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掉进湖里的声音,比我想的轻。
我提车还不到两个小时。
水面荡开一圈,荡到岸边就散了。周曼举着手没放下来,五指张着,像刚扔完东西还没回过神。
“逗你玩呢。”她说,“真生气了?”
映月湖东岸的台阶上坐着两个遛弯的老太太,一个抬了抬头。旁边长椅上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也在看。老潘从店里跑出来,拖鞋拍着地,一边跑一边喊“哎哎哎”。
我没动。
那把钥匙上串着一颗塑料珠子,小满三岁的时候自己穿的,颜色早掉没了,剩灰白的一小颗。它跟着钥匙一起下去了。
“许静。”周曼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我跟你闹着玩,你至于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点红,下巴抬着,眼睛不看我,看湖。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边上翘起来一角。
“嗯。”我说。
老潘跑到跟前,喘着气,看看她看看我,两只手在身前搓。“那个,钥匙……这……”
“没事。”
“怎么就没事了,”老潘回头瞪周曼,“你多大人了。”
“我说了闹着玩。”
早上九点,我在店里办的手续。白色的两厢,不算大,试坐的时候还嫌座椅硬。销售讲了半天,我一句没记住,只记住他说的“您这车省油”。省不省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钥匙拿到手里,一把,原配。那颗塑料珠子是我从家里抽屉里翻出来穿上去的,小满三岁那年穿了一串,剩下的都丢了,就剩这一颗。
周曼是那时候来的。她从店里出来,说要看看我的新车。我说看吧。她绕着车走了一圈,说挺好的。我说嗯。
然后她走到湖边。
台阶下面那排车停得挤。我那台白色的新车停在最外边,车头朝湖,是我早上特意停的,怕别人开门磕着。旁边那台深色的车停得很正,前后都留着空。
我下了台阶,走到深色那台车边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另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旧的塑料牌,边角磨圆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周曼在后面站着。
“你干嘛去。”她问。
“接孩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浅色的皮,靠背右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缝的时候锥子滑了一下,留了很多年。车里有股淡淡的味道。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老潘在车窗外弯着腰看我,嘴巴动了动。我没听清。
倒车,打方向,从她那台车旁边过去。后视镜里,周曼还站在原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是歪的。
她张了张嘴。
我把车窗升上去了。
那台深色的车,头天晚上我擦到十一点。玻璃、轮毂、连后备箱的缝都用棉签走了一遍。擦完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开灯。
02
店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是温的。门帘是塑料条的,人一进一出就哗啦。
我坐回工位,把台面上的蜡线卷绕好。锥子插在线卷中间,尖朝下。这习惯是刚入行时师傅教的,说尖朝下,手就不会扎。台面是我自己带的,一块旧实木,边上磕掉了一块,我用砂纸磨过。
外屋卖脚垫、坐垫、挂件。里屋两个工位,我和周曼一人一张桌子,中间隔着一台缝纫机。
周曼进来,门帘带得哗啦一声。
“那车不是你的。”
“哪台。”
“深色那台。”她走到我桌子对面站着,“我见过。去年冬天停过咱们店门口,下来的是个老太太。”
“嗯。”
“你那台新车我知道是你买的,你攒了几年我也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
后半句她咽了。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觉得,凭什么。”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
外屋有人推门,是老潘。他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口磕了一块瓷。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又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把杯子放在缝纫机上。
“静啊。”他说,“周曼这个人,你知道的,嘴硬。”
“我知道。”
“她儿子上高一,学费不便宜。”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头,“我是说,那钥匙……”
