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表姐说我嫁了个穷老公没出息,5年后她老公投资失败房子被拍卖,我老公公司上市我开着新车去接她女儿放学,她看到我时把头扭了过去
第一章
“宋雨薇,你这双鞋在拼多多上买的吧?我老公刚给我转了五万让我买包,你这鞋面都开胶了还穿出来?”
表姐陈露站在我家客厅正中间,手里拎着个我认不出牌子的购物袋,那只袋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像一面招魂幡。她脚底下那双细高跟踩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印出两个湿漉漉的圈。
茶几上搁着半碗剩粥。粥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膜。昨天晚上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左脚大拇指那块确实磨破了皮,布面翻出来一小截,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我没说话,弯腰把茶几上的碗端起来,往厨房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陈露踩着那双高跟跟过来,一屁股坐进我家那张布艺沙发里,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你那个周明呢?还在那个什么建材市场当搬运工啊?”
我说:“他在上班。”
“上班?”她笑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宋雨薇你当年可是咱们老宋家最会念书的那个,你大姨逢人就夸你将来要当大官,结果你倒好,嫁了个搬砖的,住这么个鸽子笼,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
我没接话。厨房水池子里堆着两个没洗的碗,水龙头有点滴水,嗒,嗒,嗒,砸在碗底那层油渍上。我把粥倒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冲碗。水有点冰,指关节冻得发红。
陈露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我老公那个项目你知道吗?江北那块地,他投了三百万进去,年底就能回本。你让周明跟着他干呗,搬砖能搬出什么名堂?一个月能挣四千不?”
水声停了。我把碗搁在沥水架上,擦了把手,走出来。
“表姐,”我说,“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陈露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烟蒂没捻干净,还在冒一丝细烟。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红色请柬拍在桌上:“我女儿妞妞下个月十岁生日宴,在希尔顿办,请你们一家三口来。你记得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还有,红包别塞太少,现在行情你懂吧?”
那张请柬烫着金边,搁在我那张掉漆的茶几上特别扎眼。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周明要是那天还得搬砖,你自己来也行,反正他来不来也没人在意。”
门关上的声音很重。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她那高跟鞋噔噔噔往下走的回声,一点一点变小。我蹲下去把茶几上那截烟蒂捡起来,烟嘴上有她的口红印,暗红色。地板上烫了个小圆圈,焦黄的,摸上去有点糙。
晚上周明回来,拎着一兜菜,进门先换拖鞋,把那双沾满灰的劳保鞋摆在门边。他看见茶几上的请柬,拿起来翻了翻,又搁回去了。
“去吗?”他问。
“她说让你别去了。”
“那就别去了。”
他进厨房洗菜,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地板上那个烫焦的圆点看了一会儿。我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那只破洞的地方蹭着袜子,有点磨皮肤。
晚上躺下来,周明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伸手把床头那盏台灯拧灭,黑暗中他的呼吸很平。
“周明。”
“嗯?”
“你今天搬了多少吨?”
他沉默了一下:“……八吨。”
“腰疼吗?”
“有点。”
我没再说话。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滑走了。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鼻子有点发酸。我没哭。只是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明早上六点走的。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句“冰箱里给你留了豆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豆浆放在冰箱第二层,用一个搪瓷缸装着,盖子没盖严,旁边压了张纸条:晚上回来给你修鞋。
那张纸条被他用手掌压过,有点皱。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塞进口袋里。
上午十点,我妈打电话来。
“薇薇,你表姐昨天去你家了?”
“嗯。”
“她说你那房子太小了,客厅都没她家厕所大,是不是真的?”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她家厕所多大啊?”
“你别跟我打岔!你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嫁那个公务员,现在至于——哎,你爸喊我。反正你上点心吧,你看你表姐现在多风光,你大姨天天在牌桌上吹。”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周明工地发的安全生产海报,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海报按平,又弹起来。按平,又弹起来。
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儿子叫周子航,刚上二年级,书包背带断了一根,他用两根麻绳把书包捆在背上,跑出来的时候绳子松了,书包歪到一边。
“妈,表姨今天来咱们家了吗?”
“你怎么知道?”
“她女儿在班上说的,说她妈妈去咱们家送请柬了,还说——妈你别生气。”
“说什么了?”
子航低着头,拿脚尖踢地上的石子:“说咱们家穷,说你穿得像要饭的。”
我没说话,牵着他的手往家走。他的手很小,手掌心有点汗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隔壁单元的刘婶,她推着婴儿车,看见我就笑:“雨薇啊,你那个表姐今天在群里发照片了,在商场买了个啥包,好几万呢。”
我笑了笑:“是吗。”
“哎呀你说她条件那么好,你让她拉拔拉拔你家老周呗,搬砖多辛苦啊。”
子航拽了拽我的手指头。我低头看他,他没说话,眼睛看着别处。喉结动了一下。
晚上周明回来得早,七点就进门了。他没换拖鞋,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我看他脸色不对,走过去。
“怎么了?”
他把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老宅院墙外面那棵槐树,槐树底下堆着几个编织袋,袋口敞开,露出来的是水泥袋的角。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明天不搬走,后果自负。
我问:“谁拍的?”
周明没吭声。他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着。我在他旁边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照片面朝上。客厅灯是白炽灯,照得那张照片发白发亮。
“你爸那边……”
“他们想逼我签字。”他说,声音很轻,“我爸的宅基地,我堂哥要盖厂房,说那棵树挡着风水,要把院墙推了。”
“你没签字?”
“没有。”
“他们找上门了?”
周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今下午在工地,我堂哥带了两个人来,当着工头面说的,说我要是不签,以后这活儿也别干了。”
“你工头怎么说?”
“他说让我自己解决。”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再说话。茶几上那张请柬的金边还在反光。照片上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有点斜,能看到树底下露出的水泥袋角,那种灰白色,堆了七八袋,像一排牙齿。
子航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看见我们坐那儿不动,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又回房了。他关门的声音很轻。我听见他杯子搁在书桌上的响动,咚的一声。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豆浆热了,倒了一碗端给周明。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冰凉。
“周明。”
“嗯?”
“你那个项目——你说的那个,建材供应链那个——还得多少钱?”
他没立刻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唇边沾了一圈白。
“还差十二万。”他说。
“我凑。”
他抬头看我。我站在他面前,脚上还穿着那双开胶的帆布鞋,左脚大拇趾那块破洞比早上又大了一点,海绵露出来更多了。我忽然想起那张纸条,说晚上回来给我修鞋。他忙忘了。我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豆浆喝完早点睡。”
我回房间,把门关上。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窄缝,正好打在衣柜镜子上,镜面反光像一条刀口。
我蹲下来,从床底拽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五万块钱现金,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皮筋已经发粘了。这是我偷偷攒了两年多的,每个月从菜钱里扣、从水电费里挤、从周明给我的家用里一点一点啃出来的。我本来想等攒到十万再跟他说。但现在等不了了。
我把盒子盖上,塞回床底。地板有点凉,膝盖压在上面硌得慌。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出门之后,我换了件干净衣服,把那五万块用塑料袋裹好塞进包里,出了门。公交车上人很多,我抓着吊环站着,一个老太太的菜篮子挤着我的腿。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江北那一片的广告牌上写着什么什么国际中心,开盘在即,首付三十万起。
我换了两趟车,在一个旧小区门口下来。小区没有门禁,铁门锈得发红,推的时候嘎吱响。我沿着水泥路走到最里面那栋楼,上了四楼,敲了敲左手边那扇防盗门。
门开了,露出一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是我大学同学,林雅。
“雨薇?”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找你借七万。”
她没让我进门。门半开着,我看见她身后客厅里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抬头。她回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一点,压低声音:“雨薇,你知道的,我老公管钱管得紧……”
“月息两分,半年还清。房子做抵押。”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楼道里有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飘。她伸出手:“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没说话,转身进去。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又跟谁借钱?上回你妈那三万还没还清呢……”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几分钟后林雅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卡。“里面有七万,”她把卡递给我,“利息从下个月开始算。半年。”
“谢谢。”
“宋雨薇,”她靠在门框上,嘴唇抿了一下,“你知道这钱是干嘛用的吗?”
