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安,你进来一下。”
总监赵明远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过来,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郭淮安正在工位上整理代码,听到这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像是在召唤一只宠物。
“快点,别磨蹭,我还有会议。”
郭淮安放下鼠标,站起来。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郭淮安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
他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赵明远已经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把门关上。”
郭淮安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赵明远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年终奖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看到了。”郭淮安说,“320块。”
赵明远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公式化的笑容。
“你也别觉得少。公司今年效益不太好,大家都难。这个年终奖已经是按照绩效考核来发的,你今年的评分是C,能有这个数已经很不错了。”
320块,很不错。
郭淮安听到这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年薪不到十万,每天加班到八九点是常态,周末也经常被叫来干活。
去年公司接了那个大项目,他连续熬了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瘦了将近十斤。
项目做成了,领导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说他表现不错。
然后今年年终奖,给了他320块。
“我知道你肯定心里不舒服,但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好好干,明年还有机会。”
郭淮安点点头,没说话。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又说:“对了,今晚有个系统维护,你加个班,把服务器那边的数据整理一下,明天早上要用。”
“知道了。”
郭淮安转身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上,他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旁边的工友杨志强凑过来,小声问:“咋了?又被训了?”
“没有,就说年终奖的事。”
“多少?”
“320。”
杨志强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来着?公司就是不拿你当人看。我那个表弟,在隔壁那家做技术支持,也是三年,年终奖发了三万。同个行业,差一百倍。”
郭淮安没接话。
杨志强又说:“你这技术,去哪不能混?何必在这儿受窝囊气?”
“再说吧。”
郭淮安打开QQ邮箱,看了一眼年终奖的到账通知。
320块钱,已经扣了税。
他点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邮箱。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加班。
郭淮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上外套,准备走。
赵明远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他,问:“怎么走了?系统维护的事别忘了。”
“我知道。”
“服务器那边十点以后才能操作,你九点半过来就行。”
“好。”
郭淮安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你看他那样子,拿了320还那么拽。”
“就是,能力不行,脾气倒不小。”
郭淮安没有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郭淮安没有打伞,就那样走出去。
雨水打在他脸上,有点凉。
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他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320块钱到账后,卡里总共还有五千多块。
这个月要交房租,要还花呗,要交话费——三千块的房租,一千五的花呗,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
这320块够干嘛?
郭淮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
他上了车,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没什么人,只有三两个乘客,各自玩着手机。
郭淮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都是水珠,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公司还只是个二十多人的小团队,老板说要上市,要发展到五百人。
他信了。
他以为有技术,有能力,肯努力,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三年过去了,公司确实做大了,从二十多人扩张到了两百多人。
但工资没怎么涨,年终奖从第一年的五千,到第二年的两千,再到今年的三百二。
一年不如一年。
郭淮安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杨志强发来的微信。
“老郭,公司这德行,你还打算干?”
