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订了6辆法拉利,填我家地址搞货到付款,然后失踪。我接到电话后,直接把他亲妈的手机号报了过去:“麻烦联系这位女士付款!”

01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窗口来了个男的,说丢了一只保温杯,灰的,杯身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贴纸。

我拿登记本,问他什么时候丢的,哪条线,坐的第几排。他答得含含糊糊,一会儿说上周五,一会儿说昨天。这种人我见得多,丢的其实不是杯子。

笔刚写到"杯身有贴纸"四个字,手机响了。

"请问是望江里三号楼二单元那位吗?您订的六台车到楼下了,麻烦下来签收,尾款货到付清。"

我把笔帽扣上。

"谁订的。"

"下单人姓江,留的收货地址是您家,联系电话也是您这个号。"

姓江。我弟叫江源。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窗口外面是下客区,正涌出一车人,箱子轮子在地上碾,轧出一片响。

"麻烦你打这个号码。"我报了妈的手机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报,中间没停,"联系这位女士付款。"

对面顿了一下,说好,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说不打扰。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没跟人家说那是我妈。也许人家听出来了,姓一样。

我把登记本上那行字写完,撕下标签贴在杯子上,编号写到一半,发现写成了今天日期的后四位。划掉,重写。

男的一直站在窗口外,手扒着台面:"那个,我的杯子……"

"有消息给您打电话。"

他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八年了,我在这个窗口收过单只的鞋、过期的药、卷成筒的海报、装着半盒饼干的铁盒、一整套假牙。丢东西的人来了都急,我就跟他们说,别急着找,先想想是不是自己扔的。

我弟不是东西。我弟是人。

人丢了没法登记,没法贴标签,没法塞进柜子里等他自己回来认。

三点四十,郑迟的电话进来了。他说话一向慢,先"嗯"一声,再说事。

"楼下停了六台车。"

"我知道。"

"都扎着红绸子。"他停了两秒,"你下来看看?"

"不签。"

"人家司机都在车里坐着呢。"

"坐着吧。"

他在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店里的刻字机在响,吱——吱——那种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铁皮。

"晓玫。"他叫我全名的时候,一般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你把你妈的号给他们了?"

"嗯。"

他又沉默。刻字机停了。

"那行。"他说,"我先上去看看。"

挂了。

我把登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卷标签纸,新的,还没拆。我盯着那卷标签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出来,又放回去。

四点差五分,手机屏亮了。

上面两个字:我妈。

我看了三秒才接。

02

"车的事我晓得了。"

我妈说话永远这么开头,好像全世界的事她都比别人先晓得半小时。

"你别管。"她说。

"妈——"

"你别管。"

然后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口,外面那趟车已经开走了,站台上剩两个人,一个蹲着系鞋带,一个在看站牌。站牌上贴了一张寻人启事,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打在铁杆上。

五点我下班。城西枢纽到望江里,公交四站。

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那六台车了。六台一样的黑车,头对头尾对尾,横着占了三个临时车位,每台车头上都扎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红绸子在傍晚的风里一飘一飘,看着喜庆,又看着别扭。

这个点小区最热闹,遛狗的、接孩子的、拎菜回来的,全都慢下来看。有个穿蓝背心的大爷绕着车走了两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物业的小伙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对讲机,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郑迟蹲在花坛边上,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还有两瓶没发完的矿泉水。

"给司机买的。"他说,"温的,我们店冰箱坏了。"

"嗯。"

"人家也不容易,从南塘开过来的,等了俩钟头。"

我没说话。六台车里下来四个司机,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都直起身子。

"姐,"最前头那个走过来,"您看这个……"

"单子上写的谁的名字。"

"江源。"

"他人在哪儿。"

"我们也不知道啊。"司机搓着手,"他昨天还在车行,今天一早电话就打不通了。我们老板说这活儿是他接的,地址是这儿,我们就送这儿。"

"这车我不签。"

司机脸垮下来:"姐,我们也是打工的。"

"我知道。"我说,"你们老板电话给我。"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我存了。我说你们先别走,我打个电话。

我走到楼下的冬青树后面。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个男人,嗓门挺大,一听就是车行老板那种。

"哎哟,是江源姐姐吧?"

