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表妹王雨萌打来电话时,我刚加完班往家走。她说借我的电动车送个朋友去地铁站,回来路上不小心摔了,让我自己报保险。我问她人没事吧,她说没事就是车蹭花了,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辆电动车是我上个月刚买的,骑了不到三百公里。我没急着报保险,第二天一早去了物业调监控。画面里骑车的人是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个头比我表妹高出一个头。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确定那绝对不是王雨萌。手机响了,她发来微信:"姐,保险报了吗?修车费我转你。"我没回,把监控视频截了图,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戏,有意思了。
01
我叫林浅,在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租住在南三环一个老小区里。去年年底我妈从老家来看我,说我二十六了还没个正经对象,天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看着就寒碜,非得掏钱给我买了辆电动车。小牛牌的,白色款,花了三千多,骑在路上确实比共享单车体面不少。
我妈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车是新买的别随便借人,尤其是王雨萌。王雨萌是我表妹,我妈亲弟弟家的闺女,在成都读大专,今年刚毕业,租的房子离我这儿就三站地铁。这孩子从小嘴甜会来事,但就是有个毛病,借东西不爱惜。我妈说她小时候借我的芭比娃娃玩两天,拿回来头发全薅光了,腿也断了一条。
但我这人心软,王雨萌在成都就我一个亲戚,隔三差五找我吃饭逛街,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车买回来头一个月她倒是没开口借,到了第二个月,有天晚上八点多她突然打电话,说跟朋友在春熙路吃完饭要回学校拿东西,打车太贵了,问我能不能把车借她骑一下。
当时我刚把车停楼下充上电,她说得可怜巴巴的,我就松口了。那天她骑到快十一点才还回来,车倒是没啥事,就是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了百分之十几,我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到后来她每次找我吃饭,吃完都要借车"顺便办点事",借的频率越来越高,还车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试着拒绝过一回,说自己要用车去超市买菜。她立刻说姐我陪你去买菜呗,买完我骑走,保证两小时就还。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把不字说出口。
那天是四月十六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白天刚开完一个特别糟心的提案会,甲方把我们熬了半个月的方案批得一文不值,下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木的。王雨萌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说她在太古里那边跟朋友喝了下午茶,朋友急着赶高铁,想借我的电动车送人去东站。
我当时脑子没转过来,说了句行你过来骑吧,钥匙在门口鞋柜上。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车停在小区车棚最里面,她得把外面几辆车挪开才能推出来。我正想回拨过去说要不你打车算了,转念一想她都跟朋友说了,这会儿反悔显得我这当姐的多小气。算了,借就借吧。
那晚我等她电话等到十点多,没动静。我给她发了条微信问送到了吗,她隔了半小时回了个"嗯"。又过了半小时我问她什么时候还车,她说快了快了。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终于听到楼下有电动车喇叭的声音,赶紧扒到窗户一看,王雨萌正把车往车棚里推,远远看着车身侧面好像有道白印子。
我正准备下楼去看看,手机先响了。她在那头语气挺轻松的:"姐,不好意思啊,送朋友回来路上拐弯的时候有个坑没看见,车摔了一下,右边蹭花了点。不过你放心,人没事。保险你那不是买了吗,你走个保险修一下就行,修多少钱我转你。"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新车,三千多块,上个月才买的。我压着火问她摔得严重吗,她说就是蹭了漆面,后视镜好像也松了,但没大问题。我说你骑了多久了怎么没注意坑啊,她说天黑了没看清。然后她打了个哈欠说姐我困了先睡了,明天还要去面试,修车的事你看着办哈。
电话挂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什么叫"你看着办"?车是你骑出去的,摔也是你摔的,怎么就成了我走保险的事了?我买保险是为了防意外没错,可这意外是你造成的啊。再说了,她说是拐弯没看见坑,可我印象中小区到东站那条路挺平的,哪来的坑?
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夜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啪啪响。最后我回了房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小时假没去公司,直接下了楼。车还停在车棚里,我绕到右边一看,侧面从车头到踏板有一条长长的刮痕,白色的底漆都露出来了,后视镜歪在一边,镜面碎了一道裂纹。
我蹲在车旁边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车身,越看越觉得不对。那刮痕的位置不像是摔倒蹭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刮过去的,而且整条痕迹特别直,几乎是一条线。我骑了这么多年车,摔倒的划痕哪有这么规整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去物业调监控。看看到底是怎么摔的。
物业刘叔跟我挺熟的,平时我快递放他那,见面都会聊两句。我说想看昨晚小区门口的监控,刘叔问怎么了,我说车被借出去摔了,想看看具体情况好报保险。刘叔二话没说把我带进监控室,调了昨晚七点到十一点的录像。
时间跳到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我看到了王雨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外套,扎着马尾,走到车棚里把我的车推了出来。但奇怪的是,她推车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男人,个子挺高,穿着黑色外套。那个男的从王雨萌手里接过车把,跨上去骑走了,王雨萌跟在旁边走了几步,然后拐向小区门口的方向。
我按了暂停键,把画面放大。骑车的那个男的侧脸轮廓很清楚,短发,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头,那件黑色外套袖口有个白色的标志。这人我完全不认识。我继续往下看,到了十点十五分,还是那个男的骑车回来了,车棚门口他下来的时候,右脚明显在车上蹭了一下,然后弯腰看了看右侧车身,又直起身踢了一脚前轮,才把车推进车棚。
从头到尾,王雨萌没有再出现过。
我把那段录像来回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然后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两张照片,一屁股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嘴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刘叔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刘叔,就是觉得挺逗的。
真逗。你说你摔了我的车,可骑车的根本就不是你啊。王雨萌,你到底在跟我演哪出?
我用微信把那张监控截图发给了王雨萌,附了一句话:"巧了,骑车的人好像不是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揣兜里,跟刘叔道了谢,转身往公司走。四月的成都早晨空气里还带着点凉意,路边卖包子的铺子冒着白乎乎的热气。我走着走着又笑了,不是气的,是真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荒诞的喜感。昨晚上我还窝在被子里气得睡不着,现在倒有点期待她怎么回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王雨萌回了三个字:"姐你说啥?"
我没回。有些话不能你急着说,得让对方先着急。这个道理是我在广告公司跟甲方磨方案磨出来的,没想到用在自己表妹身上也管用。
到了公司开了电脑,我先把昨晚的提案修改意见整理了一遍发给领导,然后打开微信看了一眼,王雨萌又发了三条消息过来。第一条是"姐你什么意思啊",第二条是"我昨晚上就是骑车摔的啊",第三条是"你不会不信我吧"。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头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我在等,等她出牌。果然,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她在那头语气有点急:"姐,你发的那个图是什么啊?谁骑车啊?"
我说:"你问我?那车昨晚谁骑出去的谁心里清楚。"
她顿了两秒,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姐,我真的骑了啊,就我骑的,你是不是看错了人?"
