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空调开得很足，足到让人后背发凉。
孙姐把续签合同推到我面前，笔帽都拧开了。
「周工，签了吧，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没接笔。
我把合同推了回去。
「不签。」
孙姐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倩在旁边笑出了声：「周远，你一个拿20块年终奖的人，有什么可拽的？」
我没看她。
我看着孙姐。
「麻烦你转告徐总，专利的事，我律师会联系他。」
办公室安静了。
孙姐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拿起手机。
「徐总，你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01
两周前，年会现场。
启明科技今年的年会订在皇冠酒店三楼，红毯从电梯口铺到宴会厅门口。我坐在最角落那桌，面前摆着一盘凉透的基围虾，旁边是一杯没气的橙汁。
台上，徐国栋正把一块写着「120000」的牌子递给方倩。
「方倩今年表现非常出色，一个人扛起了三个大项目，公司决定奖励她十二万！」
掌声雷动。
方倩穿着香奈儿套装，站在聚光灯下，笑得像拿了影后。
「谢谢徐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红包。
薄薄的，像没装东西。
我拆开。
一张红色的二十元纸币，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菜市场找回来的。
旁边还有一张卡片，印着一行字：「感谢你过去一年的付出，祝你新年快乐。」
我盯着那张纸币，看了很久。
同事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哥，你多少？」
我把红包折起来，塞进口袋。
「没多少。」
赵磊瞄了一眼我手里的红包厚度，叹了口气：「我跟你说，方倩那十二万，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我没接话。
「她去年挂名了三个项目，全是研发部做出来的。」赵磊说，「徐总把她名字加上去，就是为了让她拿提成。」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橙汁。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磊压低声音，「你那项智能电源管理专利，公司产品线用了五年了。你拿到过一分钱专利费吗？」
我的手顿住了。
赵磊继续说：「我听说，徐总打算把方倩提成副总经理，主管研发部。」
我放下杯子。
「那挺好。」
「好什么啊？」赵磊急了，「周哥，你才是研发部的顶梁柱！你走了，他们那帮人连代码都看不懂！」
我没说话。
台上，方倩已经开始敬酒了。
她端着红酒杯，从主桌敬到次桌，一路笑，一路喝。
走到我这桌时，她停了一下。
「周工，怎么不喝酒？」
「开车。」
「打车呗。」方倩笑了笑，「公司给你报销。」
「不用了。」
方倩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红包上，嘴角勾了一下。
「周工，年终奖拿了多少？」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没说话。
方倩凑近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听说你拿了个大红包，怎么也得六位数吧？」
桌上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知道他们笑什么。
二十块钱的红包，在方倩嘴里成了「六位数」。
我没接她的茬。
「方助理，恭喜你。」
「谢谢。」方倩举起杯，「明年继续努力。」
她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
指节捏得发白。
年会结束后，我没有回家。
我调头去了公司。
保安老张在值班室打瞌睡，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周工，这么晚了还来？」
「取个东西。」
我走进研发部的档案室，打开铁皮柜。
最下面一层，压着一份泛黄的协议。
五年前，徐国栋让我签的《职务成果使用许可协议》。
上面写着：甲方周远，乙方启明科技有限公司。甲方同意将专利「智能电源管理方法及系统」（专利号ZL2018XXXXXXX）许可给乙方使用，许可期限三年，许可费用为人民币零元。
零元。
三年。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落款日期。
2018年11月30日。
三年期限，2021年11月30日就到期了。
现在是2024年1月。
公司已经白用了我的专利两年多。
我掏出手机，把协议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老张在外面喊：「周工，锁门了！」
「马上。」
我把协议放回原处，关上铁皮柜。
走出档案室时，我拨了一个电话。
「何律师吗？我是周远。有个事想咨询你。」
对方说了什么。
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启明科技亮着灯的招牌。
「我想确认一下，如果公司未经许可使用我的专利，我能不能告它。」
02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何律师的事务所在高新区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很干净。
我把专利证书和协议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何律师翻看了十分钟，抬起头：「周先生，这个专利，是你个人名义申请的？」
「对。」
「职务发明还是非职务发明？」
「非职务发明。」我说，「申请专利的时候，我还在上一家公司，跟启明没有任何关系。」
何律师点点头：「那这个专利的权属非常清晰，完全属于你个人。」
他拿起那份协议：「但是这份协议签了零元许可，法律上是有效的。」
「可它已经过期了。」我说，「2018年签的，三年期限，2021年11月30日到期。」
何律师又看了一遍，笑了。
