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会把我推下车。
她推我的那一把,用了十足的力气,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护栏上。
车门砰地关上,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遍了所有口袋,手机不在身上,钱包不在身上,连那包抽了一半的烟都落在副驾驶座上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可四天之后,当我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她问助理那句话的时候,我才明白,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没有下雨。
周慧敏坐在驾驶座上,从出门开始就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知道她心里憋着火。
火从哪来的,我心里清楚,可我不打算先开口。
前一天晚上,她翻了我的手机。
我没设密码,她一直都知道,但她从来不看。
昨天晚上她看了,而且看了很久。
她看到了陈蓉发来的那条消息,内容是检查结果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就这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来龙去脉。
周慧敏把手机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说,秦怀远,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当时正在看一份工程结算单,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陈蓉她老公病了,我帮她联系了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了,就这么回事。
她说,她老公病了,为什么要你过去。
我说,她老公是我大学同学,当年我创业的时候人家帮过我,现在人家有难,我搭把手怎么了。
她说,你搭把手搭到人家老婆半夜给你发消息。
我说,你爱信不信。
就这一句话,把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推到了悬崖边上。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照常做了早饭,照常把儿子的书包收拾好,照常出门。
只是车上多了一个人,就是我。
她说,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厂里,把账对清楚。
我没多想,就上了车。
雨是在上了高速之后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雨,后来越来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
周慧敏突然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我以为她是看不清路,想缓一缓。
结果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她说,秦怀远,我问你最后一次,你跟陈蓉到底有没有事。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这半年往医院跑了十七趟。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查了。
我说,老赵的病很重,陈蓉一个人扛不住,我能帮就帮一把。
她说,老赵的病,还是你的病。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老赵三个月前就出院了,你还在往医院跑,你在跑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没错,老赵确实出院了。
但我不能告诉她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我不说话,冷笑了一声,然后推开了驾驶座的门。
我以为她要下车透气,结果她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了我这边的车门。
她把我拽下来,力气大得惊人,然后从车里拿出我的公文包,从包里翻出手机和钱包,塞进我口袋里。
她说,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回来。
然后她上了车,锁了门,踩了油门。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脸,她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可她还是走了。
我在高速路上站了十几分钟,衣服湿透了,皮鞋里灌满了水。
后来一辆路政的车经过,把我带到了最近的服务区。
我在服务区的超市里买了一包烟,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陈蓉打的。
还有十二条短信,前面几条是问我在哪,后面几条只有一句话:老赵走了,你什么时候来。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老赵没出院,是我让医院配合我演了一出戏。
因为老赵得的病,跟陈蓉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我的病。
三个月前我查出来的,肝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我没告诉周慧敏,是因为她那段时间正为了厂里的事焦头烂额。
我也没告诉儿子,他在外地上大学,知道了除了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告诉了陈蓉,因为陈蓉的老公老赵,十年前就是因为这个病走的。
陈蓉认识那个主刀医生,是她帮我约的检查,帮我拿的报告,帮我瞒着所有人。
老赵没有生病,老赵已经走了十年了。
我每次去医院,都是去做检查、做会诊、做术前准备。
我跟陈蓉发的那些消息,每一句都是关于我的病情。
可这些话,我不能跟周慧敏说。
因为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守在我身边,会哭,会睡不着觉,会把厂里的事全放下。
我不能让她这样,厂里两百多号人等着发工资,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我本来打算手术做完再告诉她,哪怕她恨我瞒着她,至少那时候我已经没事了。
可周慧敏把我丢在高速路上的时候,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那种绝望让我害怕,我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在服务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坐大巴回了市里。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陈蓉在病房门口等我,看见我就哭了。
她说,你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说,出了点意外,没事。
她说,医生说了,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了,最迟下周就得手术。
我说,我知道。
我换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护士来给我做术前检查。
她问我,家属呢,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没有家属,我自己签。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三天,陈蓉一直在医院陪我,给我送饭,帮我拿药,跟医生沟通。
她不敢走,因为我一走她就找不到我。
我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不想让周慧敏找到我,也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
第四天早上,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蓉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她说,你老婆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说什么了。
陈蓉说,她问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她信了?