“知道。”
我转身下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面能看到小区中间那棵老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地上落了一层,环卫工还没扫。
我攥紧兜里的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当晚周明回来的时候,我把那张卡和那个铁盒子一起摆在茶几上。他站在玄关那儿,还没换鞋,弯腰看着那两样东西。
“哪来的?”
“借的。加上我存的,十二万。”
他慢慢蹲下来,把鞋带解开。一根一根拆,动作很慢。然后他把鞋脱了放在门边,起身走过来,站在茶几前。
“谁借的?”
“你别管。你那个项目,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他没动。灯光打在他头顶,能看到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中间,细细的,像蛛丝。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铁盒子上的皮筋,那根皮筋啪一下断了。
“雨薇,”他说,“如果亏了,这钱就回不来了。”
“嗯。那你别亏。”
我蹲下来把断了的皮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茶几上那张请柬还在,金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的手指擦过请柬表面,烫金字体微微凸起,摸着有点扎手。
“周明,你那个堂哥要的宅基地,签字最后期限哪天?”
“下周三。”
“来得及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从茶几抽屉里翻出针线盒,把那双破了的帆布鞋拿出来。左脚那块破洞边上的线已经散开了,我用针穿了白线,一针一针往回缝。针脚不太匀,有几针歪了,但好歹把破洞合上了。
周明坐在旁边看我缝鞋,没说话。
缝完我把鞋穿上一试,洞口合住了,海绵不再露出来。我踩了踩地,鞋底有点薄,能感觉到地板砖缝的棱。
“好了。”我说。
“睡吧。”他说。
关灯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照片。槐树底下那堆编织袋还在那儿,灰白色的角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黑暗里我听见周明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窗外有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五万。七万。十二万。月息两分。半年。下周三。
哪个都不能输。
第二章
周明那项目正式启动的第二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了。
“你表姐说妞妞生日宴请了三十桌,你大姨在群里发了菜单,鲍鱼龙虾全都有。薇薇,你们到时候随多少礼?我跟你爸出两千,你那边别太少,面子上过不去。”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两只手在水池子里搓一块抹布,洗洁精的泡沫溅到胳膊上。
“妈,我们随五百。”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五百?宋雨薇你疯了吧?你表姐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你拿五百去希尔顿吃席?服务员都比你给得多!”
“妈,我们没钱。”
“没钱没钱没钱!你天天就知道说没钱!你当初要是——”
我把手机拿远了,泡沫顺着小臂往下淌。等我妈那边喘气的间隙,我说了句“挂了”就把电话摁了。
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我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分不清蹭的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建材市场找周明。市场里面灰扑扑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胶水的味道。他蹲在一辆卡车后面理货单,抬头的瞬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把手里拎的饭盒递过去。他说吃过了,我说吃过了也再吃点,他接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他端着饭盒没动,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雨薇,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中指指节上贴了一块创可贴,边角起卷了。应该是早上收拾厨房的时候被碎碗片划的,不疼,就是有点发红。
“没事,碗磕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蹲回卡车边上,就着饭盒的盖子扒饭。我站旁边看他把红烧肉一块一块挑出来拌进米饭里,吃得很快。旁边几个工友路过,有人吹了声口哨:“周明,你媳妇儿够贤惠啊,还送饭呢。”
周明抬起头,嘴角沾着油光,冲那人笑了一下。我背过身去,假装看旁边那堆瓷砖。
他没吃几口就把盖子合上了。站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僵了一瞬,手在腰后撑了一下,又很快放下来。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我们并排往外走,经过几排货架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市场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车旁边站着个人,穿着黑色夹克,正拿手机朝我们这个方向拍。
周明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伸手挡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往他左边带了带。
“别看。”
“那谁?”
“我堂哥的人。”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那辆面包车里的目光黏在背上,像一块湿抹布贴在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出了市场大门,周明在台阶上站住。“这几天你别单独出门,接送子航尽量走大路。”
“他还能怎么样?”
“不知道。”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回去,“宅基地的事我咨询过律师了,那棵树不在规划红线内,他们没理由强拆。但我堂哥那人,不走法律的路子。”
我攥了攥拳头。中指上那块创可贴被我攥得皱起来,边角彻底翘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编织袋,灰白色的,跟照片上那种一模一样。袋口扎着,但没扎紧,露出一截水泥袋的角。
我站在门口没动。夕阳从楼道窗照进来,把那个编织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家防盗门底下。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上只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签字。
子航从后面跑上来,书包在背后咣当咣当响:“妈,站门口干嘛?”
我侧身挡住那个袋子:“别过来。先进屋。”
子航看了我一眼,没问,低头从我和门缝之间钻过去,掏钥匙开门。我等他进去了,弯腰把那个编织袋拎起来。不重,里面塞的可能是碎砖头或者旧报纸。袋子表面的灰蹭了我一手。
我把它拎到楼下垃圾桶旁边扔了。上楼的时候手指上那层灰还没擦掉,深灰色的,嵌在指纹缝里。我搓了搓,没搓干净。
周明晚上回来看到垃圾桶旁边的编织袋,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楼道窗口往下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屋。我在厨房听见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接下来三天没再出什么事。周明的项目进了第一批货,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汗和灰,衣服领子硬得像纸板。十二万已经投进去七七八八了,他说下周转一笔款回来就能覆盖成本。
我白天该干嘛干嘛,买菜做饭接孩子。那双帆布鞋的缝线又有点松了,我重新加固了一遍,针脚比上次密。
周五下午,我去接子航放学。学校门口挤了一堆家长,电动车自行车把非机动车道堵得只剩一条缝。我站在台阶边上等,看见子航班里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出来,书包带子甩来甩去。
子航出来了。但他旁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穿得很体面。男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女的挎着一只亮皮的小包。我认出那个女的——是陈露。
陈露牵着妞妞的手,妞妞和子航同班。她看见我,笑容没变,但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头到脚。我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卫衣,牛仔裤膝盖那块磨薄了一层。
“哎哟雨薇,接孩子呢?”她声音很大,旁边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看,“你看咱们妞妞跟子航玩得多好,回头生日宴上我专门给他们俩安排一桌,小孩子坐一块热闹。”
我没接话,伸手去拉子航的书包带子。子航往我这边靠了靠。
旁边那个男人开口了。金链子在领口晃了一下,他看着我,笑着说:“你就是雨薇吧?露露常提起你。我是她老公王建国。那天去你家送请柬是露露去的,我还没正式拜访过呢。听说你家老周在建材市场上班?”