郭淮安看了会儿,没回。
又震了一下。
“你看看招聘网站上,同行业哪个不比这待遇好?你那个技术,去华科或者盛达,随便拿一万五以上。”
郭淮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他知道杨志强说得对。
但这三年,他一直觉得,只要再忍忍,公司会好起来,自己的待遇也会好起来。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公交车到站了。
郭淮安下车,走进小区。
这个小区很老,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也没人修。
他住在五楼,没有电梯。
爬上五楼的时候,他微微有些喘。
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着灯。
他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
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亮。
郭淮安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电表跳闸了。
他看了一眼表上的显示:欠费。
今天好像是交电费的最后一天。
他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
这个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四十平米。
月租三千。
他每个月工资到手不到七千,房租就用去了一半。
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交话费,要买烟,偶尔还要请同事吃个饭。
每个月都在透支。
郭淮安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望着屋里黑漆漆的一片。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公司的年终奖已经发放完毕,请大家查收。如有疑问,请与直属领导沟通。”
消息是人事部发的。
底下跟着几个“收到”。
很快就有人开始讨论。
“今年年终奖不多啊,我只有一千二。”
“你一千二不错了,我五百。”
“我那组有个拿98的,笑死了。”
“谁啊?这么惨。”
“还能有谁?郭淮安呗。”
“320?那还不如不发了。”
“就是,发三瓜俩枣的,真是拉低公司平均水平。”
郭淮安看着那些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删掉了群聊,退出了QQ。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黑暗中飘散。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320块。
他在公司三年,没请过假,没有迟到过,没有早退过。
那些通宵加班的夜晚,那些被客户刁难的日子,那些被领导训斥的时刻,都只值320块。
郭淮安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他掐灭了烟,从地上站起来。
走到阳台上,外面的雨还在下。
远处的CBD灯火通明,那些写字楼里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郭淮安看着那些灯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又开始震个不停。
他低头一看,是公司系统发来的告警通知。
“系统异常,请尽快处理。”
“服务器CPU占用率99%,请检查。”
“数据异常,可能遭受攻击。”
一连串的消息弹出来。
郭淮安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兜里。
几年前,他可能会立刻跑回去,连夜处理,把问题解决。
但现在,他不想管了。
320块的年终奖,凭什么要求他随叫随到?
又抽了一根烟。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消息,而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赵明远”三个字。
郭淮安看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动挂断。
刚挂断,又打过来了。
一遍,两遍,三遍。
郭淮安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他靠在阳台上,看着雨幕。
手机屏幕一直在亮,赵明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郭淮安数着雨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大概过了十分钟,电话停了。
郭淮安以为事情结束了。
但很快,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另一个号码:人力资源总监周静。
郭淮安看着那个号码,还是没有接。
这几天,他一直像个工具人一样为公司卖命。
工资不发,年终奖就三百二。
现在出了事,就想起来找他了?
郭淮安走进屋里,坐在沙发上。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闪烁。
他看到微信上也炸了锅。
“公司系统被人黑了!”
“数据丢失了一大片!”
“赵总监疯了,到处打电话!”
“郭淮安电话打不通!”
“他是不是故意不接?”
郭淮安看着那些消息,没有任何表情。
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在不断增加。
30个,50个,80个,100个。
电话从赵明远打到周静,又从周静打到他的直属主管刘姐。
刘姐的短信也跟过来了。
“淮安,你在哪?公司出大事了!”
“数据被人黑了,所有服务器都瘫痪了!”
“你快接电话!”
郭淮安看到刘姐的消息,迟疑了一下。
刘姐是公司里对他还不错的一个人,平时有什么事都会照顾他一下。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刘姐回了一条消息。
“刘姐,我在家,刚才没看手机。”
消息刚发出去,刘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淮安!”刘姐的声音很着急,“公司系统被人攻破了,所有数据库都感染了,赵总监急疯了,你快来吧!”
郭淮安沉默了一下。
“刘姐,这事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服务器维护不是你负责的吗?”
“服务器维护是大家一起的,赵总监说让我今晚加班,但没说具体几点。”
“可现在出事了啊!你要是不管,公司就完了!”
“刘姐……”郭淮安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普通员工,拿320块的年终奖,我觉得这点事不用我操心。”
刘姐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淮安,你别意气用事。我知道你对年终奖有意见,但这个事关系到公司所有人。”
“刘姐,你对我不错,我才接你电话。”郭淮安说,“但这事我真的管不了。技术部那么多人,比我厉害的多得是,让他们处理吧。”
“他们都不在!只有你!”
“那我也不在。”
郭淮安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照亮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明远发来的语音通话邀请。
郭淮安看着那个邀请,没有任何动作。
铃声一直响,响了好几遍,最后自动挂断。
然后又是一个电话打进来。
郭淮安接起来了。
他刚接通,赵明远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极度的愤怒和焦虑。
“郭淮安!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公司系统被人黑了!数据全是乱码!你快来!”