我听她那个哭腔,差点就心软了。从小到大她每次闯了祸就用这招,眼眶一红嘴巴一扁,我舅妈就拿她没办法。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手里有监控。
我说:"王雨萌,你实话跟我说,昨晚到底是谁骑的车。你要现在说清楚,我还能考虑不跟你计较。"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当场愣住了。
她说:"姐,那个……那个人是我男朋友,他骑的。我、我昨晚上没跟你说实话是因为……我怕你说我不该把车给外人骑。"
男朋友?我认识王雨萌三年了,从没听她提过自己有男朋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朋友",到底是真有其人,还是她临时编出来搪塞我的?而且就算真是她男朋友,车摔了,为什么她要瞒着,非说是自己骑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儿捋了一遍又一遍。王雨萌前天还跟我说她找工作找得焦头烂额,昨天就有男朋友了?还带着男朋友来骑我的车?最关键的是,那男的骑车回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车身、踢了一脚轮胎,那个动作,怎么看都像是有经验的。
我说:"你男朋友叫什么?在哪儿上班?你把电话给我,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姐……他刚走,回老家了,电话可能关机……"
我笑了,这回是真被气笑的。"王雨萌,你当我三岁小孩呢?昨天晚上刚摔了我的车,今天就回老家了?你编故事能不能编圆一点?"
"不是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现在来我公司楼下,当着我的面把事说清楚。要不咱就找你妈跟我妈,让长辈来评评理。"
她在那头彻底不说话了。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句:"姐我下午去找你行吗,我上午真有面试。"
我说行,下午两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你准时来。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这事儿绝对没她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一个从来不知道存在的男朋友,一辆被陌生男人骑出去摔了的电动车,一个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的表妹。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更大的坑在等着我。
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了一点: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才是真正摔了车的人。而王雨萌拼命想把我往"报保险"这条路上推,大概率不是为了帮我省修车钱。
下午两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02
中午我没什么胃口,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随便对付了两口。一点四十五的时候我给王雨萌发了条微信说到了吗,她回"在路上了"。我提前去了那家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杯冰美式。
两点过五分王雨萌才到。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配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妆,看着比平时精致不少。我心想你不是说去面试吗,面试穿碎花衬衫?但我没点破,只是冲对面抬了抬下巴让她坐。
她坐下来先要了杯奶茶,然后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明显带着讨好的意味:"姐,你别生气嘛,我真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我早上拍的监控截图。"这个人是谁。"
王雨萌看了一眼屏幕,嘴抿了一下,然后低头搅奶茶的吸管:"他叫李浩……就是我男朋友。"
"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多月吧。"
"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闪躲:"之前不是没稳定嘛……而且他条件一般,我怕你跟我妈说我妈又要唠叨。"
我没急着追问,端起来喝了口咖啡。这个解释听起来好像说得通,但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两个多月的男朋友,昨晚她为什么要跟着去借车?自己借的车,为什么要让男朋友骑?最关键的是,那男的摔了车,为什么她不让他出面,非要自己扛下来?
"行,既然是你男朋友,那他昨晚骑我的车去哪儿了?"
"就……送他朋友去东站啊。"
"他朋友?你不是说送你的朋友吗?"
王雨萌的吸管在奶茶杯里搅动的声音突然停了。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僵:"姐,我……我不是怕你不借嘛,我就说是我自己的朋友,显得正当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为了借我的车去送你男朋友的朋友,骗我说是你自己的朋友?"
她没说话,把脸别过去看窗外,手指头在桌面上抠来抠去。
我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了。但我知道现在发火没用,她既然肯出来见我,说明她还想圆这个谎,那我就陪她慢慢聊。我换了个语气,尽量平和的:"行,这事我暂时不跟你计较。那你说说,车是怎么摔的。"
她转回脸来,表情比刚才生动了一点:"就是昨晚上回来的时候,在科华路那边有个大坑,我没……不是,李浩他没看见,轮子卡了一下就摔了。他膝盖还磕破了皮呢,我都说了让他慢点骑他不听。"
"科华路有坑?"我皱了下眉,"我每天上下班都走那条路,最近在修路是没错,但坑都围着围栏呢。"
"那可能是别的路……我路不熟,他就说拐弯的时候摔的。"
"拐弯?往哪儿拐?"
"我哪记得啊,姐你就别审我了行不行,反正车是摔了,我给你修还不行吗?"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嘴唇微微发抖,看着像是随时能哭出来。旁边桌的客人往这边看了两眼,我压低了声音:"我没说不让你修,但你要跟我说实话。你昨晚上到底在哪儿,跟谁在一起,车到底是怎么摔的。你说清楚了,修车的事好商量。"
王雨萌低着头不说话,奶茶杯被她捏得变了形,里面的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桌面上,她也没擦。
我等着她。咖啡馆里放着不知道谁的英文歌,鼓点轻轻的,在安静的气氛里特别明显。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姐,我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妈?"
我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没动:"你先说。"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眶里真的有泪花了:"李浩他……他其实不是我男朋友,就是认识的朋友。"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是你男朋友?那你让我下午过来跟你说什么男朋友的事?"
"我……我怕你说我不该把车借给外人,就想着说男朋友听起来……亲近一点……"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王雨萌啊王雨萌,你为了圆一个谎能编出四个谎来,你真当我傻吗?
我睁开眼盯着她:"那好,我再问你一遍,昨晚那车,是谁骑的?你,还是你说的那个李浩,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蚊子似的:"李浩骑的。"
"他为什么骑你的车?"
"因为……因为他说他朋友赶时间,他骑得快。"
"他朋友去哪儿了?"
"就是……去东站坐高铁。"
"那你呢?你当时在哪儿?"
"我在……太古里等他。"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把双手交叉搁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一直躲闪,从我脸上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到桌面的奶茶渍上,始终不肯跟我的目光对上。
我做了个决定。既然她不肯说真话,那我就换个方式逼她说。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你妈电话我有,你昨晚上跟我说九点多就回去了对吧?那我问问你妈,你昨晚到底几点到家的。"
王雨萌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姐你别打!"
"那你跟我说实话。"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一边是气得想拍桌子,一边又觉得这孩子被逼成这样也挺可怜的。但转念一想,她可怜?我的车还蹭花了停在车棚里呢,那个被她叫来"李浩"的男人骑着我的车出去摔了,她一句"报保险"就想把这事抹过去,现在又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话来堵我的嘴。我要是再顺着她,下一次她能把什么祸闯到我头上来?
"王雨萌,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现在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说完了,咱俩还是姐妹,车的事该怎么解决怎么解决。你要再糊弄我一句,我现在就把你妈电话打过去,让她来成都亲自问你。"
她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但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有点发颤:"姐,我说……我说实话。
"昨天下午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赶高铁,是李浩找我,说有个赚钱的路子想拉我一起。他说他那段时间手头紧,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什么赚钱的路子?"我打断她,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他说他认识一个修车店的老板,专门帮人走保险换新电瓶的。只要弄一辆车,伪造一个事故现场,然后走保险理赔,修车店那边可以配合定损,多报一部分钱出来,到时候分账。"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冰美式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子上,我盯着她那张化了淡妆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所以你就把我的车借出去了?"
