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六年。
六年是什么概念?
我入职那年公司才二十个人,挤在创业园一个七十平的办公室里,夏天开空调还要分时段,因为电费太贵。
那时候老板周明远还跟我们一块儿吃外卖,蹲在走廊上端着盒饭,一边扒拉一边说:“兄弟们,等公司做起来了,咱们每个人都买房买车,我周明远说话算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们这些跟着他干的人,都信了。
六年过去,公司从二十个人变成了两百人,从创业园搬到了市中心甲级写字楼,整整租了三层。
周明远的办公室,比我家的客厅加卧室还大。
我没有买上车,也没有买上房,但我从来没抱怨过。
我觉得,公司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周明远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我们这些老员工,应该体谅。
体谅这个词,是我媳妇李媛最恨听到的。
“你体谅他,他体谅你吗?”李媛每次说这句话,都是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办法反驳,只能低头吃饭。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没办法反驳。
但那时候我觉得,职场嘛,不就是这样吗?老板吃肉,员工喝汤,天经地义。只要汤里还有油花,我就知足了。
直到去年年底,周明远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的样子,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明远坐在他那张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表情很沉重。
“老陈,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公司最近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他叹了口气,把钢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今年经济环境不好,咱们公司也遇到了困难,融资没到位,几个大项目回款也慢,账上快没钱了。”
我点了点头,这些确实听财务部的人提过。
“我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确实很疲惫,“我不想裁员,这些人都是跟着我干了好几年的,我不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的我,真的被他感动了。
“周总,您别太着急,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我说。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算计。
“老陈,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他说,“公司现在确实困难,我想让管理层带头,自愿降薪百分之三十,帮公司度过这个难关。”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公司缓过来了,我双倍补给你们。”
我愣了几秒钟。
降薪百分之三十,那就意味着我每个月到手不到一万块了。
我房贷要还六千,车贷要还两千,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再加上家里的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根本不够。
但是看着周明远那张疲惫的脸,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老陈,你是公司元老,你要是带头同意,其他人就好办了。”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你放心,我周明远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等公司好了,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行,周总,我同意。”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很不是滋味,但我觉得,这是对公司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毕竟,公司好了,我才能好。
周明远当时就站起来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都红了:“老陈,好兄弟,我没看错你。”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了,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是个为了公司牺牲自己的英雄。
后来我才知道,我他妈就是个傻逼。
签了降薪协议之后,我回家跟李媛说了这件事。
李媛正在
李媛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
“李媛,我跟你说个事。”我清了清嗓子。
她没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说呗,什么事?”
“公司最近遇到困难了,周总让管理层带头降薪。”
李媛炒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声音平静:“降多少?”
“百分之三十。”
锅铲碰在锅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李媛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同意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放到餐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吃饭。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我小声问。
李媛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说:“你觉得呢?”
我说不出话。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筷子,眼睛盯着桌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默,咱们房贷一个月六千,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三千,加上家里开销,一个月最少一万五。你工资降了之后,还剩多少?”
“九千多。”我说。
“够吗?”
“不够。”
“那你为什么同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周总也不容易,想说公司是遇到困难了,想说我们这些老员工应该体谅,但这些话到了嘴边,突然觉得说不出口了。
李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行了,吃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媛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她动了一下,躲开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默默收了回来。
第二天去公司,我签了降薪协议。
周明远当着我的面签了字,还拍了我的肩膀说:“老陈,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笑了笑,说:“周总,我信你。”
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张姐把协议收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同情,我当时没明白那是同情,后来才懂。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确实开始节流,但节流的方式很有意思。
先是取消了下午茶,以前每周三下午行政部都会买水果和点心,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气氛挺好的。取消的时候,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司困难时期,希望大家共克时艰,等公司好起来了,再恢复。
大家纷纷表示理解,群里一条接一条地回复“理解”“支持”“加油”。
然后取消了加班补贴,取消了交通补贴,取消了通讯补贴。
每一项取消的时候,周明远都会在群里发一段感人肺腑的话,核心意思就是:公司难,大家忍忍,等公司好起来,全都补回来。
大家也都表示理解和支持。
我那时候甚至觉得,公司虽然困难,但大家的心在一起,这种感觉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我在茶水间听到两个同事聊天。
“你知道吗?周总上个月换办公室了,新装修的,光那张桌子就三万多。”
“怎么可能,公司不是困难吗?”
“困难?那是困难员工,又不是困难老板。”
我当时正好推门进去,两个同事看到我,马上不说话了,冲我笑了笑,端着杯子出去了。
我站在茶水间里,端着那杯速溶咖啡,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心里突然有点堵。
但很快,我就替周明远找到了理由:他换办公室,可能是为了接待客户,公司需要门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看,我就是这么擅长替别人找理由。
尤其是在替周明远找理由这件事上,我简直是天赋异禀。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还完房贷车贷,交完孩子的幼儿园费,手里就剩不到两千块。
这两千块钱要管一个月的吃喝拉撒,还要管水电费物业费,根本不够。
李媛开始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棵葱都记在本子上。
有一天晚上,她拿着记账本算账,算了半天,抬起头对我说:“陈默,咱们这个月超支了三百块。”
我说:“三百块而已,下个月省省就行了。”
她把记账本递到我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三百块是你这个月加了三次油,每次多花了一百块。”
我看了看,确实,油价涨了,我上下班来回六十公里,一个月油钱就要一千多。
“要不我坐地铁吧?”我说。
“地铁到你公司吗?”
“不到,但是可以坐一半,剩下的骑车。”
“你骑什么车?家里有自行车吗?”
