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核的奖金?”
话筒里炸开的声音,把底下坐着的人全震住了。
林奕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公示表,指尖发白。
“主动点,把离职报告交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的风声。
前排第三排,有人咽了口唾沫。
然后——
所有人,像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转头。
目光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两个人。
苏珊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她身边的艾米,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林奕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把那张公示表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有意思。”
第一章 公示
公司每年的表彰大会,都定在一月份第二个周五。
这是林奕定的规矩。他说年终奖嘛,年前发了大家才好过年,别学那些抠抠搜搜拖到腊月二十八的老板。
今年会场布置得比往年都隆重。行政部的小姑娘们拉了红横幅,摆了两排花篮,还弄了个签到板。林奕到的时候看了眼那个签到板,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堆蚂蚁爬。
他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财务总监老钱发来的微信:“林总,奖金公示表我发您了。”
林奕回了个“好”,随手点开。
然后他愣了愣。
表格很长,从管理层到基层员工,每个人都有一栏数字。老钱的表格做得很细致,部门、岗位、考核等级、奖金系数,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往下滑。
市场部,技术部,运营部——都有。
再往下,总经办。
林奕。
那一栏,奖金系数是空的,核算金额是一个“0”。
林奕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再看一遍。
还是零。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看台上的主持人调试话筒。
主持人是个新来的小姑娘,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各、各位同事,请安静一下,我们的表彰大会马上开始——”
台下渐渐静下来。
林奕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上周签绩效审批的时候,他的考核表上头写的明明是A。按公司制度,总经理考核A级,年终奖是年薪的百分之三十。
这笔钱他算过。不多不少,刚好够把去年买的那套房的装修款结清。他老婆前两天还在念叨,说装修公司催尾款了,再不结人家要停工。
“下面有请总经理林奕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来。
林奕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不紧不慢走上台。
他接过话筒,看了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
他顿了顿。
“在致辞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台下有人抬起头看他。
林奕从兜里掏出那张公示表,展开,举起来。
“今年的奖金核算,是谁负责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
“主动站出来,把离职报告交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动。
林奕把公示表放在讲台上,用手掌按平了。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熨一件衣服。
“我再说一遍。是谁核算的,自己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转的头。
第一排的人往右后方看,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像是水面上突然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林奕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会场的东南角,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副总裁的爱人,公关部总监苏珊。
总裁办秘书,艾米。
苏珊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妆化得很精致。她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杯子举到一半,悬在半空中。
她身边的艾米,脸色白得跟桌上的A4纸似的,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旁边人的脚边。她弯腰去捡,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林奕看着她们俩。
他看着苏珊缓缓放下茶杯,那个职业化的笑容重新浮上来,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表情。
他看着艾米捡起笔,低着头,耳廓红得能滴血。
全场两百多号人,大气都不敢喘。
林奕忽然笑了。
他把那张公示表拿起来,对折,再对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西装口袋里。
“有意思。”
他拍了拍话筒,发出噗噗两声闷响。
“表彰大会继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的主持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接话:“下、下面,请市场部总监上台领奖——”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林奕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下来的那一瞬,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指节发白。
旁边的人没看见。
所有人都在看台上。只有坐在后排的老钱,看见林奕的后背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老钱跟了林奕六年,从上一家公司跟到现在。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林奕真正生气的时候,不拍桌子不骂人。他只会说“有意思”。
说得越轻,事情越大。
第二章 散会之后
大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没人敢大声说话。平时散会都是三五成群扯闲篇的,今天一个个缩着脖子,连脚步声都比往常轻。
林奕在座位上坐到最后。
老钱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站。
“林总。”
“嗯。”
“那个表——”
“回办公室说。”
林奕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他往门口走,路过东南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苏珊还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装忙。艾米已经走了,桌上留下一支笔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头画了几个凌乱的圈。
林奕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苏珊在他经过的时候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林奕已经走远了。
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林奕推门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老钱跟着进来,顺手关了门。
“林总,事情不对。”
“说。”
“上个月我做的初表,您的奖金是正常的。今天早上定稿的时候我发给您,您没回。公示前一个小时,总经办那边把表调回去了,说是有几个人的数据要改。”
老钱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聊天记录,递给林奕看。
群里头,艾米发的消息:“钱总监,林总的奖金数据需要重新核算,考核等级有调整。”
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林奕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谁改的考核等级?”
“我问过人事部,说是副总裁签的字。”
“周霆?”
老钱点了点头。
林奕把手机还给老钱,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像棋盘上的格子。
“老钱,这事儿你先别声张。”
“可是林总——”
“我知道。”
林奕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你去把今年所有的绩效考核表、奖金核算底稿、审批流程单,全部打印出来。”
“全部?”
“全部。一份不要少。”
老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林总,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不知道。”林奕打断他,“但是有人太急了。”
老钱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奕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几下,是他老婆发来的微信。
“装修公司那边又来催了,说再不打尾款就停材料。你那个年终奖什么时候下来?”
林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知道了,过两天。”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进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那时候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交房租,剩下一千块钱吃饭。有一年过年回家,兜里只剩两百块,给爸妈一人买了一双保暖鞋,自己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回去。
这些事他都记得。
后来一路爬上来,从小销售做到区域经理,再跳槽到这家公司当总经理。他用五年时间,把公司营收翻了将近三倍。
这些事,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
他以为付出和回报是对等的。
结果公示表上写了个零。
林奕忽然想笑。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放着一沓旧文件,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工牌,上头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九十年代那种宽大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笑得很憨厚。
工牌上的名字是:艾建国。
林奕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的别针已经生锈了。
他想起十二年前。
那时候他在另一家公司做投资总监,艾建国是他手底下的项目经理。老艾是个老实人,做事踏实,就是有点轴。后来老艾挪用了一笔项目款去炒股票,说是家里急用钱,想搏一把。
被林奕查出来的时候,老艾跪在他面前哭。
那笔钱不多,十二万。
林奕没有报警。他让老艾主动辞职,以个人原因走的,还从自己的项目奖金里拿了三万块,说是公司的遣散费。
后来老艾还是破产了。
再后来,跳楼了。
这些事过去很久了。
直到一年前,他招了一个新秘书。
那个小姑娘面试的时候说,她叫艾小禾。
入职登记表上填的却是:艾米。
林奕把工牌放回信封里,重新塞进抽屉最底下。
他站起来,拿上外套。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还是他老婆。
“你是不是又在敷衍我?”