「确实过期了。过期之后，公司继续使用你的专利，没有获得你的许可，也没有支付任何费用——这在法律上构成侵权。」
「我能要求他们停止使用吗？」
「当然可以。」何律师说，「你可以要求他们停止制造、销售使用该专利的产品，还可以主张过去两年的侵权赔偿。」
我靠在椅背上，松了一口气。
「但是周先生，我要提醒你。」何律师合上文件，「你目前还在启明科技任职，一旦你发函要求停止使用，公司可能会在劳动合同上做文章。你要做好离职的准备。」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何律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
何律师点点头：「那我建议你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收集公司使用你专利的证据——产品说明书、宣传册、销售数据，越详细越好。第二步，等合同续签的时候，再正式发函。」
「为什么等续签？」
「因为你还在职，公司可以用‘职务行为’来模糊专利归属。等他们主动找你续签，你再表态，主动权就在你手里。」
我懂了。
「好，我听你的。」
回到公司，已经快中午了。
我路过市场部，看到门口摆着一摞新产品宣传册。
我拿了一本，翻开。
第一页就是产品介绍：「采用启明科技自主研发的智能电源管理技术，续航提升40%。」
自主研发。
我笑了笑，把宣传册塞进包里。
下午，研发部开会。
徐国栋亲自主持，方倩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
「今年公司的重点是智能家居产品线。」徐国栋说，「方倩提个方案。」
方倩站起来，PPT翻到第一页。
「我建议，把现有的智能电源管理模块升级到第三代。这个模块是公司核心技术，目前市占率已经做到行业前三。」
她顿了顿，看向我：「周工，这个模块是你负责的，对吧？」
「对。」
「那好，下个月出三代方案，能行吗？」
我看着她。
「能行。」
方倩笑了：「那就辛苦周工了。」
散会后，方倩走到我工位旁，敲了敲桌子。
「周工，三代方案尽快做，徐总等着要。」
「行。」
她压低声音：「对了，年终奖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徐总说了，你那个岗位，天花板就那样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方助理，你知道我那个专利，一年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润吗？」
方倩愣了一下。
「不知道。」
「去问问财务。」我说，「问完了，你就知道那20块钱有多可笑了。」
方倩的脸色变了变。
「周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回屏幕，「我说的是事实。」
方倩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打开抽屉，把那本宣传册放进去。
又拿出手机，给何律师发了一条微信：
「证据在收集，下一步怎么做？」
何律师回得很快：「等。」
03
一周后，徐国栋在研发部大会上，当众表扬了方倩。
「方倩提出的三代升级方案，方向非常好！我已经跟云图科技那边打了招呼，他们很感兴趣。」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徐国栋话锋一转：「但是有些老员工，觉得公司亏待了他，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目光扫过我这排。
「我奉劝某些人一句，公司离了谁都能转。别觉得自己有点技术，就了不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方倩坐在徐国栋旁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散会后，李工拉住我。
「周哥，徐总今天说的，是你吧？」
「不知道。」
「你别装傻。」李工压低声音，「我听说，方倩在徐总面前说你想跳槽，还说你准备把专利带走。」
我看着他。
「她这么说？」
「原话是‘周远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在外面找了下家’。」李工说，「徐总最忌讳这个。」
我沉默了几秒。
「李工，谢谢你告诉我。」
「周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李工有些着急，「你要是真要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说，「你在这待着，别掺和。」
李工叹了口气，走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写三代方案。
不是给方倩写的。
是给我自己写的。
我要让徐国栋看清楚，这个专利到底值多少钱。
下班后，我去了专利局官网，把专利的著录项目信息下载了一份。
又去国家知识产权局网站，查了专利年费缴纳记录。
一切正常。
我的专利，还在有效期内。
晚上，何律师给我打电话。
「周先生，我查了一下启明科技的公开信息。他们去年年报里，智能家居产品线的营收是八千七百万。如果这些产品都用了你的专利，侵权赔偿的基数会很大。」
「嗯。」
「另外，我建议你做一个公证。」何律师说，「去公证处，把公司的产品宣传页、销售页面做一个网页公证，固定证据。」
「好，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
手机又响了。
是李工发来的微信。
「周哥，方倩今天下午去财务部查了你的工资记录。她好像想搞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回复：「让她查。」
第二天，我去公证处做了网页公证。
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周远吗？我是人事部的孙丽。你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我办公室，谈一下合同续签的事。」
「好。」
挂了电话，我给何律师发了条微信：
「他们来找我了。」
何律师回复：「按计划走。」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人事部。