"不是借出去……李浩说就蹭一下,走个保险就完了,保险公司赔的钱分我一些,修车也不用自己花钱……我就想着反正你买了保险,修车也是保险公司出钱,不会让你吃亏……"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而我的脑子这会儿转得飞快,把整件事重新拼了一遍。昨天下午她打电话借车,说送朋友去东站——这是假的,真实目的是李浩需要一辆车去做假事故骗保。她骑我的车出了小区,在门口把车交给李浩,李浩骑出去伪造事故,回来后把车推进车棚。她再打电话跟我说车摔了,让我报保险,从头到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有一件事我搞不懂。监控里清清楚楚拍到了李浩骑车回来时弯腰看车身、踢轮胎的动作,而且今早我下楼看车的时候,那刮痕更像是侧面被什么硬物刮出来的,不像是摔倒蹭的。如果真是伪造事故,那他们到底干了什么?那刮痕到底是怎么弄的?
我盯着王雨萌:"那个李浩,他现在在哪儿?"
"他……他昨天回来之后跟我说成了,让我盯着你报保险,然后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电话呢?"
"他电话关机了。"
"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王雨萌把脸扭到一边,过了好几秒才说:"不是……就是网上认识的朋友,见过几次面。"
我突然觉得一阵后怕。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带着你去借表姐的电动车伪造事故骗保,然后电话关机人间蒸发。王雨萌啊王雨萌,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二,你脑子到底进了什么水?
我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吧,跟我去派出所。"
她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姐!不行!不能去派出所!"
"为什么不能去?你被人骗着干了违法的事,李浩这个人现在消失了,万一他用你的身份信息干了别的,到时候你脱得了干系?"
"他不是骗子……他就说第一次干这个,就一次……"
"一次也是骗保,是诈骗,你懂不懂?"
王雨萌彻底慌了,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姐你别报警,求你了,我赔你车,我把修车的钱全赔你,你要多少都行,你别说出去……我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我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上涂着粉色的指甲油,前两天刚做的吧。她手在抖,是真的怕了。但我心里更怕,怕的是她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那个李浩把她当枪使,用她的身份、她的关系去干违法的事,事发了他一关机躲得干干净净,所有后果都得王雨萌来扛。
我重新坐了下来,让她也坐下。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那件碎花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说:"王雨萌,你听好了。我可以不报警,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把那个李浩所有信息都告诉我,能想起来的全写下来。第二,你亲自去修车店把车修好,多少钱你出。第三,从今天起你每个月跟我报一次平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网友,一个都不准再见面。"
她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行行行,我都答应。"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的火慢慢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累。二十六岁,我在广告公司跟甲方斗智斗勇,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攒了半个月的方案说推翻就推翻。回到家以为能歇口气,结果还得替表妹收拾这个烂摊子。
但没办法,谁让她是我表妹呢。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脸,然后把你那个李浩的电话、微信、照片,能找到的全都给我。我不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这个人,你必须跟他断干净。"
她接过纸巾按在脸上,点了点头。泪水和粉底糊在一起,那张脸看着狼狈极了。但就在她擦眼泪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监控里的男人,他骑车回来之后,弯腰看车身、踢轮胎的动作,好像……很熟练。
他真的是第一次干这个吗?
03
王雨萌擦完脸,从包里翻出手机,把李浩的微信名片转给了我。我点开看了一眼,头像是个黑色的剪影,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我又问她李浩的电话,她说就是那个关机的号,我试着拨了一下,果然提示已关机。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社交软件上,聊了半个月左右,然后出来见了两次面。"
"两次面你就把人家当朋友了?就敢跟他一起干违法的事了?"
王雨萌低头不吭声,手指头绞着纸巾,纸屑掉了一裙子。我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事已至此,追着她骂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李浩到底是谁,他有没有用王雨萌的信息做什么别的事。
"他的全名叫什么?"
"李浩,双木李,浩浩荡荡的浩。"
"身份证号你知道吗?"
她摇头:"不知道。"
"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他说他租在双流那边,但具体地址我没去过。"
"车牌呢?他有没有车?"
"好像没有……他就骑电动车。"
我越问越觉得这人可疑。王雨萌跟他见了两次面,连人住哪儿都不知道,就敢把表姐的电动车借出去给人干骗保的勾当?不是王雨萌太天真,就是李浩太会哄。我看这两者都有。
"行,你把你跟他最后一次聊天的微信记录截屏发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内容不多,基本上就是李浩在引导王雨萌配合他。几条关键信息:李浩说"就蹭一下,保险公司看不出来"、"你跟你姐说车摔了,让她报保险就行"、"修车店那边我安排好了,定损多报点咱俩分"。他还发了条语音,王雨萌没转文字,我点开听了,男声带着点南方口音,语气挺笃定,听着确实像干过几回的样子。
我把这些截屏全存了下来,然后看着王雨萌:"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她拼命摇头:"没了姐,真没了。"
"那好,你现在带我去修车店,把车修了。"
她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趁我还在气头上,把这事了了。你要等明天,我反悔了直接报警,你别怪我。"
她赶紧站起来收拾包,奶茶都没喝完,跟我一前一后出了咖啡店。四月的成都出了太阳,晃得人眼睛花,街边的银杏树刚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看了眼那颜色,忽然想起我那辆白色的电动车,侧面的刮痕底下露出来的也是这种浅绿——底漆的颜色。
修车店是我自己找的,就在小区隔壁那条街,老板姓赵,我管他叫老赵。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开了七八年修车铺,手艺不错,人也实在。我把车推到店里给他看,老赵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刮痕,又看了后视镜,拧了几下螺丝,抬头瞅我:"这刮得够狠的,怎么弄的?"