“没事,潘哥。”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周曼靠在桌子边上。
“今天早上一个客户退单了。”她说,“订的方向盘套,点名让你做。”
“我昨天就排上了。”
“我知道。”她说,“他老婆说,她朋友那台车是你缝的,线齐。”
她扯了下嘴角。“我缝的线不齐。”
我没接话。
“我儿子班主任早上又打电话来了。”她看着窗外,“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她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她比我早来六年。她缝东西快,我慢,她一天能出三个,我两个。前几年店里活儿多,都是她挑头,我给她打下手。这两年变了。客户会挑,挑得厉害,他们上手摸一圈,摸得出针脚匀不匀。
“周姐。”我说,“线歪两针,拆了重缝就是。”
“拆了重缝。”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说得轻巧。”
她走了。
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今天那一下,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门帘落下去。
03
早上七点二十,我在楼下推电动车。婆婆从单元门里出来。
她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她膝盖不好,下楼要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地挪。
“妈,您怎么下来了。”
“你等一下。”
她走到我跟前,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
钥匙。深色那台车的,塑料牌磨得看不出颜色。
“开着去。”她说,“提新车是喜事,骑个电动车去,像什么话。”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腿开不了,放着也是放着。”她把手缩回口袋里,“开回来放哪儿不是放。”
我蹲下去系鞋带,后半句没听清。她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嗯了一声。
车是公公的。公公走了三年,车一直在楼下停着,婆婆每个月下去擦一回。她不让别人开,也不卖。有一年小姑子想借去接孩子,她没借,说车不顺手。小姑子当时脸色不好看,这事我记着。
我把车开到云栖路,停在店门口。下车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车头落了点灰,前一天晚上我擦到十一点,玻璃、轮毂、连后备箱的缝都用棉签走过一遍。
店里配一把原配钥匙不便宜,我问过两次,没配。扔下去的那把,是新车的原配,只有一把。
我做了十一年车饰。从缝方向盘套开始,一针一针,缝坏过几十个。这行当里手快的人多,手稳的人少。我第一年学的时候,师傅让我缝一块废料,缝完拆,拆完缝,缝了一个月。他说,你手不巧,但你坐得住。
我刚来的时候,周曼带我。她说缝方向盘套要顺着皮的纹路走,逆着走,皮会起毛。她教我打结,打三下,剪断的时候留两毫米。这些都记住了。
后来客户开始点我。第一次是两年前,一个开面包车的师傅,说他的套子缝得齐,问是谁缝的。老潘说许静。那师傅说以后都找许静。
那天周曼在里屋没出来。
陈砚那年在汽配城做贴膜,认识的我。他说我坐在那儿缝东西的样子,像在给谁做寿衣。我打了他一下。
小满今年七岁,上一年级。她的运动鞋鞋底开了一半,一直没换。我答应过她,提了新车带她去望江桥那边吃一次烤肠。她分不清桥和湖,我也没纠正。
人到三十几,能自己给自己撑住的事,就不想再伸手了。
我承认,那天早上出门前,我照了两遍镜子。第二遍是上车前在车窗上照的。
婆婆那句“开回来放哪儿不是放”,我当时没听清。后来想起来了,也没问她。
04
十点,小满睡了。她睡觉喜欢把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我给她塞回去两次,第三次没管。
睡前她问我,妈妈,我们家是不是有两台车了。我说一台。她说那台黑的是谁的。我说奶奶的。她哦了一声,翻过去睡了。
我把工具包从车里拿上来,放在门口,里面卷着蜡线、剪子、一个铁盒。铁盒里是针,断的断,弯的弯,一根也舍不得扔。
陈砚还没回来。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刷鞋。小满的白球鞋,鞋帮上一圈灰。洗衣粉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滑到手腕。
刷到一半,我发现自己刷的是自己那双旧运动鞋。小满的摆在旁边,干干的,早刷完了。
我把两双都刷了,端到阳台上。晾衣架是歪的,一直没修,挂上去的鞋往一边倒。
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剁了很久。
陈砚回来的时候十一点多。进门脱鞋,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
“车呢。”
“楼下。”
“那台深色的。”
“也楼下。”
他哦了一声,去冰箱拿水。喝了两口,站在客厅中间。
“钥匙丢了就丢了,配一把的事。”
我没说话。
“我是说,”他把杯子放下,“那台车,咱能一直开吗。”
我把刷子放回盆里。水已经凉了,盆底沉着一层灰。