郭淮安握着手机,听着对面激烈的喘息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总监,我在家。”
“在家?!现在公司都快要完蛋了,你在家呆着?”赵明远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你知道这是什么数据吗?是下个季度的核心项目!要是丢了,公司就完了!”
郭淮安没有被他吓到,反而轻笑了一下。
“赵总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现在还有心情问问题?”
“三个月前,我跟你提过,公司服务器防火墙太旧了,需要升级。你说预算不够,让我先凑合用。”
赵明远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明显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那时候……那时候确实预算紧张。”
“好。”郭淮安继续说,“两个月前,我又跟你提过,系统核心代码有漏洞,需要补丁修复。你说不急,等到年底再说。”
“……”
“一个月前,我第三次跟你提,数据备份方案有问题,如果被攻击,恢复难度很大。你说,郭淮安,你天天闲得慌是不是?”
“你——”
“现在。”郭淮安的语气很平静,“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清楚了。
“年终奖320块。”
“工资三年没涨。”
“加班没加班费。”
“出了事就想让我回去救火。”
“赵总监,我就问一句——这点钱,够我接你的电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赵明远似乎被郭淮安这个问题噎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在公司默不作声、随叫随到的技术员,今晚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郭淮安,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郭淮安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
那盏灯是去年他生日那天母亲寄来的,说让他别老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电脑。
此刻灯光照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赵总监,我不是不想干了。”
“我是想问您——您觉得,我该不该干?”
赵明远那边传来一声冷笑。
“郭淮安,我告诉你,你现在回来把问题解决了,年终奖的事咱们还可以谈谈。”
“要是因为你这点情绪,导致公司损失了这个大单子,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赵总监,我负不起。”
“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块,年终奖320块,我拿什么负责任?”
“公司的数据安全,是你们管理层该操心的事。”
“我一个小小的技术员,连升级防火墙的申请都要打三个月,我能负什么责任?”
赵明远那边明显被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传来,语气放缓了不少。
“小郭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但是你要明白,公司现在确实困难,等这阵子过去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郭淮安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恶心。
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三年前,他刚入职的时候,赵明远就是这么说的。
“小郭啊,公司刚起步,大家艰苦一下,等过两年上市了,你可是元老。”
两年过去了,公司没上市,赵明远自己倒是换了一辆奥迪。
去年年底,郭淮安鼓起勇气去提涨薪的事。
赵明远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郭,别急,明年肯定给你调,到时候让你主管技术部。”
结果呢?
技术部确实扩编了,来了个空降的主管,据说是赵明远的大学同学。
那个人什么都不懂,连系统基本架构都不清楚,每天就是开会、汇报、发邮件。
郭淮安还得手把手教他搞技术。
今年年中,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所有人都加班加点。
郭淮安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核心模块做好。
赵明远在全员大会上表扬他,说他是“技术骨干”,说公司“不会忘记功臣”。
结果年终总结的时候,他的绩效评分是C。
理由是“协作能力不足”。
郭淮安想笑。
他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周末随叫随到,连女朋友都分手了,就因为没时间陪她。
到头来,他的“协作能力不足”?
他去找人事问原因。
人事主管含蓄地告诉他:“赵总监说,你这个人脾气太倔,不服从管理。”
说白了,就是赵明远那个空降同学来了之后,郭淮安不愿意把所有功劳都算在他头上。
他不愿意当影子。
所以他背了个C。
因为C级绩效,他的年终奖从正常的5000块,直接砍到了320块。
够干什么?
够赵明远在五星级酒店吃一顿早餐?
还是够他那个主管同学买一条领带?
郭淮安想到这里,心里的火气反而下去了。
“赵总监,你不用跟我画饼了。”
“我就问你一句,现在公司数据被攻击,你除了打我电话,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备份数据呢?”郭淮安追问。
“备份……备份也被加密了。”赵明远的声音很干涩。
“那你们有没有联系安全公司?”
