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升,你妈过生日,你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是不是觉得我们全家都欠你的?”
大舅哥李天明的嗓门震得我耳膜发麻,他手里端着杯刚泡的龙井,拇指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在客厅水晶灯下晃得人眼花。茶几上并排放着三把崭新的奔驰钥匙,黑底银标,一字排开,像三枚胜利的勋章。我老婆赵敏缩在沙发角落里,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声不吭。
丈母娘周桂芬坐在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头拨弄着其中一把车钥匙的挂绳:“天佑、天瑞、天齐,一人一辆,你们兄弟好好开车,别给我惹事。”
三个大舅哥笑得嘴都合不拢,老四李天平最小,直接把钥匙揣兜里,冲我一努嘴:“姐夫,你站那儿干嘛呢?妈又没说不给你买,你倒是说句话呀,想要什么?二手奥拓?”
客厅里爆出一阵哄笑。赵敏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里湿漉漉的。我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手机屏幕按灭,锁屏界面还停留在我和那家高端疗养院王经理的聊天记录上,上面最后一行字是我发的:“王总,我妈那边再沟通一下,四人间要朝南,她怕潮。”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声音不大,刚好让所有人安静:“我说错了吗?您给三个儿子一人一辆奔驰,我没意见。我就是想问一句,上个月我给您垫的那二十万住院押金,您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笑声戛然而止。
丈母娘周桂芬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精明得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扫了我一眼:“赵东升,你什么意思?那是你该出的,你住我的、吃我的,二十万就当是你这三年房租伙食费,怎么,你还想跟我算账?”
赵敏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妈!那二十万是东升——”
“你闭嘴!”周桂芬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胳膊肘往外拐,是想气死我?”
三个大舅哥齐刷刷站起来,老大李天明挡在他妈面前,指着赵敏:“赵敏,你摸着良心说,咱妈对你差哪儿了?你结婚,家里没要彩礼吧?你生孩子,妈是不是去伺候你月子了?你现在倒好,帮着外人算计自己亲妈?”
我笑了,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这一笑,把李家老小全笑愣了。
“赵东升,你笑什么?”李天平冲过来,一米八五的个子,杵在我面前,“你他妈是不是皮痒?”
我没退,仰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平,你上个月那辆保时捷首付,是谁给你凑的?你忘了?”
李天平的脸色刷一下白了。他下意识看了眼他妈,又瞪我:“你胡说什么?那是我自己——”
“自己什么?你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连油钱都不够。你找民间借贷,人家利息滚到三十万,是谁半夜去替你谈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喝多了躺大街上,又是谁把你扛回家的?你张嘴就叫我赵东升,你喝醉抱着我喊姐夫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个嘴脸。”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赵敏走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东升,别说了……”
丈母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头攥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老大李天明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走到阳台去接电话。老二李天然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搓着手,冲我讪讪一笑:“那个,姐夫,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妈给车是妈的心意,你看你也没说想要什么,要不……”
“要不什么?”我打断他,“要不你们把钥匙分我一把?还是说,我再给咱妈打二十万过去,当是我孝敬她的?”
李天然被我噎住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松开赵敏的手,走到丈母娘面前,弯腰,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翻到那个疗养院的页面,放在她面前:“妈,你看一眼这个。”
周桂芬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南山国际疗养中心”的首页,VIP朝南套房,一年费用二百四十万,预订人姓名那一栏写着“周桂芬”,状态是“待确认”。
“你什么意思?”周桂芬眯起眼睛,“赵东升,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把手机收回来,当着她的面,点进订单详情,手指悬在“取消订单”的红色按钮上,抬头看着她,“上个月你说腰疼,我跑遍全城帮你找最好的疗养院,这家是省内唯一一家有进口康复设备的,我排了三个月队才拿到名额。你住院那二十万,是预付的护理费,不是押金。我本来想等您生日那天,把订单截图当礼物发给您,让您高兴高兴。”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看来,您也不需要我这份孝心了。”
我按下了取消键。
屏幕弹出一条提示:“订单已取消,预付款二十万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退回原账户。”
赵敏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东升!那是给妈的……”
“她不需要。”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直起身,冲丈母娘笑了一下,“妈,二十万我三天内退回来,您放心,我一分不会多拿您的。您这三年给我吃住,我算了一下,按您家这地段,一个月房租四千,三年十四万四,我回头再补给您六万,凑个整数,就当是这两年叨扰您了。”
我转头看向赵敏:“老婆,我们走。”
赵敏站着没动,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丈母娘缓过劲来,腾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像划玻璃:“赵东升!你有种!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以后别想再踏进来一步!赵敏,你今天跟他走,以后就别叫我妈!”
三个大舅哥又站到了统一战线,李天平梗着脖子:“赵东升,你他妈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妈说话?你给我跪下道歉!”
我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慢条斯理地穿好,转身看着这一屋子人,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天平,你叫我跪下?”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喝多了在马路上跟人打架,是跪在地上求人家别报警的?当时谁给你解围的?你是不是都忘了?”