他站了一会儿。
“你那电动车电瓶不行了,我给你换了个。”
“什么时候换的。”
“上礼拜。”
“怎么不说。”
“说了你又不让。”
“配一把不便宜。”我说。
“多少钱。”
“不贵。”
“那你还——”
“我不是心疼钱。”我说,“我是算过账的。生气要花的力气,比配一把钥匙贵。”
他进了卧室。我把盆里的水倒掉,倒得很慢,怕吵醒小满。
05
第二天下午,婆婆让我去车里给她拿老花镜。她说楼下有人下棋,她去看看。
我下楼。车停在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片。我拉开副驾的门。
手套箱里东西不多:一包纸巾,一副墨镜,一个空塑料袋。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过两次,边角卷了。
我摊开。
上面是我的名字。许静。底下一串号码,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
我把纸折回去,放回原处,拿了眼镜上楼。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站了大概半分钟。
婆婆在阳台上剥豆子,小铝盆放在膝盖上。坏的豆子扔到旁边另一个碗里,扔得很准。她指甲缝里是青的。
我把眼镜递给她。
“妈。”
“嗯。”
“那车,上面写我名字。”
她剥豆子的手没停。“写你名字怎么了。我腿又开不了,放着也是放着。”
“两年前就写了。”
“那年你不是说想学开车吗。”她说,“我在电话里跟你说挂你名下,你嗯了一声。我以为你听见了。”
我站着。豆子一颗一颗落进盆里。
那通电话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店里赶一个单子,客户催得急,婆婆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到后来我手里线断了,低头去接,接完就忘了。
“你那手,冬天裂口子。”她没抬头,“我看着闹心。天天骑车去云栖路,风从西边来,正好迎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结了痂,边上又开了一条。
“妈。”
“嗯。”
“钥匙上那个塑料牌,是什么。”
“你爸的。”她说,“他以前挂车上的。”
“怎么挂钥匙上了。”
“钥匙是他的车钥匙。”她把一颗坏豆子扔进碗里,“车是他的,牌也是他的。我留着没用。”
她嘴上说的是另一回事,手上做的是这一回事,这两样她一辈子没对上过。
她把盆往边上挪了挪,扶着阳台栏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豆子晚上煮了,你吃不吃。”
06
过了三天,我回店里上工。
我工位上那把锥子被人磨过了,尖亮得反光。我拿起来在手指上试了一下,有点扎。
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外面套着两层塑料袋,还温着。我抬头,周曼在她那边低着头缝东西,没看我。
我把豆浆喝了,最后一口有点渣。
“锥子。”我说。
“顺手。”她说。
“谢谢。”
她没应。
老潘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静啊,你那台新车的座套,我给你留了一套。”
“不用。”
“留着吧,卖不出去。”
“那给周姐吧。”
老潘愣了一下,说行。
中午吃饭,周曼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
“钥匙。”她说,“我赔你。”
“不用。”
“我赔。”她把饭盒盖掀开,里面是土豆丝,“我攒着。”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下面一片青的。
“你儿子。”
“住校了。”她说,“周六回来。”
“回来吃饭吗。”
“他不吃。”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他说学校的饭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她的土豆丝。有点咸。
“下回别扔东西。”我说。
“嗯。”
她低头吃饭,吃得很快。
新车的钥匙我还没配。暂时用着另一把备用的,插进去有点涩。小满问过一次,说妈妈你新车钥匙上那颗珠子呢。我说掉了。她说那再穿一个。我说好。
晚上回家,陈砚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进门他没抬头,过了一会儿说:“你那台车,明天我开去洗洗。”
“哪台。”
“白的。”
“哦。”
他没再说。我也没问他为什么只洗白的。
婆婆在厨房煮豆子,锅盖响。她看见我,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有雨,车别停树底下。”
“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把深色那台车停到楼下,熄了火,坐在里面没动。副驾上还放着婆婆的靠垫,塌了一块,中间凹下去一个坑。
我把靠垫翻了个面,下车锁门。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又把它翻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