“联系了,人家说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派人过来。”
“明天早上?”郭淮安笑了,“赵总监,你觉得对家会给咱们留到明天早上吗?”
赵明远那边传来一声很低的叹息。
“所以我才找你。”
“郭淮安,整个公司,只有你最了解这套系统。”
“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郭淮安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坐在赵明远办公室里,拿着厚厚一沓技术报告,一项项给他分析系统存在的风险。
赵明远埋头看手机,偶尔抬一下头,说:“嗯,知道了,你先放这吧。”
他想起两个月前,系统出现异常,他紧急写了补丁方案,跑到赵明远办公室。
赵明远正在跟客户打电话,不耐烦地摆摆手:“等会儿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发现数据备份方案有严重缺陷,专门写了邮件,抄送了赵明远和那个主管同学。
赵明远没回。
主管同学倒是回了,只回了四个字:“已阅,知悉。”
现在出事了。
现在他们知道着急了。
“赵总监,我问你一个问题。”郭淮安开口。
“你说。”
“如果今天不是我,而是你们那位技术主管,你会这么着急吗?”
赵明远那边又沉默了。
“你有你的想法,我理解。”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那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郭淮安说。
“如果我今天回去了,帮你们把问题解决了,明天你们会怎么对我?”
“那当然——”
“不用急着回答。”郭淮安打断了他。
“让我猜猜。”
“明天早上,你会召开紧急会议,当着你那个主管同学的面,说这件事处理得很及时,幸好有他在协调沟通。”
“你会在会上表扬我一句,说郭淮安技术不错,但是——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个人团队意识还需要加强。”
“接下来,你会私下找我谈话,说这次表现不错,年终奖的事可以再考虑考虑。”
“然后呢?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下个月,我的工资还是八千。”
“我申请的设备升级,你照样说预算不够。”
“我的加班申请,你照样让我找主管签字。”
“主管照样会告诉我:公司不鼓励加班,要合理安排时间。”
赵明远那边没有声音。
“赵总监,我说得对不对?”
“你——”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这是对我们的工作有误解。”
“误解?”郭淮安笑了。
“赵总监,您知道我的工位在哪里吗?”
“知道。”赵明远说,“在技术部靠窗那块。”
“那您知道,我旁边坐着什么人吗?”
“我旁边坐着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叫小王。”
“他工资两万。”
“他的工作是每天早上来公司,打开邮箱,转发一下周报。”
“他是我那个主管同学的表弟。”
“赵总监,您知道这些吗?”
赵明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小郭,你不懂,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安排?”郭淮安笑得更厉害了。
“赵总监,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一个连代码都看不懂的人,可以拿我两倍半的工资。”
“我不懂,为什么我提了三年的系统升级方案,一直被压着不批。”
“我不懂,为什么出了事,你们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但升职加薪的时候,永远没有我。”
“赵总监,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赵明远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淮安以为他挂了电话。
“郭淮安,我知道你委屈。”赵明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温和。
“但是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是你有能力就一定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有时候,情商比技术更重要。”
郭淮安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一切都通了。
原来在赵明远眼里,他的问题不是技术不行。
是他情商不够。
是他不够圆滑。
是不会拍马屁。
是不懂得巴结领导。
“赵总监,你说得对。”郭淮安说。
“我的情商确实不高。”
“所以我不懂得怎么在这种公司待下去。”
“您放心,我不会回去的。”
“您找那个情商高的主管去处理吧。”
“他不是您同学吗?他一定有办法的。”
说完,郭淮安就挂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发出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不是赵明远。
是技术部的群聊。
里面炸开了锅。
老王发了条消息:“卧槽,你们知道吗?公司系统被攻击了,整个技术部都在加班!”
小刘回复:“我在公司,赵总监气得砸了一个键盘。”
另一个同事发了个表情包:“谁让他不听老郭的,早就说过要升级。”
小刘回复:“别提了,刚才赵总监打电话给老郭,老郭直接怼回去了,电话开的外放,我们都听见了。”
老王发了个点赞的表情:“老郭牛逼,终于硬气了一回。”
紧接着,群里安静了。
大概过了十几秒,那个主管同学发了一条消息。
“都在聊什么呢?不用干活吗?”