林奕没有回。
他关灯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安全通道的指示灯发着绿幽幽的光。楼梯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个女声。
“你放心,他查不到什么的。考核等级是周霆签的字,流程合规。”
顿了顿。
“嗯,我知道。我爸的事,我不会忘。”
脚步声往下走,渐渐远了。
林奕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等他推开门的时候,楼梯间已经空了。
只有一股香水味飘散在空气里。
很淡的玫瑰味。
艾米平时就喷这个味道的香水。
林奕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老钱打了个电话。
“老钱,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艾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林总,您怀疑她——”
“我怀疑很多人。”
林奕把电话挂了。
他下了楼,走出写字楼大门。
外头起了风,冷得刺骨。
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是公司大群里的。
苏珊发的:“今天的表彰大会圆满结束,感谢各位同事一年的辛勤付出!特别祝贺所有获奖的小伙伴们,你们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底下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林奕看了几秒。
他没在群里说话。
只是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散会的时候,苏珊坐在那里没走。
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那个动作,不像是在刷微信。
像是在——
删什么东西。
第三章 苏珊
苏珊和周霆是大学同学。
这事儿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
苏珊不让说。她说工作就是工作,扯上私交没意思。周霆觉得有道理,就从没提过。
可苏珊自己偶尔会说漏嘴。有一回部门聚餐,喝了点酒,她拉着行政部的小姑娘聊天,说起大学的事。“周霆那时候追我,骑个破自行车天天在我们宿舍楼底下转悠,”她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大冬天的,冻得鼻涕直流。”
小姑娘们听得津津有味。
苏珊就是这样的人。她跟谁都聊得来,跟谁都不交心。笑盈盈的脸背后,你永远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她和周霆结婚十二年。
周霆在公司是二把手,管业务。能力有,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多出色。当年和林奕竞争总经理的位子,最后董事会选了林奕。周霆表面上说接受,心里怎么想的,苏珊最清楚。
她比周霆更不甘心。
苏珊是学财务出身的,后来转了公关。她的脑子好使,算计起事情来,比周霆精明得多。这些年她在公司里经营的人脉,比周霆还广。哪个部门的小领导家里有什么事,谁跟谁之间有什么过节,她门儿清。
连老钱都说,苏总监要是当总经理,不一定比谁差。
苏珊听到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谦虚。“哪儿啊,我就适合干点跑腿的活。”
她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可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
周霆跟林奕同岁,进公司还比林奕早一年。论资历论人脉,当年怎么也该是周霆坐那个位子。
结果空降了一个林奕。
苏珊咽不下这口气。
她把情绪藏得很深。这么多年,对林奕恭恭敬敬,对同事客客气气。谁都说她是职场女性的榜样,平衡事业和家庭,还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得这么漂亮。
只有她自己知道,漂亮的面子底下,全是算计。
她等一个机会等了五年。
今年,终于让她等到了。
年初公司换了一套绩效系统。新系统是周霆负责推进的,供应商也是周霆选的。这事儿本来该过林奕的审批,但那阵子林奕在外头跑一个大项目,天天出差,就授权给周霆全权处理了。
苏珊就是在那个时候动的念头。
新系统有个后门。这个后门不是周霆开的,是苏珊在验收测试的时候,偷偷让供应商加上的。周霆不知道,供应商以为这是甲方的正常需求。
苏珊用这个后门做了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是个谨慎的人。做事不留痕迹,每一条数据修改都有审批单,每一道流程都合规。
周霆签字,她操作。
艾米录入。
三个人的手,递一把刀。
刀捅在林奕背上。
公示那天,苏珊坐在角落里。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所有流程早就走完了,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林奕的年终奖,合规清零。
她甚至提前拟好了一封辞职信。不是给自己的,是给林奕的。
她赌林奕会当场发作,会失态,会拍桌子骂人。那样最好——她可以把这半年搜集的所有“证据”拿出来,证明林奕滥用职权、独断专行,在奖金分配上做了手脚。
她连发给董事会的邮件都写好了,草稿箱里存着的。
可林奕没发火。
他只说了“有意思”。
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苏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有那么几秒钟,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算计过所有可能性。林奕发火,她怎么应对。林奕质问,她怎么解释。林奕找周霆对峙,她怎么善后。
唯独没算到他会笑。
那个笑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苏珊在职场混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难对付的不是拍桌子的莽夫,也不是耍心机的小人。
最难对付的,是你打完一拳,他不喊疼,反而对你说“有意思”的人。
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
散会后,苏珊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她在等林奕来找她。等一个正面对峙。
可林奕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只是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苏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她不是在刷微信,而是在查看那几封草稿邮件。
要不要现在就发出去?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决定再等等。
她得先跟周霆通个气。
周霆的电话打不通。打了三遍都是忙音。
苏珊心里骂了一句。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包里,往电梯间走。
路过楼梯间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是艾米。
“你放心,他查不到什么的。考核等级是周霆签的字,流程合规。”
停顿。
“嗯,我知道。我爸的事,我不会忘。”
苏珊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嗒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她知道艾米恨林奕。恨了很多年。恨到主动申请调岗到总经办,恨到在这个男人身边当了三年秘书。
恨到每天给他泡咖啡、接电话、安排行程,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最称职的下属。
苏珊就是利用了这份恨意。
她当初拉艾米入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你想不想让林奕也尝尝,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
艾米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可苏珊没告诉她全部的事。
比如周霆在系统里做的手脚,比艾米知道的要多得多。比如这次克扣年终奖,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计划是逼林奕辞职,等周霆接手总经理的位子之后,把公司几项核心专利低价转让给一家新注册的公司。
那家公司的法人,是苏珊的表弟。
这事儿连周霆都不完全清楚。
苏珊自己留了一手。
她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电梯到了。
苏珊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机亮了。
是周霆。
“刚才在开会,你找我?”