孙姐的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杯热茶，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周工，坐。」
我坐下。
孙姐把合同推到我面前：「你的劳动合同月底到期，公司准备跟你续签。我看了你的职级，按公司规定，续签涨薪3%。」
我没接合同。
「孙姐，我在公司几年了？」
「六年。」
「六年，涨薪3%。」
孙姐笑了笑：「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也没办法。」
「方倩的十二万奖金，走的是什么制度？」
孙姐的笑容淡了淡：「那是徐总特批的。」
「哦。」
我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
「孙姐，这个合同我不签。」
孙姐愣了一下：「为什么？」
「工资涨幅太低。」
「这个我可以跟徐总申请一下，看能不能再涨两个点。」
「不用了。」我说，「不是钱的事。」
孙姐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周工，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我说，「我就是觉得，公司对我不够尊重。」
孙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工，你回去再想想。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说走就走吧？」
「公司培养我？」我看着她，「孙姐，我的专利给公司创造了八千万的营收，公司给我二十块钱年终奖。这是培养吗？」
孙姐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是徐总的意思。」
「我知道。」我站起来，「所以我要亲自跟徐总谈。」
我走出人事部，在走廊上碰到了方倩。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盈盈地看着我。
「周工，续签谈得怎么样？」
「还行。」
「听说你嫌工资低？」方倩喝了一口咖啡，「周工，你这个年纪，出去也不好找工作了。我劝你，差不多就签了吧。」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方助理，你十二万的年终奖，是拿什么换的？」
方倩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好奇，你一个人扛了三个项目，怎么项目总结会上，连PPT都是研发部写的。」
方倩的脸色变了。
「周远，你说话注意点。」
「我很注意。」我说，「方助理，我提醒你一句，那个专利，是我的。不是公司的。」
方倩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下个月开始，公司不能再用了。」
方倩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周远，你别不知道好歹！徐总对你够意思了，你那个专利，当初要不是公司帮你申请，你能拿得到吗？」
「专利是我自己申请的。」我说，「公司一分钱没出。」
「你——」
我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给何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律师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你确认什么时候发？」
「等我通知。」
下午，我去了银行，把近两年的工资流水打印了一份。
又去了一趟市场监管局，查了启明科技的工商登记信息。
法人代表：徐国栋。
股权结构：徐国栋占股70%，另一个股东占30%。
我把所有材料拍照，发给了何律师。
何律师回了一个字：「稳。」
晚上，李工又给我发消息。
「周哥，我听说方倩跟徐总说了你的事。徐总很生气，说明天要在全公司大会上点名批评你。」
我盯着屏幕，回复：「让她点。」
「周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李工，你信我吗？」
「信。」
「那你就看着。」
05
第二天上午，全公司大会。
大会议室坐满了人，徐国栋站在台上，脸色很难看。
「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说一件事。」徐国栋说，「最近公司有人不安分，觉得自己有点技术，就想跟公司谈条件。」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在这里说清楚，公司离了谁都能转。谁要是想走，大门敞开，绝不挽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方倩坐在第一排，低头玩着手机，嘴角带着笑。
徐国栋继续说：「还有，关于年终奖的事，有人觉得不公平。我告诉你，年终奖是公司对你贡献的认可。你贡献大，就拿得多。你贡献小，就别眼红别人。」
他顿了顿：「有的人，一年到头就写了几行代码，就觉得自己劳苦功高。我告诉你，离了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
旁边几个同事偷偷看我。
赵磊用胳膊碰了碰我：「周哥，他说你呢。」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气。」我说，「但没必要现在发作。」
大会结束后，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要走。
是要把该带走的证据都带走。
我把专利证书原件、协议复印件、公证文件、律师函草稿，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
手机响了。
是孙姐。
「周工，你来一趟人事部。徐总要跟你当面谈续签的事。」
「好。」
我拿起文件袋，走向人事部。
推开门，我看到孙姐坐在办公桌后面，方倩站在窗边。
徐国栋不在。
孙姐看到我，笑了笑：「周工，坐。徐总一会儿就到。」
我坐下。
方倩靠在窗边，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周远，听说你在大会上脸色不太好看？不至于吧，徐总又没点名。」
