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河南车主刘先生驾驶着刚买半年、花了50多万的极氪SUV,驶入哈萨克斯坦境内。第二天一早,他从酒店下来准备出发,发现中控屏幕弹出一个“解封申请”界面,导航用不了,音乐放不了,储物箱打不开,证件和现金被锁在车里,油箱盖也打不开——加油都成了问题。车辆仅保留了基础行驶能力。刘先生形容这辆车“等同于半废品”。而在此之前,他出发前曾专门到门店做保养,明确告知工作人员有出境计划,但全程未收到任何关于锁车风险的提示。
事情发酵后,极氪回应称这不是远程锁车,而是车辆长期定位在海外,触发了车机内置的安全保护机制,目的是防范车辆被盗抢或非法转运至境外销售。该机制不会影响动力、制动等核心行驶系统,充电口盖和油箱盖均有物理应急开启方式。涉事车辆完成核验后,已通过授权码解除限制。
乍一听,车企的解释似乎有理有据。但仔细一想,问题恰恰藏在这些“有理有据”里:你花钱买下的那辆车,到底是不是完全属于你的?车企凭什么能远程锁住你的车?工信部与市场监管总局在2026年3月联合发布了《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远程在线升级(OTA)行为的通知》,明确划定禁令,严禁未经授权锁死车机屏幕等行为。但车主签署的用户协议,是不是已经成了自己的“卖身契”?这把锁合法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工信部与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的OTA新规,核心是约束车企在OTA升级过程中的远程控制行为,禁止未经用户许可静默远程操控车辆、随意限制合法使用功能。但问题在于,新规主要针对的是“OTA升级”场景,而极氪这套机制被官方定义为“安全保护机制”——它不是在升级,而是在触发风控。新规并未明确定义“安全保护机制”是否属于“授权”范畴,也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车企能不能以“安全”为由,在车主不知情的情况下预设一把锁,等锁触发了再让车主去解?
这就在事实上留下了一个灰色地带。车企的逻辑是:我锁你不是要害你,而是为了保护你——防止你的车被盗抢、被倒卖。但保护谁,谁来定义“保护”的尺度,法律没有给出清晰的答案。
再看《民法典》第240条,所有权人对自己的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车主全款购车、完成交付后,车辆的所有权已经转移到车主名下。车企远程锁闭车机智能功能,直接限制车主对车辆的正常使用,法律界人士普遍认为已构成对车辆所有权、使用权的妨害。同时,《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明确规定,经营者必须全面、真实披露商品使用限制等关键信息。在车主明确告知出境计划后,门店仍不提示锁车风险,属于典型未尽法定告知义务。
但问题在于,现有法律体系是围绕“物”建立的,而智能汽车的核心——车机系统、云端账号、OTA权限——这些算不算“物”的一部分?法律界已有共识:智能网联技术催生了“车主享有车辆物权、企业掌握远程管控权限”的新型权责矛盾,传统物权法律体系尚未完全覆盖这一新型冲突。法律滞后于技术,是当前一切争议的根源。
极氪客服在回应中曾表示:“国内购买的车辆无法在国外正常使用车机功能,在购车合同和车主权益告知书有说明。”言下之意,你签了字,就代表你同意了。
但仔细审视这些条款,问题远不止“同意”二字这么简单。
远程控制条款,通常表述为“为保障安全,车企有权在必要时限制车辆部分功能”。“必要时”三个字,语义模糊到几乎可以承载任何解释。车主在境外自驾,是“必要”吗?车企说是,但车主事先完全不知情。数据收集条款,动辄授予车企无限期、无限制的数据使用权,用户一旦签字,连撤回的路径都找不到。服务终止条款更直接:车企可单方停止服务——比如用户未按时缴费,或者违反了某个非核心条款——结果是什么?车辆功能降级,甚至车机直接锁死。