"订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正经订单啊。上个月订的,六台,接亲用,定金他给了一部分,说尾款到货付。地址填的你们家。您放心,我们这车干净,手续全,谁家办喜事都够体面——"

"今天谁家办喜事。"

那头顿了一下。

"这个……下单人没细说。"

"六台车,接亲,不填酒店不填新房,填我家,还是货到付款。"我说,"老板,你这单子你自己信吗。"

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姐,"他声音低下来,"我跟江源认识三年了。他在我这儿干调度,人机灵,从来没出过岔子。这单我本来不该接,他求了我两回。"

"他求你的?"

"他说他急着用。"

我挂了电话。

回到楼下,郑迟已经把六瓶水都发出去了,正在跟司机们点头,一边点一边说辛苦了辛苦了。他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也先想着给人递口水。

"怎么说?"他问。

"不知道。"

"那车……"

"让他们等着。"

我们上了楼。电梯里郑迟看着楼层数字,突然说:"江源上礼拜来过店里。"

我转头看他。

"礼拜三下午。来了,坐了半个钟头。"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坐着,看我刻字。"

"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让我别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们家在走廊尽头。郑迟先出去,掏钥匙,钥匙串哗啦响,他找了半天才找着。

"晓玫,"他背对着我说,"我那天觉得他不太对劲。"

"哪不对劲。"

"他坐那儿的时候,一直在看门口。"

03

那件外套是上上个礼拜天落下的。

那天江源来吃饭,进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有活儿,套上鞋就走了,外套没拿。我第二天要给他送,后来忘了。

晚上十点,郑迟睡了。他睡觉有个毛病,睡着了手还攥着被角,攥得死紧,像怕人把被子抢走。我在客厅,把灯开成一盏小的,蹲在地上整理鞋柜。

我给我家的东西贴标签,是从上班第二年开始的。收纳箱贴,药盒贴,连冰箱里的保鲜盒都贴,上面写编号和日期。郑迟说我有病。我说这是习惯。他说那你给我也贴一个。我说你属于长期不动的,不用贴。

鞋柜最底下那双旧拖鞋,是我妈来的时候穿的,她穿完就放这儿,一直没拿走。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外套在玄关的挂钩上。我拿下来,准备翻翻口袋,看有没有什么要掏出来的。左边口袋一张揉皱的收据,一张公交卡。右边口袋里,是一张纸。

折了四折,折得很小,边角已经起毛。

我打开。

上面是我妈的手机号。

写了七遍。

第一遍写得很工整,十一位数字,中间还空了格。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下面,写得急,最后一个数字拖了个尾巴。第三遍划掉了。第四遍划掉,第五遍写了一半停住。第六遍、第七遍,字越来越小,挤在纸的右下角,像怕被人看见。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摊平了,又折起来。折成原来的四折,对不上折痕。我重新折,还是对不上。

纸上还有一个印子,是圆珠笔顶着纸面留下的,就在我妈号码的最后一位上。那个位置被笔尖戳出一个小坑。

我把纸塞回口袋,把外套挂回钩子上。

挂钩上有一层灰。江源小时候也这样,进门脱了衣服随手一扔,我妈跟在后头捡。有一年冬天,我妈给他织毛衣,线买少了,织到一半不够。她就照着他的尺寸织完,剩下袖子短了一截,那件毛衣最后穿在我身上。

我穿了一整个冬天,袖子短,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我妈说,你将就穿,明年给你织件好的。

明年她忘了。

我不是要算这个账。我就是想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又去翻了那件外套。

纸还在。

只是折痕变了。原本折的是横的,现在是竖的。

我拿着外套站在玄关,站了大概一分钟。郑迟在卫生间刷牙,水声哗哗的。

"郑迟。"我说。

水声停了。

"你动过这件衣服没有。"

"啊?"