周围有家长在偷听。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姨拧钥匙的动作慢了半拍。
“嗯。”我说。
“建材市场我熟啊,”王建国笑得很大声,“我那个江北项目,用的水泥就是市场上进的,认识好几个供货商。回头让你家老周来找我,我给他介绍个好点的档口。”
陈露在旁边插嘴:“建国你别瞎热情,人家老周干搬运干得好好的,你让人家换工作人家还未必愿意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甜得发腻,“雨薇啊,上次去你家我忘了跟你说,子航这书包该换了吧?背带都拿绳子捆了,我家妞妞有几个旧书包,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了。”我说。
然后我牵着子航走了。子航的步子有点急,几乎是拽着我往前走。我回头的时候看见陈露正跟旁边那个骑电动车的阿姨说话,手指还朝我们这个方向点了点。那个阿姨点了点头,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回到家子航把书包扔沙发上,闷声不说话。我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特别响。土豆被我切成大小不一的块,有两块差点滑到地上。
周明那天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气,外面下雨了,他头发尖上挂着细水珠。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脱外套的动作慢了半拍。我看他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去。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那个群我没见过,群名叫“老宋家亲友团”。上面第一条消息是陈露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客厅,茶几上那半碗隔夜粥、地板上那截没捻干净的烟蒂、那双搁在门口的劳保鞋。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劳保鞋鞋底裂开的那道口子都拍出来了。
陈露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又脆又亮:“你们瞅瞅,这就是我那表妹家。我说什么来着?嫁了个穷老公,日子过成什么样了。地上脏成那样也不拖,碗隔夜了都不洗。我家狗窝都比这干净。”
底下一串回复。大姨发了三个大拇指。我妈发了一排捂脸笑的表情。还有个什么三舅妈回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已经够明白了。
我把手机还给周明,手腕有点抖。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她来咱家那天。”
我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的油烧热了在冒烟,滋啦滋啦响。我转身回去把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周明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他没提群里的事,只是说:“项目那边第一批回款比预想晚了两天。周三之前能到。”
“嗯。”
“周三那天你去接子航的时候换条路,从学校后门走。”
“嗯。”
我没回头。锅铲在铁锅里刮来刮去,土豆块翻滚着,边缘开始焦黄。手背上那个红点慢慢鼓起来,变成一个小水泡。
那天夜里雨下大了。我醒了一次,听见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咚咚咚像谁在敲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是雨声才重新闭上眼。旁边周明翻了身,呼吸很匀,但他一只手搭在枕头底下,我知道那里压着一根铁管。他从工地带回来的。没说为什么放在枕头下。
第二天周六,我照常出门买菜。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显示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声,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雨薇啊,我是王建国。”
我站在菜市场入口的塑料帘子旁边,左手拎着环保袋,右手举着手机。里面菜贩子的吆喝声一阵一阵往外涌。
“有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昨天在学校门口说的那个事,我跟你老公介绍客户那个。你让他周三下午来江北找我,我有个朋友正好缺供应商。露露说你老公做建材那块的嘛,正好对口。”
“周三下午?”
“对,周三下午三点,我工地办公室。你让他来就行。这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你可别浪费了啊。”
他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我站在塑料帘子旁边愣了几秒,帘子被进出的人掀起来又落下,啪啪打在我胳膊上。我往里走,买了一把小葱、三个番茄、一块豆腐。付钱的时候发现环保袋破了个洞,番茄从洞口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滚到卖鱼的摊子底下。卖鱼的大姐帮我捡起来,番茄表面沾了鱼鳞。
回家我把菜搁进冰箱,坐在沙发上想了十分钟。周三下午。三个时间点撞在一起:周明那笔回款的日子。宅基地签字的最后期限。陈露女儿的生日宴。王建国约周明去他工地的时间。
三个事都挤在同一天。巧得不像真的。
晚上周明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听完没吭声,把外套挂到门后挂钩上,挂了两回才挂住。
“你觉得是真机会,还是圈套?”我问。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日历,又放回去。“不管是哪个,那天我都去。”
“那回款谁盯?”
“我找了我搭档老刘。周三上午他到账就给我打电话。”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响了一声,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雨薇,如果那天出了什么事,你带子航先走。”
“走哪去?”
他没睁眼:“随便哪。别留在家里。”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看着他那张侧脸,眼底下那两片青比上周深了,下巴上一片胡茬没刮干净。他的手指搁在大腿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我没再问。站起来去把碗筷摆上桌。
周三那天早上,周明出门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回来,从枕头底下把那根铁管抽出来,用一块旧布裹了裹,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铁管不长,二十来公分,布裹上之后看不太出来。
他看我站在卧室门口,说:“我走了。”
我说:“下午我去接子航,走学校后门。”
他点了点头。门关上之后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很稳,一下一下。走到拐角的时候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
那天上午我过得特别慢。洗了一堆衣服,擦了灶台,把冰箱里的剩菜全倒了。十一点的时候周明的搭档老刘给我发了条语音,说款子已经到了一部分,剩下的下午两点前到账,让我别担心。
我回了个“好”字。手指打字的时候有点木。
中午我随便吃了两口面条,放下碗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很重,不是周明的节奏。我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没人。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去接子航。走之前我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绕了一段路从学校后门走。后门那条巷子窄,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有人跟得不紧不慢,我走快他也走快,我慢他也慢。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手指攥紧了手机,屏上还亮着周明最后那条消息。好。
走到巷子口拐弯的时候我侧了一下脸,余光扫到一个穿黑夹克的影子,站在巷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槐树叶子遮了他半边脸,但我认出了那个身形。那天在建材市场门口面包车旁边站着的,就是这个人。
我拐出巷子,大步往学校门口走。校门开着,已经有一小群家长在等。我站到人群里,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跟出来。
铃声响了。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我踮着脚找子航,看见他从三年级那栋楼跑出来,书包还是用麻绳捆着,但今天跑得特别快,几乎是冲到我面前。
“妈!”他喘着气,脸有点红,“妈,表姨今天来学校了。”
“她来干嘛?”
“她给全班同学发邀请卡,她女儿生日宴的,然后她走到我面前,当着全班的面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下去,“她说让我穿好看点,别穿破衣服去,丢她女儿的脸。”
我蹲下来,把他书包带子重新扎紧。麻绳已经磨起毛了,有几股散了,我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走,回家。”我说。
我牵着子航的手往家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周明发来的消息,三个字:款到了。
我嘴角动了动。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不是周明的,是一个陌生号,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周明。他站在一个工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能看到屋里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拿着烟灰缸朝他砸的动作拍到一半,烟灰缸悬在半空。周明一只手挡在脸前,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你老公在我手上。宅基地签字,今晚八点之前。不然你看着办。
我站在人行道中间,子航在旁边拽我手指头问我怎么了。我蹲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按在腿上,另一只手揉了揉脸。
“没事。”我说。
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我扶着旁边一棵行道树的树干站稳,树皮粗糙,硌着手掌。
“子航,”我说,“咱们先去你奶奶家。”
子航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抓紧了我的手。
我摸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摁下拨出键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创可贴彻底掉了,中指上那道小口子露在外面,不流血了,边缘结了褐色的痂。
电话接通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高,刺得人眼睛疼。我眯了一下眼,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第三章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轻一个年长,站在我家客厅里,年长的那个拿本子记,年轻的那个在屋里转了一圈,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
“你说你丈夫被非法拘禁了?”年长的民警把本子翻了一页,笔尖悬在上面,“具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打的电话?”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他接过去放大,仔细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照片上没拍到他脸,你怎么确定是你丈夫?”