我看了王雨萌一眼,她缩在我后面不说话。我说:"摔的,你看着修吧,多少钱。"
老赵站起身拍了拍手:"右侧护板得换,后视镜也得换,加上人工,六七百吧。要是走保险的话,定损能定到一千出头,但我劝你别走保险,明年保费得涨,不划算。"
我说不走保险,自费修。王雨萌在旁边小声说姐我来付,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钱够吗?"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一张银行卡:"够的,我上个月兼职攒了一千多。"
老赵收了车让我们后天来取。出了店门王雨萌主动把修车钱转给了我,六百八,一分没少。我收了钱,看着手机屏幕上到账的提示,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些。
"行了,车的事算完了。现在说说你。"
王雨萌站在修车店门口的台阶下,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像个犯了错等着挨批的小学生。
"那个李浩,你从今天起不要再联系了。他要是找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还有你那些社交软件,能卸的卸了,别在里头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嗯。"
"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她抬了下头又低下去:"面了两家,一家让我等通知,一家说我不太合适。"
"你要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先来我公司附近找找,便利店、奶茶店什么的先干着,总比你闲着胡思乱想强。"
"嗯,谢谢姐。"
"别谢我,我还没消气呢。你回去吧,后天车修好了你跟我一块来取。顺便把你那个李浩的事再仔细想想,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告诉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碎花衬衫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来晃去,马尾辫随着脚步一甩一甩的,整个人看着瘦瘦小小的,哪有半点像二十二岁的大人。
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赵哥,那车你修的时候仔细看看,除了表面刮痕,有没有别的地方不对劲。比如电瓶、线路啥的,帮我检查一下。"
老赵很快回了:"放心吧,我给你里外都看看。"
其实我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李浩说"修车店那边我安排好了",他安排的是哪家店?如果是老赵的店,他不可能不认得王雨萌。但刚才老赵全程没见过王雨萌,也没提过任何跟"安排"有关的话。那说明李浩找的修车店不是老赵这家,他打算让王雨萌带我去别家店修。
想到这儿我后背一阵发凉。如果王雨萌昨天听了李浩的话,拉着我去了李浩指定的那家修车店,走保险定损,那店里的老板跟李浩串通一气,多报出来的钱就进了他们俩的口袋。我的车被蹭了,我的保险被用了,明年保费涨了,我还得蒙在鼓里觉得自己走了个保险挺划算。
李浩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从头到尾他都不需要露面,王雨萌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坐收渔利。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去查监控,现在我已经乖乖报了保险,把车送到他指定的店里去了。
可问题是,王雨萌就这么听他的话?她到底图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没完。回到家我把王雨萌发给我的截屏又重新看了一遍,一条一条仔细琢磨。有一条语音我点开又听了两遍,李浩在里头说:"你别怕,这事我干过好几回了,保险公司那些人精得很但他们不查这种小案子,几百块钱的理赔根本没人较真。"
好几回了。他不是第一次。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各种念头搅成一锅粥。如果李浩真干过好几回了,那之前那些"事故"是谁的车?他用的也是同样的套路,让一个女生去借亲戚朋友的车,然后伪造事故走保险骗保?那些车主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我坐不住了。我拿起手机给王雨萌发了条微信:"你好好想想,李浩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前干过类似的事?用的谁的车?"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他说过之前跟一个朋友合作过,那个朋友好像是他老乡。但他没说具体是谁的车。"
老乡。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在手机上打开那个李浩的微信资料,翻了翻他的微信号,英文加数字,看着没什么特别的。我又点开他的头像,把图片放大看了看,黑色剪影底下好像有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把截图放大再放大,那行字糊成了一团,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我试着用图片处理软件调了下清晰度,终于把那行字看清楚了。那是一行小字,写的是"长顺电动车维修"。
长顺。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成都叫"长顺"的电动车维修店有三家,分别在武侯区、青羊区和双流区。双流区那家离李浩说过的"租在双流"刚好对得上。
我的手指在地图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截了个图发给王雨萌:"这家店你知道吗?"
她回得很快:"不知道啊,怎么了姐?"
我说没事,你早点休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眼。四月的傍晚天还没黑透,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淡灰,楼下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喊叫声,隔壁在炒菜,油烟混着辣椒的香味飘进阳台。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隐隐觉得,那张姓李的网上认识的"朋友",恐怕不是王雨萌一个人的朋友。
明天我得去一趟双流。
04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早上八点多我起了床,简单吃了点东西,就骑上共享单车往地铁站去。双流那个地址在成双大道附近,从我家过去要换两条线,差不多一个小时。
出地铁的时候太阳已经挺高了,我按着导航走了十来分钟,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长顺电动车维修"。店面不大,门脸灰扑扑的,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笔画,"长顺"的"顺"字旁边那竖都模糊了。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电动车,零件散了一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拧螺丝。
我走过去,假装扫了一眼停在旁边的车,随口问:"师傅,你这里修车怎么收费的?"
那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四十岁上下,精瘦,脸晒得黑红,嘴上一圈胡茬。"看你修啥了,换电瓶换轮胎补漆都有价,你车呢?"
"没骑过来,先问问。我朋友推荐说你们家修得好,价格也公道。"
他一听是朋友推荐,脸色好了些,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朋友哪位?"
我脑子转了一下,说:"姓李的,叫李浩,他说之前在你这边修过车。"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那一下没逃过我的眼睛。他嘿嘿笑了两声:"李浩啊,知道知道,他那车修了好几次了。你是他朋友?"
"也不算朋友,就认识的。"我说着凑近了两步,指了指门口一辆外壳明显喷过漆的车,"这车也是走保险修的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打量。我说得轻描淡写的,他也摸不准我到底知道多少,就没直接接话,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拿了个扳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干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从他话里话外我大概拼出这么个情况:李浩确实来过这家店,而且不止一回。每次来都是跟一个姑娘一起,那姑娘骑着不同颜色的电动车,李浩说车摔了要走保险,店里配合定损,钱到手之后三家分——李浩、那姑娘,还有这家店的老板。
至于那些姑娘是谁,老赵——我暂且叫这位修车师傅赵师傅——没细说,但口气里透着一股"反正不是头一回了"的熟练。他说最后一回大概是两个月前,那姑娘骑了辆蓝色的车过来,刮得挺狠的,后来保险公司赔了一千二,修车花了四百,剩下的八百李浩拿去分了。
我听到这儿手心都有点冒汗。八百,我的车如果走保险,定损定个一千出头,李浩能分到四五百。一辆车四五百,他要是搞个十辆八辆的,那也是好几千的进账。关键是这事风险极低,保险公司对小额理赔基本不查,车主那边只要骗过去了,根本不会有人追究。
但有一个环节我不太明白。那些姑娘,凭什么愿意帮他?就为了分那点钱?冒着骗保的风险,搭上亲戚朋友的车和保险,就为了分两三百块钱?
我问赵师傅:"那姑娘们都乐意?"
赵师傅哼了一声:"李浩那小子嘴皮子利索着呢,哄得那些小丫头团团转。有一个还上赶着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你说傻不傻。"
我明白了。李浩利用的就是这些年轻姑娘对他的好感,让她们以为帮他就是在帮"男朋友"或者"暧昧对象",分钱是顺带的,重要的是能跟他拉近关系。王雨萌估计也是这么被套进去的。
我谢过赵师傅,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路边给王雨萌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姐?"
"王雨萌,你老老实实跟我说,李浩有没有让你去双流一家叫长顺的修车店修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小声说:"他提过一次,说那边定损定得高,让我到时候带你过去……"
"昨天你为什么没提?"
"我……我忘了,姐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现在已经气不起来了,只替她后怕。如果昨天她真带我去了那家店,走保险定损,李浩那头一拿钱走人,后面保险公司发现异常追查下来,王雨萌就是板上钉钉的骗保共犯。到时候她工作还没找到先背个案子在身上,这辈子就毁了。
"你现在给我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李浩这个人,你从今天开始彻底拉黑删除。他要是换号找你,你立刻告诉我。还有,你有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你的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这些信息?"
"没有……他没问过。"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见面说。"
王雨萌租的房子在琉璃场那边,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月租八百。我到了的时候她已经把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虽然还是堆了不少东西,但至少腾出了让我坐的地方。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缩在床边抱着个抱枕,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在双流那边了解的情况大致跟她说了一遍,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到最后嘴唇都有点抖了。
"他……他之前跟别的姑娘也这样?"
"你觉得呢?你在他那儿是第几个,你自己算。"
她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他说他就交过我一个女朋友……"
"他说什么你都信?王雨萌,你跟他总共才见过两次面,他跟你说是你男朋友你就信了?他让你去骗你表姐的车保你也去了?你自己想想,这正常吗?"