"江源那件外套。"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嘴里还含着牙刷,含糊地说:"没动。怎么了。"

"没事。"

我把外套挂回去。门关上了,水声又响起来。

到单位的时候八点四十,我把昨天那只保温杯从三号柜里拿出来,擦了一遍,又放回去。杯子主人上午来了一趟,没找着。下午又来一趟,还是没找着。

我说你别天天跑,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他说不是杯子的事,是我闺女给我买的。

我说那更不能丢了。

下午两点,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她没先说事。我听见她那边有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一直在响。

"妈。"

"嗯。"

"你在做活。"

"有个裤脚要收。"她停了一下,"车行那个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他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缝纫机还在响,"你晚上回去看看,江源那个屋,钥匙你有的。"

"妈——"

"我这边有人等着拿裤子。"

她挂了。

04

我妈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进门先在门口把鞋脱了,穿那双旧拖鞋,然后径直走到厨房,把手里的布包放在餐桌上。那个布包我认得,是我上高中时候的书包改的,蓝布,洗得发白,带子换过三回。

"妈你吃饭没。"

"吃了。"

"你吃的什么。"

"你管我吃什么。"

她坐下,把布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沓东西,用皮筋捆着。她没解开皮筋,就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手里有点,先给他们。"

"妈。"

"你听我说完。"

"这钱不能给。"我把袋子推回去,"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他的事。"

我妈看着我。她眼睛不好,看东西得眯着。她眯着眼看我,看了挺久。

"你小时候,"她说,"你弟把邻居家玻璃砸了,我赔了人家。你回来跟我哭,说凭什么给他赔。你记得不。"

"不记得。"

"你记得。"

我确实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心硬。"我妈说,"心硬不是坏事。心硬的人活得明白。"

她伸手把那袋东西拿回去,塞进布包里。

"你弟心软。"她说,"他从小就这样。别人说两句好话,他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这回肯定是让人家套住了。"

"那你就一直兜着?"

"我不兜谁兜。"

"我呢。"

我妈没说话。她低头看桌上的布包,手指头在拉链上来回搓。她的手指头关节很大,一节一节的,指腹上全是针眼,结了痂又扎,扎了又结。

"你也兜过。"她说,"你兜得比他好。"

我没接话。

厨房台面上放着我早上擦了一半的瓷砖,抹布还泡在盆里,水已经凉了。我过去把抹布拧干,接着擦。瓷砖上有一道黑印,是锅底蹭的,我擦了三下没擦掉。

我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

"这酸奶你还喝呢。"

"嗯。"

"你弟爱喝这个。"她拿了两盒,装进布包,"我拿两盒。"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瓷砖上。

"妈。"

"哎。"

"他上个月在郑迟店里坐了半个钟头。"

我妈拉冰箱门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她把冰箱门关上,"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我接了,他那边没人说话。我说,源儿,是你吧。他就挂了。"

她拎起布包。

"我回打过去,关机了。"

走到门口,她穿鞋。那双旧拖鞋她穿完,还是放在鞋柜最底下,摆得整整齐齐。

"妈,"我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扶着门框,弯腰把鞋后跟提上。

"那六台车,"她说,"不是他订的。"

门开了,她出去了。

"那是谁订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不快,也不慢。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抹布上的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一滴,又一滴。

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05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南塘。

江源租的地方在一条老巷子里,五层楼,没电梯。房东是个老太太,在楼下门口剥毛豆。我说我找江源,她说那个小江啊,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我说我有钥匙。

她说你上去吧,三楼,左手边。又说,你上去的时候帮我看一眼水表,这两天走得快。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过绿漆,掉了大半。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我拿钥匙捅了两下才开。