“衣服。他早上穿的就是那件灰外套,里面内衬有个补丁,我自己缝的。”
民警把手机还给我:“行,地址提供一下,我们派人过去看看。你先别自己去,在家等消息。”
他们走了之后我站在客厅里,手指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子航被我送到他奶奶家去了,我婆婆没多问,但看我脸色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眼神我认得,跟她儿子看人时一模一样,盯着你不动,等你自己开口。
我没开口。把子航放下就走了。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又开始嗡嗡响,我靠着沙发扶手坐在地上,地板砖有点凉,透过牛仔裤渗进来。我看着茶几上那张请柬翻了个面扣在那儿,金边从边角露出一线光。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的号码,但发消息的人不是他。
“警察来过了?来得挺快。但你放心,你老公不在工地了。现在换了个地方。”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视频。只有几秒。画面晃了一下,拍到一个灰扑扑的墙角,水泥地面,墙根有一截水管。水管旁边蹲着个人,背对镜头,那件灰外套我认得。
视频停了。我盯着那个黑掉的屏幕,拇指按在音量键上,指甲发白。
对方又发来一条:“八点,还是那个条件。签字按手印,宅基地归我。你老公的货我已经让人拦了,款今天到不了你账上,别做梦了。签完字人归你,东西归我。不签的话,明早你在垃圾桶里找他就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垃圾桶里找他。这是原话。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走进卧室把床底那个铁盒子拖出来,空的。铁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把它搁回床底,然后打开衣柜最顶上那层,翻出一件旧羽绒服,在内衬兜里摸了摸,摸到一张存折。里面还有八千多。是我妈当年给我压箱底的钱,我一直没用。
我把存折揣进口袋,又蹲下来翻了翻鞋柜最底层,在一双旧棉靴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三千现金,皱的,卷成一卷。是我去年帮人看店挣的零工钱,周明不知道。
把这些全部装进一个帆布包里,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上没血色,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脸侧。我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然后我出了门。
我先去了林雅家,把存折和那三千现金交给她。她开门看见我就愣住了,门都没来得及完全打开,我侧身挤进去,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
“这是八千加三千,一万一千。先还你利息和一部分本金。如果周明那边出事你拿这个抵。”
林雅手里攥着存折,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抬头看我:“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这钱你收好。如果我一周没跟你联系——”我顿了一下,“你就报警,说宋雨薇失踪。”
林雅嘴唇抖了一下,她往前一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袖子里:“雨薇你干嘛去?你别做傻事。”
“不做傻事。”我说,“我去接我老公回来。”
从林雅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的。我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边在拆迁呢,你确定?”
“确定。”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窗外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一片围起来的工地,蓝色铁皮围挡上刷着“拆迁区域,闲人免进”的标语,字被涂鸦盖了一半。我在一个路口下车,铁皮围挡之间有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片半拆的旧厂房。几栋楼只剩框架,混凝土碎块堆在路边,钢筋从碎块里戳出来,像断掉的骨头。风从楼板的空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我来了。在哪。
回复很快:中间那栋楼,二楼。一个人来。报警的话你试试。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踩着碎砖往里走,脚下的碎渣嘎吱嘎吱响。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西边地平线上一线暗橘色的光。废楼的黑影在光前面立着,每一层都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空眼眶。
走到楼底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有光从其中一个窗口透出来,微弱,黄色的,像是充电台灯。我在一楼站了几秒,听里面的动静。有人在说话,声音被空旷的楼层闷着,听不清楚。
我踩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没有扶手,水泥面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脚底打滑。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光线从走廊尽头透过来,我看见了那扇没有门的门框。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黑夹克,手里拿着一根钢管,管口朝下,杵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灯光照出他的脸,三十多岁,颧骨高,眼睛很小。
“钱呢?”他说。
我没动。“什么钱?”
“你不是来赎人的?放你老公走可以,十五万。宅基地你不签也行,钱到位,人你带走。”
他手里的钢管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混凝土的清脆声。
“宅基地的事呢?”
“那个另算。你先把十五万拿来,今晚上就能带你老公走。宅基地的事明天再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下午老刘说款到了,但那是周明的对公账户,我动不了。我自己的卡里只剩一千出头。
“我没有十五万。”
黑夹克笑了一声:“那你就别想把人带走。”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那间屋子走。我跟着他走进去。屋子里空荡荡的,水泥墙面上满是水渍的痕迹,墙角蹲着个人,绑了手脚,嘴上贴着胶带。灰外套。
但那个人抬起头来的时候,不是周明。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长脸,额角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看见我的眼神里全是惊恐,使劲摇头,嘴被封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我站在门口,脊背上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周明呢?”
黑夹克靠在墙边,把钢管往肩上一搁:“周明?他下午就走了。你觉得我们真能把他关住?他那根铁管差点把我兄弟脑袋开瓢。他跑了。”
“那你们——”
“照片是下午拍的,拍完他就跑了。抓他费劲,抓别人容易。”他踢了一脚墙角那个男人,“这是他那搭档老刘。你老公跑了,他跑不了。你带钱来,我放人。你不带钱来,明早你老公就能在新闻上看见老刘。”
老刘在地上拼命扭动,嘴里呜呜的声音更大了。额角那道痂随着他扭动的动作裂开了一点,渗出一线新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掐进帆布的经纬线里,指节发白。
“你让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我老公。让他凑钱。”
黑夹克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周明的号码。嘟声响了一遍,两遍,三遍。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周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跑。
“周明,我是雨薇。”
那边安静了一秒。“你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老刘在你堂哥的人手上,在江北那个拆了一半的旧厂区。他们要十五万才放人。”
黑夹克在旁边伸手指了指手机,做了个口型:十分钟。
“十分钟。”我对电话里说,“你堂哥那边能凑吗?”
周明那边忽然没声了。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过了大概五秒,他说:“雨薇,你别动。我马上到。”
“你一个人来?你堂哥——”
“他不管。他的人听他的,但钱的事他不管。你等我。”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在那间空屋里,灯光从墙角那个充电台灯里发出来,惨白惨白的,把老刘脸上的血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珠在灯下泛着水光。
黑夹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钢管杵在地上。钢管底端磕出了一个小坑,碎水泥屑溅了一地。
“他到了就放人?”
“钱到了就放。”
我靠着门框站下来,把帆布包从肩上卸掉,放在脚边。从外面灌进来的风从门框边缘擦过去,贴着我的脊背往下溜,凉得像一条蛇爬过皮肤。我打了个哆嗦,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口袋底有东西。一个小小的硬块。我摸了一下,是修鞋针线盒里那枚顶针,上次缝完鞋忘了拿出来。圆形的铁环上带着几个凹坑,冰凉的,搁在指尖上。
我把它捏在手里,没掏出来。那个环状的铁圈硌着我的掌纹,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的把手。
黑夹克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回墙边。“你老公来了。”
我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踩着碎砖跑过来,很快。周明从楼梯口冲上来的时候,外套前襟敞着,嘴角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没完全结住,微微渗血。他看见我站在门框里,脚步顿了一下。
“雨薇。”
“嗯。”
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事,然后转向墙角的老刘。老刘看见他,整个身体都在抖,被绑住的腿在地上蹬了两下,水泥面磨出一层灰。
周明蹲下去,撕开老刘嘴上的胶带。胶带撕下来的时候老刘嘶了一声,嘴唇发白,裂了两道口子。
“老刘,能走吗?”
老刘点点头。周明掏出钥匙扣上别的一把小刀,割开他手腕上的扎带。塑料扎带崩断的声音很轻,啪。
黑夹克看着周明做这些,没拦。等老刘站起来揉着手腕的时候,他开口了:“钱呢?”