“我买一辆共享单车年卡,就行。”
李媛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陈默,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二天,我真的开始坐地铁加骑车上下班。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骑共享单车到地铁站,坐四十分钟地铁,再骑共享单车到公司,全程一个半小时。
晚上下班,再重复一遍,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李媛有时候会等我吃饭,有时候不等,因为孩子要早睡。
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回来了,淡淡地说:“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
我“嗯”了一声,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看了眼里面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几口。
有一天晚上,我热饭的时候,发现锅里的菜是中午剩下的,量很少,明显是李媛和孩子吃完了,剩下的才给我留的。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我忍住了,把饭吃了,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李媛旁边。
“孩子睡了?”我问。
“嗯。”
“我明天发工资。”
“嗯。”
“咱们这个月能宽裕一点。”
李媛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陈默,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的工资,光是还房贷车贷和幼儿园费用,就一分不剩了?”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这个月的生活费,是我从我的工资里挤出来的?”
李媛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五,房贷车贷幼儿园一万一千,剩下不到一千块,咱们三个人花,你觉得够吗?”李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
“你知道吗,我已经三个月没买过新衣服了,孩子上个月说想吃草莓,我看了看价格,四十八一斤,没舍得买。”李媛的声音开始发抖,“陈默,我不是不能过苦日子,我是觉得这苦日子过得没意义。”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回了卧室,门关上了,没锁,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工资到账了,九千三百块。
我盯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看了很久,然后转给了李媛八千块,自己留了一千三。
转完钱,我给李媛发了条消息:这个月工资发了,我转给你八千,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李媛没回我。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干活。
办公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做事,键盘噼里啪啦响着。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好几个同事的脸色都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技术部的老赵。
老赵是公司最早的员工之一,比我早来半年,以前跟我关系不错。
“老陈,最近咋样?”老赵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还行,你呢?”
“能咋样,混日子呗。”老赵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降薪了没?”
“降了。”
“我也降了,妈的。”老赵骂了一句,“你知道吗,我昨天去周总办公室送资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他那张新桌子,我查了一下,德国进口的,四万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是为了接待客户吧。”
“接待客户?”老赵冷笑了一声,“接待客户用得着买四万多的桌子?他办公室里的沙发,茶几,书柜,全是新的,我估摸着,光那间办公室的装修,就花了不下二十万。”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老陈,你说咱们是不是傻?”老赵放下筷子,看着我,“人家买四万多的桌子,咱们连孩子想吃草莓都舍不得买,还要替人家操心公司困难,你说咱们图什么?”
“公司是遇到困难了,周总不是说...”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老赵打断了我,“他是老板,你是员工,他当然要跟你哭穷,不然你怎么心甘情愿降薪?”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赵摇摇头,端起餐盘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老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了。”
我坐在那儿,饭还没吃完,但已经吃不下去了。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写方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翻到周明远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又翻到公司大群,群里只有工作消息,没有闲聊。
我退出来,又翻了翻其他同事的朋友圈,突然看到销售部小刘发了一条动态:周总的新座驾,太帅了!
配图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周明远站在车旁边,穿着西装,笑得很灿烂。
那辆车,车身修长,车标是那个标志性的双M,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想确认是不是网图,但看来看去,觉得应该是实拍,因为背景就是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我看了看发布时间,今天是周一,照片是上周六发的。
也就是说,上周六,周明远提了一辆迈巴赫。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公司困难,他提了辆迈巴赫。
我的房贷还差二十八年,孩子的幼儿园学费还要交两年,李媛的工资四千五,我的工资九千三,我们还欠着信用卡一万多。
他提了一辆三百万的迈巴赫。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是李媛发来的消息:今天能不能早点回来,孩子有点发烧。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我回了个“好”,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周明远从办公室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精神很好。
“老陈,这么早就走?”他笑着问我。
“孩子有点不舒服,我回去看看。”我说。
“哦,行,赶紧回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照顾孩子,工作的事,不着急。”
我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周明远掏出手机,笑得一脸灿烂,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滋味,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我走出写字楼,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李媛打了个电话。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刚吃了退烧药,现在睡着了。”李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马上回来。”
“嗯。”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周围,想找一辆共享单车,但发现附近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家里的地址,显示价格三十五块。
我犹豫了一下,又取消了订单,走到公交站台,等公交车。
等了十五分钟,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我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那辆迈巴赫的照片。
车窗上反光,映出我的脸,脸色不太好看,眼角的皱纹好像也多了几道。
我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岁的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媛坐在客厅里,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点潮红。
“怎么样了?”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刚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李媛说,“我给他吃了药,应该没事。”
“那就好。”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我儿子熟睡的脸,心里突然一阵酸楚。
“你怎么回来的?”李媛问。
“坐公交车。”
“怎么不打车?”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李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应该已经猜到了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孩子抱到卧室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陈默,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
“我想辞职。”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她:“为什么?”
“我准备自己开个店。”李媛说,“做私房烘焙,我在网上学了一段时间,也试了几次,感觉还行。”
“开店要本钱,咱们哪来的钱?”
“我算了算,三万多就够了,咱们可以跟银行贷一点,再跟我爸妈借一点。”
“现在行情不好,万一亏了怎么办?”
