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夜里开网约车拉了两个姑娘,一上车满车厢都是怪味,说不上来的甜腻腻烂乎乎那股子气直往鼻子里拱,我一扭头当场看傻了
声明: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味儿不是脚臭不是汗酸,也不是谁在车上偷着抽烟那股子焦油味。
我开了好几年夜车,什么味没闻过,醉鬼吐车上的、海鲜袋子漏水的、老太太带活鸡的,我都能忍。
这股不一样。
甜里头掺着烂,烂里头又裹着腻,像谁把一罐子糖浆倒进泔水桶里又拿棍子搅了搅。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把味儿搅得更乱,后座那俩姑娘谁也没吭声。
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看不清脸,就看见四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上戴着好几个亮闪闪的圈儿,指甲做得老长。
我心里犯嘀咕,这都后半夜了,俩姑娘从那条街的巷子里钻出来,巷子口连个路灯都没有。
上车报了个地址,离着也不算近,跨了大半个城。
我说走哪条路,坐副驾那个说随便,走高架也行。
味儿越来越冲。
我把空调切成外循环,不管用。
切成内循环,更不行,那味儿在车厢里打转,往座椅缝里钻。
我实在绷不住了,扭头看了一眼。
后座右边那个姑娘腿上搁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几盒切好的水果。
芒果、火龙果、西瓜,还有几块我叫不上名字的,颜色发暗,边角已经烂出水了。
塑料袋底下积了一汪红不红黄不黄的汁,顺着袋子角往下滴,滴在她白球鞋上。
她拿手背一抹,接着又去捏盒子里一块软塌塌的芒果往嘴里送。
坐左边那个姑娘抱着个纸袋子,里面是几个塑料餐盒,盒盖没盖严,缝里渗出黏糊糊的酱汁。
她正拿手指头刮盒壁上的东西吃,刮完了把手指头放嘴里嘬一下。
我闻出来的那股甜腻腻烂乎乎的味儿,八成就是从这两袋东西里冒出来的。
大半夜的,俩姑娘在车上吃剩菜剩饭,还是那种搁了不知道多久的。
我说姑娘,这味儿有点大,要不你们把袋子系上。
右边那个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说马上马上,快吃完了。
左边那个把纸袋子往脚底下一塞,说不好意思啊师傅,我俩今天没顾上吃饭。
我说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她说上班的地方,刚下班。
我问什么班,她说夜班。
再问具体做什么,她不说了,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我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了。
这条街我熟,后半夜从巷子里出来的姑娘,要么是的,要么是足疗店的,要么是那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麻将馆里给人端茶倒水的。
这几种班我都拉过。
但那些姑娘下班上车,身上顶多是烟味混着廉价香水味,没谁抱着一袋子烂水果在车上啃的。
这俩人的做派不像。
右边那个吃芒果的劲头,是真饿。
饿急了的那种吃法,连啃带吸溜,汁水顺嘴角淌下来都顾不上擦。
我说你们老板不管饭啊。
右边那个说管,盒饭,下午四点半就吃了,干到这会儿十几个钟头,早饿了。
我说那你们不会点个外卖。
她说外卖贵,随便点一份就够她吃两顿食堂了。
左边那个接话说今天店里剩的水果多,老板让她们分了带回来,扔了也是扔了。
我说那也不能搁塑料袋里这么捂着,大热天的,搁俩钟头就馊了。
她说没办法,下班都这个点了,宿舍没冰箱。
我问她们住哪儿,她说就前面那个地址,合租的,一个屋里挤了好几个人。
我说你们这行挣得不多吧。
右边那个笑了一下,说看跟谁比,比厂里强点,比坐办公室的差远了。
我问那为什么干这个。
她说图个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不用跟谁请假。
左边那个补了一句,说自由啥呀,排班表在那儿挂着,你不去就扣钱,上个月她发烧三十八度多还得去,不去全勤奖就没了。
车上了高架,风大,味儿散了些。
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这俩姑娘吃的这些东西,搁我家里,我闺女要是从冰箱里翻出这么一袋子烂水果啃,我肯定得说她。
但她们吃的时候脸上没什么难受的样儿,甚至右边那个嚼芒果的时候还眯了眯眼睛,跟尝着什么好东西似的。
我就在想,人对日子的标准是会变的。
你让一个天天按时吃饭的人看这袋子东西,那是垃圾。
你让一个十几个钟头没正经吃东西的人看,那就是今晚的饭。
快下高架的时候,右边那个姑娘突然说师傅你能不能靠边停一下。
我说高架上不能停。
她说她有点晕车。
我从后视镜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干,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左边那个赶紧翻包找塑料袋,翻半天翻出个皱巴巴的购物袋,抖开递过去。
右边那个接过去捂在嘴上,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
我说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她摆摆手说不是,就是坐车坐的,她坐轿车就晕,坐公交车没事。
我说那你早说啊,我开慢点。
她说不用不用,快到了。
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那种老居民楼,一楼窗户上焊着铁栅栏,晾衣杆上挂着没收的衣服。
姑娘说就前面路口停。
我把车靠边,计价器上跳出来的数不算多,搁白天就是个起步价多一点的活儿。
右边那个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皱巴巴的,数了两遍递过来,说师傅你数数。