周明直起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这里面有十五万。宅基地签字的事,今天翻篇。”
“你堂哥——”
“我堂哥那边我自己去谈。你今天先放人,这钱你拿走。但有一条,以后我家人和我的生意,你们别碰。”
黑夹克伸手拿过那张卡,翻面看了看卡号,揣进自己兜里。他朝门口歪了歪头:“走吧。今天算你识相。”
老刘瘸着腿先往外走。周明过来拉我胳膊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手指在抖。他没说话,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怎么了?”周明回头。
我没回答他。我转身,走回那间屋门口。黑夹克还在屋里,正弯腰吹充电台灯的灯头,准备收走。我站在门口,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那枚顶针被我握在掌心。
“你转告你堂哥一句话。”
黑夹克抬起头。
“那张卡里的钱,明天中午之前会自己转回来。”我说,“你们一分钱拿不到。”
他眯了一下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老公的对公账户,能实时撤销转账。他刚才转你的是临时操作,三十分钟内我就能撤回。”我看着他,“这十五万就是诱饵。你拿着它跑了,你堂哥拿不到,你回去交不了差。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黑夹克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伸进兜里摸那张卡,刚掏出来,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我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他挂断电话,看着我。
“撤回的确认通知到你堂哥手机上了?”我说,“快。”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钢管握紧又松开。那张卡被他攥在手里,塑料边角硌着虎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周明从我身后走上来,挡在我前面。
黑夹克看着我们,几秒之后把那张卡扔在地上。卡面落进水泥灰里,沾了一层白。
“走。”他说。
周明拉着我下了楼。老刘已经在楼底下等着了,靠着半截墙柱喘气。我们三个人踩着碎砖往外走,谁都没说话。风从废楼的那些空洞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声。
走出铁皮围挡那道缝之后,周明松开了我的胳膊。他站定,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路灯已经亮了,照在他后背上,那件灰外套后背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
老刘在旁边蹲下来,捂着额头上的伤口,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掏了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按在额角。
周明直起身,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一半脸亮一半脸暗。他嘴角那道伤口又渗了点血出来,他没擦。
“你怎么知道能撤回?”
“我前天去银行问过。对公账户大额转账,两小时内可撤回。我赌他不知道。”
周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路灯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蓝色铁皮围挡上,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老刘站起来,揉了揉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红痕。“周明,你媳妇儿……”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周明伸手过来,把我卫衣兜里那枚顶针掏出来看了看。铁环上还沾着我的体温。他看了两秒,把它放回我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面那层布。
“回家。”他说。
我们三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身后那排废楼的影子越来越远,警笛声从另一个方向拐了过来,蓝红交替的光在墙壁上扫过。我没回头。
走到街口我掏出手机,撤销操作已经确认了。那张卡里的十五万回到周明账上,一分不少。
我把手机揣回去。风有点大,卫衣帽子被吹起来又落下,打在肩膀上,啪啪的。
周明走在我旁边,步子慢下来了。我侧头看他,他正拿手背蹭嘴角的血。蹭了几下蹭不干净,血干了黏在皮肤上,他索性不蹭了。
“你堂哥那边——”
“明天我去找他,当面谈。”
“还谈?”
他转过头看着我:“这次是谈。不是他谈条件,是我谈。”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瞳孔里映着远处警灯一明一灭的红光。
第四章
当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子航在奶奶家,我没去接。客厅灯没开,我摸黑按了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白光照到茶几上那张请柬,金边在灯光下刺眼。周明进门之后直接去了洗手间,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哗哗的水声不停。
我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烧水。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我靠在灶台边上等。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顶针,冰凉的铁圈上还沾着一点灰。我把它掏出来搁在灶台上,然后从碗柜里翻出针线盒,把顶针放回去,扣上盒盖。
周明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湿的,头发鬓角也湿了。嘴角那道伤口被水浸过之后发白,边缘有点肿。他没进卧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腰板撑着。
水开了。我关了火,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他那边偏了一下,两个人的重量把弹簧压到底。
“明天几点去找你堂哥?”我问。
“早上七点。他厂里上班之前。”
“我跟你去。”
周明转头看我。水渍还挂在他下巴上,一滴要掉不掉的悬在那儿。他没说不行,也没说行,就看着我。
“我去。”我说。
杯子里的白开水冒热气,扑到脸上,潮乎乎的。我低头喝了一口,舌头烫了一下,我把杯子放茶几上,手指摩挲着杯壁。
那晚我睡得很浅。周明翻身的时候床板响,我立刻就醒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我侧躺着看那道线,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次的时候天开始泛灰。
周明六点就起了。他动作很轻,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深蓝外套换上,把那件灰外套叠好搁在床头。洗脸的时候我听见他拧毛巾的声响,拧了两次,第三次才拧干。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了。面前摆着两个碗,小米粥,他盛好了放在桌上。我洗完脸出来坐下喝粥,粥有点烫,我慢慢转着碗沿喝。
周明没吃东西。他端着一杯水坐在我对面,看着窗外的天。天际线有一线橘红色的光,今天的太阳挺好。
“走吧。”他说。
出门之前我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缝过的帆布鞋穿上。鞋底又薄了一点,踩在地砖上能感觉到凉。我蹲下去把鞋带系紧,打了两个死结。
周明堂哥的厂子在城西,一个做水泥预制件的小厂。院子不大,铁门敞着,院子里堆着几堆钢筋和模具,地上坑坑洼洼的,有积水。一辆面包车停在角落,车身上糊着一层灰,就是那天在建材市场门口那辆。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厂房里传来切割机的声音,刺耳,吱吱嘎嘎。周明没停步,直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脚踩在水坑边上,溅了一点泥点子在帆布鞋面上。
厂房里光线暗,几盏吊灯悬在顶上,灯泡发着黄光。一个男人站在一台切割机旁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截钢筋正在往刀口上送。火花四溅,落在脚边,噼啪响。
他听见脚步声,关了机器。切割机的噪音骤然消失,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变压器嗡嗡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跟周明差不多高,但壮一圈,脖子粗,脸方,下巴上一道疤,像是刀口愈合后留下的。他穿着工装裤,裤腿上有几个被火星烫出的洞。
“来了。”他说。声音跟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一样,粗且干。
“来了。”周明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台切割机。切割机刀口上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锈。
堂哥的目光越过周明肩膀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你媳妇儿也来了?”
“来谈宅基地的事。”周明说。
堂哥从旁边工具箱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吊灯光里打着旋往上飘。“宅基地的事有什么好谈的?那棵树你砍了,院墙推了,地我用。我给过你条件了,五万块钱,你签字走人。你现在来,带钱了还是带文件了?”
周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叠成四折,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把纸放在切割机台面上,用手掌压平。
堂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什么玩意儿?”
“律师函。宅基地确权证明复印件。那棵槐树的位置不在你规划的红线范围内,你推墙属非法侵占。还有,昨天非法拘禁我员工老刘的证据,我手机里有视频和照片。”
堂哥的烟停在嘴边。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碾的时候用了力,鞋底在地上拧出黑印子。
“你吓唬我?”
“你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给黑夹克打的电话,电话录音我手里有一份。你让他拿老刘做人质要挟我,电话里说了什么你要我当着你全厂工人的面放一遍?”