“不试怎么知道?”李媛看着我,“我总不能一辈子拿四千多块的工资,咱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媛等了半天,没等到我的回答,就站起来,说:“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个店,我开定了。”
说完,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去公司,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去找周明远谈谈,看看降薪的事,有没有缓和的余地。
我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那张四万多的桌子后面,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周总,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我说。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笑了笑:“老陈啊,坐,有什么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说:“周总,关于降薪的事,我想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恢复?”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老陈,这个事,我正要跟你说呢,公司现在还是困难,可能需要再坚持一段时间。”
“周总,我家里确实有点困难,房贷车贷,孩子上学,每个月开销太大了,实在撑不住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老陈,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是公司现在确实情况不好,你作为老员工,应该体谅一下。”
“我已经体谅了半年了。”我说,声音有点大,我自己都没控制住。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冷。
“老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温度,现在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东西,琢磨着怎么处理。
“老陈,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给我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到我面前,“我知道,降薪这事对你影响不小,但你要理解,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做为老员工,又是管理层,总得带头吃苦吧?”
我没有接那杯水,看着他,把话憋在嗓子眼,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周总,我听说您提了一辆迈巴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老陈,那车是公司买的,不是我个人买的,是用来接待重要客户的,你也知道,咱们现在要谈的几个大项目,客户都是什么级别的,人家看的是实力,你开个普通车去接人家,人家怎么想?”
“公司困难,还能买三百万的车?”我问。
“正因为困难,才要撑门面啊。”周明远叹了口气,一脸无奈的样子,“你以为我想买那车?每个月车贷都好几万,我也心疼,但没办法啊,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越穷越要装得有钱,不然谁跟你合作?”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或者说,我心里有反驳的理由,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陈,你再坚持坚持,最多半年,等公司缓过来了,我第一个给你恢复工资,而且这半年降的,我双倍补给你。”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我坐在那里,肩膀上压着他的手,沉甸甸的。
最后,我点了点头。
“行,周总,我再坚持坚持。”
“好,我就知道你明事理。”周明远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回去工作吧,晚上有个应酬,你跟我一起去。”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周明远接了个电话,声音很轻松:“喂,老婆,车提到了,晚上我开回去给你看看...”
我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外走,把门关上了。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心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周明远在骗我。
他说的每一句话,细想起来,都经不起推敲。
公司困难,但办公室要重新装修,桌子要买四万多的,车要买三百万的。
这些都是“为了公司”。
那我呢?我降薪百分之三十,每天骑共享单车加地铁上下班,一个月的生活费压缩到两千块,老婆孩子跟着我吃苦,这些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公司吗?
我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感觉头很疼。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李媛发的消息:孩子烧退了,今天去上学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跟我妈说了开店的事,她说可以借我两万。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李媛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开店了,但我心里还是没底,万一亏了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几口,老赵又端着盘子坐过来了。
“老陈,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老赵打量着我,问。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我说。
“不是因为别的?”老赵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周总提了辆迈巴赫,三百多万呢。”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就不觉得憋屈?”老赵放下筷子,看着我,“咱们降薪百分之三十,人家买三百多万的车,你说这叫什么事?”
“周总说是公司买的,用来接待客户。”我说。
“接待客户?”老赵冷笑了一声,“你信吗?”
我不说话。
“老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老赵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我昨天去财务部送资料,看到周总上个月的工资条了。”
“什么意思?”
“咱们降薪,周总没降,不但没降,还涨了。”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到他的工资条上,上个月光是奖金就发了二十万。”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老赵。
“我亲眼看到的,财务部的小王打印出来放在桌上,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得清清楚楚。”老赵说,“周总上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一共三十多万。”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咱们降薪百分之三十,每个月省下来的钱,还不够人家一个月的奖金。”老赵摇摇头,一脸苦笑,“你说咱们图什么,在公司干了六年,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老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就是想让你清醒清醒。”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就是打工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公司是老板的,身体是自己的,别把身体熬坏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端起餐盘走了。
我坐在那里,餐盘里的饭菜还剩下大半,但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我脑子里不停地回响着老赵说的话:周总上个月的工资加奖金,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我一年都挣不到那么多。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最开始的五千块工资,一点点涨到一万多,熬了多少个通宵,加了多少个班,写了多少个方案,最后连人家一个月的奖金都比不上。
我降薪百分之三十,每个月少拿四千多块,半年下来,省了两万多块。
这两万多块,还不够他一张桌子的钱。
我坐在那儿,突然很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做什么都做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浆糊。
我打开电脑,试图写方案,但写了几行就删了,又写了几行,又删了,最后干脆什么都不写了,就盯着屏幕发愣。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李媛发来的消息:我下班去我妈家拿钱,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了个“回”,然后放下手机。
又过了几分钟,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账户余额。
一千三百块。
这是我这个月剩下的钱,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二十天。
一千三百块,二十天,平均一天六十五块,要吃饭,要坐车,偶尔还要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累,说不上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打卡走人。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行政部的小王。
“陈哥,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小王说。
“什么事?”
“不知道,他就让我叫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周明远的办公室走去。
推门进去,周明远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等他打完电话。
“行,那就这样,晚上见。”周明远挂了电话,看着我,笑着说,“老陈,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周总,我今天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我说。
“不舒服?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周明远关心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休息。”
“那行,那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周明远点了点头,“不过老陈,明天有个重要的客户要来,你准备一下方案,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见客户。”
“好。”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又叫住了我:“老陈,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我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好好想想。”周明远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公司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好好干,等公司好了,你的位置,绝对不会低。”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拿上包,打卡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流,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周明远现在应该开着那辆迈巴赫,去参加饭局了吧。
三百万的车,坐上去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我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看着窗外,街景一闪而过,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照得整个城市都亮堂堂的。
但我觉得,这光亮跟我没什么关系。
回到家的时候,李媛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到她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香味飘出来。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孩子在我妈那儿,今天不回来。”
“哦。”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李媛端着菜走出来,放到桌上,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说。
“又加班了?”