群里瞬间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郭淮安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关掉了群聊,不想再看这些东西。
这次是陌生号码。
郭淮安接起来。
“喂,请问是郭先生吗?”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是标准的商务语气。
“我是,你是哪位?”
“郭先生您好,我是鼎盛科技的人事总监,姓吴。”
“我们之前通过猎头联系过您,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郭淮安愣了一下。
鼎盛科技?
那是行业里的头部公司,他们之前确实通过猎头找过他。
但他当时觉得,自己跟公司还有感情,不想跳槽。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吴总监,我记得。”郭淮安说。
“那就好。郭先生,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之前发给我们公司的那份技术方案,我们技术部看过了,非常满意。”
“我们想邀请您过来面试一下。”
郭淮安握着手机,心跳突然加速。
“吴总监,我想请问一下,你们那边,对年终奖怎么看?”
吴总监笑了。
“郭先生,我们这边,技术骨干的年终奖,一般是6到12个月的月薪。”
“具体要看个人能力和考核结果。”
“当然,如果能力突出,上不封顶。”
郭淮安深吸了一口气。
“吴总监,我想问一下,我现在过去面试,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吴总监说,“只要您愿意,我们随时欢迎。”
郭淮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心里,第一次亮起了一盏灯。
“好,吴总监,我明天就过去面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郭先生,我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郭淮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还是赵明远。
这次,郭淮安没有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郭淮安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来的一幕幕画面。
加班到深夜,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通宵改方案,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
被主管抢功,还要笑着说“没事”。
年终总结被评C,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想哭。
但他没有。
因为不值得。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订了一张明天去鼎盛科技面试的机票。
不多不少,正好320块。
郭淮安看着这个数字,笑了。
原来这320块的年终奖,不是羞辱。
是路费。
是上天给他的一个信号。
该走了。
真的该走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
但郭淮安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 年终奖到账仅仅320元我若无其事下班,深夜公司重要数据遭对家攻破,总监连续打了八百多通电话,我冷冷回应就这点工资还想让我接?
郭淮安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的,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门。
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五分。
门外传来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焦躁。
“郭淮安!你在不在!开门!快开门!”
郭淮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没有慌张。
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觉得很平静,就像这一切迟早会发生一样。
他穿上拖鞋,慢悠悠走到门口。
打开门。
赵明远站在门外,满头大汗。
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事部的主管王姐,另一个是技术部的老刘。
三个人都一脸焦急。
赵明远看到郭淮安,几乎是扑过来的。
“郭淮安!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给你打了快一百个电话了!”
郭淮安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我睡觉了,手机静音。”
“静音?你知道现在公司出了什么事吗!”赵明远的声音都快变调了,“鼎盛那边的数据被攻破了!对方拿到了我们下半年的全部客户资料!还有好几个核心项目的源代码!”
“哦。”
郭淮安就这么一个字。
赵明远愣住了。
“哦?你就一个‘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公司可能要完了!我们的客户会全部流失!这个季度的业绩至少要损失上千万!”
郭淮安挠了挠头。
“所以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赵明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技术部的人!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难道不该回去加班吗?”
“加班?”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赵总监,我记得我说过,年终奖太少了。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辞职呢。”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王姐在一旁赶紧开口。
“小郭啊,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公司真的遇到大麻烦了,我们需要你回去一起想办法。”
郭淮安看了看王姐。
“王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咱们公司的年终奖,是不是按绩效发的?”
“这个……是的。”
“那我今年的绩效是什么?”
王姐不说话了。
赵明远急了。
“郭淮安!现在不是谈年终奖的时候!你先跟我回公司!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郭淮安摇摇头。
“赵总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没脾气,好说话,所以随便你怎么对我都行?”