我没理她。
孙姐把一份新合同推到我面前：「周工，这是徐总特批的新合同，涨薪10%，你看一下。」
我没接。
「孙姐，合同的事，等徐总来了再说。」
方倩哼了一声：「周远，你别给脸不要脸。10%的涨薪，公司对你够意思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方助理，你知道我那个专利，去年一年给公司带来多少营收吗？」
方倩一愣。
「三千万。」我说，「三千万的营收，公司给我二十块钱年终奖。现在加10%工资，就想把我打发了？」
方倩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孙姐在旁边打圆场：「周工，有话好好说，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孙姐，这句话我听了六年了。」
门被推开。
徐国栋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周远，来了。」
「徐总。」
徐国栋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听说你对续签有意见？说说，什么想法。」
「徐总，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说，「第一，年终奖重新核算。第二，续签合同按市场行情定价。第三，我的专利，要签订正式许可协议，支付合理费用。」
徐国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周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专利？」徐国栋笑了一声，「你的专利是公司出钱帮你申请的，属于职务发明，公司想用就用，还需要跟你签协议？」
「徐总，我的专利是非职务发明。」我平静地说，「申请专利的时候，我还在上一家公司，跟启明没有任何关系。」
徐国栋的脸色变了。
方倩在旁边开口了：「周远，你别胡搅蛮缠。你那个专利，当初要不是公司给你提供平台，你能研究出来吗？」
「方助理，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五年前，我签了一份零元许可协议，让公司免费用了三年。」
我顿了顿：「但是，那份协议已经过期两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徐国栋盯着我，眼神锐利。
「周远，你什么意思？」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专利证书，放在桌上。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看着徐国栋，一字一句地说：
「合同，我不签。」
「我的专利，下个月开始，我也不借公司用了。」
方倩笑出了声：「周远，你一个拿20块年终奖的人，有什么可拽的？」
我没看她。
我看着孙姐。
「麻烦你转告徐总，专利的事，我律师会联系他。」
孙姐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拿起手机。
「徐总，你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我把专利证书翻开，又拿出何律师起草的《律师函》。
函件第一页，白纸黑字写着：
「启明科技有限公司：本所接受周远先生委托，就贵司未经许可使用‘智能电源管理方法及系统’专利（专利号ZL2018XXXXXXX）一事，正式函告如下……」
方倩的目光落在专利证书的申请人一栏。
「周远」两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不可能……」她声音发飘，「这专利，不是公司的吗？」
徐国栋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06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方倩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抓起专利证书，翻来覆去地看。
「假的吧？这肯定是假的！」
我看着她：「你可以去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查，专利号就在上面。」
方倩的手抖了一下，证书差点掉在地上。
徐国栋终于开口了：「周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总，我什么意思，函上写得很清楚。」我说，「贵司未经我许可，使用我的专利长达两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徐国栋笑了一声，但笑声有点干，「你想要什么方案？」
「第一，补缴过去两年的专利许可费。第二，重新签订许可协议。第三，我的劳动合同，按市场行情重新谈。」
徐国栋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远，你别太过分。你在公司干了六年，公司培养你，给你发工资，你现在反过来咬公司一口？」
「徐总，你说反了。」我平静地说，「我干了六年，工资一直是行业平均水平以下。我的专利给公司创造了八千万营收，公司给我二十块钱年终奖。到底是谁咬谁？」
「你——」
方倩在旁边插嘴：「周远，你信不信我们告你职务侵占？」
我看着她：「方助理，你懂什么叫职务侵占吗？」
方倩噎住了。
「职务侵占，是指公司员工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我说，「我的专利是我个人资产，不是公司财物。你要告我，先搞清楚法条。」
方倩的脸涨得通红。
徐国栋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远，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函，你收不收回去？」
「不收。」
「你不怕丢了这份工作？」
「徐总，」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我现在还怕丢这份工作吗？」