“到家再说。”
苏珊挂了电话。
电梯镜面反射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
她看起来很疲惫。
真实的那种疲惫。
第四章 旧账
第二天是周六。
林奕一大早就醒了。他老婆在厨房里煮粥,锅盖噗噗地响。孩子还在睡觉,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老钱发来的,昨晚十一点多。
“林总,东西打印好了。有些资料不方便发微信,周一给您送到办公室。”
“另外,艾米的入职档案有点问题,具体见面说。”
林奕回了个“好”。
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老婆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年终奖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处理。”
“处理?”她把筷子搁在桌上,“装修公司那边催了三次了。你老说过两天过两天,到底什么时候?”
“快了。”
林奕低头喝粥。
他老婆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夫妻十几年,她知道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你问一百遍他也不说。
客厅里只有喝粥的声音。
孩子醒了,光着脚跑出来,说要吃荷包蛋。
林奕起身去厨房煎蛋。
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响。他把鸡蛋磕进去,蛋白迅速凝固变白。翻面的时候,他想到一件事。
艾米的入职档案有问题。
老钱说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蛋煎好了,他端出来放在桌上。孩子拿筷子戳着蛋黄,糊了一脸。
林奕坐在沙发上,拿手机翻了翻。公司群里很安静,只有行政部的小姑娘发了一条通知,说周一有个部门协调会。
他正要退出微信,忽然看到一条消息。
苏珊发的。
“林总,方便的话想约您周一上午谈谈年终奖的事。有些情况需要跟您说明。”
措辞很得体,语气很官方。
林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他穿上衣服出门。
“去哪儿?”老婆问。
“公司。拿点东西。”
周六的写字楼空荡荡的。前台没上班,电梯不需要刷卡。林奕刷工牌进了办公区,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昏暗的光线照在地板上,像一条很长的隧道。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
老钱已经把电子版发过来了。上百份文件,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林奕一份一份地翻。
绩效考核表、奖金核算底稿、审批流程单、系统操作日志、数据修改记录。
看到第二十份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图。上面显示,今年八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有人在后台修改了一组考核系数。修改的工号是0257。
0257是艾米。
修改的内容很细微。只是把几个项目的权重调了调,从表面看根本不影响最终的核算。
但如果你把这些调整串联起来看,就会发现——
所有的改动,都在指向一个结果。
让林奕的考核等级,从A降到了C。
林奕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五十六份文件,是艾米的入职登记表。
老钱用红笔圈了一个地方。
填表日期是去年三月份,学历一栏写的是“本科”。但老钱查了学信网,艾米的学历是大专。
除此之外,家庭成员那一栏,她填的是“无”。
没有父母。
没有兄弟姐妹。
一片空白。
林奕记得很清楚,艾米的父亲叫艾建国。
十二年前,他亲手开除的那个艾建国。
他又翻了几页。
第五十七份文件,是苏珊提供的一份“补充说明”。上面写着,经过公关部调查,年终奖核算系统的部分数据可能被外部攻击篡改,建议全面核查总经办的操作记录。
这份说明的落款日期,是昨天。
表彰大会前一天。
林奕盯着这份说明,忽然明白了。
苏珊留了后路。
她提前准备了“外部攻击”这个说法。如果事情败露,她可以把锅甩给系统漏洞,或者更干脆一点,甩给艾米一个人。
艾米不过是个弃子。
林奕把文件全部关掉,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阴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钱,你昨天说的那个事,见面聊。”
老钱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林总,我在公司旁边,那个面馆。您现在过来?”
“十分钟。”
林奕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往外走。
路过总经办的时候,他停了一瞬。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里面没人。艾米的工位上收拾得很干净,显示屏关着,键盘摆得端端正正。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夹的不是照片,是一张手写的纸条。
林奕拿起相框。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一口气写完的。
“爸,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林奕把相框放下。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珊打来的。
林奕看了一眼,按了拒接。
电梯缓缓下降。
到了地下一层。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对面的电梯口。
是艾米。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手里拎着一把折叠伞,头发的末梢被雨打湿了。
两个人隔着电梯间对视。
艾米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恨意。
赤裸裸的恨意。
“林总,我能跟你谈谈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林奕看着她。
“可以。”
“不在这里。”
“那在哪儿?”
艾米往外走,推开消防门,走进地下车库。
她走在前面,林奕跟在后面。
车库里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两人走到一个角落里,艾米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总,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艾建国的人?”
她问。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
林奕没有说话。
“你当然记得。”艾米的嘴角扯了扯,“十二年前,你亲手毁了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挪用十二万公款,你把他开除了。他去找工作,没人要他。他去借钱,借不到。他在家里对着我妈哭,说这辈子完了。”
艾米死死盯着林奕。
“后来他跳楼了。”
车库里安静了很久。
林奕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爸的事,我记着。”
他顿了顿。
“但你说错了一个地方。”
艾米冷笑:“我哪儿说错了?”