这些条款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是格式合同,是“点击即同意”的打包文本,消费者没有修改权,没有议价能力。条款中常出现“车企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等表述,相当于车企把单方解释权也攥在了自己手里。你签了,不代表你认可,只代表你别无选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车辆所有权与使用权,被人为割裂了。消费者花钱买下的是一辆车,但实际获得的,可能只是一份“有条件的使用权”。方向盘、底盘、车轮这些硬件归你,但车机系统、电池管理程序、云端后台的数字开关,依然在车企手里。硬件所有权与软件控制权,在合同的字缝里完成了分离。
面对这种结构性不对等,消费者并非无路可走。
投诉渠道方面,可以拨打12315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也可以向工信部举报违规OTA操作,消费者协会同样是重要的维权阵地。极氪事件中,车主正是通过媒体曝光和投诉,才推动了车企在三天内做出二次回应和优化承诺。
诉讼路径方面,可以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主张格式条款无效,或依据《民法典》主张车企侵犯财产权和隐私权。法律界人士指出,法院在类似案件中多支持消费者,认定车企单方锁车违反公平原则。但举证难点在于,用户需要证明车企的远程控制行为超出了“安全保护”的必要范围,且造成了实际损害——这需要留存车机锁止录像、与客服的沟通记录、通关单据等完整证据。
从现有司法案例的倾向来看,判决多集中于赔偿实际经济损失,而较少直接禁止远程控制行为本身。这意味着,即便消费者赢了官司,车企的“锁”依然存在,只是赔了你一笔钱。要真正改变这把锁的存在逻辑,可能需要推动集体诉讼或公益诉讼,降低个体维权成本,让司法力量形成对车企行为的系统性约束。
车企手握技术杠杆,但这不等于握有道德权利。
以“安全”为由锁车,这一逻辑存在一个根本问题:缺乏透明机制。谁来判断“安全”是否受到了威胁?是车企自己,还是第三方机构?车主有没有知情权和申诉权?极氪事件中,车主被锁30多个小时,期间需要提交海关文件、护照、购车合同、发票等全套资料才能解锁。人在异国,证件锁在车里,解锁需要证件——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厂家在后台轻轻一按,就把车主推入了这个死循环。
类比一下:银行不能因为怀疑你的账户异常,就冻结你的全部资金,然后让你填表等30个小时才能解冻。银行要冻结,需要法院的裁定,需要法定的程序。但车企做到了——不需要法院,不需要公证,甚至不需要提前告知你一声。
更深层的问题是,购车合同隐含了消费者对车辆完整使用权的合理期待。你花钱买一辆车,你有理由预期它可以正常行驶、正常加油、正常打开储物箱。车企在售后单方面启动远程控制,实质上是破坏了这种期待,违背了契约精神。
技术能力不等于道德权利。车企有技术能力锁车,不代表它就应该锁车。建立“最小必要”原则可能是合理的出路:远程控制应仅限于危及公共安全等极端情况,且需事后向用户说明并报备监管部门。同时引入用户授权机制,每次远程控制需用户明确同意——紧急情况除外,但紧急情况也应有事后核验和追责机制。
极氪在7月26日的二次回应中宣布了三项优化措施:App上线“跨境守护”自助解锁入口,车主可一键申请获取验证码完成自助解锁;正在开发“跨境守护功能开关”,默认关闭,车主出境前可手动选择开启;为出境用户提供24小时优先客服通道。极氪表示,将选择权交还给用户。
这个调整解决了“解锁太慢”的问题,但没有回答“凭什么锁你”的问题。它把锁车后的解锁流程从“繁琐”优化到了“便捷”,但“厂家有权锁”这个前提,从未被动摇。工信部与市场监管总局的新规是第一步,但远远不够。下一步,需要推动专项立法,明确禁止车企远程限制已售车辆的基础功能——启动、空调、车窗、油箱盖、储物箱——这些应该属于车辆所有权的完整内容,不应被车企的云端开关所控制。
在专项立法到来之前,你买下的那辆智能汽车,永远有一把备用钥匙攥在别人手里。那把钥匙,你无法收回,也无法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