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叫到书房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那瓶打翻的酱油。
老抽渗进了瓷砖缝里，我用抹布蘸着洗洁精来回蹭，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酱汁。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两张黑色的卡片，冲我晃了晃。
“明天开始，这两张卡不能用了。 ”
我抬起头，看见他衬衫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的，花了小半年的稿费。
“家里的开销呢？ ”我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手上的酱油味冲鼻子。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把卡放在书桌上，转身要走，“公司最近资金紧张，你那些美容院和下午茶的开销先停一停。 ”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对了，小周下周入职，你让人把他办公室收拾出来。 ”
小周是他新招的秘书，男的，二十六岁，听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去学校，开车路过4S店的时候，看见丈夫那辆黑色奔驰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蓝色保时捷。
销售正拿着单子让他在上面签字，小周站在旁边，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和我丈夫同款的腕表。
我停下车，隔着玻璃看了两分钟。
丈夫签完字，把笔递给销售，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小周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弯腰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还冲我丈夫比了个大拇指。
晚上我回到家，丈夫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
我把包放下，问他：“那辆保时捷是给谁买的？ ”
“小周。 ”他头也没抬，“他以后要跟着我跑客户，总不能让人家坐公交。 ”
“65万。 ”我说，“你昨天刚说公司资金紧张。 ”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查我？ ”
“4S店的人认识我。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去年我生日你送我那辆奥迪，也是在那家店提的。 ”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小周不一样，他是人才。 你天天在家待着，不懂公司的事。 ”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来接我下班，车筐里放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玫瑰。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银行。
柜员把流水单打出来递给我，我一项一项看过去。
过去三个月，他给一个叫“周子昂”的账户转了四笔钱，每笔都是五万。
备注栏写着“差旅费”。
周子昂就是小周。
我拿着流水单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保安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海报，写着“个人养老金账户开户送鸡蛋”。
我想起我妈前阵子也去开了个户，领了一盒鸡蛋回来，高兴得不行。
下午我去了一趟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说：“老板娘，您怎么来了？ ”
“我来找财务张姐。 ”
张姐正在办公室算账，看见我进来，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
我坐在她对面，说：“张姐，我想查一下我名下那13%的股权分红记录。 ”
她脸色变了一下，说：“这个得问董事长。 ”
“我自己的股份，看一眼分红记录还要问别人？ ”
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说：“老板娘，您那部分股份的分红，从去年年底开始就转到公司账上了。 ”
“谁批的？ ”
“董事长说，公司需要资金周转，暂时统一管理。 ”
我站起来，没再说什么。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看见小周开着我丈夫那辆奔驰从地库里出来，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晚饭，四菜一汤，都是丈夫爱吃的。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 ”
“没什么日子。 ”我给他盛了碗汤，“就是觉得好久没在家好好吃饭了。 ”
他坐下来，喝了口汤，说：“手艺还是这么好。 ”
我看着他吃饭，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说：“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 ”我妈高兴得给他夹了三次菜。
吃完饭他回书房打电话，我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听见他在里面说：“宝贝，下周带你去三亚，机票订好了。 ”
我把碗放进消毒柜，擦干手，回到卧室打开电脑。
我名下那13%的股份，是当年公司成立的时候我爸妈卖了老家的房子凑了五十万投进去的。
那时候丈夫说，这股份以后就是咱们家的底气。
现在他要拿这个底气去养别人。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直接去了证券公司。
开户的时候柜员问我：“您确定要全部抛售吗？ 这13%的股份按现在的市值算，大概有两千多万。 ”
我说：“确定。 ”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很稳。
柜员递给我一张回执单，我折好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下午三点，丈夫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冲：“你把你名下的股份卖了？ ”
“嗯。 ”
“你疯了吗？ 那是公司的核心资产！ 你知不知道现在股价什么情况？ ”
“知道。 ”我说，“我看了行情，比去年年底涨了12%。 ”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过了几秒钟说：“你赶紧把股票买回来，不然公司怎么办？ ”
“公司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公司不是有小周吗？ 他那么有本事，你让他想办法。 ”
“你——”他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
“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说，“我就是觉得，既然你嫌我花钱多，那我就把自己的钱收回来，省得给你添麻烦。 ”
电话挂断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秋天的天很高，云很白，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晚上丈夫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股价跌了多少？ 你抛售的消息传出去，股民都慌了。 ”
“那是你的事。 ”我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橘子，“我自己的股份，我想卖就卖。 ”
“你——”他指着我，手指有点抖，“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
“计划什么？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就是觉得，既然你停了我的卡，那我就得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我卖的是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股票买回来，我把卡给你恢复。 ”
“不用了。 ”我说，“我卖股票的钱够我花一阵子了。 你留着钱给小周买跑车吧。 ”
他脸色变了一下：“你知道了？ ”
“我知道什么？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给他买了辆65万的车，知道他账户里多了二十万，知道你今天下午带他去了酒店。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
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低：“……她知道了……不知道知道多少……你先别急，我来处理。 ”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回卧室躺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