林奕正要说下去,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苏珊。
他正要挂断,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微信。
是一条银行转账记录。
发送者是周霆。
转账时间:一周前。
转账金额:十五万。
收款人:艾米。
林奕把手机举起来,给艾米看。
“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艾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林奕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钱的微信。
“林总,找到了。”
“苏珊发的那条消息,她说是下午两点十五分让艾米改的数据。”
“但系统日志显示,数据修改的IP地址,是周霆家的宽带账号。”
“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
林奕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艾米。
“你说你恨我。”
“但你知不知道——”
“有人比你还恨你爸?”
第五章 那天的雨
雨下大了。
车库里听得很清楚,雨水顺着天花板上的缝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艾米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折叠伞,骨节攥得发白。
她盯着林奕手机上那张转账截图,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三个字。
“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林奕把手机收回兜里,“不可能有人给你转钱,还是不可能有人比你更恨你爸?”
艾米没接话。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墙上。墙面冰凉,透过棉服的布料渗进来。
“苏姐说——”她咬着下唇,“苏姐说这笔钱是……是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我被你——”她忽然卡住了,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
林奕就那么看着她。
车库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过了好一阵子,艾米才开口。
“苏姐说,这笔钱是她私人给我的。她说她知道我的事,同情我,想帮我。她说——”
“她说你爸是被我害死的。”林奕替她把后半句补上。
艾米没否认。
“你怎么知道?”
林奕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张旧工牌。
“你爸叫艾建国,当年在我手底下做项目经理。”他把工牌翻过来,给艾米看背面,“他挪用十二万公款,去买股票。说家里急用钱。”
艾米眼睛红了。
“他是有苦衷的——”
“我知道。”林奕打断她,“他女儿要上大学,学费凑不齐。老婆那时候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动手术。他借遍了亲戚,就差那十二万。”
艾米愣了。
“你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给了他退路。”林奕把工牌收起来,“我让他主动辞职,没报警。档案上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另外从我自己奖金里拿了三万,以公司名义补给他当遣散费。”
艾米不说话。
她靠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
“那他后来为什么会——”
“因为苏珊他爸。”林奕说。
艾米抬起头。
林奕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份文件截图。是老钱昨晚发的,苏珊父亲的履历。
“苏珊她爸,当年是你爸的直属领导。”林奕把手机递过去,“你爸挪用的那十二万,是从苏珊她爸管的项目经费里动的。这事爆出来之后,苏珊她爸因为是监管失职,被降级处理。从总监降成了普通主管,工资砍了一半。”
艾米盯着那份履历,瞳孔缩了缩。
“苏珊恨她爸窝囊,恨他不争气。更恨你爸。”林奕顿了顿,“觉得是你爸拖累了她全家。”
“可她从来没——”
“她从来没跟你提过,对吧?”林奕笑了笑,“她只告诉你,是我害了你爸。让我猜猜,她是不是跟你说,是她亲眼看见我逼你爸签辞职信的?”
艾米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因为这是她编的。”林奕说,“当年处理你爸离职的人事总监,姓刘,两年前退休了。苏珊从来没见过你爸,也不认识你。她认识你,是在你入职之后。”
雨声渐渐小了。
车库里到处是积水,天花板的渗水滴下来,打在积水上,一圈一圈荡开。
艾米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所以她找我……不是同情我?”
“她是找一把刀。”林奕说,“一把捅我的刀。”
“那她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因为你在我身边。你最方便。你知道我的行程,我的习惯,我的弱点。”
林奕蹲下来,看着艾米的眼睛。
“你恨了我三年。”
“可你最该恨的人,现在正坐在你对面。”
艾米浑身一震。
“你说苏珊?”
“还有周霆。”林奕站起来,“那十五万,根本不是什么补偿。那是封口费。”
“什么意思?”
“你还没明白?”林奕把转账截图又调出来,“一周前,周霆给你转十五万。一周后,年终奖出事。你知道苏珊发给董事会的邮件里怎么写的?”
艾米摇头。
“她说,总经办秘书艾米滥用职权,私自修改考核系统数据,涉嫌职务侵占。建议公司追究其法律责任。”
林奕顿了顿。
“她还说,已有证据表明,艾米于一周前收到一笔十五万元的可疑转账。”
艾米的脸彻底白了。
林奕继续说下去。
“那笔钱,不是给你的补偿。是给你预备的罪证。”
车库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艾米站起来。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三年来,林奕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恨,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冷的平静。
“林总,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手上有证据。苏珊和周霆这一年的所有操作,我都留了备份。”她把手机掏出来,“包括他们怎么改系统,怎么伪造审批,怎么利用我的工号在凌晨操作。还有——周霆计划把核心专利低价转让的邮件。”
林奕看着她,没说话。
“我把这些全给您。”艾米说,“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让苏珊亲口告诉我,十二年前的事。”
周一早上,公司开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苏珊坐在靠窗的位置,化了全妆,口红是新买的色号。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加糖。艾米坐在角落,低着头,跟往常一样安静。
周霆站在投影仪前,正讲他下季度的工作计划。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指标和箭头,他的声音四平八稳,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大家有什么问题”。
没人提问。
大家心里都还揣着上周五那件事。
林奕坐在会议桌那头,手里拿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周霆讲完最后一张PPT,合上电脑。
“以上就是下季度的整体规划。林总,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奕没答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拉了一下百叶窗的绳子。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雨还没停。
“周霆。”
周霆愣了愣。林奕平时叫他“周总”,从来不直呼其名。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茶水间里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响声。
周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林总这是——”
林奕转过身,把手机放在会议桌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上周你给艾米转了十五万。这笔钱是什么用途,能解释一下吗?”
周霆的嘴唇动了一下。苏珊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我私人的借款。”周霆推了推眼镜,“跟公司业务无关。林总您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
“借给艾米的?”