“没有。”
她没再问了,摆好碗筷,坐下来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味道不错,但没什么胃口。
“陈默,我今天跟我妈说了开店的事,她同意借我两万,加上咱们自己攒的一点,再贷点款,应该够了。”李媛一边吃饭一边说。
“嗯。”我应了一声。
“你同意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点忐忑。
“我同意。”我说。
李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真的?”
“真的。”我说,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李媛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
“你骗不了我,你每次有心事,吃饭的时候都不敢看我。”李媛放下筷子,看着我,“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说:“我今天听说,周明远上个月发了三十多万的工资和奖金。”
李媛愣住了。
“他跟我说公司困难,让我降薪百分之三十,我信了,这半年来,我每天骑共享单车加地铁上下班,连打车都舍不得打。”我说,声音有点发抖,“结果他拿三十多万的奖金,还买了辆三百多万的迈巴赫。”
李媛看着我,没说话。
“我是不是特别傻?”我问。
李媛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握住我的手,仰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陈默,你不是傻,你是太善良了。”她说,“你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己着想,你总觉得,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咱们不干了。”李媛说,“辞职吧。”
“辞职了咱们怎么办?”
“我开店,你再找份工作,大不了日子过紧一点,总比在这儿受气强。”李媛说,“你在这儿干了六年,他们是怎么对你的?降薪的时候先找你,买豪车的时候,连跟你说都不说一声,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工具。”
我低着头,看着李媛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做家务做出来的。
她今年三十岁,看起来也像是老了五岁。
“我想想。”我说。
“还想什么?”李媛急了,“你还在犹豫什么?你难道还想继续在这儿干下去?”
“我不是想继续干,我是想,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
李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困惑:“你什么意思?”
“我没想好,但我不想就这么走了。”我说,“我在这儿干了六年,降薪的时候我第一个同意,加班的时候我第一个留下,结果呢?他们说我什么?他们说我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过得这么憋屈。”我说,“我今年三十二岁了,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李媛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该怎么办?
辞职,很简单,明天交辞呈,后天就不用来了。
但然后呢?
我三十二岁,在一家公司干了六年,说得好听叫元老,说得难听就是一条老狗,离开这家公司,我还能干什么?
重新找工作,我的简历能看吗?
六年了,工资从五千涨到一万多,降薪之后又掉到九千多,没有升职,没有加薪,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绩。
人家问我,你这六年干了什么?
我怎么回答?我说我帮老板买了一辆迈巴赫?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来翻去。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我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这个一脸疲惫,眼角布满皱纹,看起来像是四十岁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三十二岁,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卧室的门开了,李媛走出来,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
“怎么还不睡?”她轻声问。
“睡不着。”我说。
“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李媛抬起头,看着我,在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陈默,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善良了,但这个社会,善良的人总是吃亏的。”
我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她。
“要不,咱们走吧。”李媛说,“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儿。”李媛说,“我不想再看到你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狗一样,结果连打车的钱都舍不得花。”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再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事情处理完,我就辞职。”
“你要处理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但我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我在这儿干了六年,就算要走,也要走得明明白白。”
李媛没再问了,只是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刚坐下,小王就过来了。
“陈哥,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急事。”
我站起来,走到周明远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脸色很不好看。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严肃:“老陈,出事了。”
“怎么了?”
“咱们跟天盛合作的事,黄了。”
我愣了一下,天盛是公司最大的客户,每年给公司带来的利润,占了公司总收入的一半以上。
“怎么会黄了?不是谈得好好的吗?”我问。
“天盛那边,突然换了个负责人,新来的这个,不认咱们之前的合同,要重新谈。”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而且,我听人说,天盛的新负责人,跟咱们的竞争对手,盛世科技的人走得很近。”
我心里一沉,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老陈,你跟天盛那边的人比较熟,你能不能去一趟,探探口风?”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要是拿不下来,公司真的就危险了。”
我看着周明远,看着他脸上焦急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公司危险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公司的利益,是项目能不能拿下来。
他从来没想过,我去了,能不能谈下来,谈不下来,我怎么办?
“周总,我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我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提条件,他看着我,问:“什么条件?”
“如果我谈下来了,我要恢复工资,而且这半年降的,要一次性补给我。”我说。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没问题。”
“口说无凭,我要签协议。”我说。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笑着说:“老陈,你这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想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以后麻烦。”我说。
周明远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去叫法务,咱们现在就签协议。”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有点痛快,又有点紧张。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周明远谈条件。
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不能再当那个永远说“好”的人。
我不能再当那个永远体谅别人,却永远不被别人体谅的人。
我走进
我走进法务部,找到负责合同的老刘,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老刘听完,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陈哥,你要跟周总签协议?”
“对,白纸黑字写清楚,我谈下来,恢复工资,补发降薪的部分。”
“这是好事啊。”老刘笑了笑,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协议,“说实话,我早就觉得你该跟周总谈谈了,你在这公司干了六年,降薪的时候第一个找你,凭什么?”
我没接话,站在旁边看着他打字。
很快,协议打印出来,一式两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乙方陈默负责与天盛公司进行项目洽谈,若成功达成合作,甲方泽远科技有限公司承诺恢复乙方原工资待遇,并一次性补发半年内降薪的全部金额。
我拿着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拿起笔签了字。
签完字,我拿着协议回到周明远的办公室,递给他。
周明远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签了,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我,笑着说:“老陈,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了。”我说,把协议收好,放进包里。
“那你什么时候去天盛?”