她不说话了。抱枕被她死死按在脸上,我听得到她在里面吸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哭。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凳子上,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疼。二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被人哄两句就晕头转向了。这要是我不查监控不追到底,她后面会被李浩带着干出什么事来,我不敢想。
"把手机给我。"我说。
她从抱枕下面伸出手来,把手机递给我。我拿过来翻了翻她的微信,果然没有拉黑李浩,只是没说话。聊天记录都还在,我一条条往前翻,找到他们刚开始聊的那几天。李浩的头几句话倒是挺正常的,问她在哪儿上班、平时喜欢干什么,聊了两三天开始约见面。见过第一次之后,话风就变了,开始跟她诉苦说手头紧、房租快交不上了、想找个来钱快的路子。
王雨萌回的每条消息都在安慰他,说"别着急慢慢来"、"我这边有点积蓄可以先借你"。李浩没有直接要她的钱,而是把话头转向了"有个朋友教了我个办法,来钱快又安全"。
我看到这儿把手机放到她面前:"你看,他从头到尾都在给你下套。他不是缺钱,他是缺能帮他办事的人。"
王雨萌看了一眼屏幕,又别开眼去,手指头抠着抱枕的边角。
"把李浩删了。"
她顿了两秒,拿起手机,点开李浩的微信,按了删除。又点开那个社交软件,犹豫了一下,也删了。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删完了姐。"
我点了点头。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了,云层低低压着,看着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四月的风里带着点湿意,吹在脸上凉凉的。
事情暂时算是按住了。车在修,王雨萌这边我也敲打过了,李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找她。但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还没彻底完。李浩这个人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以前干过的事会不会被翻出来,王雨萌的名字会不会被牵连,这都是未知数。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想明白。李浩干这种事至少干了三回了,每次用的都是不同姑娘的车,那他手上肯定有不少车主的保险信息。这些信息他拿来干什么了?仅仅是骗保分钱,还是另有用处?
我在回家的地铁上靠着车门闭眼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昨天我在老赵修车店门口站着的时候,旁边有辆车的外壳重新喷过漆,喷得挺糙的,颜色跟原车有明显的色差。老赵说那是"走保险修的"。
走保险修车,外壳重新喷漆,保险公司赔的钱进了修车店和李浩的口袋。但是车主呢?车主的保险被用掉了,明年保费要涨,他们知不知道?
我睁开眼,看着地铁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些车主,可能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车被拿来走过保险。那些姑娘借车的时候,她们的朋友、亲戚、同事,大概都跟我一样,以为只是把车借出去骑一下,没想到自己的保险被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那她们又是怎么操作的呢?没车主的身份证和保险单,怎么走保险?
除非——王雨萌没有跟我完全说实话。除非李浩让她干的事,不仅仅是把车骑出去"摔"一下那么简单。
我掏出手机,翻开跟王雨萌的聊天记录,把她昨天发给我的那些截屏又看了一遍。有一条文字消息我之前没太注意,李浩说:"你到时候把车主的身份证号拍给我,保单也拍一下,保险那边要核。"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给王雨萌发了条微信:"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我的身份证和保险单拍给李浩?"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攥着手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地铁到站了,我下车,走出站台,刷卡出闸,走到地面上。天已经完全阴了,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手机屏幕上有水珠滑过。
消息还是未读。
我站在地铁口屋檐下,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紧。王雨萌你最好没有。你要是真的把我的身份证和保单拍给了那个李浩,那这事儿就不只是骗保这么简单了。
手机终于亮了。王雨萌回了三个字:"我没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雨越下越大了,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的方向跑。雨水打在脸上有点疼,但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念头——如果她没有拍,李浩是怎么打算"核验"的?如果他以前干成的那些事需要车主的身份证和保单,那些姑娘又是怎么弄到手的?
王雨萌说她没拍。但愿她说的是真的。可经历了前面那些谎话连篇之后,我已经不敢全信她了。
05
周一一早我去老赵店里取车。老赵手艺确实好,右侧护板换了新的,后视镜也换了,整辆车擦得干干净净,跟新的一样。我骑了一圈试了试,龙头不偏不晃,刹车也灵敏,花六百八修成这样算值了。
老赵把旧护板递给我看:"你之前让我检查电瓶和线路,我都看了,没毛病。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他把旧护板翻了个面,指了指内侧。我凑过去一看,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串数字:川A·X72。
"这是什么?"
"这护板内侧的编号,电动车出厂的时候打的,相当于身份证号。但你看看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串数字旁边,那里有一小块用砂纸打磨过的痕迹,把原来的数字磨掉了一半,又重新用马克笔描了新的数字上去。
我心里一沉:"这护板被换过?"
"换过,而且是近期换的。你看这砂纸印子还是新的,这护板出厂编号被改了。也就是说,你车上这块护板,本来不是装你这辆车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护板被换过?也就是说,有人把我原车的护板卸下来,换了另一块护板上去,还把编号改成了跟我车匹配的?
"赵哥,你能查出来这块护板原本是哪辆车的吗?"
老赵摇了摇头:"编号被磨成这样,神仙也查不出来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事不太正常。电动车的护板一般不会有人单换,除非是出了大事故撞碎了。但你这车就一道刮痕,完全没必要换护板。"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块护板,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重新串了一遍。王雨萌把车借出去,李浩骑走,"摔"了之后还回来,侧面有刮痕。按王雨萌的说法,是李浩骑车摔倒蹭的。但如果只是摔倒蹭了漆面,为什么要换护板?就算护板刮坏了要换新的,为什么要把旧护板上的编号磨掉重写?
只有一个解释——李浩把我的车骑走之后,干的根本就不是"伪造事故骗保"这么简单的事。他把我的车骑到某个地方,卸下了我的护板,换了一块有问题的护板上去,然后把旧护板上的编号改掉。这样一来,如果有谁查这辆车的来源,查到护板编号是匹配的,就不会起疑。
也就是说,李浩在利用我的车做更隐蔽的事。我的车被他当成了一个"壳",用来掩盖什么别的东西。
我拿着那块护板回到店里,老赵正蹲着收拾工具。我跟他说:"赵哥,这块护板我拿走行吗?"
"拿走吧,你要这干啥?"
"留个证据。"
老赵没多问,挥了挥手让我拿走。我把护板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拎在手上,骑上修好的车往公司去。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块磨掉一半的编号,还有李浩让王雨萌拍我身份证和保单的话。
他在用我的车做"套牌"。
电动车虽然不如汽车套牌那么值钱,但也有专门的地下交易链条。一辆来路不明的电动车,换个护板、改个编号,再配上合法车辆的保险信息,就能洗干净当二手车卖出去。李浩干的,恐怕就是这个。
他通过王雨萌借到我的车,骑出去之后,把我原车的护板卸下来,换上一块"赃车"的护板,再把编号改掉。这样我的车就成了一辆"合法"的赃车。而我的原车护板被他拿走,将来可以装在另一辆车上,让那辆赃车变成我的车。
这是一个完整的套牌链条。而我,被自己的表妹亲手送进了这个链条里。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没急着上去,坐在车里给王雨萌打了第三个电话。她接得很快,语气听着比前两天正常了些:"姐?"
"我问你一个事,你好好想。李浩把车骑走之后,过了多久才还回来?"
她想了想:"大概……两个小时?他说送去东站来回差不多就这个时间。"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中间他去了别的地方?"
