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半个月,项目收尾那几天我基本没睡过整觉。
飞机落地已经晚上十点多,我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大巴下来,小区门口卖炒粉的摊子正收摊,油锅滋啦一声浇上水,白汽蹿得老高。
我看了眼手机,妻子刘敏八点多发过一条微信,问要不要留饭,我说飞机上吃了,不用等。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灯关着,电视还亮,刘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滑到抱枕缝里。
我没叫醒她,自己把行李箱拎进卧室,刚掀开被子就闻到一股味。
烟味。
不是那种窗户缝飘进来的淡,是有人躺在枕头上抽过烟,闷了一整天散不掉的焦油味。
床单换了,藏青色的,走之前铺的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灰棉布。
刘敏从来不抽烟,我认识她十二年,她闻见烟味就咳嗽。
我爸妈也不抽,我爸年轻时抽过两年,后来气管不好戒了,三十多年没碰过。
我把床单掀起来凑近闻,枕头套上更明显,还沾着几根短头发,不是刘敏的长发,也不像我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空调嗡嗡响着,隔壁有人家在看电视剧,台词隐隐约约传过来。
卧室窗户关着,我推了推,锁扣是从里面扣上的。
我回到客厅把刘敏摇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我去给你热碗汤。
我说床单怎么换了。
她说那套洗了没干,就拿新的铺上了。
我问谁来过家里。
她愣了两秒,说你妈前两天来送过排骨,你不在家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我妈不抽烟。
刘敏说你什么意思,我脸沉下来,她顿了一下,语气硬了,说你怀疑我什么你直说。
我说床单上有烟味,还有别人的头发。
她站起来,说不知道,可能是开窗飘进来的,邻居家有人抽烟。
我说窗户锁着的。
她没话说了,扭头去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
我跟过去,她背对着我洗碗,肩膀绷着。
我没再问,去车里拿行李箱里的文件。
车停在楼下划线位,我把行李箱拽出来,关后备箱的时候看见行车记录仪的镜头在闪。
我站在车边上点了根烟。
我没跟刘敏说我其实戒了三个月了,出差应酬没办法才抽几根,车里这包是项目方塞的。
抽完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子里,回到驾驶座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出来。
这东西装了三年,平时没什么用,上次看还是春节回老家导过一次路况。
上楼刘敏已经进卧室了,门关着。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卡插进手机。
翻到前天的记录,车没动,停在这个位置,镜头对着楼栋单元门。
下午两点多我妈出现在画面里,拎着一袋子东西,按了门禁进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妈出来,后面跟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深蓝夹克,手里夹着烟,走两步弹一下烟灰。
我妈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那男的摆摆手往另一边走了。
两个人看起来挺熟。
我又往前翻了两天,只有我妈自己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
再往前翻没别的。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亮。
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不是我们家的亲戚,也不是我爸那边的熟人。
我妈退休前在纺织厂干统计,一辈子在那个圈子里打转,认识的人我基本都见过。
这个年纪的男的,穿夹克,抽烟,跟我妈一起从我家出来。
我脑子里过了几遍,没对上号。
第二天早上刘敏起来做早饭,煎鸡蛋的油声从厨房传过来。
我坐在餐桌边上问她,那个男的是谁。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说哪个男的。
我说行车记录仪拍到的,我妈带着一个男的来家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刘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像是没想到我会翻记录仪。
她说那是你妈的朋友,来家里坐坐。
我说我妈没跟我说过她有这个朋友。
刘敏说你妈的事你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请来的。
她的语气不算冲,但比平时急。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她看那段视频,她看了一眼,说不认识,你问你妈去。
说完把煎好的鸡蛋铲到我盘子里,自己没吃,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我听见她打开衣柜又关上,拉链声、抽屉推回去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响了六七声才接,她在那头喂了一声,周围有超市的广播声,好像在买菜。
我问她前天是不是来家里了。
她说对啊,给你送点排骨,乡下你舅带过来的土猪,刘敏说你要出差回来,给你炖汤喝。
我问还有谁。
我妈那边静了两秒,广播声突然特别清楚,什么什么打折促销。
她说没谁啊,就我自己,放下排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行车记录仪拍到有个男的跟你一块出来的。
我妈不说话了,然后说了句你到家了是吧,我过去一趟,就挂了。
我在餐桌前坐着,鸡蛋凉了,边上凝出一圈油。
刘敏换好衣服出来,背了包说去上班,经过餐桌的时候没看我,说碗放着我来洗。
门咔哒关上,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十点多我妈来了。