我接了,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说这个是洗车的,刚才弄脏你座位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垫子上确实洇了一小块印子,就是那袋子水果漏的汁。
我说算了不用。
她说你拿着吧,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
硬塞到我手刹旁边的格子里,推开车门下去了。
左边那个跟着下车,绕到我这边的窗户跟前,弯下腰说师傅,刚才那个水果袋子我扔车底下了,你回头扫一下,别搁车里过夜,招虫子。
我说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师傅你别觉得我们怎么着了,我俩就是上夜班的,挣得少花得也少,能省就省。
我说我没觉得你们怎么着。
她点点头,转身追前面那个去了。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走,看着俩人进了巷子口,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右边那个走两步还回头冲我车摆了摆手。
我低头看手刹旁边那张票子,是张整的,比我该收的洗车钱多出不少。
我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靠边停下,把后座脚底下那个塑料袋拎出来扔了,又把垫子抽出来抖了抖,那股甜腻腻的味儿还是散不掉,混着车载香水的味道更怪了。
往回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这俩姑娘在车上吃东西那会儿,我第一反应是嫌味儿大。
第二反应是这什么人啊大半夜在车里啃烂水果。
但等她们下了车,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全变了。
我想的是她们租的那个屋有没有窗户,夏天热不热。
想的是她们老板让她们把剩水果分着带走的时候,是当个顺水人情还是当个处理垃圾。
想的是那个晕车的姑娘明天还上不上班,要是请假全勤奖扣了得少多少钱。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才拉了她们十几分钟,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想这些。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她们身上那股劲儿我太熟了。
我二十来岁刚进城那会儿在工地上干过半年,住的是活动板房,夏天四十多度,晚上回去一身汗往凉席上一躺,第二天起来凉席上印个人形。
那会儿工地食堂的饭难吃得跟猪食似的,但管饱,我每顿都吃两大碗。
有一回食堂大师傅把剩菜混一块儿热了热端出来,里头有红烧肉有炒青菜有炖豆腐,混一块儿那味儿说不出的怪,但我跟工友俩人把那一盆全吃了,连汤都蘸馒头擦干净了。
你问我现在还吃不吃那玩意儿,打死我也不吃。
但搁那个当口,那就是香的。
我后来跟一个开白班的老哥聊这事,他说你少见多怪,他拉过一姑娘在后座吃泡面,连汤都喝干净了,喝完了说这是她今天第一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俩正蹲在路边吃盒饭,他扒拉了两口把肥肉挑出来扔了。
我看了一眼他盒子里剩的饭,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盒饭搁他眼里是不好吃,搁刚才那个姑娘眼里,可能比她今天吃的那袋子烂芒果强。
所以我说,人对食物的态度是跟着处境走的。
这话搁平时说出来跟废话似的,但那天晚上在车上,我亲眼看见一个人把烂了边儿的芒果当好东西吃的时候,就觉得这话不是废话了。
那个姑娘吃芒果的时候眯眼睛那个表情,不是装的。
她是真觉得甜。
芒果烂了边儿不假,但烂的那块她拿指甲掐掉了,剩下的芯子还是甜的。
你要说她可怜,她可能不觉得自己可怜,她省了饭钱,还把老板让扔的东西带回去了,她觉得自己赚了。
你要说她不可怜,她那双手指甲做得老长,上面贴着亮片,但指甲缝里全是剥芒果留下的黄渍。
第二天白天我出车,接了个打扮得挺讲究的姑娘,一上车就说师傅你这车什么味儿啊。
我说昨天拉了俩姑娘吃水果弄的,还没来得及好好洗。
她哦了一声,掏出瓶香水在鼻子底下喷了两下。
我没再说话,把窗户摇下来一半。
她一路都在看手机,快下车的时候说师傅你这味儿得好好散散,不然影响接单。
我说是是是。
她下车之后我把车停路边,从后备箱翻出块抹布把后座又擦了一遍。
擦着擦着想起昨天晚上那姑娘塞给我的那张票子,比洗车钱多不少,我本来想找钱给她,她没要就跑了。
那张票子我现在还搁在遮阳板夹层里,一直没花。
我跟家里人说这事,我老婆说你就是闲的,人家吃人家的关你什么事。
我说是不关我事,但我就是老想。
我闺女在旁边写作业,头也没抬说爸你是不是觉得那俩姐姐挺不容易的。
我说你写你的作业。
她说你肯定这么想的,你一说这种事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她说那你什么意思。
我半天没接上来。
过了两天我又从那片老居民楼过,特意放慢车速瞅了两眼。
巷子口有个卖煎饼的小推车,围了几个穿厂服的。
没看见那俩姑娘。
我不知道她们住哪一栋哪一间,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她们吃没吃上一顿正经饭。
车里那股甜腻腻烂乎乎的味儿过了好几天才彻底散干净,但有时候晚上出车等红灯的工夫,我鼻子一抽,好像还能闻见。
昨儿夜里拉了个男的,喝多了,一上车就靠窗睡着了,打呼噜震天响。
我把他送到地方叫醒,他迷迷糊糊扫了码下车,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看着他歪歪斜斜走进小区大门,突然就想起那俩姑娘下车的时候,一个绕到窗户跟前跟我说水果袋子在车底下别忘了扫,另一个回头摆了摆手。
我坐在车里点着发动机,计价器归了零,手刹旁边格子里空荡荡的,那张票子还在遮阳板夹层里塞着。
前面的路绿灯亮了,后头的车按了一下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