陈蓉说,她没说话,挂了。
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以我对周慧敏的了解,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到了下午,陈蓉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差。
她说,你老婆去厂里了,她把财务叫过去,把账本全翻了一遍。
我说,她翻账本干什么。
陈蓉说,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财务说她问了很多关于你最近资金流向的事。
我闭上了眼睛。
她在找证据,找我跟陈蓉有私情的证据。
可她找不到,因为那些钱全花在了医药费上。
每一笔转账记录,对应的都是医院的收费单。
只是那些单子,她看不到。
第五天,陈蓉跟我说,你老婆的助理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你怎么说的。
陈蓉说,我说你出差了。
我说,她信了吗。
陈蓉摇了摇头,说,助理说,你老婆这几天一直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你,谁劝都不听。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这二十年跟周慧敏过的日子。
她跟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
她没嫌弃我,跟我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她就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暖着。
后来有了儿子,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帮我跑业务,大着肚子还在工地上对账。
再后来日子好了,厂子起来了,她还是跟以前一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全花在我和儿子身上。
我查出病的那天,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她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她会垮。
可我现在躺在医院里,我突然觉得,我可能做错了。
第六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手术定在明天上午。
我说好。
陈蓉在旁边抹眼泪,说,你总得告诉家里人一声吧。
我说,等我做完手术再说。
陈蓉说,万一……
我打断她,说,没有万一。
可我心里清楚,手术有风险,医生跟我说过,成功率只有七成。
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周慧敏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她不会原谅我瞒着她,不会原谅我把她推开,更不会原谅我让她在高速路上像个疯子一样把我丢下去。
那天下午,我让陈蓉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我开了机,跳出来一百多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慧敏的。
还有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明天手术,肝上长了东西,良性的,别担心。
发完我就关了机。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她来了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瞒了。
第七天早上,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身上还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灰色外套。
她没走过来,就站在那看着我。
我对她笑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第二眼看见的是周慧敏。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说,你手劲还挺大。
她没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她说,秦怀远,你混蛋。
我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怕你哭。
她说,我现在哭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说,不满意,你还是笑着好看。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打得很轻,然后趴在我床边哭出了声。
陈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悄悄把门带上了。
后来周慧敏跟我说,那天把我丢在高速路上之后,她开出去二十公里就后悔了。
她想掉头回去找我,可高速上不能掉头,她只能开到下一个出口。
等她绕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了。
她在那段路上来回找了我三趟,差点被交警拦下来。
回到家之后,她给陈蓉打电话,陈蓉不接。
她去厂里翻账本,其实是想找到我给陈蓉花钱的证据,然后跟我离婚。
可她把账本翻了三遍,发现我最近半年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全都跟医院有关。
她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了,可我猜不到是什么病,我以为你得的是那种治不好的病,你瞒着我是不想拖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红了。
我说,你别瞎猜,就是肝上长了个东西,切了就好了。
她说,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真把你丢在高速路上,一辈子不接你回来。
我说,没有下次了。
她握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出院那天,儿子从学校赶回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他说,爸,你跟我妈吵架归吵架,你别拿命开玩笑啊。
我说,谁跟你妈吵架了。
他说,我妈都跟我说了,她把你丢在高速路上淋了四个小时的雨。
我看了周慧敏一眼。
她别过脸去,耳朵根红了。
我说,你妈那是救我,要不是她把我丢下车,我还在工地上死扛呢。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们俩可真行。
回家那天晚上,周慧敏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二十年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
她端汤出来的时候,我说,慧敏,对不起。
她说,吃饭。
我说,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了。
她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汤扣你头上。
我笑了,低头喝汤。
汤有点咸,但我喝了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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