“今天下午。”
“好,等你消息。”周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很灿烂,但我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把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没问题,才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天盛的资料。
天盛集团,做电子产品起家的,这几年发展很快,每年的采购量都很大,是公司最大的客户。
负责跟天盛对接的,以前是他们的采购总监张伟,我跟张伟关系不错,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酒,算是有几分交情。
但问题在于,张伟上个月调走了,天盛换了新的负责人,这个人姓刘,叫刘建华,以前是盛世科技的高管,刚跳槽到天盛。
这个人,我完全不了解,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喜好,怎么跟他打交道。
我坐在电脑前,查了半天资料,也没查到多少有用信息,只查到刘建华四十多岁,以前在盛世科技做副总,跟周明远有过几次合作,但关系不太好。
这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下午两点,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去天盛。
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老赵,他看我拿着包,问:“出去啊?”
“去天盛谈项目。”我说。
老赵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天盛换人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怎么办,公司指着这个项目活呢。”我说,然后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等我好消息。”
老赵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走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要是谈成了,我不但能恢复工资,还能拿到补发的钱,到时候李媛开店的钱就有了。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媛打来的。
“喂,怎么了?”
“陈默,我下午去看了个店面,在咱们小区附近,位置挺好的,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三千。”
“你觉得行就租下来。”
“你同意了?”
“同意了,你放心大胆地干,我这边,也快有转机了。”我说。
“什么转机?”
“等我回去再跟你说,我先去谈个客户。”
“好,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窗外,街景一闪而过,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可能会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到了天盛楼下,我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那栋三十多层的大厦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
前台接待了我,我报了名字,说明了来意,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在会客室等着。
我坐在会客室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一种很严肃的感觉。
“你好,我是刘建华。”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泽远科技的陈默。”我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我,开门见山地说:“陈经理,你们公司的方案,我看过了,没什么兴趣。”
我心里一沉,但表面上还是保持镇定:“刘总,能问一下,是哪方面不满意吗?”
“技术方案还行,但价格太高了。”刘建华说,“你们报的价格,比盛世科技高了百分之十五,同样的技术方案,我们为什么要多花百分之十五的钱?”
“刘总,我们的技术方案,跟盛世科技的不一样,我们的稳定性更好,后期维护成本更低,综合算下来,其实价格差不多。”
“那是你们自己说的,没有数据支持,我没办法相信。”刘建华站起来,看着我,“陈经理,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你们公司给我的印象,不太好。”
“刘总,能问一下,是什么让您有这种印象吗?”
刘建华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跟你直说吧,你们周总,以前跟我打过交道,给我的印象就是,太精明了,精明了过头。”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公司想跟天盛合作,不是不行,但第一,价格要降下来,第二,你们的周总,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刘建华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两点,你回去跟你们周总说一下,如果他能接受,我们可以继续谈,如果不能,那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
我坐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
刘建华跟周明远之间有矛盾,这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矛盾会这么大,大到刘建华直接说不想见到周明远。
我站起来,走出会客室,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心里乱糟糟的。
走出天盛大厦,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周总,我谈完了。”我说。
“怎么样?”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
“刘总说,咱们的价格太高了,比盛世科技高了百分之十五,他要降价。”
“降价?咱们的价格已经很低了,再降就没利润了。”周明远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他还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还说,以后不想见到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冷笑:“呵,这个刘建华,公报私仇。”
“周总,现在怎么办?”
“你先回来,咱们再商量。”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有点累。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刘建华说的那些话。
他说,周明远太精明了,精明过了头。
这句话,让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也被周明远精明过了?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皱着眉头,看到我进来,把烟掐灭了,问:“刘建华还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咱们愿意降价,而且您以后不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继续谈。”
“降价?降多少?”
“他没说,但我觉得,至少要降百分之十以上。”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百分之十,也不是不能谈,但这个刘建华,太过分了,居然当面说不想见到我,他算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他发火。
周明远发了一通火,然后看着我,问:“老陈,你觉得,这个项目,还能谈吗?”
“能谈,但要看怎么谈。”我说,“刘建华对您有意见,这是事实,咱们要想拿下这个项目,可能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听说,刘建华的女儿今年要考大学,他挺重视这件事的,咱们可以在这方面下手。”
周明远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陈,你行啊,这都能打听到。”
“我在天盛那边有几个熟人,随便聊了几句。”我说,其实我这几个熟人,也是以前合作的时候认识的,关系一般,但打听这种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行,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钱,你跟我说,我来批。”周明远笑着说,脸上的表情多云转晴,“老陈,我就知道你靠谱,这件事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查刘建华女儿的资料。
花了一个多小时,我查到了一些信息:刘建华的女儿叫刘雨桐,今年十八岁,在省实验中学读高三,成绩很好,目标是考上清华。
我又查了查,发现刘雨桐有个爱好,她喜欢弹钢琴,从小就开始学,拿过不少奖。
我记下这些信息,然后开始琢磨,怎么利用这个信息,来打动刘建华。
想了一会儿,我有了一个主意。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朋友打了个电话,这个朋友是做教育咨询的,认识不少高校的老师。
“老张,跟你打听个事,你认识清华招生办的人吗?”
“认识一个,怎么了?”