徐国栋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孙姐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方倩拿着专利证书，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过了大概两分钟，徐国栋转过身来，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周远，咱们也不是外人。这样，你先回去，我让财务核算一下，看看怎么补偿你，行不行？」
「行。」我站起来，「徐总，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
「三天后，如果公司没有给出正式方案，我会把律师函寄到公司注册地址，同时抄送云图科技。」
徐国栋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提云图科技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听说云图科技对咱们公司很感兴趣，正在做尽职调查。如果这个时候爆出专利侵权纠纷，徐总，你说云图那边会怎么想？」
徐国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专利证书和律师函，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方倩的声音：「徐总，他——」
「闭嘴！」
徐国栋的吼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我走进电梯，手机震动。
是何律师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复：「三天，看他们怎么接招。」
07
当天下午，公司就炸了。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整个研发部都在议论。
赵磊第一个跑到我工位前：「周哥，你真的要跟公司打官司？」
「我没说要打官司。」我说，「我只是不借专利了。」
「那不一样吗？」赵磊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徐总下午把财务总监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说年终奖的事办得太难看。」
我没说话。
「还有，」赵磊凑得更近，「方倩好像被叫去谈话了。有人说，她那个十二万的奖金，走的是供应商返点，不是公司正常奖金。」
我抬起头：「你听谁说的？」
「财务部的小刘，跟我一个健身房。」赵磊说，「他说方倩那笔钱，是从供应商回扣里走的账，徐总知道，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磊，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知道。」赵磊点点头，「周哥，你这次是真要把天捅破啊。」
「不是我要捅破。」我说，「是他们先把我逼到墙角的。」
下午四点，孙姐给我发微信：「周工，徐总说明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谈。」
「好。」
晚上，何律师给我打电话。
「周先生，我收到一个消息。」何律师说，「云图科技那边，好像已经注意到启明的专利问题了。他们今天下午给启明发了邮件，询问专利的权属情况。」
「这么快？」
「嗯，可能是有人在中间传了话。」何律师说，「如果云图因为专利问题放弃收购，徐国栋的损失会非常大。」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何律师，你觉得徐国栋会怎么选？」
「两个选择。」何律师说，「第一，跟你谈，补钱，签协议，把专利合法化。第二，跟你硬扛，赌你不敢真的撕破脸。」
「他会选哪个？」
「以我对徐国栋这类人的了解，」何律师说，「他大概率会先硬扛，发现扛不住，再回来跟你谈。」
「那我等他扛不住。」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三代方案。
不是为了公司。
是为了我自己。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专利，到底值多少钱。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室。
徐国栋坐在主位，旁边是财务总监老马，孙姐，还有方倩。
我推开门，看到这阵仗，笑了笑。
「徐总，这么大阵势？」
「坐。」徐国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徐国栋清了清嗓子：「周远，我跟财务商量了一下，可以给你补五万块钱，作为过去两年的专利使用费。劳动合同续签，涨薪10%。你考虑一下。」
我看着徐国栋，没说话。
方倩在旁边开口：「周远，徐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五万块钱，不少了。」
我转头看她：「方助理，你十二万的年终奖，是从供应商回扣里走的账。你跟我说五万块钱不少了？」
方倩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财务老马心里清楚。」我看着老马，「马总，你说呢？」
老马的额头冒出了汗。
「周工，这个……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我拿出手机，「那要不要我把供应商的转账记录调出来？」
方倩猛地站起来：「周远，你调查我？！」
「我没调查你。」我说，「我只是恰好认识你们家供应商的人。他跟我说，去年给你转了十五万，说是‘服务费’。」
方倩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徐国栋一拍桌子：「周远，你别在这胡搅蛮缠！」
「徐总，我是不是胡搅蛮缠，你心里有数。」我平静地说，「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专利许可费，按行业标准补缴，一年五十万，两年一百万。第二，劳动合同按市场行情续签。第三，方倩的事情，公司自己处理。」
「一百万？」徐国栋冷笑，「周远，你狮子大开口啊！」
「徐总，我的专利去年给公司带来的营收是三千万。」我说，「按行业标准5%的许可费率，一年就是一百五十万。我要五十万一年，已经是打折了。」