郭淮安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但赵明远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年终总结给我评C,年终奖给320块,现在公司出了事,就找我回去加班?”
郭淮安看着赵明远。
“你是觉得,我就是一条狗?用的时候叫一声,不用的时候就扔一边?”
赵明远的脸涨得通红。
“郭淮安!你说话注意点!”
“我怎么不注意了?我说话很注意。我问你,我今年的绩效为什么是C?”
“这个……这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的决定?那你告诉我,我今年做错了什么?是我加班不够多?还是我方案写的不够好?还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赵明远不说话了。
王姐在一旁打圆场。
“小郭啊,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谈。现在公司真的遇到大麻烦了,你看,你能不能先回去帮帮忙?”
“你问。”
“咱们公司,为什么会有今天的局面?”
王姐愣住了。
“这个……”
“是因为有人不干活吗?还是因为有人瞎指挥?还是因为有人把功劳都抢走了,把锅都甩给别人?”
郭淮安说完,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郭淮安!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今天的局面,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你们现在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你……”
“行了。”
郭淮安打断赵明远的话。
“我不回去。”
“什么?你……”
“我说,我不回去。你们爱找谁找谁。反正我年终奖只有320块,这点钱,买不起我的命。”
赵明远急得直跺脚。
“郭淮安!你知不知道,如果这次问题解决不了,公司可能就要倒闭了!到时候你也要失业!”
“失业就失业呗。反正320块的年终奖,跟失业也没啥区别。”
赵明远还要说什么,王姐拉了拉他。
“赵总监,要不,我们先回去?小郭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说再多也没用。”
赵明远看着郭淮安,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郭淮安,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你就不怕你这份工作没了?”
“怕什么?反正年终奖都只有320块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价值了。”
赵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那你好好休息。我们走。”
赵明远转身离开。
王姐和老刘也跟着走了。
郭淮安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走回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
“郭淮安,如果你现在回来,我可以申请给你涨薪20%。”
郭淮安笑了笑。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
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回想这三年来的一切。
三年前,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干劲十足。
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方案写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做了一个又一个。
但每次汇报的时候,赵明远总抢在他的前面。
“这是我指导小郭做的……”“这是我给的建议……”“这个方案是我把关的……”
到后来,甚至连署名权都没有了。
三年来,他做了至少二十个大项目。
但没有一个,是他署名的。
年终总结的时候,赵明远给他评了个C。
理由是什么?
“贡献度不够。”
贡献度不够?
一个月加班30天,连周末都在公司。
这就是贡献度不够?
郭淮安想到这些,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觉得,既然在这个公司干,那就好好干。
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你好好干就行的。
你的努力,在别人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
拿起手机。
打开购票软件。
他订的不是去鼎盛科技的机票。
而是一张去云南的火车票。
明天上午十点出发。
他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不去面试了。
去散散心。
至于工作,回来再说。
反正320块的年终奖,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他关掉灯。
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郭淮安被电话吵醒了。
是赵明远的电话。
他看了看,没接。
电话又响了。
他直接挂断。
电话再响。
他关机。
洗漱收拾东西,拖着一个行李箱出了门。
刚到楼下,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
赵明远从车上下来。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
“郭淮安。”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晚上没睡。打了你一晚上电话。”
“我说了,我不回去。”
“公司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嗯。对方要价太高,我们找了关系,把事情摆平了。但损失很大,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客户数据泄露了。”
“郭淮安,我来找你,不是让你回去加班的。”
“那是?”
赵明远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昨天说,你为什么要走?”
“赵总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我不明白。”
“好。那我告诉你。”
郭淮安放下行李箱。
“三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小郭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嗯。”
“三年了,我干了多少活,你心里清楚。但年终总结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C。”
“你告诉我,为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
“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因为你去年推荐你小舅子进公司,但他能力不行,做不了项目。你就把我的项目,都给了他署名。”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为我是瞎子?还是以为我是傻子?”
