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赚到的钱里面本该有我的一份,熬够六年,年终奖依旧一分没有。
跳槽去往同行企业当晚,老总堵在我家门口:你敢签字跳槽,他就要蹲大牢。
我叫周明远,今年三十六岁,在恒信机械厂干了整整六年。
六年里我没请过一次超过三天的假,没跟任何一个客户红过脸,没在技术图纸上出过一次差错。
恒信机械厂是做液压阀体起家的,老板叫陈广福,五十出头,早年靠两台二手机床起家,如今厂里两百多号人,年产值做到八千多万。
我是技术部的主管,说是主管,手下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一个是陈广福的外甥。
厂里的核心产品图纸,八成以上出自我手。
从最早的普通换向阀,到后来的比例阀、伺服阀,每一代产品的结构改进、工艺参数、材料替代方案,都是我趴在图板上一点点抠出来的。
陈广福每年年底开会都说,厂子能有今天,技术部功不可没。
可功不可没的后面,永远跟着一句“明年再给大家争取”。
第一年我没在意,想着刚来,多干点活学本事是应该的。
第二年我结了婚,媳妇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我说厂里效益不好,再等等。
第三年孩子出生,奶粉钱、房租、老家父母的药费,样样都要钱,我找陈广福谈了一次。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啊,你是厂里的顶梁柱,我心里有数,今年先紧着生产那边,明年一定给你补上。
我信了。
第四年,厂里换了新车,陈广福的儿子提了一辆四十多万的越野车。
第五年,厂里扩建了厂房,光设备就投了六百多万。
第六年,也就是去年,恒信的液压阀体拿下了市里一个重点项目的配套订单,合同额一千两百万。
庆功宴上陈广福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我这桌时,他大声说,技术部是首功。
我等着他后面的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了下一桌。
腊月二十八,厂里发年终奖,生产部每人八千,销售部每人一万二,技术部四个人,每人两千。
我手下的两个大学生当场就红了眼圈。
我没说话,把两千块钱装进兜里,回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把这六年经手的每一套图纸、每一份工艺文件、每一次技术改进记录都翻了一遍。
我发现一个我早就该发现的事实。
恒信现在的主打产品,那个让厂里拿下千万订单的伺服阀体,核心技术方案是我在第三年提出来的。
当时陈广福说这个方向太超前,厂里没条件做,让我先放一放。
后来我自己利用下班时间,在车间角落里用废旧零件攒了一台测试台,一点点把参数摸出来。
第五年我把完整的图纸和工艺文件交给陈广福时,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说了句,明远,这东西能成。
能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图纸上没我的名字,专利申请人写的是恒信机械厂,发明人一栏,陈广福排在第一个,我排在第四个。
我拿着那摞专利文件看了很久,最后放回了档案柜。
过完年我就开始联系同行。
永昌液压是恒信在省内的主要竞争对手,规模比恒信大两倍,技术副总姓林,叫林海涛,四十出头,是技术出身。
我们在一次行业展会上见过,他递过名片,说周工有空来永昌坐坐。
我当时没当回事,名片塞在抽屉里一年多。
正月初八我给林海涛打了电话,他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几秒,说,周工,你明天来厂里看看。
我在永昌待了三天,看了他们的生产线、研发中心、实验室。
第三天下午林海涛把我领到总经理办公室,永昌的总经理姓方,叫方建国,六十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他没跟我谈待遇,先问了我一个技术问题,是关于伺服阀体在高频响工况下的温漂控制。
我把自己这六年摸索出来的解决方案讲了一遍,讲了四十多分钟。
方建国听完,对林海涛说,给周工准备合同。
合同上写的年薪是恒信的三倍,技术总监岗位,单独组建研发团队,另外还有项目分红。
我没当场签,说要回去想想。
林海涛送我出门时说,周工,方总难得这么痛快,你抓紧。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陈广福的电话,问我人在哪,我说在外面办点事。
他说你赶紧回厂里,那个伺服阀的图纸有点问题,客户催得急。
我说我在休假。
他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休的假,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初八开始休的,你批的。
他顿了顿,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吃完饭,把永昌的合同放在桌上,跟媳妇说了这件事。
她看了合同上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恒信那边怎么办。
我说,六年了,该走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恒信收拾东西,技术部的两个大学生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手头的工作跟他们交接清楚,又把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删干净,抱着一个纸箱出了厂门。
走到大门口时,门卫老孙头叫住我,说,周主管,陈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说,不去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说,周主管,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抱着纸箱走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永昌,在合同上签了字。
林海涛握着我的手说,周工,欢迎加入。
方建国在旁边说,研发中心的办公室给你留好了,下周一正式上班。
我说好。
从永昌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天擦黑,路灯刚亮。
我走到家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底下,车牌号我认得,是陈广福的车。