“对。”
“借条呢?”
周霆没接话。
苏珊接过话茬,语气轻描淡写:“林总,老周这个人你也知道,帮人全凭口头信任,从来不打借条。回头让他补一个。”
“回头是多久?”
苏珊的笑容淡了一瞬。
“林总,您今天怎么了?”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不行吗?非要当着这么多人——”
“私下说?”林奕忽然笑了,“行。那就私下说。”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老钱,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另一个是公司法务,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
苏珊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钱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开。
“系统操作日志。八月十七号、九月二十三号、十一月五号,后台有人用艾米的工号登录,修改考核系数。操作时间都在凌晨两三点。IP地址——周总家宽带的固定IP。”
周霆的脸白了。
老钱又拿起第二份文件。
“绩效考核修改审批单。周总签的字,改动了包括林总在内三名高管的考核等级。审批流程倒签——实际修改日期是十一月五号,审批单是十二月三号补的。”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给周霆看。
“周总,这是您的签名吗?”
周霆盯着那页纸,脸色越来越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苏珊站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眼神变了,不是平常那个八面玲珑的公关总监,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林奕,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奕没看她。
他拿起桌上那一摞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苏总监,你说我年终奖是零,是系统漏洞。你说艾米是外部攻击的受害者。你还说——”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翻过来。
是苏珊发给董事会的邮件草稿。
“你还说,是我滥用职权,私吞公款,建议董事会撤我的职。”
苏珊盯着那封邮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怎么——”
“你问我怎么拿到的?”林奕把邮件放在桌上,“你把它存在公司服务器里。巧了,公司的服务器归IT部管,IT部归老钱管。更巧的是,老钱跟了我六年。”
会议室里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珊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
“林奕,你以为你赢了?”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伸手抓住身边周霆的胳膊,“老周别怕,大不了走人。姓林的当了这么多年总经理,你拿得出来这么多工资吗?”
周霆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林奕说的那些证据,没一件是他直接经手的。全是苏珊操作的,苏珊改的数据,苏珊发的邮件,苏珊跟供应商对接的。他只是签了个字,连内容都没细看。
他终于扭过头,看着苏珊。
“那些修改——你到底改了多少?”
苏珊愣了一下。
“老周你现在问这个——”
“我问你到底改了多少!”周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怎么跟我说的?不是就调几个系数吗?你到底还背着我干了什么?”
苏珊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周霆,语气凉凉的:“你在质问我?”
“我问你——”
“行。”苏珊打断他,“那我告诉你。该干的不该干的,我都替你干完了。你要是不满意,现在就可以跟我离婚。反正你这些年不也一直嫌弃我吗?”
周霆半天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其他人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时候艾米站了起来。
她走到苏珊面前。
“苏姐。”
苏珊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
“你还有脸叫我?”
“我只想问您一件事。”艾米蹲下来,平视着苏珊,“您当年说,是我爸害了你全家。说林总逼我爸辞职。说您亲眼看见的。”
苏珊没说话。
“可林总说,您从来没见过我爸。”
艾米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这个是我爸,旁边是他当年的同事。苏姐您仔细看看——有您认识的人吗?”
苏珊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生气或惊讶的白,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惨白。
她认识照片里那个人。
站在艾建国旁边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一副塑料框眼镜。
是她爸。
“这张照片是公司年会上拍的。”艾米说,“那年你爸跟我爸,还是酒桌上互相敬酒的关系。后来出了那件事,你爸被降级,恨我爸恨了一辈子。你也跟着恨,可你不敢恨你爸,你只能恨林总。”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珊坐在那里,垂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上头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所以呢?”她抬起眼,看看林奕,看看艾米,看看满屋子的人,“你们谁又比我干净?周霆签了字,艾米动了系统,老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不都一样?”
林奕看着她。
“不一样。”他说,“至少我不会用十五万,买一个小姑娘的罪证。”
苏珊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给她转账那天,是不是忘了关家庭WiFi?”林奕把手机推过去,“凌晨三点,你老公的IP地址。你说——”
“这笔账,怎么算?”
苏珊的嘴唇抖了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老钱在一旁闷声说:“警察到了。”
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径直走向苏珊和周霆。
苏珊站起来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她扶着桌沿,稳住身形,转过头看了艾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说不上是什么,疲惫,空洞,好像一屋子的话憋在喉咙里,最后什么都没说。
周霆被带出会议室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林总——”
林奕抬眼看他。
“那些专利转让的邮件,不是我发的。”
林奕没说话。
周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的警察拍了拍肩膀,推着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屋子的人。沉默,死寂,像大雨过后蓄满了水的池塘。
艾米站在那里,看着苏珊被带走的背影。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她哭得很安静,连肩膀都没抖动。只是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淌,像那场从昨晚下到现在的雨。
第六章 老钱
会议室的人散了。
行政部的小姑娘拿抹布擦桌子,擦到苏珊位子的时候,把那杯没喝完的冷咖啡端起来,犹豫了一下,倒进了垃圾桶。咖啡溅在桶壁上,褐色的痕迹像一张疲惫的脸。
林奕回了办公室。
老钱跟在后头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林总,警察那边说得等调查结果。经济侦查没那么快,少说一两个月。”
“我知道。”
“还有——”老钱顿了顿,“艾米的那个条件,您答应她了?”
林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答应了。”
“那您打算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
老钱在他对面坐下来,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两下,没点。
“十二年前那事儿,苏珊她爸怎么被降级的,为什么恨您——这些您真要全兜出来?”
林奕睁开眼,看了老钱一眼。
“你觉得是我害的?”