李天平的脖子一下子红了,像被人掐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最后看了赵敏一眼,眼神放软了一点:“敏敏,你选。要么跟我走,要么留下来当你妈的好女儿。我不逼你。”
赵敏站在玄关,一只手扶着鞋柜,整个人剧烈地颤抖。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三个哥哥,最后看着我的背影,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迈出李家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赵敏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东升——”
然后是丈母娘炸了锅的尖叫:“赵敏!你敢!你今天敢跟他走,我跟你断绝关系!”
再然后是三个大舅哥七嘴八舌的嚷嚷。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等着。
大约过了十秒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攥得死紧。
赵敏带着满脸的泪站在我身边,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那么一点:“……我跟你走。”
我握紧她的手,带着她下了楼。
身后防盗门“砰”地一声摔上,震得楼道声控灯全亮了。
我们走到楼下,五月的夜风凉飕飕的,赵敏穿着拖鞋,脚趾头冻得发白。我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她缩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东升……那家疗养院,你真的取消了?”
“取消了。”
“二十万……是咱俩的积蓄。”
“是。”
她沉默了,抬起头看我,眼底全是血丝:“那你……你图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干净,语气很轻:“图你刚才选了我。”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疗养院王经理发来的消息:“赵先生,订单已成功取消,退款流程已启动。另外,您之前委托我们留意的另一处院子,南城那套带花园的,房东今天回话了,说可以约时间看房。”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去,搂着赵敏往路边走。她穿着拖鞋走不快,我就慢下来陪她,一步一步,在路灯底下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
赵敏走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东升,你什么时候订的疗养院……我怎么不知道?”
“三个月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妈知道又说我显摆。”我笑了一下,“现在也不用显摆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抓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抬头看了一眼李家的窗口,六楼,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人影憧憧。我收回目光,对赵敏说:“前面有个便利店,给你买双棉拖鞋。”
她点点头,忽然又问:“东升,那你以后……还认她这个妈吗?”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她是你妈,我不能替你做主。你要是想回来,我陪你回来。但她要是再让我跪下认错——”
我顿了一下。
“那我就不奉陪了。”
赵敏没吭声,把脸埋进我外套里。
便利店的灯在街角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揽着她的肩膀走进去,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身后那栋楼的六层窗口,窗帘猛地被拉开了。一只手伸出来,似乎想冲楼下喊什么。
但距离太远,风又大,我听不清。
我也不想听清。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柜台上,对店员说:“拿一双女式棉拖鞋,三十七码的。”
赵敏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睫毛还在抖。
第2章
“赵先生,您太太名下那套老宅的产权,三个月前被人做了变更。”
第二天下午,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对面坐着的男人姓孙,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像哪个大学的老师。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指尖点了点上面那行加粗的字:“变更时间,正是您岳母住院的前一周。变更后的持有人,是您大舅子,李天明。”
我端起面前的铁观音喝了一口,没急着看文件。
赵敏坐在我旁边,昨晚穿的那双新棉拖鞋已经换掉了,今天穿了双运动鞋,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靠在椅背上,眼睛下面两道青黑。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伸手把文件拽过去,低头扫了两眼,瞳孔猛地缩紧了。
“不可能。”她把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抖,“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房产证我一直放在娘家的柜子里锁着,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怎么可能……”
孙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赵女士,不动产登记中心的记录不会出错。三个月前,有人持您的委托公证书和身份证原件,到窗口办理了过户手续。签字、按手印、人脸识别,全部合规。如果您本人没有办理过这份委托公证,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有人伪造了我的委托书。”赵敏接上他的话,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三个月前,正好是丈母娘突然说腰疼得下不了床的那个礼拜。赵敏那段时间天天往娘家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整个人瘦了一圈。有一次她跟我说身份证找不到了,后来又说在包里翻着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孙律师,”我把茶杯放下,“伪造委托公证书过户房产,这事儿能立案吗?”
孙律师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就是我今天约您见面的原因。赵先生,您之前让我查的不只是这套房子,还有您岳母的住院记录、您三个舅子的财务流水。我综合了一下,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文件摊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我扫了一眼,是李天明名下几家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
“您大舅子李天明,表面上是做建材生意的,实际上从去年开始就连续亏损。他名下的三家空壳公司,去年一共倒腾了将近八百万的过桥资金,放贷方是本市一家地下钱庄。上个月他刚还了一笔三百万的短期拆借,还款来源,就是这笔房产过户后抵押给银行贷出来的钱。”孙律师的手指在报表上划了一道线,“换句话说,您太太那套老宅,被拿去做了抵押贷款。而贷款的钱,用来填了他生意上的窟窿。”
赵敏整个人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那套房子……是我爸临终前……亲手把钥匙交到我手里的……”
她爸五年前走的,肝癌晚期,走之前把赵敏叫到病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老式铜钥匙,告诉她:“敏敏,这套房子是爸一辈子的积蓄,以后不管嫁了谁,这房子是你自己的退路。你记住,谁都别给。”
赵敏当时哭得说不出话,只知道点头。这些年她一直没动那套房子,连我都没去看过几次,就让它空着,偶尔回去打扫一下卫生。她说那是她爸留给她的念想,卖了就没了。
现在倒好,她妈连一声招呼没打,就把她念想抵押给了银行。
“孙律师,这事儿能走刑事吗?”我问。
“伪造国家公文、诈骗贷款、非法处置他人财产,这三条够得上刑事责任。但前提是,您太太愿意起诉。”孙律师看向赵敏,“赵女士,您想好了吗?一旦立案,对方法定刑事责任跑不掉。您母亲作为知情人和共谋,大概率也会被牵连。”
赵敏的指甲掐进我的胳膊里,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茶馆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那个歌手在唱“时间都去哪儿了”。我们三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最后是赵敏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起诉。”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里面那一层怯弱的东西好像被什么东西烧穿了。她看着孙律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孙律师,我要起诉。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谁也别想动。”
孙律师合上文件,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另外还有一件事,赵先生,您三个舅子名下的账户里,除了那笔抵押贷款之外,我还发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备注是‘疗养院预付款’。收款方是您之前订的那家南山国际疗养中心。”
我眉心一跳:“什么时候?”