"没有啊,就说送他朋友嘛……"
"王雨萌,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要是再骗我一次,咱俩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姐,我真的不知道他还干了别的。他那天就跟我说车摔了让我找你报保险,别的什么都没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车把手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头上闭上眼睛。风从旁边吹过来,带着早高峰车流的尾气味,刺鼻得很。
王雨萌,你要是真不知道,那你就是被李浩当成了一颗用完就能扔的棋子。你要是知道而瞒着我,那你就不仅是蠢,还坏。
我睁开眼,拎着那块护板上了楼。到了办公室把护板往工位底下一塞,开了电脑开始干活。提案的修改方案今天必须交,甲方明天要看,我没时间一直耗在这件事上。但我的脑子始终没法完全从那个套牌的圈子里拔出来,一上午写两行字就走神,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画面是监控里那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弯腰看车身的样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喊我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前台旁边,大概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挺深,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浅?"
"我是,您是?"
他把信封递过来,说了句:"我姓周,是李浩他爸。"
我当时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李浩他爸?李浩不是消失了吗?他爸来找我干什么?
周师傅——他自我介绍说在成都跑了二十年出租车——说话带着明显的川东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找了个走廊尽头的角落,跟我面对面站着,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来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第一张是一份"电动自行车保险理赔申请书"的复印件,申请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林浅",但那个笔迹明显不是我的。第二张是一份维修发票复印件,修车店盖章的地方写着"长顺电动车维修",金额一千三百元。第三张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对话双方是"李浩"和"长顺赵师傅"。
"你儿子在哪儿?"我问。
周师傅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脸上的皱纹:"我找了他半个月了。这些东西是他落在家里的,我翻出来看了看,觉得不对,就顺着保险单上的名字找过来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保险单上有你的名字和电话。我打了你没接,就按地址找到你公司了。"
我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确实有两个未接来电,当时在开会没接到。
"周师傅,你儿子……他之前是不是干过这种事?"我把护板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周师傅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他去年因为这事儿进去过三个月。"
我愣住了。"判了?"
"拘留。那会儿是骑了别人一辆车去卖,被失主逮住了。我花了钱把他弄出来的,以为他改了,结果……"他指了指那几张纸,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把那几张纸收好,看着周师傅那张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小。小到你的表妹能遇上骗子,骗子的爸爸能亲自找到你公司来道歉。周师傅说他来就是替儿子赔个礼,没别的要求,那些材料他想拿回去就拿着,想报警也随我。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我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他离家出走快一个月了,电话也不接,他妈天天哭。"
送走周师傅之后我回到工位,把那几张纸跟护板放在一起,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事情比我想的复杂得多。李浩之前就进去过,出来之后换了个套路,改成用姑娘们去骗亲戚朋友的车来套牌。王雨萌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我现在手里有李浩他爸主动送来的证据,有那块改过编号的护板,有老赵的证词,有监控录像——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足够把李浩送进去第二次。但前提是,我得报警。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报警意味着王雨萌也会被牵扯进去。她虽然是被利用的,但毕竟参与了借车、传话、知情不报这一连串环节。警察一查,她脱不了干系。
可我要是不报警,李浩今天能拿我的车套牌,明天就能拿别人的车套牌。周师傅都找到我了,我再装没事人,那下一个"王雨萌"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王雨萌的名字,手指悬在"拨打"键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闭上眼做了个决定。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06
我决定报警。
做这个决定之前我给自己列了三个理由。第一,李浩涉嫌套牌和骗保,这已经不是我跟王雨萌之间的小纠纷,而是违法的事。第二,他之前就进去过三个月,出来之后不悔改,只会变本加厉。第三,我不能因为担心王雨萌被牵连就纵容这件事继续发生,那对其他受害者不公平。
但我也不能直接把王雨萌推进火坑。所以在报警之前,我先给她打了个电话,把周师傅来找我的事原原本本说了。电话那头王雨萌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姐,你报警吧,该怎么说我怎么说,我不怕。"
她那句话说得挺平静的,跟前两天哭哭啼啼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有点意外,问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浩他就是个骗子,我被他骗了是我蠢,我认。你要是不报警,他以后还会骗别人,那我就更蠢了。"
我挂了电话,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虽然代价大了点,但至少她没再想着逃避。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带着那几张纸、那块护板、监控录像的截屏,还有王雨萌给我的微信聊天截屏,去了辖区派出所。接警的是个姓陈的民警,三十来岁,听我把事情讲完之后翻了翻材料,又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让我做了份笔录。
陈警官问我护板现在在哪儿,我说在公司。他让我下午送过来,又问了王雨萌的联系方式,说可能需要传唤她来配合调查。我提前给王雨萌说了,她回了句"知道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路面发白。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周师傅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已经报警了。
周师傅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该报。你报了好,他自己造的孽,该他自己还。"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个做父亲的,亲自来找受害者的女儿把证据送上门,还支持对方报警抓自己的儿子。周师傅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管不了他了,那就让法律管吧。"
我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些。这事走到报警这步,基本就没有回旋余地了。但我不后悔,从李浩把我的车骑走那一刻起,他就该想到有今天。
下午我把护板送到派出所,陈警官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证物很重要,会送去鉴定。他让我留了联系方式,说有进展会通知我。
从派出所回家的路上我路过王雨萌的住处,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过去。她不在家,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附近一个便利店面试。我问她面试怎么样,她说老板让明天去试工,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
"先干着吧,骑驴找马。"我说。
"嗯。"
"派出所那边,警察可能会找你问话,你到时候实话实说就行。"
"我知道。姐,谢谢你没怪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可能不怪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怪归怪,可她毕竟是我表妹。她犯了错,我气得要命,但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不管。
"行了,好好面试吧,完事了给我发个消息。"
挂了电话我骑着修好的车回了家。那辆白色的电动车重新变得干干净净,骑在路上的时候风声从耳边掠过,感觉跟新车似的。但我心里清楚,这辆车被李浩骑出去的那两个小时,已经被动过了手脚。虽然老赵检查说电瓶和线路没问题,但谁知道李浩还干了什么别的没被发现的事。
到家我把车停进车棚,特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拿车锁把轮子锁了两道。抬头看了看车棚上方新装的监控摄像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这天晚上我难得睡了个整觉。前面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监控画面、护板编号、王雨萌的眼泪、周师傅的皱纹。今晚可能是事情有了个着落,也可能是实在太累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正常上班,下午接到陈警官电话说王雨萌已经去派出所做了笔录,配合度很高,把知道的都说了。另外那几份材料已经送检了,目前初步判断护板上的编号确实是被人为改动的,跟李浩之前那起案件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
陈警官说他们还在追踪李浩的下落,已经有几条线索,但具体不便透露。我道了谢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下午三点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王雨萌发来的:"姐,我今天试工了,老板说我干得不错,让我明天正式上班。"
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日子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正常。我继续每天上班加班写方案,王雨萌开始在便利店上班,我俩隔三差五在微信上聊几句,她偶尔发个店里的照片给我看,货架整整齐齐的,收银台后面她穿着蓝色工作服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李浩的事。陈警官那边隔了一周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说李浩人找到了,在贵州遵义那边的一个出租屋里,因为用同样手法在当地又犯了一回事,被那边的派出所先一步抓了。成都这边已经在跟遵义警方对接,准备并案处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楼下买咖啡,电话里陈警官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握着电话站在咖啡店门口,阳光把地面照得发烫,穿裙子的姑娘踩着凉鞋从我旁边走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不知道哪儿来的水,大概是旁边花坛刚浇过。
李浩被抓了。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得又稳又实。
"那他之前用我的车套牌的事,能追查到底吗?"我问。
陈警官说这个得看后续侦查,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李浩至少在成都本地做过四起类似的套牌骗保案,涉及四辆电动车、四个车主。其中有两个车主的保险记录确实被调用了,金额加起来将近五千块。王雨萌因为是被诱骗参与且主动配合调查,情节轻微,大概率不会被追究刑责。
"那我的保险呢?"我又问了一句。毕竟李浩让王雨萌拍我身份证和保单的时候,王雨萌说没给,但这个话我始终半信半疑。
陈警官查了一下系统说:"目前看你的保险没有理赔记录,应该是没走成。"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又发了一会儿呆,咖啡凉了也没注意。旁边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蜜蜂嗡嗡嗡地飞。我看了两眼,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车没事,保险没用,表妹知错了,骗子进去了。这事儿虽然折腾得我心力交瘁,但结局比我预想的好太多。我原本以为顶多就是修个车骂一顿表妹,万万没想到扯出来一整套套牌骗保的链条,更没想到链条的末端能延伸到贵州遵义。
我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公司走。手机又震了一下,王雨萌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在那头兴高采烈的:"姐!我今天发工资了!请你吃饭!"
