。

"姐。"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天我说妈住院那三万——"

"我不问了。"

他抬头看我。我把手插在外套兜里,看着院子里那堆落叶。

"妈那时候把钱给你,是信你。"我说,"你别再让我把她最后一件事都当成假的。"

他嘴唇动了动,嗯了一声。

回城的路上,陈姐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红,周德发那事,我跟你说一声。"她那头在车里,开了免提,"他上个月到我们行里来办事,我一听名就想起来你弟说的是他。人还行,不算那种地痞。他自己说的,你弟按季度还他,他认。"

"嗯。"

"他还说,那天追你一百多公里,回来越想越后怕,怕吓着你。让我遇见你替他说一句。"

"他女儿学费凑上了?"

"凑上了。借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截。

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我在小区楼下停车,看见余建军站在单元门口。

他靠着墙,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看见我车进来,他站直了,没往前走。

我停好车,拿了包下车。走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上楼坐坐?"他先开口。

"不上楼。"我说,"去那边椅子坐吧。"

小区门口有个长椅,旁边是小区的垃圾分类亭,晚上没什么人。我们坐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空。路灯照下来,地面的方砖一格一格的,有块砖缺了角。

"这个给你。"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接。

"那里头是八万。"他说,"我把车卖了,加上这两年攒的,一共八万。你拿着。"

"这钱不是我的。"

"是你弟从你手上拿的。"

"我说过,那八万我不要了。"我看着前面垃圾桶上贴的红标签,"你把这钱还给我弟,让他还周德发。你欠的是他,不是我。"

他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再推。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陆红。"

"嗯。"

"我妈上个月查出来糖尿病,脚上烂了一块,住院。"他顿了顿,"我姐从外地回来照顾她。我爸跟我在电话里吵架,说我没良心。"

我没接话。

"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他转过头看我,"我是想问问你,咱俩,还有没有可能。"

长椅后面有一棵梧桐,风一过叶子哗啦响。路灯把那声响照得白花花的。

我看着他。他今年四十六,比我大两岁。额头上新添了两道纹,从两边往中间拧。

"没有。"我说。

"你先别急着答。"

"我不是急。"我把包往怀里拢了拢,"余建军,今天你要是问我,当年咱俩离,是不是因为你外面那笔债,我还能跟你从头说一遍。可你问的是还有没有可能。"

"我知道我那时候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的地方多了。"我说,"但不是哪一笔的事。是你拿我弟当门,从他手里把我的钱绕走。你连借条都不肯打一张。"

他没说话。低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那时候要是自己来跟我说一句,你有难处,借我八万,我可能还借。"我停了停,"可你没有。你挑了条最省事的道,让我弟两头瞒。"

"我怕你骂我。"

"是。你怕。"

风又吹过来。有辆车从小区里开出来,灯晃过我们两个人的脸。

"我现在日子过得挺顺。"我说,"早上闹钟响,晚上饭自己做,房贷还有十一年。我不缺人陪,也不缺你。"

他点头。一下一下,慢慢点。

"行。"他说,"我就想听你亲口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文件袋你拿回去。这钱你自己给我弟,或者你自己留着。"我说,"以后别再来了。逢年过节不要发信息,我妈那边的忌日,也别往老家去。你跟我家,就算是断了。"

他也站起来。比我高小半个头,肩膀有点塌。

"陆红。"

"嗯。"

"谢谢你当年嫁给我。"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文件袋拎在手里,头顶是那盏路灯。灯有一圈飞虫,转来转去。

我把门禁开了,进电梯,按了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轿厢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年年底,周德发给我发来一条短信,就一句:你弟第三笔钱到了,谢谢。

我回了个"嗯",没再说别的。

我爸身体慢慢缓和了些。医生说阴影没再长大,先不手术,保守治。开春的时候他能拄着拐走两步了,表姑把院门口那段坡填平了一点。

我弟在镇上扎下来了,接小活,一个月挣个四五千。他不再问我借钱。有回我回老家,看见他手机屏保换了,是我妈抱着他的那张老照片,边角都卷了。

余建军后来听说搬去了外地,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有一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看见我妈坟前有一束白菊,用塑料纸包着,压在一块石头底下。不是我们买的。

我猜是他。

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事,也没把那束花扔了。坟上的事,我妈自己看着办。

日子照旧往前走。

第二年冬天,我报了个夜校,学会计。不为别的,就是想把家里那本账管清楚。每笔进出都记在一个本子上,牛皮纸封面,一块钱一本,文具店买的。房贷、水电、菜钱、给爸的药费,全在本子上。记满一本,换一本。

那个铁皮月饼盒还在我床底下,协议和收条压在里头。我偶尔想起来会拉开看一眼,看完盖上,推回去。

上个月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表姑家的小卖部翻新了,门口换了新的遮阳棚。我爸坐在棚底下晒太阳,腿上摊着一张报纸,他没看,眯着眼。我蹲下去,把带来的橘子剥了一个,一瓣一瓣掰开,放在他手边的小碟里。

"红。"他忽然叫我。

"嗯。"

"你妈那条丝巾,你带走吧。"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还眯着。

"柜子里那条天蓝的。"他说,"她走之前跟我说,红丫头买的,留给她。"

我进屋,开柜子。丝巾还在,天蓝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我妈那本存折下面。存折还是那本,余头三十七块八,没动。

我把丝巾拿出来,抖开。丝还是那么滑。

院子外面风过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我把丝巾搭在肩上,走到门口。

我爸靠着椅子睡着了。橘子还放在碟子里,一瓣没动。

回到城里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好,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副驾驶遮阳板里还夹着那张老照片。我伸手抽出来。照片上我爸穿蓝夹克,我妈挎着碎花包,我弟在中间笑。背面那行字我早背下来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过来,放回遮阳板里。

然后上楼,开门,换鞋。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嗒、嗒,一滴一滴往下砸。我走过去拧紧。冰箱在身后嗡了一声,又静了下去。

客厅的灯我没开,就着窗外路灯的光,把那条天蓝丝巾叠好,放进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

那一格原本是空的。

关了抽屉,我去厨房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蛋。吃完刷碗,看表,九点四十。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闹钟,还有一样。

我把闹钟调好,放在枕头边。

窗外楼下的路灯还亮着,一小盏,安安静静照着那一片地砖。

高速上,女子察觉有辆奔驰追着自己开了108公里,于是拐进服务区,奔驰也跟进来停在她车后,手指抠着方向盘纹路-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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