“就在您取消订单的前一天。”孙律师推了推眼镜,“这笔钱是李天平的个人账户转过去的,打到了疗养院的公账上,用途标注是‘替代支付’。也就是说,您在订单取消之前,您小舅子就已经把钱打过去了。疗养院那边因为这个原因,才迟迟没有正式确认您的取消申请。”
我把茶杯捏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丈母娘是提前算好了的。
她不仅知道我在给她订疗养院,还提前让李天平把五十万打过去做定金。我取消订单之后,疗养院大概率会把这五十万当成新的预订金,把名额给李天平。这样她既能享受高级疗养服务,又不用承我的情,还能顺便恶心我一把。
一石三鸟。
“有意思。”我把茶杯放下,嘴角扯了一下,看向赵敏,“你妈比你想象中精明多了。”
赵敏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她为了李天明,连我都能卖。”
“不止你。”我看着孙律师,“孙律师,劳烦你再帮我查一件事——那家疗养院收了李天平五十万之后,有没有出过正式的预定确认函?如果有,确认函上的入住人是谁?”
孙律师点点头:“我下午就去调。”
我们约好下周碰头的时间,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雨。赵敏没打伞,站在雨里发了一会儿呆,我过去把外套撑在她头顶,她忽然转过身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了一句:“东升,我是不是很傻?”
“还行。”我拍了拍她的背,“比我聪明一点。”
她被我气笑了,锤了我一下:“你什么时候能正经说话?”
“正经说话就是——你那房子市值多少?”
“我爸买的时候便宜,现在那块地皮涨了,大概三百多万吧。”
“三百多万,你妈拿它给你哥填了窟窿。”我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天,“然后李天平转头拿五十万给你妈订了疗养院。你妈拿你爸留给你的东西,讨好你哥,而你哥用这个讨好你妈。从头到尾,你不在这个循环里。”
赵敏没说话,但她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雨越下越大了,路边的梧桐叶被砸得噼啪响。我拦了辆出租车,把赵敏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开了十分钟,赵敏忽然问我:“我们去哪儿?”
“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南城那个带花园的小院,我之前跟疗养院王经理提过一嘴,他帮我联系的。”我看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反正那套疗养院不订了,退回来的二十万加上我手里还有点积蓄,首付够了。咱俩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赵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没去,今天第一次。王经理说房东晚上有空,约了七点。”
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我衬衫的扣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东升……你昨天晚上说,你图我选了你。”
“嗯。”
“我要是没选你呢?”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我就自己买。”
她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还有点红,但嘴角弯起来了。
出租车在南城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下,巷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底下是一扇墨绿色的铁皮门。我付了车钱,拉着赵敏下车,她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说这里的空气都比娘家那边好闻。
我敲了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短发,很干练,看见我们先笑了一下:“是赵先生吧?王经理跟我说了,快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了一丛竹子,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正房是三间,带一个阳光房,朝南,采光很好。赵敏一进去就不说话了,站在阳光房里东看西看,手指摸过窗台的木纹,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句:“东升!这儿能养花!”
我在院子里跟房东阿姨聊天,听见她的声音从阳光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劲儿,和今天白天在茶馆里判若两人。
房东阿姨是个爽快人,价格谈得也利索,前后不到半小时就定了意向。临走的时候,她送我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赵先生,上次王经理跟我提的时候,说您原本是要给家里老人订疗养院的?是给哪位长辈呀?”
我正帮赵敏整理被雨打湿的衣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敏先接话了:“是我婆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不是了。”
房东阿姨识趣地没再多问,笑着摆了摆手,把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赵敏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忽然说:“东升,你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什么?”
“说我们搬出来了。”
“不用特意说。”我把车窗按上去一点,“她手机号我存了,但这两年她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我打过去,她也不接。”
赵敏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妈走得早,”我说,“后妈你也见过,就那样。我能长这么大没长歪,算是运气好。”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把手放上去,十指扣紧。
出租车穿过霓虹闪烁的市区,路过一家亮着灯的花店,赵敏忽然坐直了:“师傅靠边停一下!”