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灰色夹克,手里夹着烟,脚底下七八个烟头。
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了,往前迈了一步。
明远,他说,你不能签永昌。
我站住了,看着他。
他说,你签了永昌,恒信就完了,伺服阀的客户只认你的图纸,你走了,订单交不了,厂里要赔违约金,银行抽贷,两百多号人就得下岗。
我说,陈总,伺服阀的图纸在厂里,工艺文件在厂里,生产流程也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不会出问题。
他摇头,说,不一样,客户认的是你这个人。
我没说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明远,你要是敢在永昌的合同上签字,我就去告你,你那些图纸,那些技术方案,都是在恒信期间完成的,属于职务发明,你带走就是侵权,我能让你蹲大牢。
我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嘴唇发白。
我说,陈总,我在恒信六年,年终奖一分没有,专利上我的名字排在第四个,这些我都没跟你计较。
他说,年终奖的事好商量,你回来,今年我给你补,专利也可以改,把你排到第一个。
我说,陈总,不是钱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
他愣住了。
我从兜里掏出永昌的合同,展开给他看。
我说,我已经签了,下周一上班。
他盯着合同上我的签名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他说,周明远,你真要这样。
我说,陈总,伺服阀的技术方案是我在车间角落里用废零件攒出来的,那时候你让我放一放,我没放。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六年了,我熬够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烟盒攥得变了形。
过了很久他说,你走吧。
我绕过他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说,陈总,伺服阀的核心参数在第三版工艺文件的附录里,我走之前跟小刘交代过了,他清楚。
他没回头。
我上了楼,开门进屋,媳妇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说没事,签了合同,下周一上班。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陈广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说,明远,你说的那个附录,小刘找不到。
我说,在第三版工艺文件最后一页的背面,我手写的。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一我去永昌上班,方建国在研发中心给我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
林海涛把研发团队的五个人介绍给我,都是年轻人,最小的二十四岁,最大的三十一岁。
我看了他们的履历,有两个是液压专业的研究生,一个在阀体厂干过三年。
我说,从今天起,我们做伺服阀的下一代产品。
他们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恒信技术部的小刘打来的。
他说,周哥,陈总把附录找到了,参数是对的,客户那边已经确认了。
我说好。
他又说,周哥,陈总今天在会上发了火,把生产部的人骂了一顿,说以后年终奖按季度发,技术部先发。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们好好干。
他说,周哥,你走了以后,技术部的人心都散了,有两个已经在找工作了。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他说,周哥,陈总让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陈总问你,六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他给你泡的那杯茶,你还记不记得。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六年前我第一天到恒信报到,陈广福在办公室给我泡了一杯茶,茶叶放得很多,苦得我喝了一口就皱眉头。
他当时笑着说,明远,茶苦才能提神,干技术的人要能吃苦。
我说,陈总,那杯茶我记得。
小刘说,陈总说,他记得你那天把茶喝完了。
我说,是,我喝完了。
小刘说,陈总让我告诉你,那杯茶是他这辈子泡得最苦的一杯。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永昌研发中心的窗户前,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林海涛走过来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想一杯茶。
他说,什么茶。
我说,六年前的茶,早就凉了。
他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方总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商量研发预算的事。
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
她问我新工作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恒信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我说,没有,都过去了。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说,那就好好干。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辣。
窗外路灯亮着,楼底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日子还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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