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晚上回来谈。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陈，是我大学同学。
她看完我的材料，说：“你确定要离婚？ ”
“确定。 ”
“你手里有他转移财产的证据吗？ ”
“有。 ”我把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推过去，“还有他给那个秘书买车的发票复印件，以及他们去酒店的开房记录。 ”
她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你准备什么时候摊牌？ ”
“等他来找我谈的时候。 ”
下午他果然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坐在我对面，说：“咱们谈谈。 ”
“谈什么？ ”
“股票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你把股票买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
“好好过日子？ ”我放下书看着他，“你跟小周在酒店里的时候，想过好好过日子吗？ ”
他脸色变了：“你跟踪我？ ”
“不用跟踪。 ”我说，“你带他开房用的卡，还是我当年给你办的那张副卡。 账单寄到家里来，我看见了。 ”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他就是……一时糊涂。 ”
“一时糊涂？ ”我笑了一下，“你给他买车的时候不糊涂，给他转账的时候不糊涂，带他去三亚的时候也不糊涂。 怎么到我这儿就糊涂了？ ”
他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把车收回来，让他走。 ”
“不用了。 ”我站起来，“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离婚协议明天会送到你办公室，你签个字就行。 ”
“你——”他猛地抬起头，“你疯了？ 咱们结婚十年了，孩子都八岁了，你就为了这点事要离婚？ ”
“这点事？ ”我看着他，“你停我的卡，给别的男人买车，转移我的股份分红，这叫这点事？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上午，律师把离婚协议送到他办公室。
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沙哑：“你名下那13%的股份卖了多少钱？ ”
“两千三百万。 ”我说，“够我和孩子生活了。 ”
“公司现在资金链断了。 ”他说，“你卖股票的消息传出去，好几个股东都跟着抛了，股价跌了快20%。 ”
“那是你的事。 ”我说，“你那么有本事，让小周给你想办法。 ”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周走了。 ”
“走了？ ”
“他听说公司出事了，昨天下午就辞职了。 那辆车他也开走了，说是他应得的。 ”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绳晃了两下。
“你回来吧。 ”他说，“我知道错了。 ”
“晚了。 ”我说，“离婚协议你签了，咱们就两清了。 ”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海边，他搂着我的肩膀，孩子站在前面，笑得露出豁牙。
我伸手把照片扣在桌面上，然后起身去厨房做饭。
孩子放学回来要吃西红柿炒鸡蛋，我打了三个蛋，油锅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喝了很多酒，站在门口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他靠在门框上，领带歪着，眼睛红红的。
我没开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错了。 你开门，咱们好好说。 ”
我站在门里，听着他的声音，想起十年前他骑着电动车来接我，车筐里放着那束报纸包的玫瑰。
那时候他说，这辈子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那里空空的，照片被我收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路过那家4S店的时候，看见那辆蓝色保时捷停在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销售站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对，那辆车还没卖出去，客户说不要了，定金也不要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开过去，后视镜里那辆蓝色跑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约我见了一面。
我们坐在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里，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份卤蛋。
“股票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公司现在快撑不下去了，几个大客户都跑了。 ”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没说话。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问。
“带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说，“我卖了股票的钱，够我们娘俩花一阵子了。 我打算开个小店，卖点手工艺品。 ”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那辆车，我本来是想送给你的。 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我想给你个惊喜。 ”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有点红，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
“你停了我的卡，转头给男秘书买了辆65万的车，然后告诉我那是给我准备的生日惊喜？ ”我放下筷子，“你觉得我信吗？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两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当年给我的副卡，我留着没用，还给你。 ”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咱们非得这样吗？ ”
“非得这样。 ”我说，“你把我当傻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
我走出面馆，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手续办完了，谢谢。 ”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笔钱我帮你做了个理财方案，年化4.5%，够你和你孩子生活了。 ”
我回了个“好”，然后开车去学校接孩子。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束向日葵。
老板包花的时候问我：“送人？ ”
“送自己。 ”我说。
老板笑了一下，把花递给我：“这花好，看着就高兴。 ”
我抱着花坐回车里，向日葵的花瓣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我发动车子，往学校开去。
后视镜里，那家面馆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孩子上车的时候看见花，问：“妈妈，今天什么日子？ ”
“没什么日子。 ”我说，“就是觉得，该给自己买束花了。 ”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玩手里的玩具。
我开着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收音机里放着歌，是个女声，唱得温柔：“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我把车停在家楼下，抱着花上楼。
楼道里邻居家的门开着，传来炒菜的香味。
我掏出钥匙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
向日葵朝着窗户的方向，像是要追着太阳跑。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他今天下午去公司了，听说董事会把他免职了。 ”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下。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想起十年前那个骑电动车来接我的男人，车筐里放着报纸包的玫瑰。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后来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钱和自己心里的光。
别人给的再好，也是别人的。
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