她拉着我冲进花店,买了一盆薄荷,绿油油的,叶子沾着水珠。她抱着那盆薄荷回到车上,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像抱着什么宝贝。
“种阳光房里。”她说,嘴角翘着,“第一盆。”
我看着她抱着花盆的样子,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孙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赵先生,疗养院确认函找到了。入住人签字栏,写的是‘周桂芬’。但担保人那一栏——填的是您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担保人填我的名字,意味着如果疗养院费用出现问题,法律上追偿的对象是我。李天平那五十万只是定金,后续一百九十万的年费,如果没有正常支付,疗养院会来找我。
他妈把我卖了,还在合同上签了我的名。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嘴角慢慢弯起来。
丈母娘,你给自己挖的坑,还挺深。
那就走着瞧。
第3章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新租的院子里跟装修师傅比划阳光房的改造方案,赵敏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手机举在耳边,脸色刷白。
“东升,我妈进医院了。”
我手里的卷尺“咔嗒”弹回去,转过头看她。赵敏把手机外放打开,里面传来大舅哥李天明火急火燎的声音,嗓门劈了叉似的:“赵敏!妈昏过去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你赶紧过来!还有赵东升,你也过来!医生说妈这情况必须马上转院做手术,我们手里钱不够,你之前订的那家疗养院不是退了二十万吗?那钱你赶紧取出来——”
他说到一半,电话那边传来老二李天然的背景音:“哥,妈的医保卡呢?找不着!”
然后是老三李天平的声音,远远的,带着哭腔:“妈!妈你醒醒!你别吓我!”
赵敏的腿一软,我伸手把她扶住。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东升……我要去医院。”
我看了她一眼,把卷尺扔给旁边的师傅,从玄关鞋柜上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
路上赵敏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我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扫她,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市一院急诊科乱得像菜市场。走廊里挤满了推床和输液架,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吆喝声,还有小孩在嚎。我带着赵敏挤到抢救室门口,三个大舅哥已经全在那儿了,老大李天明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叠单子,老二李天然蹲在墙角抽烟,老三李天平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跟谁吼。
看见我走过来,李天明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赵东升!你他妈还有脸来?”
我没理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面的红灯亮着。赵敏冲过去抓住她二哥的手臂:“妈怎么了?什么病?”
李天然把烟掐了,嘴里的烟味还没散:“突发性脑梗,医生说得马上做介入手术,晚了就瘫了。手术费加后续ICU,押金要先交十五万。”
“医保呢?”
“医保卡找不着了,估计妈又放哪个抽屉里了。就算找到了,报销也得后面再说,现在医院要现钱。”李天明把手里的单子甩了甩,“我和天然天平凑了一圈,手里加起来就五万,剩下十万——赵东升,你之前退疗养院那二十万,是不是该拿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从我们中间挤过去,喊了一声“让一下”。所有人都往边上靠了靠,就我没动。
我看着李天明,语气很平:“那二十万是我的钱,我凭什么拿出来?”
“你——”李天明脸涨成猪肝色,“那是我妈的救命钱!赵东升你还是不是人?我妈刚订的疗养院你就给退了,这笔钱本来就该是给我妈养老用的!你现在扣着不撒手,是想看着我妈死在手术台上?”
他这几句话嗓门极大,走廊里好几个病人家属转过头来看我们。赵敏咬着嘴唇看我,眼睛里全是挣扎,手攥着我的袖子,没说话。
老三李天平挂了电话冲过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往我面前一杵,指着我的鼻子吼:“赵东升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你要是敢见死不救,我他妈跟你没完!”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孙律师发给我的那份疗养院确认函——担保人那一栏填的可是我的名字。丈母娘倒下了,这笔账谁来还?李天明的建材公司已经快断气了,老二李天然在体制内清水衙门,老三更别说了,月光族加花呗青年。要是丈母娘真瘫了,那一年二百四十万的疗养费,谁出?
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我当冤大头,把疗养院的钱掏了,再把老宅的钱也填进去,最后人财两空的是我,他们一家子体体面面。
“天平,”我仰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先把拳头放下。我跟你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我妈在里面躺着!”
“你妈在里面躺着,你哥在客厅收奔驰钥匙的时候,可没想过你妈会脑梗。”我说,“你家三辆车加起来一百多万,随便卖一辆,手术费就出来了。你让我掏那二十万——那你给我说说,你们仨的奔驰,是留着开,还是卖了救妈?”
三个人齐刷刷愣住了。
李天明下意识摸了一把裤兜里的车钥匙,脸色变了变。李天然蹲回去又点了根烟,没吭声。李天平梗着脖子瞪我,嘴张了好几下,挤出一句:“那是妈送我们的生日礼物……怎么能卖……”
“哦,妈送的车不能卖,我退疗养院的钱就得拿出来?”我笑了一下,“逻辑挺硬。”
赵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东升……”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子,两只手绞在身前,整个人微微发颤。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把目光挪到她哥脸上:“大哥,老宅的事儿,我跟你们回头再算。现在——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们是不是真的打算让东升一个人掏这笔钱?”
李天明被她问得一愣,眼神飘了一下:“什么叫让他一个人掏?这钱本来就是他的,该他出的——”
“该他出的?”赵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走廊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那套老宅三百万,被你们拿去抵押了,钱进了谁的腰包?妈住疗养院的钱,东升订了单子,你们转头就拿五十万顶上去,签的还是东升的名字做担保!这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哥,你今天要是再逼东升拿钱,我现在就报警,把我爸那套房子的产权纠纷当着警察的面说清楚!”