屋里挺干净。江源这人从小邋遢,没想到一个人住倒收拾得像样。床铺得平,桌上东西码成一排。窗台上摆着三个空矿泉水瓶,剪开了,里面种着蒜苗,长了有半尺高。

我在桌边坐下。

桌上有一个拆开的快递纸箱,压平了,垫在台灯底下。箱子上面贴着面单。

面单上的收件人地址,写着柳荫巷十四号三单元六楼。

那是妈住的地方。

那行字被笔划掉了,划了两道。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望江里三号楼二单元。

字是江源的。他写字有个毛病,"望"字底下那一横总是拖得很长,像给这个字垫了个底。

面单的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补上去的,笔画很轻:

姐那儿有电梯。

我坐在那儿,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妈住六楼,没电梯。六台车要是送到那儿,她得从六楼下来,站在巷子口,跟六个司机解释她不知道这回事。她今年五十九,膝盖不好,下楼要扶墙。

我这儿有电梯。

我这儿还有郑迟。郑迟会给司机递水。我这儿还有我。

下楼的时候老太太叫住我。她说,上礼拜有个男的来找过他,开着车,在楼下按了半天喇叭,小江没下去。我问什么样的男的。她说没看清,就听见喇叭响得烦人。

我说哦。

走出巷口,我在那个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冰柜上趴着一只黄猫,尾巴耷拉着。我看了它两秒,继续往前走。

那张纸上,我妈的号码他写了七遍,一遍没拨。

我拨的时候,一遍就过去了。

我给郑迟打电话。

"我在南塘。"

"嗯。"他那边又在刻字,吱——吱——

"他把地址改了。本来填的咱妈那儿,划了,改成咱家。"

刻字机停了。

"他说我家有电梯。"

郑迟没说话。

"郑迟。"

"嗯。"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这儿什么都能接。"

"晓玫。"

"你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他不是觉得你能接。"他说,"他是觉得你不会骂他。"

我站在巷子口,手扶着那截绿漆扶手。扶手凉。

"你回来吧。"郑迟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我挂了电话,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边有个穿蓝工装的人,正拐过街角。

背影挺像。也可能不像。我没追。

回到望江里,天已经擦黑了。楼下那六台车还在,红绸子还在飘。有个司机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看见我,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跟他说,明天上午你们把车开回去吧,跟你们老板说,这单别接了。

他说姐,那定金……

"定金你们老板自己心里有数。"我说,"这单本来就不该接,他自己知道。"

司机挠挠头,没再说话。

我上楼。电梯到七楼,门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亮了。

06

第二天上午十点,六台车开走了。开走的时候楼下没什么人看,只有那个穿蓝背心的大爷又拍了一张。

车行老板没再打电话。妈也没打。

日子照过。我照上班,窗口照来人,照丢东西。有个女的丢了结婚戒指,在窗口哭,我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把坐过的车厢号再想一遍。第三天她男人把戒指送回来了,说是在洗衣机里。

郑迟店里的冰箱修好了。他买了两瓶水放进去,说以后司机来了有凉的。

我妈的缝纫摊照摆。有天我下班绕过去看她,她正给一条校服裤换拉链。旁边凳子上坐着个老头,等着拿裤子,一边等一边跟她念叨菜价。

我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她没抬头,说:"站着干什么,凳子上有灰。"

我说我不坐。

她说那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那条裤子的裤脚翻过来,用牙咬断线头。

那件外套我一直没还给他。

一个礼拜后的晚上,门铃响了。

我正在洗碗,手上都是泡沫。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两盒酸奶,就是我妈那天从冰箱里拿走的那种。

我拎起来,还是凉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

我把酸奶放回冰箱。第二天早上打开,少了一盒。

那天晚上我煮了面。煮多了,一个人吃不完,就盛出来一碗,扣上一个盘子,放在餐桌上。厨房的灯我留着没关,回屋睡了。

半夜听见门响了一声,很轻。

我没起来。

早上那碗面空了。碗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水还没干。

小舅子订了6辆法拉利,填我家地址搞货到付款,然后失踪。我接到电话后,直接把他亲妈的手机号报了过去:“麻烦联系这位女士付款!”-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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