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国汽车重庆论坛上，王传福和李书福的隔空交锋，把中国汽车行业积压已久的火药味彻底点燃了。王传福认为“卷是市场竞争的体现，积极拥抱才能胜出”，李书福则直言“简单粗暴的价格战，结果就是偷工减料、造假售假”。紧接着，吉利高管杨学良被比亚迪品牌总经理李云飞现场点名回怼，双方你来我往，毫不留情。
表面看，这是一场关于“要不要卷”的路线之争。但把时间线拉长，从“常压油箱”的举报风波到“车圈恒大”的暗讽标签，两家头部自主品牌的口水仗从未停歇。这些看似零散的攻讦，背后藏着一个核心矛盾——两种截然不同的产能战略，在行业下行周期里，各自露出了焦虑的底色。
比亚迪的玩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从电池到电机，从电控到车规级芯片，核心零部件自研自产率超过90%。这种极致的垂直整合，让它在2022年芯片短缺潮中几乎不受影响——当竞争对手被迫减产时，比亚迪的产线仍在满负荷运转。
它的扩张逻辑很简单：既然预测到需求会爆发，那就拼命建工厂、储备产能。2024年，比亚迪曾三个月提产近20万台，整车加零部件招聘近20万人。2025年全年，比亚迪新能源汽车销量突破460万辆，纯电车型以225.67万辆的成绩首次超越特斯拉，登顶全球纯电销冠。在王传福的棋盘上，产能就是护城河，规模就是武器。
但代价同样沉重。重资产模式意味着工厂折旧、资金占用、库存压力全部压在账面上。一旦市场增速放缓，这些“护城河”就会变成“堰塞湖”。2024年以来，价格战持续升级，比亚迪选择了以价换量——用规模优势倒逼对手出局。这种策略在短期有效，却也推高了“增产不增收”的风险。毕竟，用利润换市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相较于比亚迪的“全都要”，吉利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更像一个资源整合者，通过CMA、SEA等模块化架构，把沃尔沃、极氪、领克、几何等品牌串联起来，实现技术共享和平台复用，避免重复投资。
扩张方式上，吉利偏爱“借力”。2017年收购马来西亚宝腾汽车49.9%的股份，不直接建厂，而是利用宝腾现有产能和渠道，以最低成本撬动东南亚右舵车市场。2024年，吉利与雷诺成立合资公司HORSE Powertrain，以技术授权模式获取收益，不建厂、不控股，投入最小、风险最低。2026年7月，吉利又与福特在西班牙签署合资协议，通过产能共享进入欧洲市场。李书福在重庆论坛上呼吁“全球重组过剩产能”，某种程度上正是吉利这套方法论的真实写照。
但轻资产也有轻资产的短板。多品牌协同难度极大，品牌定位重叠、管理内耗的问题始终存在。2024年11月，吉利控股宣布将极氪与领克进行整合，吉利汽车行政总裁桂生悦直言：“吉利汽车只有通过改变过去‘品牌小而散、散而乱’的现象，进行深度整合，把资源凝聚，才有可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取得胜利。”这段话，暴露了多品牌战略在存量竞争中的疲态。
眼下，中国汽车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淘汰赛”。新能源渗透率增速放缓，价格战导致利润摊薄，库存压力在一家家车企的财报上清晰可见。
比亚迪的应对是继续扩产，用规模碾压对手。2025年海外销量首次突破100万辆，同比增长145%，巴西、欧洲、泰国、澳大利亚成为四大核心市场。但海外建厂意味着更高的投资和更复杂的政策环境——在欧洲、南美建厂，不仅要面对当地工会、环保法规，还要应对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
吉利的应对则是收缩战线、优化产能利用率。2024年9月，吉利发布《台州宣言》，提出“战略聚焦、战略整合、战略协同、战略稳健、战略人才”五大举措，将几何并入银河、领克并入极氪，试图解决“品牌小而散、散而乱”的问题。同时，通过宝腾、西班牙工厂等海外布局消化过剩产能。但全球化布局同样面临地缘政治风险，欧盟对中国电动车的反补贴调查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理解了这些背景，再看双方的舆论战，就清晰多了。互相扣“常压油箱”和“车圈恒大”的帽子，本质上是在争夺资本市场信心和用户心智——一个要证明自己的技术合规，一个要撇清自己的债务风险。而这些标签背后，是对各自战略焦虑的掩饰。
往长远看，两种模式各有优劣。
比亚迪的全产业链优势在于成本极致——从原材料到整车，每一个环节的利润都留在了自己口袋里。这种模式适合规模化扩张，一旦形成规模壁垒，对手很难在成本端追上。但问题在于，资产太重、转型太慢。在智能化转型的赛道上，软件定义汽车需要持续投入研发，重资产模式可能因资金链紧张而滞后。
吉利的轻资产模式胜在灵活。通过并购和合作，它可以快速进入新市场，用别人的产能为自己赚钱。但劣势同样明显：对核心技术的掌控力相对较弱，品牌溢价能力不足。多品牌矩阵看似覆盖面广，但每个品牌都想做大，结果可能是哪个都做不透。
有意思的是，两种模式正在悄悄靠近。比亚迪开始尝试开放供应链——刀片电池已经对外供应，不再只给自己用。吉利则在加强自研，SEA架构、自研芯片都在推进。未来的赢家，或许不是选对了某一种模式的企业，而是能在“重”与“轻”之间找到平衡的那一个。
重庆论坛上，李书福呼吁“健康竞争”，王传福坚持“拥抱内卷”。两种判断，都源于各自走过的路和正在承受的压力。不管怎样，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这种竞争至少带来了更便宜的电动车和更快的技术迭代。
问题只在于：当潮水退去，谁才是在裸泳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