“不是。”老钱把烟叼在嘴里,“但也不是跟您一点关系没有。”
林奕没说话。
老钱跟了他六年,从上一家公司跟到现在。有些事别人不知道,老钱知道。
“你查到了多少?”林奕问。
“够多。”老钱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苏珊她爸当年被降级,不只是因为艾建国挪款的事儿。主要是因为他在那个项目里吃了回扣。”
林奕没接话。
“这事儿是您查出来的,报告也是您交的。苏珊她爸被降级之后到处说您陷害他。后来他得了肝癌,苏珊一直觉得是那几年降级窝囊出来的病。”
老钱顿了顿。
“所以苏珊恨您,不光是钱的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子。
“但这些您当年一个字没跟苏珊提过。”老钱站起来,走到窗边,“您要是早点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林奕打断他,“说她爸贪了公司的钱,我是替公司查出来的?你觉得她会信?”
老钱没说话。
“她不会信的。”林奕说,“人只会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
老钱把没点的烟收起来,塞回烟盒里。
“那您现在是打算告诉她真相?”
“不用我告诉。”林奕站起来,穿上外套,“她自己会查到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钱,周一晚上那个面馆,你再请我吃碗面。”
老钱愣了一下,笑了。
“行。加个蛋。”
“两个。”
周一的晚上,林奕去了那个面馆。
面馆开在写字楼旁边的巷子里,门脸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是个河南人,手艺不错,拉面的筋道刚刚好。
林奕到的时候,老钱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上头卧着两个卤蛋。
“来得正好。”老钱把筷子递过来,“刚出锅。”
林奕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头面吹了吹。
两人闷头吃了一阵子。
面馆的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含含糊糊的。老板在厨房里吆喝了一声,说的是家乡话,听不太懂。
老钱先开口。
“艾米今天递辞职信了。”
林奕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批了?”
“还没。压在我抽屉里。”老钱喝了口汤,“她说她想回老家待一阵子。她妈身体不好。”
“嗯。”
“林总,您打算留她?”
林奕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留。”
“那——”
“她需要走。”林奕说,“在这里待着,每天看见我,对她不是好事。”
老钱点点头。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
老钱又要了一碟花生米,用筷子夹着,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还有件事。”他说,“苏珊家里那边——她爸今天上午来公司了。在楼下闹了一阵。”
“闹什么?”
“说您公报私仇,陷害他闺女。”
林奕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
“后来保安把他劝走了。他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说要去法院告您。”
“让他告。”
面吃完了。林奕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面馆的塑料棚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外头的巷子里积了一洼水,有个骑电动车的人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我上个月去看了趟我爸妈。”林奕忽然说。
老钱抬头看他。
“我妈今年七十三了,膝盖不好,走路得拄拐杖。我爸耳朵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大声喊。”林奕说,“我回去那天,我爸问我,你现在当总经理了,是不是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老钱笑了。
“我跟我爸说,差不多吧。”林奕顿了顿,“其实那天我刚从项目上回来,在外头跑了一个礼拜,瘦了五斤。但是我没说。”
窗外雨声渐大。
“小时候觉得,挣大钱当大官才算有出息。现在回头看——”林奕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零钱压在碗底下,“能把一家人的日子过好,已经很难了。”
他推开面馆的门,外头的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老钱在后头喊了一声:“林总,您的蛋还没吃呢!”
林奕没回头,摆了摆手。
到了周三,董事会出了决议。
调查组提前给了结论:周霆和苏珊利用职权篡改绩效系统数据,克扣包括总经理在内多名高管的年终奖,并涉嫌职务侵占。二人被解除劳动合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艾米作为从犯,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关键证据,免于刑事追责,但被公司辞退。
年终奖的公示表重新贴了出来。
林奕那一栏,不再是零。
他拿到那笔钱那天,给装修公司转了尾款。老婆在微信上发了一串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回家,孩子在地板上搭积木,老婆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林奕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艾米发来的微信。
“林总,我明天的火车。走之前想跟您道个歉。”
林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
“车站等我。”
第二天下午,林奕去了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挤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小孩的年轻夫妻,有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学生。
艾米站在检票口旁边,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棉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瘦瘦的脸。整个人看着比之前还单薄。
“林总。”她看见林奕,眼圈红了一下,又使劲忍住了。
林奕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橘子上车慢慢吃。”
艾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嘴唇抖了抖,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林总,我——”
“别叫我林总了。我已经不是你领导了。”
“那叫什么?”
“叫老林吧。”
艾米没叫。
她吸了吸鼻子,把话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
“对不起。我被人当枪使了三年,还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
林奕摆摆手。
“你爸的事——”他顿了顿,“十二年前,我也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挪款的时候,我要是多问一句原因,也许能帮他想想别的办法。可是我没问。”
艾米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
“不是您的错。”
检票的广播响了。
艾米擦了擦脸,拎起行李,往检票口走了几步。
忽然又回过头。
“林总——老林。”她叫了一声,“我回老家把欠的债还完,安顿好我妈,就去找新工作。”
“找什么工作?”
“不知道。”艾米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反正不会再给人当秘书了。太累。”
林奕也笑了。
“挺好的。”
“对了。”艾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到林奕手里,“这个是苏珊她爸当年那份调查报告的原件扫描。我走之前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您——”
她顿了顿。
“您要是想给苏珊看,就给她看。不想就算了。”
林奕把U盘收进口袋。
艾米转身走了。
检票口的人流把她淹没了。
林奕站在原地,等到那趟开往湖南的绿皮火车驶出站台,才转身往外走。
候车室外头,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广场的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林奕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钱。”
“怎么了林总?”
“那份报告——”
“哪个报告?”
“苏珊她爸的。”林奕顿了顿,“发我一份,打印出来。”
老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想干嘛?”