堂哥的手从台面上移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下巴那道疤在吊灯下泛着白。
“周明,你是我堂弟。”
“你是我堂哥。”周明说,“宅基地我不要了,院墙推就推了,但地是爸的,你盖厂房可以,一年三万的租金,签协议。树不砍,移栽到你厂子后面那块空地上。搬迁费你出。”
堂哥的腮帮子咬紧了,颧骨那块肌肉鼓起来一块。他盯着周明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我。
我说:“我们手里还有你昨天让人送去的那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的什么你自己知道。碎砖、旧报纸、还有一张写着签字的纸条。纸条上的笔迹我们能做司法鉴定。”
厂房里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切割机关了、搅拌机也停了,七八个人站在各个角落,眼神全聚在这边。吊灯的光黄扑扑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矮又宽。
堂哥拿起台面上那张律师函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抖了一下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工装裤口袋里。
“协议书下周我让人送到你家。”他说,“租金一年两万五。”
“三万。”
“两万八。”
“三万,少一分你去找别的律师谈。”
堂哥盯着周明的眼睛。他比周明高半头,但此刻他肩膀沉了一点,像是有人在他肩上放了块水泥板。他偏头朝旁边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转身朝切割机走过去,把开关拉下来。
切割机重新响了,火花四溅。
周明把台面上那张复印件收起来,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旁边,穿过厂房往外走的时候,那帮工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路。一个年轻工人在旁边小声问了句“哥,这谁啊”,他旁边的人朝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没回答。
走出铁门之后,阳光铺面盖过来。早上的太阳已经升高了,亮晃晃的,照在积水上反光,刺得人眯眼。周明在门口站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涌出来,带着一点颤音。
“三万够吗?”我问。
“够。”他说,“老宅那边每年的费用大概两万出头。剩下几千能给子航换个好点的书包了。”
我站在铁门边,低头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面上那个刚溅上的泥点子已经半干了,暗黄色的,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周明也低头看见了,他没说话,伸手把我袖子上的线头揪了一下。
“走吧。”他说,“接子航回来。”
我们在路边拦了辆出租。坐进去之后我靠在后座上,车颠了一下,整个人跟着晃。窗外的厂房越来越远,后视镜里能看到堂哥厂子那扇铁门慢慢缩成一个点。
周明靠在我旁边,闭上眼。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胸腔的起伏一点一点慢下来。我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小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攥成拳。
回到家之后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去婆婆家接子航。他到门口看见我,书包都来不及背就冲过来,抱住我的腰。他个子刚到我胸口,额头抵在我肋骨那块,不说话,两只手攥紧了我腰侧的衣服。
“妈你昨晚没来接我。”
“有事耽误了。走吧,回家。”
他松开手,回去背书包。我婆婆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说:“明子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她转身进屋了,门没关,我看见她走到厨房去继续揉面,胳膊肘一下一下压下去。
回去的路上我牵着子航的手。他这回走得很稳,没有用脚尖踢石子,书包带子让周明昨晚连夜换了一根新的,军绿色的尼龙带,比原来那根宽了一半,绑在书包上很结实。
“妈,今天几号了?”
“二十六。”
“那明天是表姨女儿生日。”
“嗯。”
子航不再问了。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头,掌心有点热。
下午周明在家补了一觉。他睡在沙发上,头歪向靠垫那一侧,呼吸很沉。我从卧室拿了条薄毯给他搭在腰上,他没醒。嘴角那道伤口已经结了新痂,深褐色的,细细一道。
我在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露中午在朋友圈发了条九宫格,全是生日宴的准备:希尔顿宴会厅的金色椅套、十层蛋糕的样品图、妞妞穿着公主裙站在镜子前转圈的小视频。最后一张是请柬封面的特写,上面烫金的字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眼。
我往下划了两下,看到我妈在底下评论:明天准时到,薇薇也去。后面跟了个大拇指表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周明睡到快五点醒了,起来的时候毯子滑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在沙发扶手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喝完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明天生日宴,去不去?”
“去。”
他看着我,没劝。
“那咱俩一块去。”
“嗯。”
晚上八点,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黑夹克。他的声音跟那天不一样了,没了那股横劲,带着一种压着的闷。
“宋雨薇,今天上午你老公来厂里了?”
“怎么了?”
“你跟我老板谈好了?”
“你老板刚才打电话给我了。”黑夹克那边吸了口气,像是在抽烟,吐出来之后声音低下去,“他让我把那个编织袋的事处理了。你那边的证据……”
“看你表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周明那天打的,我额头上缝了三针。”
“跟我没关系。”
“行吧。那个照片我也删了。以后你跟你老公,井水不犯河水。”
他挂了。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抽屉,把那个编织袋的照片底片拿出来。一张手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周明站在工地办公室门口那个画面。我拿起剪刀沿着边缘把照片剪成四块,扔进垃圾桶里。
周明从客厅探头进来:“什么声音?”
“剪东西。”
他没再问。我关上抽屉,坐回床边。垃圾桶里四块碎纸片叠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明换了一件白衬衫。那件衬衫袖口磨薄了,透出里面手臂的肤色,但他把袖口卷了两圈,看着还算齐整。我翻出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把散下来的碎发用卡子别住。
出门前周明在玄关站了一下,回头看我。我说:“鞋换了?”
他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皮鞋,鞋头有点起皮,但擦干净了。他说:“你鞋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缝过的线头又松了两针,但破洞合着,没漏海绵。
“就这双。”我说。
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
第五章
希尔顿门口停了一排车,黑的白的,车头在太阳底下反光。我下出租车的时候看见陈露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裙子,腰上系着一条亮闪闪的细腰带。她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比那天在学校门口戴的那条粗了一圈,坠子是一朵四叶草形状的,嵌着碎钻。她抬手撩头发的时候,那些碎钻一闪一闪。
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目光从我身上滑到我身后,看见周明的时候那半秒僵得更长了一点。
“哎哟雨薇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伸手来拉我的胳膊,“周明也来了?今天不用上班啊?”
“请假了。”周明说。
陈露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她拉着我往里走,指甲掐进我手腕上的皮肤,不疼,但能感觉到力道。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桌,金色椅套配红色桌布,台子上有个气球拱门,大屏幕上循环放着妞妞从出生到十岁的照片。一桌一桌全是人,我粗略扫了一眼,除了亲戚还有不少我不认识的,男人都穿衬衫或者polo衫,女人身上都有点首饰,哪怕只是一条细银链子。
我们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桌。那桌上坐的都是老宋家的亲戚,我妈和我爸已经坐在那儿了。我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松,然后眼神落在我身上的衣服上,又迅速移开了。我爸坐在那儿剥花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继续剥。
“薇薇来了?快坐快坐。”大姨从隔壁桌伸过头来,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个头挺大,圆滚滚的,“哎呀明子也来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来来来坐这边。”
周明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他自己在旁边坐下来。那张椅子腿有点瘸,他坐上去的时候稳了一下重心,表情没变。
大姨朝我们这桌探了半个身子:“薇薇啊,你表姐说这个月要带妞妞去三亚玩,你带孩子去过没有?那个亚特兰蒂斯水世界,小孩都爱去。”
“没有。”我说。
“唉,那你们也该出去走走嘛,整天津贴家里多没意思。”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碰出了响,眼光在我跟大姨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落在我那件灰蓝色外套的领口上。领口那圈线有点毛了,她看见了。
陈露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身后跟着王建国。王建国今天穿了件深蓝西装,里面白衬衫敞着领扣,那条金链子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他在我们这桌站定,手里的红酒杯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又慢慢滑下来。
“今天是妞妞十岁生日,”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下来,“感谢大家来捧场。我们家妞妞从小就是我们掌上明珠,我跟露露别的本事没有,就希望给孩子最好的。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好喝好。”
他举了举杯,旁边人跟着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等敬酒的人散了,陈露走到我旁边,弯腰凑近我耳边:“雨薇,你把红包给前台登记了没有?我可让人记着呢。”
我抬起眼皮看她:“记吧。”
她抿了一下嘴,直起身,转身去找别人寒暄了。我妈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我,我没理她。
服务员开始上菜。第一道是凉菜拼盘,摆盘精致,黑松露拌的什么我没看清。旁边桌的人都在拍照,手机闪光灯咔嚓咔嚓。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嚼着,脆的,带着点芥末味,冲得鼻子一酸。
子航坐在我左边,扒着碗沿吃白米饭,没夹菜。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他低头扒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
吃到大半的时候,陈露又过来了。这回她端着一杯白酒,脸色有点泛红。她在我和我妈之间站定,一只手搭在我妈椅背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
“雨薇,”她声音比之前更响了,像是故意要让这桌的人都听见,“今天高兴,我得敬你一杯。”
我坐着没动。我妈在旁边拿手肘顶了我一下。
“你嫁得不如我,我不嫌弃你,”陈露说,酒气从她牙缝里漫出来,混着她香水的味道,闻着发腻,“今天你能来,表姐高兴。你那个房子——我说句难听的,鸽子笼似的,住着憋屈不憋屈?你让周明加把劲,回头换个大点的,别委屈了孩子。”
桌上一片安静。我爸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花生壳在他指缝里捏碎了,碎屑掉在桌布上。子航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来回划,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你当年要是找个条件好的,”陈露继续说,酒劲上来了,语速变快,“也不至于现在这样。你大姨老说你聪明,聪明有什么用?嫁人嫁得好才是本事。你看我——”
“表姐。”
我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陈露的酒杯停在半空,眉头蹙了一下,像是被我打断了话茬不太高兴。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刮在地毯上,闷响一声。周明没动,但他搁在桌布上的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很快又缩回去。
“你说完了吗?”我看着陈露。
“你什么意思?”