进门换了鞋,把买的一兜橘子搁在鞋柜上,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也坐。
我没坐,靠着墙站着。
她叹了口气,说你看到谁了。
我说你带回来的那个男的,抽烟,床单上全是烟味。
我妈说那是你张叔,以前厂里的会计,你小时候还抱过你。
我说我怎么没印象。
她说你那时候才三四岁,后来他调走了,一直没联系,上个月同学聚会才又碰上。
我说他来家里干什么。
我妈说就聊聊天,他老伴走了几年了,一个人闷得慌,我请他回来喝杯茶。
我说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刘敏说你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们俩对不上。
我妈抬头看我,说跟你说了你又该想多。
我说我该想什么。
她说你张叔对妈有点意思,妈也这个岁数了,没别的想法,就有人说说话。
你在外面忙,刘敏也忙,妈找个人聊聊天不行吗。
这话堵得我接不上来。
我爸走了五年,我妈一个人住,除了周末来我们这边吃饭,平时确实没什么社交。
我说那烟味怎么回事。
我妈说张叔抽烟,在客厅抽了两根,走的时候开了窗散味,可能没散干净。
我说床单换了,枕头套上也有味,你们进卧室了?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明显,但嘴角往下走了走。
她说你什么意思,妈这么大岁数了,能干什么。
我没再追问。
她起身走了,说橘子别忘了吃,冰箱里排骨炖上。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中间,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茶几上那兜橘子红得扎眼。
刘敏晚上回来,我们没再提这件事。
她把剩菜热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新闻,谁都没说话。
到了第三天夜里,我又把行车记录仪的录音导出来听。
之前只看了画面,音频没仔细过。
那天下午的记录,我妈进门之后大概半个多小时,有一段对话。
开始是刘敏的声音,说妈你坐,我去切水果。
我妈说别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然后是一阵挪椅子的声音。
我妈的声音低下来,说小敏,陈辉这趟出差回来你注意点,他在外面跑项目,跟什么人接触你得上上心。
刘敏说妈你什么意思。
我妈说我没别的意思,男人在外面时间长了,心容易野,你多看着点,别什么都由着他。
刘敏说陈辉不是那种人。
我妈说你傻不傻,哪个女人不是一开始都这么想。
我上次去你表姐家,你表姐夫那点事你表姐最后才知道。
你要是信妈的就多留个心眼。
录音到这儿停了。
后面有塑料袋窸窣的声音,再后面就是我妈跟那个男的出门。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吵架,声音隔着两层玻璃变得闷闷的。
我妈让自己儿媳妇提防我,这话从录音里放出来,像有人拿针往我耳朵里扎。
她说张叔的事是真的还是拿张叔来打掩护,我不知道。
床单上的烟味跟头发,卧室门关着那一个多小时,我没办法不想。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刘敏已经睡了,侧着身,呼吸均匀。
我轻轻把门带上,回到沙发上坐着。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抽出来看,买了排骨、橘子、两盒酸奶,还有一条烟。
红双喜,软壳的,我爸以前抽的那种。
小票日期就是我妈来那天。
我盯着那条烟看了很久。
我妈说张叔抽烟,但张叔抽的是不是红双喜我不知道。
我爸以前抽这个牌子,我妈每次去超市都会多看两眼货架,但我没见过她买。
家里的男人不抽了,她买给谁。
冰箱里的排骨我第三天炖了,两个人吃了一顿还剩半锅。
刘敏这两天话比以前少,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衣服照洗碗照刷,晚上我回来饭在桌上。
我没有再追问床单的事,也没有告诉她我听到了录音。
每次我想开口,脑子里就转出来那句你多看着点,然后嘴就张不开了。
到了第五天,我翻出来我妈手机号拨过去,响了两声她接了。
我说妈,那天你带回来的烟是买给谁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买给你爸的,清明快到了,去坟上给他带一包。
我说爸不抽烟三十年了,你在家说过他抽烟气管不好,你买的烟他一口都没抽过。
她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底下有个收废品的骑着三轮车喊旧书旧报纸,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又散开。
刘敏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问我,你妈今天打电话来没。
我说没有。
她说那排骨吃完了明天买点鱼吧。
我说行。
晚上我躺在床上,刘敏已经睡着了,背对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线,正好落在她后脖子上。
我伸手把被角给她掖了掖,她没醒,翻了个身面朝我,呼吸轻轻喷在我胳膊上。
十二年了,从谈恋爱到现在,我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生孩子疼得攥碎了我手背上的皮,我没见过她在别人面前说过我一句不是。
我妈挑拨她的时候她只是说陈辉不是那种人。
我不打算再查下去了。
床单我换了,那套藏青的叠好收进柜子最底下。
头发丝我用胶带粘起来扔了。
行车记录仪的卡我格式化了一遍,重新插回机器里。
刘敏不知道我听过录音,我妈也不知道我知道她说过那些话。
日子还是照常过,饭照吃,班照上,周末该去我妈那儿吃饭还去。
只是再去的时候我会自己带一瓶水,她泡的茶我不碰了。
她会多看我两眼,我也就装作没看见。
有些事捅破了就是满地碎渣,扫不干净还扎脚。
烟味散几天就没了,录音删了也能当没听过。
我不想问那个张叔到底是谁,也不想管那包红双喜最后抽进了谁的嘴里。
我妈守寡五年,她愿意找个人说话就找吧,只要门关着的时候别让刘敏为难就行。
生活这玩意儿,不是所有窟窿都得拿针线缝上,有的漏风就让它漏着。
要紧的是你还想跟谁一个被窝睡觉,早上醒来枕边人的呼吸是热的。
人到中年,学会装糊涂比学会较真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