她这句话砸下来,走廊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李天明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李天然的烟掉在地上忘了捡。李天平张着嘴,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抢救室的红灯“啪”地灭了,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周桂芬家属?”
三个人如梦初醒,一窝蜂围上去。医生摘了口罩:“暂时稳定了,但需要尽快安排手术,现在是最佳窗口期,拖过今晚就不好办了。你们家属尽快把费用交了,我们马上安排。”
李天明转过身,脸色铁青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敏一眼,最后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卖车。天平,把车钥匙给我。”
“哥!那是妈给我的!”
“给你个屁!妈现在躺里面呢!车重要还是人重要?”李天明一伸手直接从他裤兜里把钥匙拽了出来,“你那辆最值钱,先卖你那辆。”
李天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猛地转头瞪着我,那种眼神又恨又憋屈,像一只被人抢了骨头的狗。
我站在走廊另一端,把赵敏轻轻拉到身边,掌心覆上她还在发抖的手背。她扭头看我,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低声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很好。”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靠在我肩膀上。手术室的门重新关上了,走廊里就剩下三个大舅哥围着缴费窗口吵吵嚷嚷,李天明攥着车钥匙,李天然在翻手机找二手车行的电话,李天平靠在墙角,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带着赵敏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孙律师发了条消息:“我妈进医院了,脑梗。那份确认函的担保信息,你那边有没有办法解除?”
不到半分钟,孙律师回了:“担保关系的解除需要担保人和被担保人双方确认,或者有证据证明担保协议系伪造。您当初在疗养院留过签字底单吗?”
我:“没有。全程线上操作,连电话都是王经理打的。”
孙律师:“那就好办。线上操作留痕少,对方想证明您知情都难。我这边整理材料,准备发函给疗养院,声明您对这份担保协议不知情不追认。一旦函件发出,疗养院那边就不能再以您的名义追偿任何费用。”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缴费窗口。李天明正把一张银行卡往窗口里塞,脸色难看至极。李天平站在旁边,整个人弓着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敏从我肩上抬起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东升,我哥他们……会恨我们。”
“恨就恨吧。”我说,“你爸留给你的房子,他们能拿去抵押。你妈能帮你签字担保。你站在那儿不吭声,他们能把你也卖了。”
她没说话,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待到十点多,手术顺利结束,医生说情况还算乐观,但是后续康复期至少半年,需要专人护理。李天明把李天平那辆新款的奔驰GLC挂上了二手车平台,标价四十万,比他买的时候低了将近二十万。
李天平蹲在楼道里抽了一整包烟,眼圈乌青。
临走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到了李天明。他刚抽完烟,身上一股焦味儿,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嗓子里滚出一句:“赵东升。”
我停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还。”
“还什么?抵押给银行的钱,你拿什么还?”
他沉默了,电梯门开,里面走出来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
我拉着赵敏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对他说了一句:“大哥,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你最好趁着银行还没收房子之前,自己把窟窿补上。要不然等法院传票到了,就不是卖一辆车能解决的事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李天明的脸在门缝里慢慢变得扭曲。
电梯往下走,赵敏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东升,你说我妈醒来以后……会怪我们吗?”
“她会先怪李天平那辆车卖亏了。”
赵敏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我的衣领里。
出了医院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孙律师的新消息已经躺在列表里:“赵先生,疗养院那边回复了,说他们对担保一事不知情,是销售为了冲业绩私自操作的。他们已经辞退了该销售,并承诺解除您在系统中的所有担保关联。另外,您太太那套老宅的产权纠纷材料我已提交,预计下周二立案。”
我把这条消息念给赵敏听。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弯细细的月亮,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东升,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我们上了车,她系好安全带,打开副驾前面的储物箱,把那天买的那盆薄荷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闻了一下,忽然说:“它长新叶子了。”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是医院大楼渐远的轮廓,窗户里灯火点点,不知道哪扇后面躺着周桂芬。
我收回视线,把车拐上了回家的路。
新院子里那间阳光房的改造,明天得抓紧催一催了。赵敏说要种满一面墙的花。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车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在杯架里安静地躺着,再没亮过。
第4章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四,我正蹲在新院子里的阳光房里给赵敏那盆薄荷换盆,她忽然从屋里举着手机冲出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圈和箭头,她整个人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东升!李天明那笔贷款出事了!”
我手套上全是泥,接过手机凑到眼前。截图是孙律师发来的,上面是银行内部的一份《贷款风险预警通知》,白纸黑字写着李天明当初以老宅做抵押拿到的那三百万贷款,因为连续三个月未按期还款,银行已经启动了资产保全程序,拟在下个月对抵押物发起法拍。
赵敏蹲在我旁边,眼睛亮得吓人:“孙律师说,如果银行法拍,那套房子最终成交价大概率低于市场价,拍卖款优先偿还银行贷款之后,剩下的部分才会返还给产权人。也就是说——如果房子被法拍,李天明不仅亏了三百万的贷款本金和利息,连房子剩下的价值也拿不到,全打了水漂。而且因为他已经把钱都填到自己公司里了,银行追偿的时候,他个人名下所有资产都会被冻结。”
她喘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东升,孙律师说,如果我们想保住房子,现在就得行动,赶在法拍之前把房子从银行手里赎回来。”
我把手机还给她,把手套摘了,拍了拍手上的土,问她:“那你想要那套房子吗?”