“我有个客户,女儿想考清华,想找个老师指点指点。”
“这好办,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老张给我回了个电话:“我问了,清华那边有个老师,专门负责招生咨询的,可以约个时间聊聊,但费用不低,一次咨询五千块。”
“五千块没问题,帮我约一下。”
“行,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又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把情况跟他说了。
“五千块,没问题,你去找财务,说是我批的。”周明远说,然后又补了一句,“老陈,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一定要办好。”
“我明白。”
我走出办公室,去财务部拿了钱,然后回家,换了身衣服,准备第二天去清华。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去了北京,按照老张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清华的老师。
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在招生办做了很多年,经验丰富。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点了点头,说:“这个好办,我可以跟你那个客户见一面,聊聊女儿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谢谢王教授,费用的话,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那就约个时间,你客户什么时候方便?”
“我回去跟他约一下,到时候再告诉您。”
从清华出来,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我当年也想过考清华,但成绩不够,最后只考了一个普通大学,毕业后找了份普通工作,过了这么多年普通日子。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刘建华打了个电话。
“刘总,您好,我是泽远科技的陈默。”
“有事吗?”刘建华的声音有点冷淡。
“刘总,我听说您女儿今年要考大学,我想帮个忙,我认识清华的一位老师,在招生办工作,可以帮您女儿做一次免费咨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刘建华的声音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你认识清华招生办的人?”
“对,是我一个朋友,关系挺好的,他说可以帮忙。”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刘建华说:“陈经理,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刘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帮您约一下?”
“周末吧,我女儿周末有空。”
“好,那我帮您约周末,到时候我陪您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清华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步棋,走对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我走出清华,坐地铁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票。
坐在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账户余额。
八百块。
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十五天。
八百块,十五天,平均一天五十多块,连吃饭都不够。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苦涩。
我在这边帮周明远跑项目,花五千块找清华的老师,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我自己,连下个星期的饭钱都要算计着花。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风景一闪而过,就像这六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六年,我得到了什么?
除了越来越高的发际线,越来越深的眼袋,越来越空的钱包,我什么都没得到。
我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到了车站,我下了高铁,坐地铁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媛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回来了,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去北京跑了一趟,挺顺利的。”
“去北京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来不及跟你说。”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店面的事,怎么样了?”
“签了合同,下个月开始装修。”
“钱够吗?”
“够了,我妈给了两万,我这边还有点积蓄,再贷点款,应该够了。”
我看着李媛,她正在切菜,刀工不是很熟练,但很认真,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店,是真的上心。
“李媛。”我叫她。
“嗯?”
“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辞职,咱们一起开店。”
李媛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我,问:“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不想再干下去了,我在这儿干了六年,什么都没得到,我不想再浪费剩下的时间了。”
李媛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好,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终于有了一个决定,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刚坐下,小王就过来了:“陈哥,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老陈,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着他说话。
“老陈,我跟你说个好消息。”周明远笑着说,“天盛那边,刘建华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愿意重新谈合作。”
“那挺好的。”我说,心里却有点意外,没想到刘建华这么快就松口了。
“他说,他愿意跟咱们谈,但有几个条件。”周明远继续说,“第一,价格要降百分之十二,第二,付款周期要延长到六个月,第三,以后天盛的项目,由你全权负责对接。”
我愣了一下,第三个条件,我没想到。
“老陈,你这次立了大功。”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刘建华肯松口,全都是你的功劳,你放心,等合同签了,你的工资,我马上就恢复,降薪的部分,也一分不少地补给你。”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周总。”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周明远笑着说,“对了,晚上有个饭局,刘建华也会来,你跟我一起去。”
“好。”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来,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刘建华愿意重新谈合作,这是好事,但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提出了三个条件,前两个条件,都对公司不利,第三个条件,对我个人有利。
这让我有点不安,我不知道刘建华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经理,你好,我是刘建华。”
“刘总,您好。”我愣了一下,赶紧说。
“陈经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昨天的事,我女儿很高兴,她说那个王教授很有水平,帮了她很多。”
“刘总您客气了,举手之劳。”
“不,这对我来说,不是小事。”刘建华的声音很认真,“陈经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刘总您太客气了。”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晚上周总说要请吃饭,您也来吧。”
“周明远?”刘建华的声音冷了一下,然后说,“行,那就今晚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刘建华对我这么客气,是因为
我拿着信封,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赵姐既然说“留着以后用”,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
我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然后对赵姐点了点头:“赵姐,谢了。”
“别谢我,我只是看不惯有些人做事太绝。”赵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你是个好人,但这个社会,好人总是吃亏的,你以后,多长个心眼。”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回到工位,坐下来,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我,才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复印件的部分内容。
上面写着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流水,还有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账目记录。
我越看越心惊,越看手越抖。
这些账目显示,公司过去三年,每年都有几百万的“特殊支出”,这些支出没有具体的项目名目,只写了一个代号,收款方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周明远的签名,还有财务部的公章。
我放下那几张纸,靠在椅背上,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份文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公司的账目,而且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账目。
周明远在账上做了手脚,把一部分钱转到了别的公司,而这个公司,很可能跟他有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发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自己:陈默,你该怎么办?
我手里拿着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我把这份文件交出去,周明远可能会坐牢,公司可能会倒闭,我也可能会被牵连。
但如果不交,我就要继续忍受这种日子,被降薪,被压榨,被当成一个工具。
我站在洗手间里,想了很久,最后关上水龙头,擦了擦脸,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工位,我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李媛发来的:店面装修的报价出来了,大概要两万块,你觉得贵不贵?
我回了个“不贵,该花就花”,然后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份文件,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然后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账目,但我知道,这东西一旦曝光,周明远就完了。
但问题是,这份文件是谁给我的?
赵姐说,她也是无意中看到的,特意留了一份复印件。
她为什么要给我?
她是想帮我,还是想利用我?