我笑着回了个"好"。
07
周六晚上王雨萌请我吃火锅,在春熙路那边一家老店。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占好了位子,桌上摆了一盘毛肚一盘鸭肠,还有我上次提过一嘴的脑花。
她穿着便利店那件蓝色工作服没换,袖子卷到肘弯,马尾扎得高高的,看着精神了不少。我坐下来她就把菜单推给我:"姐你随便点,今天我请。"
我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看着她。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去调油碟:"你看啥呢姐?"
"看你像是换了个人。"
她嘿嘿笑了笑,往自己碗里夹了两片毛肚扔进锅里涮:"这半个月我想明白很多事。你说得对,网上认识的人不能随便信,尤其那种上来就跟你诉苦借钱带发财的,十有八九是骗子。"
"你这觉悟来得晚了点,但好歹来了。"
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讨好地笑了一下:"姐你就别念叨我了,我以后长记性了。"
火锅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辣味呛得人眼睛有点酸。我吃了两片毛肚,喝了口唯怡豆奶,问她便利店干得咋样。
"挺好的,老板两口子人不错,还管一顿晚饭。就是夜班有点累,我下周争取调成白班。"
"钱够花吗?"
"够的,房租八百,吃饭店里管一顿,我就买个早饭,一个月省着点花能存一千多。"
我点了点头。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在成都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能存一千多已经挺不容易了。比我当年刚毕业的时候强。
"那个……李浩的事,警察后来怎么说的?"她问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碗里划拉,没抬头看我。
"在遵义那边被抓了,成都这边要并案处理。你不用担心,陈警官说了你配合调查,没事。"
她嗯了一声,又往锅里下了一盘鸭肠。我看着她低头涮菜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半个月前她还在咖啡店里哭着跟我编谎话,现在能坐在火锅店里坦荡荡地聊这事了。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还不认、不改。王雨萌虽然蠢了一回,但至少认了改了,那就还有救。
"对了姐,"她涮着鸭肠忽然抬起头来,"那个来找你的周师傅,后来他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他儿子进去了,他应该也不好受。但他主动来找我送证据,说明这人心里有杆秤。"
王雨萌沉默了一会儿,把涮好的鸭肠夹起来在油碟里蘸了蘸,嘴里嘟囔了一句:"他爸比他强多了。"
一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春熙路的霓虹灯亮成一片,逛街的人乌泱乌泱的。王雨萌搂着我的胳膊走在人群里,叽叽喳喳地说她店里哪个客人买了两箱酸奶结果自己忘了拿走,第二天又回来找,差点跟店长吵起来。我听着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几句,脚下踩着亮晶晶的地砖一路往前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松开我的胳膊,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忽然认真了:"姐,你车修好了之后没再有啥问题吧?"
"没了,骑得好好的。"
"那就好。"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其实我这几天老做噩梦,梦见李浩又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帮他……"
"他找不了你了。"我拍了拍她肩膀,"进去了,少说几个月。"
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嗯。姐你回去吧,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我陪你坐一段。"
"不用,就两站路,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看着她刷卡进站,马尾辫一晃一晃地消失在扶梯尽头,才转身往回走。春熙路的夜风带着火锅和奶茶混合的香味,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问我吃饭了没,周末要不要回老家。
我说最近忙,下个月吧。又说王雨萌在便利店上班了,干得还行。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句"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多看着她点"。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绿灯,旁边一对小情侣手牵着手从我面前走过去,女孩儿指着对面商场橱窗里的裙子说什么好漂亮,男孩儿拍着胸脯说买买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王雨萌说的那句话——"网上认识的人不能随便信"。道理人人都懂,可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看得清呢?