赵敏愣了一下,脸上那团兴奋的光慢慢平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泥土印子,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稳:“我想要。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但是——我拿不出三百万。”
我站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手,冰凉的水浇在指缝间,泥巴被一点点冲掉。我看着水槽里浑浊的水流,背对着她说:“我拿得出。”
背后安静了三秒钟。
赵敏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东升……那笔钱,你哪来的?”
我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她。她还蹲在薄荷旁边,仰着脸看我,表情一半是茫然,一半是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盆边缘。
“你爸走那年,我手里有个项目。”我说得轻描淡写,“当时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做成,只是恰好赶上了风口。那个项目最后赚了点钱,我拿了一部分买了点理财,剩下的存着。本来是打算等咱们稳定下来再做打算的,后来给你妈订疗养院花了一部分,退回来了。再加上这两年她一直看不上我,我也没机会提这件事。”
赵敏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赚了点钱……是多少?”
我想了想:“够把老宅赎回来,再剩一点给咱装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腰捂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我站在水槽旁边看着她笑,心里那块石头也松了松。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抹了把脸,冲过来搂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赵东升你这个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跟你妈讲。”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你跟你妈说了,她转头就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这不,连担保都替我签好了。”
她在我怀里又哭又笑地捶了我一拳。
当天下午我们就联系了孙律师,约好第二天上午去银行谈赎回事宜。晚上赵敏做了三个菜,还破天荒地开了瓶啤酒,坐在院子里那棵还没长起来的桂花树底下,对着头顶的星星干杯。
她喝了两口啤酒就上脸了,耳朵尖红红的,歪着头看我,忽然问了一句:“东升,你那个项目……到底赚了多少?”
我把啤酒罐放下,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
她手里的罐子差点掉地上。
“所以你这两年在我家……挨我妈骂、被我哥挤兑、蹲在茶几旁边给他们倒茶……”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又红了,“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了他们就不敢那样对你了。”
“我说了,他们信吗?”我把啤酒罐捏得咔嚓响,“你妈那个性格,我要是告诉她我手里有这个数,她第二天就能把我当提款机。你三个哥哥哪个不是盯着钱眼看的?我要是露了底,你妈能把咱俩拆了,给你三个哥哥一人分一份。你信不信?”
赵敏沉默了。她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好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信。”
我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所以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废物赘婿,挺好。至少清净。”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院子里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远处有狗在叫,再远一点是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东升,”她半梦半醒地问了一句,“你从来没觉得……我拖累你吗?”
“拖累什么?你选了我。”我说,“那天你从家里跑出来,穿着拖鞋跟我下楼,我就觉得——这个老婆我没娶错。”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嘴角在我衣领上弯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银行那边谈得很顺利。孙律师全程陪同,我直接从账户划了三百万整,连本带息把李天明那笔逾期贷款的窟窿填上了。银行的人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刚进门的时候爱答不理,看见转账凭证之后笑容满面地递名片送我们出门。
赵敏站在银行门口,拿着那张《抵押权解除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其事地叠好,塞进自己随身的包里,拍了拍包面,像在安抚什么。
“房子回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嗯,回来了。”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在大马路上,周围人来人往,她不管不顾地抱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红着脸拉我往前走:“走,请你吃好的。”
我们找了一家路边的牛肉面馆,一人一碗加肉加蛋,吃得满头大汗。赵敏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抬头跟我说:“东升,回头我想回去收拾一下那套老房子。好多年没住了,里面好多我爸的东西,我得整理整理。”
“我陪你。”
“嗯。”
面馆里热气腾腾的,她坐在对面冲我笑,脸上还沾着一块香菜叶。我伸手帮她摘掉,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开始发红。
我正想说话,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客客气气的:“喂,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我这边是市一院住院部,您母亲周桂芬女士想见您和赵敏女士一面。她这两天情绪不太好,嘴里一直念叨您们的名字,您看方便的话,能不能抽空来一趟?”
我愣了两秒:“她醒了?”
“醒了有将近一周了,恢复得还不错。就是情绪起伏比较大。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她一直拉着护士问赵东升来了没有,我们才给您打的电话。”
赵敏听见了,面也不吃了,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对着电话说:“好,我知道了。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赵敏把筷子搁碗上,认真地看我:“去吗?”
“去。”
“那我跟你一起。”
下午两点,市一院住院部九楼,神经内科病房。走廊里弥漫着午饭残余的气味,有个护工在拖地,水桶里的消毒水味儿呛鼻子。我带着赵敏走到903病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靠窗的病床,一个人半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明显凹陷下去,和半个月前那个精明强势的丈母娘判若两人。
赵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我们推门进去。周桂芬转过头来看见赵敏,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看见我,那点亮光迅速暗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病房里就她一个人,床头柜上摆着个旧保温杯,旁边是几盒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个保健品广告。
赵敏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妈”,声音有点涩。
周桂芬没有应她,目光越过赵敏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干裂的嘴唇张开,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赵东升,你来了。”
“您叫我,我就来了。”
她沉默了。病房里只有电视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广告声。赵敏站在中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周桂芬忽然开口,语气硬邦邦的:“那套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赵敏肩膀一僵。
周桂芬用力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有痰,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房子我让天明抵押的,你要怪就怪我。他生意出了事,我不能看着他死。你爸那套房子反正是空着的,用一下怎么了?”