“我说完了轮到我说。”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我把屏幕转向陈露。
照片拍的是她家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其中一张是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红头,抬头写着“房屋拍卖通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家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在通知书上,能清楚看到“江北新区人民法院”几个字和最后的日期——两周前。
陈露的脸一瞬间白了。那层红润像被人用刮刀刮走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她手里的酒杯颤了一下,白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细,尖,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
“你们家江北那个项目,三百万投进去,拿回来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我说,“房子抵押做的贷款还不上,法院下周就要上门贴封条了。你还在这儿摆三十桌?”
王建国从隔壁桌冲过来。他推开两个站着的亲戚,走到陈露旁边,脸色铁青,一把拽住陈露的胳膊想把她拉走。但陈露钉在那儿没动,她的眼睛死盯着我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瞳孔缩了又放大。
“你从哪弄来的?”王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靠近的人能听见。他额角冒了一层汗,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让人拍我家的那天,你家窗帘没拉。”我说,“我让我老公拍回去的。”
桌上有人站起来。大姨从隔壁桌挤过来,珍珠项链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露,嘴唇嚅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我妈也站起来了,她伸手想拉我胳膊,被我躲开了。
陈露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哑、没有任何笑意。
“你骗谁呢宋雨薇,”她说,手指捏着酒杯的杯脚,指节发白,“我家的事你比我还清楚?你连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你在这编——”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倒扣在桌面上。信封上面印着“江北新区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字样,拆开过的口子是撕开的,里面那张纸我抽出来半截,露出公章的一角,红色的。
“你要我把上面那个地址念出来吗?”我说。
陈露不笑了。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墨绿色裙子衬着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像是墙上贴了张褪色的宣传画。王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拉着陈露的胳膊往后拽,陈露踉跄了一步,高跟鞋歪了一下,鞋跟在地毯上拧了一下。
我妈伸手把那张纸按回信封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薇薇,行了。”
“还没完。”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让整桌的人都能看到那张照片,“你拍我家隔夜粥、拍我老公的破鞋、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笑话我的时候,你想到过今天吗?你让我儿子在全班面前难堪的时候,你想过吗?”
我停顿了一下。周围安静得能听到宴会厅那头气球拱门底下有人碰杯的声响,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女儿过十岁生日,你摆了三十桌。”我说,“下周你家的房子就不姓王了。你好好想一想,今天这顿饭的钱,从哪来的。”
陈露嘴唇抖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她手里的酒杯终于握不住了,酒洒出来,泼在她那件墨绿色裙子的前襟上,酒液顺着缎面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桌布上,洇出几大片深色水渍。
王建国猛地拽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几乎要摔倒,被旁边的大姨扶住了。大姨的脸涨得通红,珍珠项链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她张着嘴,手指指着我的方向抖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弯下腰,把子航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手里还握着筷子,我轻轻把筷子抽出来搁在桌上,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周明站起来跟在后面,他走过陈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只说了一句话。
“你那天来我家,烟灰弹在地板上,是我老婆擦的。”
我们往外走。身后那桌炸开了锅,大姨的声音尖利地拔起来,我妈在喊我的名字,还有几个亲戚压低了嗓门问怎么回事。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子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露还站在原地,那杯白酒泼了她一身,墨绿色裙子前襟被酒浸透了,贴在她小腹上,一圈深一块浅一块。她没动,像是被钉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女儿妞妞从台子那边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喊妈妈,她没低头。
我拉着子航往外走。旋转门转过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打进来,刺得我闭了一下眼。
周明从后面快步赶上来,跟我并肩走。我们下了台阶,走到马路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回家?”
“回家。”我说。
子航在旁边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被太阳光照得眯起来,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拽了拽我的手指头。
“妈,你刚才真厉害。”
“看够了吧。”我说,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太阳晒在肩膀上,暖烘烘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左脚那块缝线又松了两针,露出一点灰色的海绵边。
周明也低头看见了。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线,一小段,白线,卷在手指上。我认出那是家里针线盒里那种线。他把线头捻了一下,把手伸到我鞋面上,开始缝那两针松掉的线。他的手有点大,针脚走起来不算灵巧,但每一针都扎透了布面。
太阳照在他后背上,白衬衫透出底下脊骨的轮廓。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低头的角度让脖子后面露出一截晒成深褐色的皮肤。
缝完了,他把线头咬断,站起来。那双帆布鞋的破洞又被合上了。
“走吧,车来了。”他说。
我牵着子航的手,钻进出租车后座。周明坐进前排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擦过肩带,动作很轻。
车子开出去,希尔顿的金色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子航趴在后车窗上往外看,玻璃上呵了一层雾,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太阳隔着车窗晒进来,眼皮上红通通的。我的手指摸了摸鞋面上那几针新缝的线,针脚有点歪,但够结实。
前排周明跟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我们家那个小区。他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地方,我睁开眼。
“去哪?”
周明从副驾转过头,侧着身子看我。阳光从他脸侧照过来,把他嘴角那道痂照成浅金色。
“带你去看看我的仓库。”他说,“今天刚租下来的,下个月我就可以自己接单了。”
车窗外,街道两边的楼往后倒退。阳光把一切照得发白,亮得让人想眯眼。
我把头转过去,面朝窗外,嘴角压了一下。
第六章
仓库在城东一个老物流园区里面,铁皮顶,水泥地,四面墙上有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悬浮的金粉。门是卷帘门,周明掏钥匙拉开的时候,铁皮哗啦一声卷上去,里面的空间露出来,大概四五十平,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摞新进的货,纸箱码得整整齐齐。
我牵着子航走进去,脚下踩到一粒碎石子,鞋底碾过去,石子在地面上滚了两圈。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光斑,光斑里浮尘飘动。
“这里租金多少?”我问。
“两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三。前三个月免水电。”周明走到墙角那摞纸箱边上,用指甲划开封箱带,抽出里面一截样品管材,举起来对着光看,“下个月我那个平台就能上线了,不用再走建材市场的中间商。”
他把管材放回去,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他站在那片光斑里,身上的白衬衫被太阳照得发亮,灰尘在他周围缓缓打着旋。
“你那个钱——”我开口。
“明天先还林雅五万,剩下的慢慢来。老刘那边我给他补了半个月工资,他在家养伤。”他走过来,站到我面前,“雨薇,那五万你从存了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捏在指间看了两秒,弹开。
那天下午我们从仓库出来,在物流园区门口的小面馆吃了三碗面。子航要了一碗牛肉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周明要的素面,我跟他一样,老板娘多给我舀了半勺辣子,辣得我鼻尖冒汗。
吃完面回去的路上,周明在路边一个修鞋摊前停下来。修鞋的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用胶布缠着。周明把我那双帆布鞋脱了递过去,说:“师傅,底子磨穿了,帮换双新的,鞋面缝线也加固一下。”
老头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抬头看了我一眼:“这鞋穿好几年了吧?”