我越想越乱,干脆把烟掐灭了,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感觉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件事,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
下午三点,周明远打电话过来,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沙发上泡茶,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老陈,来,坐,喝杯茶。”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扑鼻。
“老陈,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周明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周总,您说。”
“天盛那边的项目,基本上定了,下周签合同。”周明远放下茶杯,看着我,“刘建华对你印象很好,他说了,以后天盛的项目,只跟你对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天盛的项目,需要一个专门的负责人,我想让你来当这个负责人。”周明远笑着说,“工资嘛,我打算给你涨到一万五,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一万五,比我降薪之前还高出了三千块。
“周总,这...”
“别急着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周明远打断我,笑着说,“你这次立了大功,我周明远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你好。”
我看着周明远,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份文件,我可能会很感动,会觉得周明远是真的对我好。
但现在,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很假,很虚伪。
“谢谢周总。”我说,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
“不客气,回去好好干,以后公司好了,你的位置,不会低。”周明远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依然灿烂。
我站起来,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来,掏出手机,给李媛发了条消息:周明远说给我涨工资,涨到一万五。
李媛很快回了一条:真的?他不降你的薪了?
我回了个“嗯”,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一万五,比我之前多了三千块,看起来是好事。
但我知道,这只是周明远稳住我的手段,他怕我辞职,怕我走了,天盛的项目就黄了。
他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确认还在,然后又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到了赵姐,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看了吗?”
我点了点头。
“有什么想法?”她问。
“还没想好。”我说。
“你好好想想,这东西,是能救你的命,也能要你的命。”赵姐说完,电梯门开了,她先走了进去,我跟在她后面,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气氛有点沉默。
到了一楼,赵姐先走出电梯,我也跟着走出去,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大门,往公交站台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是刘建华打来的。
“刘总,您好。”我接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经理,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刘总,今天晚上?”
“对,就今晚,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刘总,您说个地方,我过去。”
“我在喜来登酒店定了位,晚上七点,你过来吧。”
“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刘建华突然约我吃饭,肯定不只是单纯的吃饭那么简单。
他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了,距离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喜来登酒店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开始想,刘建华找我,到底会说什么。
到了酒店,我下了车,走进大厅,报了刘建华的名字,服务员把我领到一个包间门口。
我推门进去,看到刘建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在慢悠悠地喝着。
“刘总,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没晚,我正好早点到,喝杯茶。”刘建华给我倒了一杯茶,推到我跟前,“来,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清香扑鼻,确实是好茶。
“陈经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刘建华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刘总,您说。”
“我想挖你,来我这边干。”刘建华直接说,没有任何铺垫。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刘总,这...”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刘建华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我调查过你,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工资从五千涨到一万多,去年被降薪百分之三十,到现在都没恢复。”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在公司干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周明远是怎么对你的?降薪的时候第一个找你,买豪车的时候,连跟你说都不说一声。”刘建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老板,不值得你跟着干。”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斑点。
“我这边,缺一个项目总监,年薪三十万,外加项目提成,一年下来,四五十万应该是有的。”刘建华看着我,说,“陈默,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在那家公司。”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很乱。
年薪三十万,外加项目提成,一年四五十万,这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我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挣这么多钱。
“刘总,您为什么想挖我?”我问,“我跟您,只见过两次面。”
“因为我看人,看的是能力,不是关系。”刘建华说,“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做事的人,跟周明远不一样,他只会耍嘴皮子,你是真刀真枪干活的。”
“谢谢刘总夸奖。”我说,心里却有点发虚。
“怎么样,考虑一下?”刘建华看着我,问。
“刘总,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想想。”
“没问题,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那天晚上,我跟刘建华吃了饭,聊了很多,聊了行业,聊了市场,也聊了人生。
刘建华这个人,说话很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不拐弯抹角,跟他聊天,很舒服。
吃完饭,他送我出了酒店,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默,我等你消息。”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刘建华想挖我,去他那边当项目总监,年薪三十万,外加提成。
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机会。
但问题是,我手里还有那份文件,周明远的账目,还在我手里。
如果我去刘建华那边,这份文件,我该怎么处理?
我掏出手机,想给李媛打个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件事,我还没想好,先不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我回到家,李媛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回来,问:“吃了吗?”
“吃了,跟客户吃的。”我换了鞋,走到她身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李媛,有人想挖我,去他那边当总监,年薪三十万。”
李媛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在地上:“真的?”
“真的。”
“谁啊?”
“天盛的一个客户,就是我今天谈的那个。”
李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我说,“三十万,很多,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
“那你犹豫什么?”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说,然后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李媛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慰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件事。
刘建华想挖我,周明远给我涨工资,赵姐给了我一份文件。
这三件事,像是三根绳子,缠在一起,把我捆得死死的,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我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公司,刚坐下,小王就过来了。
“陈哥,周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站起来,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老陈,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我坐下,他才继续说,“天盛那边的合同,下周三签,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好。”
“还有,你涨工资的事,我已经跟财务说了,这个月开始,按一万五发。”
“谢谢周总。”我说,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
“不客气,这是你应得的。”周明远笑着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这是一张购物卡,里面有两万块,算是给你的奖金,你拿着,给家里人买点东西。”
我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过来,说:“谢谢周总。”
“拿了钱,好好干,别让我失望。”周明远笑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我点了点头,拿着卡,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到工位,坐下来,看着手里的卡,心里突然有点发凉。
周明远给我涨工资,又给我奖金,看起来是好事。
但我知道,这只是他稳住我的手段,他怕我辞职,怕我走了,天盛的项目就黄了。
他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这样,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收起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都市商报》的记者,我姓张,我们想采访您一下,关于泽远科技的一些事情。”
我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然后说:“张记者,您搞错了吧,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没什么好采访的。”
“陈先生,我知道您手里有一些文件,关于泽远科技的账目问题。”张记者说,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沉默了几秒钟,手心里全是汗,然后说:“张记者,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陈先生,您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张记者说,“如果您愿意配合我们,我们可以保护您的安全,不会让您受到任何影响。”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飞速运转。
赵姐给我的那份文件,她说是无意中看到的,留了一份复印件。
但为什么记者会知道?