赵敏的手攥紧了床单。
“不过现在赎回来了,也算你命好。”周桂芬看了一眼我,嘴角扯了一下,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是她瞧不上一个人时才会露出来的,“赵东升,你哪儿来的三百万?我还真小看你了。”
我不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又哼了一声:“算了,不问你了。你们来都来了,我有话跟你们说。疗养院的事,我让天平去办了,定金打过去了,后续费用他自己会想办法。你们不用管了,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赵敏,你以后跟着赵东升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看明白了,靠不住。”
赵敏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冲周桂芬点了点头:“行。妈您好好养着,我们先走了。”
周桂芬没留我们,甚至没再看赵敏一眼,重新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电视里那个保健品广告刚好播完,换成了一个家庭伦理剧,里面一个女人正在嚎啕大哭。
我拉着赵敏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静悄悄的,护工拖着水桶走远了。
赵敏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等她缓过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睛有点红。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白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东升,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嗯。”
“她也没问那套房子拿回来之后我想怎么处理。”
“嗯。”
“她只担心疗养院的事不能便宜了你。”
我没说话。
赵敏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东升,我们回家吧。”
“好。”
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护士站,经过电梯口那棵半死不活的绿萝。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低头翻病历,没看我们。
赵敏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轻又稳:“东升,我刚才想好了。那套房子,我不打算住了。”
“嗯?”
“我想把它卖了。钱捐一部分,剩下的……咱们那个院子不是还差个书房吗?”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我爸给我留的是退路。退路不是让我回头用的。是让我往前走的时候,知道后面有人接着。现在我的退路是你了,房子空着也没用,不如让它变成我们往前走的本钱。”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阳光明亮的住院部大厅,有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护士推着轮椅从我们面前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束康乃馨。
赵敏跨出电梯,回头看我,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
“走不走?”她问。
我跟上去,握住她的手。
我心想:周桂芬一辈子算来算去,算三个儿子的前程,算我的积蓄,算疗养院的单子,算老宅的抵押款。
她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自己的女儿,会在这间病房的门口,彻底断了回家的念想。
那天回家的路上,赵敏在车里睡着了,头歪在靠枕上。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旁边,下去买了她爱喝的那款酸奶,付钱的时候看了眼手机。
孙律师发了条消息:“赵先生,疗养院那边的解除函已经正式归档了。另外,您太太那套房子的产权过户手续也办妥了,证件我寄到您新地址,注意查收。”
我把酸奶放在副驾驶杯架上,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排梧桐树后面。
第5章
老宅的法拍危机解除后的第七天,赵敏忽然跟我说,她想一个人回去收拾收拾。
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有些东西她想自己整理,那间屋子里放着她爸的旧相册、旧书、还有一箱子她小时候的玩意儿,她不想让我看见她翻那些东西的样子。我明白她的意思——有些伤口她需要自己揭开、自己晾干,我在旁边杵着反倒让她放不开。
我说行,那你去,我下午去建材市场看地砖。
她亲了我一口,背了个双肩包出门了。那天上午天气不错,我蹲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的支架又加固了一遍,然后开车去了建材城。挑了一上午瓷砖,最后定了一款灰色哑光的,铺在阳光房里应该跟那盆薄荷很搭。老板是个东北大哥,聊得投机,还给打了个折。
中午我在路边随便扒了碗凉皮,正往嘴里塞大蒜,手机响了。是赵敏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劲儿,还有点喘:“东升!你猜我翻着啥了?”
“啥?”
“一个牛皮纸信封!夹在我爸那本《中国通史》里头的!”她声音又高又急,“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个手写的字条!我爸写的!”
我一听把凉皮碗撂了:“你念。”
她那边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念道:“‘敏敏,看到这张存折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走了。这里面是爸这些年攒的二十万块钱,本来是打算给你当嫁妆的。但你妈那个人你知道,要是让她知道这笔钱,她肯定要拿去给天明他们用。所以爸没告诉她,藏这本书里了。密码是你生日。以后你嫁了人,这钱你自己收着,别跟你妈说,也别跟你哥说。爸没用,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她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
我靠在地砖店的柜台边上,手里攥着手机,耳边是她那边压抑着吸鼻子的声音。东北大哥叼着烟卷看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也不知道竖啥。
“东升……”她在电话那头缓了好一会儿,声音还带着鼻腔,“我爸……我爸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妈靠不住,我哥他们靠不住。他走之前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连存折密码都设的我生日……”
“嗯。”我说,“你爸是个明白人。”
她又哭了,哭得不太大声,但那种憋着的抽气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扎人得很。我没催她,就听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先不跟你说了,这屋里好多东西我得重新翻一遍,说不定还能翻出别的来。晚上回家告诉你。”
“行,别太累了,饿了就去巷口那家面馆吃碗面。”
“知道啦,挂了。”
电话断了。我把手机揣回裤兜,东北大哥递了根烟过来:“媳妇儿?”我接过来没点,夹耳朵上了:“嗯。”
“听着是个好媳妇儿。”
“是。”
下午三点我拉着地砖回了新院,开始跟装修师傅研究铺贴方案。正对着图纸比划呢,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动静不像正常人拜访,像是用拳头在砸。
我把图纸放下,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李天平,胡子拉碴,衬衫皱得像咸菜,眼睛底下两道青黑的眼袋,整个人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他看见我,嘴唇抖了抖,伸手就要把我往一边拨:“赵敏呢?我找赵敏!”