绿灯亮了,我迈步过了马路。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王雨萌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姐。"
我回了个"OK"的手势,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四月末独有的那种温润的暖意,路边的银杏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修好的电动车停在车棚里,那块被换过的护板现在在派出所证物室里,李浩在遵义的看守所里等着被带回成都受审。王雨萌在便利店上着她的班,存着她的钱,学着做她的成年人。
而我,就是那个被她借了车、骗了保险、拖进了一个大坑里的表姐。还好,坑不深,我自己爬出来了,顺手也把她捞了上来。
08
又过了一周,陈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案子有了新进展。李浩在遵义那边交代了之前在成都的几起案件,包括用我车做套牌的那次。他说李浩把原车护板卸下来之后,装到了一辆灰色二手车上,那辆车已经被他卖了,买家在双流一带,警方正在追查。
我问我的原车护板还能找回来吗,陈警官说可能性不大,那辆灰色二手车已经被转手了两次,护板可能在某个车上装着,也可能被扔了。他说不过你车已经换了新护板了,正常骑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原车护板找不回来,意味着我那辆电动车出厂时的"身份证"永远丢了。虽然新护板也能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就像一个人换了张身份证,虽然名字还是你的,可照片和编号都变了。
不过转念一想,比起李浩干的那些事,我这已经是损失最小的一个了。另外几个车主的车直接被他卖掉或者拆了零件,车都没了。我好歹车还在,修一修跟新的似的。
我又想起王雨萌,要不是她被我抓了现行,又主动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提供了证据,李浩在成都这几起案子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并案。陈警官在电话里也提了一句,说王雨萌的笔录对案件侦破帮助不小,如果后面走司法程序需要她出庭作证,希望她能配合。
我跟王雨萌说了这事,她顿了两秒说"行,我去"。语气听着比我想的镇定,跟第一次在咖啡店里跟我哭鼻子的那个女孩简直判若两人。我有点意外,问她不怕吗,她说怕有什么用,自己的锅自己背。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挺让人刮目相看的。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周师傅。他推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像是等了有一阵了。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林浅,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信封里装着一沓现金,大概有两千块的样子。我抬头看周师傅,他搓了搓手说:"修车的钱我替李浩赔给你。你别推,这是该赔的。"
"周师傅,修车钱表妹已经出了。"
"那是你表妹的钱,跟李浩没关系。他欠你的,我这个当爸的替他还一点是一点。"他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不由分说地推了推行李箱的拉杆,"车票买好了,我回老家去。李浩的事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跟陈警官说,我电话留给他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周师傅推着行李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他背影挺直的,步子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上骨碌碌地响。暮色从楼群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我低头看了看信封里的钱,两千块,比修车费多了不少。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上去还给他。周师傅这人骨子里有股倔劲,我要是硬还他,他反而心里不踏实。
回到家我把信封夹进书里放好,然后给王雨萌发了条消息说周师傅今天来找我了,替李浩赔了修车钱。她过了一会儿才回:"他爸真是个好人。"
我说是啊,可惜儿子没学到他爹的十分之一。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物业门口,刘叔把我喊住说前两天有个陌生人来找你,穿黑夹克,五十来岁,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我说那人我认识了,以后再来让他给我打电话就行。
刘叔点了点头,又问我车修好了没。我说修好了,骑得挺好。他笑了笑说那就行,以后你那车别随便借人了,你表妹那孩子毛毛躁躁的。
我说刘叔你说得对,以后谁也不借了。
09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王雨萌约我去逛街。她说想买双新鞋,上班天天站着脚疼。我正好闲着就陪她去了春熙路那家商场。
她在鞋店里试了好几双,最后挑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打完折两百出头。我帮她看了眼鞋底的防滑纹,说这个行,下雨天不滑。她高高兴兴地付了钱,把旧鞋装进鞋盒里拎着,穿着新鞋在商场里走了好几步,回头冲我咧嘴笑:"姐,舒服!"
我们在商场楼下喝了杯奶茶,一人一杯坐在长椅上歇脚。王雨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鞋,又抬头看了看我,忽然说:"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怎么说?"
"李浩那事。我后来自己想了很久,他为啥找我,因为我好骗呗。一个网上认识的男的,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信了,他说缺钱我就想帮他,他说让我借车我就去借了。"
她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杯身:"我妈以前老说我心软耳根子更软,谁跟我说两句好话我就能把命给人。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想想她说的真对。"
我看着她那双新鞋在长椅下晃来晃去,白色鞋面干干净净的,在商场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我说:"你能想通这一点,就不算白吃亏。"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我,"姐,那以后我遇到啥事拿不准的,能先问问你不?"
"废话,你是我表妹,不问我问谁?"
她咧嘴笑了,那个笑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跟之前故意讨好的、带泪的、强撑的笑都不一样。我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这趟折腾虽然累,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王雨萌学会了什么叫边界,什么叫警惕,什么叫自己的事自己扛。这些课她上得晚了点、代价高了点,但好歹赶在二十二岁这一课结了业。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大概是上班太累了。车厢里的人不多,报站的广播一响我就轻轻把她拍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到了?"我说还没,下一站。她又闭上眼继续靠着。
地铁穿过隧道的时候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我们俩的影子。王雨萌靠在我肩膀上,我的头微微侧着看玻璃上她的脸,年轻、干净,眉目间还带着稚气,但比一个月前沉稳了不少。
我别开眼,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被隧道壁上的灯光一截截划过去。有些路要自己走过了才知道坑在哪儿,有些道理要自己摔了才能记一辈子。王雨萌摔了这么一跤,但愿她能记一辈子。
10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陈警官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李浩已经被从遵义押解回成都了,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他简单说了说后续的流程,又提起我那块护板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确实是被人为改动过编号,跟李浩供述的作案细节一致。
"案子基本结了,后续可能还需要你出个庭作证,到时候会提前通知你。"陈警官最后这么说。
我说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五月底六月初,成都的栀子花开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在绿叶子中间蹲着,香得有点霸道。
我放下手机,看着对面楼顶的鸽子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盘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有一条微信浮出来,是王雨萌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便利店门口的栀子花丛,配文字:"下班看到一丛花,想到你了姐。"
我点开照片看了看,那丛栀子花挤在便利店台阶旁边,开得密密匝匝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浇过水。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
她把那束栀子花拍了照片发给我之后,又补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在里头笑呵呵地说:"姐,我今天被店长表扬了,说我是这个月出错最少的新人。"
我听着那条语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窗外鸽子还在飞,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隔壁飘过来的晚饭香气。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淡、变灰、变成深蓝。成都的夏天来得不紧不慢,白天热热闹闹的,傍晚倒是难得的凉爽。楼下有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远远地传上来,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有人给你使绊子,有人给你铺台阶,有人在你摔了之后远远地走开,也有人蹲下来把你拉起来。李浩是前面那种人,周师傅是中间那种人,王雨萌是那个摔了之后被我拉起来的人。
至于我自己,一开始是那个被借了车还被蒙在鼓里的人,后来是那个查了监控发现真相的人,再后来是那个顺藤摸瓜把一根链条全拽出来的人。整个过程里头我也有过犹豫、生气、害怕、心软,但最后做的事,我自己觉得还算敞亮。
那辆白色的电动车现在每天陪着我上下班,骑了一个多月了,车况稳定,除了换过一块护板之外跟新的一样。每次骑车路过小区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我都会下意识地往上瞟一眼,那个小小的黑色半球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红灯一闪一闪的。
偶尔在红绿灯路口等灯的时候,旁边也会有年轻姑娘骑着电动车停下来,后座上载着朋友或者男朋友,说说笑笑的,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我有时候会多看两眼,心想如果那个姑娘的表姐也有一辆新车,她的男朋友会不会也开口借。
但那是别人的故事了。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算翻篇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王雨萌发了条消息过来:"姐,周末来我店里吃饭不?店长说请我们几个员工吃烧烤。"
我回了个"去"。
她把店址发了过来,我存进通讯录备注了"表妹便利店"。存完我抬头看了看远处天府广场那边隐约亮起来的灯光,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转身回了房间。
晚风从阳台跟进来,把茶几上那本书翻了两页,里头夹着周师傅留下的那个信封,牛皮纸色的边角露出一小截。我走过去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书脊朝外,跟旁边几本书挨在一起,整整齐齐的,看不出里面还夹着两千块钱。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就像我知道那块护板现在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知道李浩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知道王雨萌穿着新买的白色运动鞋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朝每一个进门的客人笑。
这些事都过去了,又都没过去。它们变成了生活本身的一部分,长在我身上,长在那些被我拉过一把、又反过来拉了我一把的人身上。
我关了阳台的灯。客厅里暗下来,只有对面楼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亮。栀子花还在香着,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甜丝丝的,像五月的成都该有的样子。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警惕网络诈骗、理性处理家庭矛盾、勇于承担责任的正面价值观。文中涉及的法律程序、保险理赔流程及电动车维修细节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所有人物姓名、地名、店铺名称均为虚构,与现实中的任何个人、团体或企业均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