“不想干嘛。”林奕说,“该还的还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下台阶,融进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里。
阳光落在他肩上。
第七章 苏珊他爸
打印出来的报告,一共六页。
林奕把它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里,压在那张旧工牌下面。连着好几天,他没去碰它。
不是忘了。
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老钱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给苏珊,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想起来问。”
老钱没再追问。他了解林奕,这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也不拖。像下棋,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你看不太懂的节点上。
那之后的日子,公司慢慢恢复了正常。表彰大会和警察上门的事,大家议论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茶水间里的谈资换了一茬又一茬,从苏珊的丝巾牌子聊到新来的行政主管是不是单身。
林奕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加班到晚上八九点。
只是偶尔,他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不开电脑,不看手机。
就那么坐着。
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排一排灭了,最后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夜空中稀疏的星。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两周之后的一个周五下午,林奕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林奕先生吗?”
“是。”
“我这边是市看守所。苏珊女士委托我们联系您,说她有东西想当面交给您。”
林奕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她找我?”
“是的。她特别交代了,只想见您一个人。”
“什么时候?”
“探视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林奕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窗户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雪。
这座城市好几年没下过雪了。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那六页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侧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林奕开车去了看守所。
那是一栋灰色的建筑,围墙很高,上面缠着铁丝网。大门旁边有个接待室,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民警,正在低头填表。
林奕报了名字。
女民警翻了翻登记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同事。”
女民警没再问,递给他一张探视登记表。
林奕填好表,把手机、钥匙、皮带全掏出来放在塑料筐里,过了安检门。
探视室不大,墙上贴着防火须知和探视规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隔着一面玻璃墙,几把椅子排成一排。墙那边是同样的几把椅子,空荡荡的。
他在靠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等了大概五分钟。
对面的门开了。
苏珊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袖子有点长,卷了两道。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散下来。没化妆,脸色有些蜡黄,眼角的细纹比半个月前深了不少。
但她的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不服输的眼神。
她看见林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隔着玻璃对望。
苏珊先拿起了电话。
林奕也拿起来。
“没想到你真来了。”苏珊说。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感冒没好利索。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苏珊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美甲已经斑驳了,剩下几片残缺的颜色,像褪了漆的旧家具。
“我爸昨天来过了。”她说。
林奕没接话。
“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跟我隔着一面玻璃。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我上次见他才三年前,那时候还染的黑发。”
苏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跟我说对不起。说他当年不该那么贪,不该拿那笔回扣。说如果不是他,我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抬起眼。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对不起。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他这个人一辈子窝囊,在外面受气,回家冲我妈发火,冲我发火。我考了全年级第三,他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我进了一家大公司当总监,他说女孩子当什么领导,早点结婚生孩子才是正经。”
苏珊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我拼命往上爬,就是想证明给他看,他女儿比他强。结果到头来——”
她没说完。
林奕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你恨我。”
苏珊没接话。
“你爸被降级,是因为我查出了那笔回扣。你觉得是我毁了你爸,也毁了你家。”林奕说,“可你没想过,你爸自己拿了不该拿的钱。”
苏珊的脸绷紧了。
“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
“我知道。”林奕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六页报告,贴在玻璃上。
苏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当年公司内部的调查报告。你爸在负责艾建国那个项目的时候,从项目经费里拿了五万块回扣。艾建国挪用公款是事实,但他是被你爸逼到绝路上的——你爸拿了钱,把窟窿甩给艾建国填。”
林奕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查出这件事之后,本来打算上报。是你爸跪在我面前,求我放他一马,说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才只报了个监管失职,没提回扣的事。”
苏珊的眼眶红了。
“你骗我。”
“我没骗你。”林奕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这是你爸当年的签名。你要不要自己看?”
苏珊盯着那个签名。
是她爸的笔迹。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写在悔过书的最下面。
她认识她爸的字。小时候帮她签过家长通知,也是这三个字,也是这样的笔画。
她的手开始发抖。
电话听筒里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恨了你十几年。”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为了搞垮你,我把老周拖下水,把艾米当枪使。结果——”
“结果你恨错了人。”林奕替她说完。
苏珊放下电话。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探视室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把整张脸打湿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会信吗?”
苏珊愣住了。
“你不会的。”林奕说,“你花了十几年给自己造了一座恨意的房子,住进去不愿意出来。别人告诉你这房子是纸糊的,你会把他轰出去。”
他把报告收起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道歉。”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还你一个真相。”林奕站起来,“这是你们家的真相。该你还给你爸,该你爸还给你的,不归我管。”
他挂上电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珊敲了一下玻璃。
林奕回过头。
苏珊把电话又拿起来。她贴在嘴边,说了四个字。
“对不起。”
林奕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上果然飘起了雪。
很小的雪,细碎的,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衣服上就化了。地面上湿了一层,还没有积雪。
林奕站在门口,看着雪花飘下来。
他把大衣裹紧了,走下台阶。
手机响了。
是老钱。
“林总,面馆今天有羊肉烩面,来不来?”
林奕抬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了。
“来。加两个蛋。”
第八章 新的棋局
过完年,公司开了全员大会。
林奕站在台上,没有用话筒。会议室不大,说话能听见。
“今年表彰大会的事,大家都知道。”他顿了顿,“有些人问我会怎么处理其他人。我今天统一说。”
底下安静了。
“不处理。”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嗡嗡的,像蜜蜂在蜂箱里爬。
林奕等声音小了,才继续说。
“除了主谋,其他人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该发的奖金补发,该调的岗位正常安排。你们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安静的几秒像被拉长了很多倍。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一个,再是两三个,然后是所有人。
掌声很响,把会议室顶上的灯都震得嗡嗡的。
林奕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但他看见有人在抹眼睛。后排靠窗的位置,市场部一个跟了苏珊好几年的小姑娘,眼眶红红的。
散会后,老钱跟着林奕回了办公室。
“林总,您刚才说一笔勾销,是真的?”
