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街上到处都是新能源汽车,大家又把钱学森三十四年前写的一封信翻出来热议。有人说他“神预言”了电动车,这个说法有点过,但也不完全错。
先说清楚一点,那封手写信并不是最近才被发现。钱学森的相关信件早就由钱学森图书馆公开展示,也有权威媒体报道。信里确实在1992年8月22日谈到要尽快制定蓄电池能源汽车计划,1993年又提出民用汽车应当电气化,争取跳过汽油车阶段。
这段历史经常被写错一个细节。有人说1992年我国汽车产量只有六万多辆,事实不是这样。国家统计局当年的数据是108.2万辆。虽然比今天少得多,但说明汽车工业已经在扩张,讨论未来路线并非空想。当时普通家庭主要还靠自行车出行,私家车远没普及。
按常理,中国可以先把燃油车做大,再学欧美日本的成熟经验。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钱学森没把“别人走过的路”当成唯一答案。他关心的不是一辆车,而是如果汽车进入千万家庭,国家的能源消耗会怎样,城市环境能否承受,能源供应会不会受外部市场牵制。
这就是他的不同点:系统思维,而不是只看产品本身。普通人看到汽车会先想到速度、价格和方便;钱学森会顺着这个工具去问电从哪儿来、电池能不能造、电网能不能承担、产业链是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信里最有价值的,不是简单一句“跳过燃油车”有多惊艳,而是它提出的后发国家发展思路:起步晚不一定永远要在旧赛道追赶。当一个产业已经由发动机、变速箱、精密加工、专利和品牌构成完整体系时,后来者很难用同样的路线追上。电动化改变了竞争的关键点,把发动机和变速箱的重要性压缩,把动力电池、电机、电控、功率半导体、软件和充电网络推上前台。
中国后来在这几项上逐步积累出了优势。这得益于电力工业、电子制造、化工材料和大规模生产的基础。但别把今天的成就简单归到钱学森的一封信上。战略能指明方向,不能自己变成产品。把想法变成产业,走过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化的漫长路,中间有电池寿命、整车安全、充电设施、成本控制和市场接受度等一道道难关,需要科研人员、企业、工人和管理部门长期接力。
早期的工作重心是解决电池、电机和电控问题。随后是做产业标准和示范应用,再通过市场竞争扩大规模。进入智能化阶段后,汽车又和芯片、通信、人工智能、软件结合起来,发展逻辑远超过传统机械制造。所以“弯道超车”这个说法并不完全贴切。所谓弯道不是轻轻转个方向就能领先,而是换了一套更复杂的考试题:除了发动机热效率,现在还要比电池安全、能量管理、软件稳定、数据保护和整车可靠性。
到2026年上半年,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743.8万辆,销量744.6万辆,同比分别增长6.7%和7.3%,新能源车在新车销售中的占比接近49.6%。同期新能源汽车出口235.5万辆,已经成为汽车出口增长的重要力量。这些数字说明钱学森当年担心的大规模汽车社会已经成真。但产业越大,就越不能只盯着销量。
汽车不同于普通消费电子,它关系到驾驶员和乘客的生命安全,任何测试不足、质量波动和夸大宣传都有可能带来严重后果。2026年7月1日,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电动汽车安全要求》和《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正式实施。7月17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又召开重点汽车企业座谈会,要求抵制非理性竞争,加强产品测试验证和安全评估,守住生产一致性与质量安全底线,同时明确不得夸大或虚假宣传驾驶辅助等新技术。信号很清楚:价格可以竞争,安全不能打折。
过去几年,一些企业靠降价和高配快速抢市场,消费者短期得利,但也带来车型换代过快、售后保障不足、宣传超出实际能力等问题。长期看,这种靠速度和低价的竞争方式不可持续。下一阶段更重要的任务,不是再证明能造多少辆车,而是证明这些车多年使用后依然安全可靠。电池衰减保障、事故责任认定、软件升级对车性能的影响、维修成本透明度,这些都直接影响消费者信心。
新能源车也不能被简单等同为“绝对清洁”。行驶时没有尾气并不等于整个生命周期没有环境成本。电池材料的开采和加工、发电结构、废旧电池回收与运输环节,都要算进去。只有把生产、使用和回收连在一起看,绿色转型才不是一句口号。
从能源安全角度看,电动车的价值更明显。燃油车主要靠石油,电动车可以使用火电、水电、风电、光伏和核电等多种电源,能源越多元,交通体系面对国际油价波动和外部供应变化的承受力越强。但这并不意味着燃油车会马上消失。各地充电条件、气候和使用需求不同,纯电、插电混动、增程和燃油车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并存。产业升级不能脱离现实,也不能用行政思维替代消费者选择。钱学森当年的“跳过”,不应该被理解为要放弃燃油车制造的基础。
面向海外市场,中国车企的挑战也在增加。出口只是第一步,随后要面对当地法规、品牌服务、数据合规、维修网络和零部件供应问题。部分国家还可能设置关税和技术壁垒。真正的国际竞争,不能只靠低价,还得靠质量和信誉,以及长期经营能力。
重读钱学森的信,不能得出“胜利已成”的结论。动力电池、汽车芯片、工业软件和智能驾驶技术都在快速变化。今天的规模优势如果没有持续的研发支持,也可能在下一轮技术变化中被削弱。钱学森之所以有远见,是因为他的出发点严谨:他关注国外技术动向,也调查国内蓄电池研究的基础,然后才提出建议。他既不把愿望当能力,也不因为基础薄弱就否定未来,而是在现实条件和长远需求之间找可行路。
这种方法放到今天仍然适用。面对人工智能、机器人、和新能源装备等新产业,既不能看到国外领先就照搬,也不能看到国内成绩就盲目乐观。有效的判断,要把市场规模、资源条件、技术基础和国家需求放在一起分析。
三十四年过去,新能源汽车从试验项目走进千家万户,也成了全球汽车产业转型的重要力量。成绩值得肯定,风险同样要正视。减少浮躁竞争,守住安全底线,继续补齐核心技术和基础能力,才能把暂时的优势变成长期的稳固优势。看见趋势容易,把它变成靠谱、安全、可持续的产业才是真正的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