难道赵姐不只是把文件给了我,还给了别人?
“陈先生,您还在吗?”张记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我在。”我说,声音有点沙哑,“张记者,我不清楚您说的文件是什么,我这边还有工作,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复杂到让我有点害怕。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感觉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睁开眼,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我掏出手机,找到刘建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刘总,是我,陈默。”
“陈默,怎么了?想好了?”刘建华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刘总,我想好了,我答应您,去您那边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刘建华笑了:“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下周一,你来我这边报到,我让人事部给你办入职手续。”
“好,谢谢刘总。”
“不客气,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辞职了,不对,准确地说,我跳槽了。
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但至少,这个坑,比那个坑要好一点。
我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写完之后,我打印出来,签上名字,然后站起来,走进周明远的办公室。
“周总,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推到他面前。
周明远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一脸的阴沉。
他拿起辞职信,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寒意:“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总,我要
周明远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像刀子一样,冰冷刺骨。
“老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他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吓人。
“我没有开玩笑,周总。”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也保持平静,“我在公司干了六年,该学的都学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我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周明远冷笑了一声,拿起辞职信,在手里晃了晃,“是因为刘建华吧?他给你开价了?”
我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他给你开多少?二十万?三十万?”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老陈,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就这么走了?”
“周总,我感谢您这六年的栽培,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我说,抬起头看着他,不躲不闪。
“为自己活一次?”周明远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刘建华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把天盛的项目带过去,他一样会把你踢开。”
“也许吧,但我至少想试试。”我说,“就算最后被踢开,我也不后悔。”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你走吧,我不拦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合同上写了,你辞职的话,有一年的竞业限制,不能去同行公司上班。”
我心里一沉,想起了那份合同,上面确实有竞业限制的条款,离职后一年内不能去同行业的公司。
“周总,这...”
“这是公司的规定,我也没办法。”周明远打断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老陈,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公司好,你手里有公司的客户资源,你要是去了天盛,对我们公司影响太大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
他这是在逼我,让我留在公司,继续给他当牛做马。
“周总,竞业限制可以,但公司需要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按法律规定,是离职前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四千五百块一个月。”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您愿意支付这笔钱,我可以遵守竞业限制。”
周明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还懂这个。
“四千五一个月,一年就是五万四,你觉得我会给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那您就别想用竞业限制卡我。”我说,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您非要卡我,那我就去劳动仲裁,到时候,咱们看看谁吃亏。”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勉强:“行,老陈,你行,我小看你了。”
“周总,那我走了。”我说,转身往外走。
“等等。”他在我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的工资,我让财务给你结清,但这个月的奖金,你别想了。”周明远说,脸上带着一丝冷笑,“还有,你最好把天盛的项目交接清楚,别让我发现你带走了什么东西。”
“周总,您放心,我陈默做人,有底线。”我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笔记本、水杯,一样一样装进纸箱里。
小王走过来,看着我,问:“陈哥,你真要走啊?”
“嗯,走了。”我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你去哪儿?”
“换个公司,换个环境。”我说,没告诉他具体去哪。
小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好好干,别学我,我是混不下去了才走的。”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我收拾好东西,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到了一楼,我走出电梯,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看着头顶的天空,感觉阳光特别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刘建华打了个电话。
“刘总,我辞职了。”
“好,周一过来报到。”刘建华的声音很干脆,“你放心,竞业限制的事,我来帮你处理,公司有法务,不怕他周明远。”
“谢谢刘总。”
“不客气,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六年了,我终于从那家公司走出来了。
回到家,李媛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到我抱着纸箱回来,愣了一下,然后问:“你辞职了?”
“辞职了。”我说,把纸箱放在地上,走过去,抱住她,“李媛,我辞职了,以后咱们一起开店,一起过日子。”
李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然后她笑了,用力点了点头:“好,咱们一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周一,我去了天盛集团报到,刘建华亲自带我去人事部办了入职手续,然后把我领到办公室,给我安排了工作。
办公室很大,有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山,比我在泽远科技的工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很快,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下班,回到家,跟李媛一起吃饭,看电视,聊聊天,日子虽然平淡,但很踏实。
一个月后,李媛的店开张了,开在小区门口,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卖的是手工甜点,她做的东西味道好,价格也公道,生意很快就做起来了。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店里帮她,招呼客人,收收钱,虽然累,但心里高兴。
三个月后,我接到了赵姐的电话。
“老陈,告诉你一个消息。”赵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周明远被抓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回事?”
“他偷税漏税,金额巨大,被人举报了,警察直接到公司搜查,把账本都带走了。”赵姐说,“现在公司已经停业了,员工都散了,小王他们都失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是谁举报的?”我问。
“不知道,听说是个匿名举报,但警察查了半年,证据确凿。”赵姐说,“老陈,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也许是吧。”我说,声音有点轻。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我掏出手机,给李媛打了个电话。
“李媛,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你做啥我都吃。”
“那行,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的全家福照片,笑了。
李媛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身后是我们的小店,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陈李记甜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虽然没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心里踏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