我挡住他的胳膊:“你姐不在,去老宅了。你找她什么事?”
李天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急躁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绝望掺着愤怒,又掺着一丝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他往后退了半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我胸口上:“你看!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是一份法院传票,原告是市一院住院部,被告是李天平和周桂芬,案由是“拖欠医疗费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桂芬住院期间产生的全部费用共计十七万八千六百元,其中李天平作为承诺付款人,至今未履行支付义务。医院方已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我把传票还给他:“所以呢?”
“所以我他妈现在被法院追债!”李天平的嗓门一下就炸了,“我车卖了!钱全填我妈那手术费了!我以为填完了就完了,结果医院又给我发账单,说什么之前的费用只付了一半!另一半要月底前结清!我现在哪来的钱?赵东升,你他妈之前退疗养院那二十万——”
“打住。”我抬手止住他,“那二十万我已经用来赎你姐的老宅了。你想要钱,去跟银行要,别来跟我要。”
李天平像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嘎巴响,胸口剧烈起伏。他瞪着我,鼻翼翕动了几下,憋出一句:“赵东升……你行,你真行。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呢,你拿着她的钱去赎房子,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那笔钱是你妈的吗?”我问。
他被我问得噎了一下。
“那二十万是我出的钱,疗养院是我订的单子。你姐老宅三百万,你哥拿去抵押,我拿回赎了。从头到尾你妈没掏过一分钱。你现在跑来跟我讲良心?”我看着他,“你良心在哪儿?你姐的房子被你们拿去抵押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良心?你妈替你在疗养院担保签我名字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良心?”
李天平被我怼得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院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张了好几次嘴,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顺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呜咽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想起了头一回见他的时候。那时候我刚跟赵敏结婚不久,头回上门吃饭,李天平穿一件新潮的棒球外套,嚼着口香糖冲我扬下巴,管我叫“姐夫”的时候眼皮都没抬,爱答不理的。当时赵敏悄悄跟我说,她三哥从小被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让她别往心里去。
现在这个从小被惯坏的少爷蹲在我家门口,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天平,”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实话告诉我,疗养院那五十万你哪来的?”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抽了一下:“……借的。”
“找谁借的?”
他不吭声了。
“你哥的过桥资金那家钱庄?”
他别过脸去,点了下头。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孙律师打了个电话,简明扼要说了情况。孙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赵先生,如果李天平借的是那家地下钱庄的钱,那问题比医院追债严重多了。那家钱庄我查过底细,放贷利息周息百分之五,逾期一天罚息翻倍。五十万本金,拖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我估计总额已经逼近百万了。”
我把这句话转述给李天平。他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瞳孔都散了:“不可能!他们说好了只收百分之二的!周息百分之二!”
“你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的多少?”我问。
他想了半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我没看……他们给了一沓纸让我签字……我……”
我叹了口气。
这就是丈母娘千娇万宠养出来的好儿子。签地下钱庄的合同连内容都不看。
“赵东升……”他忽然抓住我的裤腿,声音嘶哑,“姐夫……你救救我……那帮人上星期找过我了,说再不还钱就要来我单位闹……我不能让他们去我单位……我工作才刚转正……姐夫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裤腿的手,那双手抖得厉害。
“我救你?”我蹲回去,看着他的眼睛,“你姐在娘家被你们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你替她说过一句话吗?你妈把老宅拿去抵押的时候,你拦过一句吗?疗养院签字担保写我名字的时候,你想过后果吗?”
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帮你这次,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你姐。”我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欠那家钱庄多少,回头孙律师会跟你对账。钱我先垫上,但你得给我写个借条,连带利息,分期还我。以后每个月的工资划一半到指定账户,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停。你要是敢不认账,我就把你签的那堆东西直接递到你单位工会去。你听明白了吗?”
李天平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被雨淋透了的狗,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个字:“……明、明白了。”
“滚吧。”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没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巷口。
我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把门关上,靠着门板闭了会儿眼。
那天晚上赵敏回来,抱了一箱子旧东西,翻开给我看,里面有一本泛黄的相册,全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合照给我看:“这个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我哥他们。”
照片里的周桂芬还很年轻,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抱着襁褓中的赵敏,笑得眉眼弯弯。她爸站在旁边,一手搂着周桂芬的肩,一手揽着三个半大的儿子,一家六口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面,春光明媚。
赵敏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东升,”她合上相册,声音很轻,“你说人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算得太多了。算着算着就把人算丢了。”
她把相册抱在怀里,靠在我肩膀上,闭上眼。
院子里那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
我心想:明天该去催催装修师傅了。阳光房的地砖到了,花架也该焊了。赵敏说要养一面墙的花,第一盆薄荷已经长出第四片新叶子了。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