郭淮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你小舅子去年负责的三个项目,都是我做的。他连代码都看不懂,怎么完成的项目?”
“赵总监,我不是傻子。我只是觉得,既然在一个公司,那就好好干。但我的好好干,换来的就是你这么对我的?”
“我……”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走了。”
郭淮安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赵明远追上来。
“郭淮安!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
“你……你愿不愿意回来?”
“回来干嘛?”
“我可以给你升职加薪。我可以把你调到我这边来,直接跟我汇报。”
郭淮安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赵明远。
“赵总监,你知道吗?有时候,机会只有一次。”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郭淮安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一直以为,郭淮安是那种没脾气的人。
随便怎么欺负都行。
每个人都是有底线的。
只是你触碰到了,他才告诉你。
郭淮安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出租车。
手机开机。
看到赵明远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郭淮安,你回来吧。我保证,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我承认,我之前做的不对。但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公司需要你。”
郭淮安看了看,删掉了聊天记录。
到了火车站,他取好票,过了安检。
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自由。
原来放下了,是这种感觉。
这次不是赵明远。
是吴总监。
“喂,吴总监。”
“郭先生,我听说你离职了?”
“嗯,准备休个假。”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面试?”
“我可能要过几天了。我现在在火车站,准备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好,那你好好玩。玩够了,随时联系我。”
“谢谢吴总监。”
“不用谢。对了,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们这边,有个职位很适合你。技术总监,年薪四十万起步。”
郭淮安愣住了。
“吴总监,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你履历我看了,很漂亮。我们这边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但我才三年工作经验……”
“工作经验不是问题。能力才是问题。你有能力,我们就给你机会。”
郭淮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总监,谢谢你。我玩够了,一定联系你。”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了电话,郭淮安笑了。
原来这个世界很大。
不是只有一个公司。
不是只有一个赵明远。
他看了看手中的车票。
开始期待这次旅行。
火车开了。
窗外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远。
郭淮安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里第一次这么轻松。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
想到自己这三年的辛苦。
想到那些不眠之夜。
想到那些被人抢走的功劳。
想到那张320块的年终奖单。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的未来,已经不一样了。
火车一路向西。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
从田野变成了山川。
郭淮安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他想,这才是生活。
不是每天加班到深夜。
不是被人抢走功劳还要笑着说谢谢。
不是拿320块年终奖还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生活,应该是这样的。
有阳光。
有自由。
有未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郭淮安下了车。
他在一个小镇住了下来。
每天就是吃饭、散步、看风景。
偶尔会接到赵明远的电话。
但他都没有接。
七天后,他接到了王姐的电话。
“小郭,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在玩呢。”
“那个……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总监被撤职了。”
“为什么?”
“因为这次数据泄露的事。公司追究责任,查出来了。原来这次泄露,是他小舅子造成的。他小舅子为了抢功,偷偷把数据卖给了对手,结果对方不认账,反过来攻击了我们。”
“而且,公司还查出来,他这几年一直抢你功劳的事。现在全公司都知道了。他小舅子被开除了。他也被降级了,调到了行政部。”
郭淮安没有说话。
“小郭,公司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回来?”
“回来做什么?”
“技术部副总监,年薪二十万。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
郭淮安想了想。
“王姐,谢谢你。但我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嗯。鼎盛科技,技术总监,年薪四十万。”
王姐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郭,那就恭喜你了。”
“谢谢王姐。”
挂了电话,郭淮安看着窗外的风景。
他笑了。
原来命运真的会给你机会。
只是你要先学会放下。
他订了回程的火车票。
但不是回公司。
是去鼎盛科技。
去面试。
去开始新的人生。
火车上,他收到一条消息。
是赵明远发来的。
“郭淮安,对不起。”
郭淮安看着这三个字。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句。
“没事。祝你前程似锦。”
然后,他删除了赵明远的联系方式。
火车继续向前。
窗外是陌生的风景。
但郭淮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