“真的。”
“苏珊手底下那几个呢?也跟着使了不少绊子吧?”
林奕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谁在职场上没站错过队?”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只要不犯法,有些错可以原谅。”
老钱看着他,像在重新打量一个认识了六年的人。
“林总,您变了。”
“哪变了?”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老钱想了想怎么表达,“以前您是那种——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犯我,我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现在呢?”
“现在——”老钱琢磨了半天,才说出后半句,“您好像没那么在乎了。”
林奕笑了笑。
“可能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对面的写字楼正在换招牌,工人挂在吊篮里,用扳手卸掉旧的广告字。铁架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玻璃听起来很轻很远。
“我想起来一件事。”林奕忽然说。
“什么事?”
“我三十岁那年,跳槽到上一家公司。走之前我老板请我吃饭,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钱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林奕,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公司离了你照样转,团队离了你照样干。你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只是一个零件。”
林奕转过头。
“当时我觉得他在敲打我。现在想想,他是在跟我说真话。”
老钱琢磨了琢磨,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儿。”
两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工人还在换招牌。旧的字已经全卸下来了,新的还没挂上去。
三月份,公司来了一位新同事。
战略顾问,姓姜,叫姜一白。
名字是林奕自己取的。他看过这人的简历之后,在录用审批表上写了三个字:建议录用。
姜一白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穿西装总是不系最下面那颗扣子,后来有人在网上说那是时髦,他听了直笑。
“时髦什么呀,”他跟行政部的小姑娘说,“就是肚子大了,扣不上。”
实际上他也不胖,只是中年发福,皮带上方微微隆起一块。
面试的时候,林奕问他,为什么要来这家公司。
姜一白说,上一家公司太累了,想找个轻松的地方养老。
林奕笑了,说我们这儿可不轻松。
姜一白也笑了,说那至少换个累法。
入职之后,姜一白确实不像个来养老的人。他每天来得比林奕还早,走得比保洁阿姨还晚。茶水间的咖啡机坏了他自己修,打印机卡纸了他蹲在地上弄,有回周末加班网络断了,他打电话给运营商骂了半个小时,对面最后答应免费升级套餐。
老钱对这人印象很好。
“林总,姜顾问这人不错,不像那种空降的关系户。”
林奕只说了一句。
“是挺不错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翻姜一白的入职档案。翻到家庭成员那一栏,手指停了一下。
上面填着:离异,无子女。
父母栏只填了一个名字——母亲,姜桂芳。
没写父亲。
林奕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艾建国那张旧工牌。
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太阳正好,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
姜一白。
一白。
白字拆开,是不是日和一撇?
而周霆给他看过一份旧文件——苏珊父亲那件案子的调查组成员名单。
名单上排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叫“白一”的人。
白一。
一白。
林奕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放了放。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有意思。”
声音很轻。
整个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的第一个周一,公司开季度总结会。姜一白作为战略顾问,第一次在大会上汇报工作。他用PPT讲了公司未来三年的业务方向,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整个报告四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
周霆走了之后,副总裁的位子空着,姜一白的汇报,实质内容已经踩到了那个空位的边界上。
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做笔记,有人频频点头。
林奕坐在前排,也跟着点了点头。
散会的时候,姜一白走在他旁边。
“林总,刚才的报告您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挺好的。”林奕说,“对了,姜顾问,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之前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性不太好。”
姜一白说了一家公司的名字,是一家业内挺有名的投资公司。
“在那儿干了几年?”
“差不多八年。”
“那你认识苏国栋吗?”
苏国栋是苏珊她爸的名字。
姜一白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苏国栋?名字有点耳熟。是哪个部门的?”
“你没印象?”
“没有。怎么了?是您的熟人?”
“不算熟。”林奕说,“随便问问。”
两人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姜一白侧身让林奕先进。
“姜顾问,你这三个月的工作我很满意。”林奕按下电梯按钮,“希望接下来,我们合作愉快。”
姜一白笑了笑。
“一定。”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到了地库,门开了。
林奕走出去,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远,他才停下来,拿出手机,给老钱发了条微信。
“帮我查个人。”
“谁?”
“白一。查他和姜一白的关系。”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车子走去。
地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的低沉嗡鸣,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沙沙的声响。日光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道一道投在墙壁上,像棋盘上没下完的棋子。
手机震了一下。
老钱回了三个字。
“收到。”
林奕坐进车里。他没有马上发动,手握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空荡荡的墙面。
三个月前,他站在表彰大会的台上,发现自己的年终奖被人清成了零。他以为那场戏的主角是苏珊和周霆,配角是艾米,结束之后就该散场了。
可他现在忽然意识到,那只是序幕。
真正的棋局,还在前半盘里胶着着。
而他下一步要落子的位置——
引擎启动了。
林奕挂上倒挡,车子缓缓退出车位。
尾灯的红光在昏暗的地库里一闪一闪的,渐渐远去。
最后融进城市的夜色里。
窗外,春夜的月亮挂在半空中,被一层薄云遮住,轮廓模模糊糊的。风从城市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街角烧烤摊的烟火气。
这座城市里,有无数的人正在加班,正在赶路,正在为一笔年终奖发愁。也有人正在谋划着什么,在深夜的电脑前修改数据,在凌晨的电话里低声交代。
每个人都在下自己的棋。
有的人已经落子。
有的人还在等。
林奕的车驶上高架桥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来自姜一白。
“林总,明天有空吗?有些事想跟您当面聊聊。”
林奕没有马上回。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明灭交替。
他按下了语音键,嘴唇动了一下。
话还没出口——
前头忽然堵车了。
红色的尾灯排成一条长龙,在夜色里蜿蜒。
他踩下刹车,把车停住。
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