徐国栋的脸色阴晴不定。
方倩在旁边说：「徐总，不能答应他！他就是讹诈！」
我看了她一眼：「方助理，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供应商的事捅到税务局去。」
方倩的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徐国栋说：「周远，你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
「可以。」我站起来，「徐总，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答复。」
我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远周先生吗？我是云图科技的投资总监，我叫沈东。方便的话，想跟你聊聊专利的事。」
我站在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沈总，你好。」
「周先生，我们看了你的专利，很感兴趣。」沈东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聊聊合作？」
「有。」
「那明天下午，我请你喝咖啡？」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鱼，上钩了。
09
第二天上午十点，徐国栋没有给我答复。
十点半，我收到了何律师的消息：「律师函已经寄出，EMS，预计今天下午送达。」
十一点，孙姐给我打电话：「周工，徐总说，下午三点，他亲自跟你谈。」
「好。」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公司。
刚进大门，就看到方倩红着眼眶从徐国栋办公室出来。
她看到我，狠狠瞪了一眼，快步走了。
我推开徐国栋办公室的门。
徐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青影。
「坐。」
我坐下。
徐国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周远，你赢了。」
我没说话。
「财务核算了一下，过去两年，你的专利给公司带来的直接营收是五千六百万。」徐国栋说，「按5%算，是两百八十万。」
他顿了顿：「我给你两百万，一次性买断过去两年的使用费。未来的许可协议，一年一百万，签三年。劳动合同，按市场行情续签，年薪五十万。」
我看着他，没说话。
徐国栋苦笑了一下：「这个条件，够诚意了吧？」
「徐总，」我开口了，「两百万，我接受。未来的许可协议，一年一百万，我也接受。但是劳动合同，我不续签。」
徐国栋愣了一下：「你不续签？」
「不签。」我说，「我打算自己干。」
「自己干？」
「对。」我说，「云图科技的沈总，昨天下午找我喝了咖啡。他们想跟我合作，成立一家新公司，专门做智能电源管理技术。」
徐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已经跟云图谈好了？」
「还没谈好。」我说，「但快了。」
徐国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周远，你在启明干了六年，我对你——」
「徐总，」我打断他，「你对我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二十块钱的年终奖，3%的涨薪，方倩骑在我头上。这是你对我的方式。」
徐国栋沉默了。
我站起来：「徐总，两百万的补偿，我接受。许可协议，我可以签。但劳动合同，我不会续签。」
「你——」
「你放心，我不会带走公司的任何东西。」我说，「除了我自己和我自己的专利。」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徐国栋的声音：「周远，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徐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10
一个月后。
我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面前是一张崭新的办公桌。
桌面上放着一份合同，云图科技与周远联合成立「远图科技」的股东协议。
我占股40%，云图占60%。
第一笔专利许可费，一百万，已经到账。
手机响了。
是赵磊。
「周哥，你知道吗？方倩被开除了！」
「嗯。」
「听说她那个供应商返点的事，被查出来了。税务局都来了人。」赵磊兴奋地说，「还有，徐总好像也麻烦了，云图那边暂停了收购谈判，说要重新评估。」
「嗯。」
「周哥，你太牛了！」
「不是我牛。」我说，「是他们先不把别人当人看。」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红包。
二十块钱，皱巴巴的，还带着那天的酒气。
我把红包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我把它放进碎纸机。
「嗡——」
二十块钱，碎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新公司的招牌已经挂好了。
「远图科技」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想起方倩那十二万的牌子，想起徐国栋的冷笑，想起孙姐推过来的合同。
想起二十块钱的年终奖。
我拿起手机，给何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何律师，谢谢你。」
「不客气。周总，恭喜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桌上的文件，第一页写着：
「专利实施许可合同」
甲方：周远
乙方：远图科技有限公司
许可费：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年
我拿起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阳光正好。
那二十块钱，买不走的，十二万也买不走。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