“三年多了。”我说。
“底子都磨透啦,换个底十五块。”老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橡胶底料,比了比大小,开始拆旧底。
我光脚站在路边,脚底踩着水泥地,有点凉。周明站在我旁边,胳膊靠着胳膊。子航蹲在旁边看老头干活,看他拿锥子扎孔穿线,一圈一圈走线,动作不快但稳。
十五分钟后鞋换好底了。我穿上试了试,踩在地上厚实了,能感觉到那层新橡胶的弹性,有点沉,但比原来舒服。
“走吧,回家。”周明扫码付了钱,把手机揣回去。
我走了两步,脚下发出一点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新的,软软的,跟原来那种薄底踩地上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了个信封。白信封,没写名字,厚厚一沓。我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万块钱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帮你把亲戚群里那些照片撤了,钱你留着。另,婚纱照拍得不错。
落款没署名。但字迹我见过,那晚黑夹克让我老公凑钱的时候,他说了他老板打电话过来——堂哥的字写得又硬又斜,笔画带着棱角,像用刀片割出来的。
周明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里的钱,没说话。他把钱抽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你堂哥的字?”
“嗯。”
“留着吧。”
我把信封塞进茶几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玻璃桌面震了一下,那张请柬的金边从桌角露出一线,我伸手把它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明天。上面写的是明天的日期,但今天宴席已经摆完了。那场提前了一天的生日宴,陈露连请柬上的日期都改了,为的是抢在法院上门之前把场面撑完。
我把请柬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硬币大小的方块,扔进了垃圾桶。纸块落进桶底,撞到西瓜皮上,轻响一声。
那天晚上子航睡得早。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自己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就睡了。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几秒,他睡着的样子跟他爸一模一样,眉头微微拧着,像梦里还在琢磨什么事。
我轻轻带上门。
周明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他靠在沙发一角,手搭在扶手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那姿态不像平时那样绷着了,脊背松下来靠着垫子。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墙上,新闻里正在播一个什么经济论坛的画面,穿西装的人站在台上讲话,底下闪光灯一片白。
“明子。”
“嗯?”
“你那个平台,名字想好了吗?”
他偏过头看我,电视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界线,一边亮一边暗,嘴角那道痂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一点褐色的印子。“想了一个,还没定。”
“叫什么?”
“雨周。”他说,“你的雨,我的周。”
我侧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还在闪,他眼睛里有新闻画面里主席台上那些灯光的一点碎影,亮晶晶的。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电视屏幕。论坛还在继续,台下的人鼓掌,哗哗的,像一场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我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在宴席上拍的,拍的是桌上那盘大龙虾,红艳艳的壳,摆盘精致。照片底下她跟了一句:今天菜不错。
下面没人回。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妈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薇薇今天提前走了,身体不舒服,大家别多想。
还是没人回。
我按灭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周明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扫了一眼我黑掉的屏幕。
“你妈发的?”
“嗯。圆场呢。”
“你打算回吗?”
“不回。”
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下一条,台风在沿海登陆的消息,画面里雨点横着飞,路灯被风吹得摇晃。我看着那个画面,雨丝被风扯成斜线,打在记者雨衣帽檐上溅开成水花。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露家那个抵押贷款,你从哪知道的?”
周明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老刘的朋友在银行信贷部。上个月他们去办展期被拒了,内部流出来的信息。老刘觉得有用就告诉我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想说,但还没到你问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你今天问,我今天说。”
我们俩看着电视。台风登陆的画面还在继续,海边的树被风压成了弓形,雨已经看不清楚了,整块屏幕都是白茫茫的水汽。我靠在沙发垫子上,后脑勺贴着靠背,木头边框硌着头皮,有点硬,但能靠着。
我闭上眼。耳边的声音是新闻播报员的语速平稳,背景里有风雨声,还有周明轻轻翻动手机屏幕的声响。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窗帘在动,有风从窗框边钻进来,吹到脚踝上,凉了一下。
又暖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六点出头,外面天刚亮透,鸟在窗外叫。我起来的时候周明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走到客厅,看见他站在阳台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就是那个流程,然后上传资质文件……嗯,老刘那边我让他对接……好,下午你过来看场地。”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站在客厅,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醒了?”
“谁的电话?”
“第一个客户。昨天说好的,今天下午来仓库看货。”
我走进厨房倒水喝。水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杯沿上的一个小缺口,昨天晚上洗碗的时候磕的,瓷茬子摸起来滑滑的。我把杯子转了半圈,用另一边没缺口的地方喝了水。
周明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今天下午两点,来仓库看看吗?”
“子航要上学。”
“那放学接完他一起来。”
“好。”
我喝完水,把杯子搁回沥水架上。水珠从杯壁上滑下来,在沥水架的金属条上挂了两秒,滴进水槽里,清脆的一声。
下午我接完子航,转了两趟公交到了那个物流园区。卷帘门拉起来半截,周明正蹲在里面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截管材样品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点头。老刘也在,额角那块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他坐在一个纸箱上记什么东西。
周明看见我,站起来朝我招了一下手。我牵着子航走过去,站在卷帘门边上。
“这是我爱人,”周明对那个男人说,“这仓库是她帮我盘下来的。”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头笑了笑:“嫂子好。”
我也笑了一下。子航松开我的手,好奇地凑到那摞纸箱面前伸手摸了摸。老刘在旁边拿笔帽敲了一下纸箱边:“小朋友,这可不是玩具啊,这是建筑材料。”
子航缩回手,但眼睛还在看。
那天下午我们在仓库待到五点半。周明跟客户签了第一单合同,老刘在旁边用手机拍照存档。客户走的时候握了握周明的手,说了句“下批量大,你备好货”。
卷帘门拉下来之后,仓库里的光线暗了一层。周明靠在墙角那摞纸箱上,长出一口气,呼出来的气流在灰尘里吹出一条小径,灰尘往两边散了散。
“第一单?”我问。
“第一单。”他说。
子航在地上捡了根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棵树。树冠很大,画了好多圈圈叠在一起,树干粗粗的,底下还画了几条根须。
我蹲下来看他的画。“这是什么树?”
“槐树。”他说,“咱家老宅门口那棵。”他抬头看着我,粉笔头捏在指间,“妈,那棵树不会砍了对吧?”
“不会。它换了个地方长。”我说。
子航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画树叶。一片一片,画了满满一树冠,白色的粉笔印子在灰水泥地上清清楚楚。
周明从墙角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子航的画。然后他蹲下来,拿过子航手里的粉笔头,在树冠上面画了几个小圆圈。
“这是什么?”子航问。
“槐花。”周明说,“夏天到了就会开。”
子航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那几个小圆圈上面又添了一笔,给每个花蕊加了一个小小的点。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膝盖缓了两秒。仓库高窗透进来的夕阳偏红了,把水泥地染成橘色,地上那棵粉笔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周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粉笔灰。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脚下,那双换过新底的帆布鞋踩着橘色的光,鞋面上的缝线一排一排的,白的,在夕照里特别清楚。
“走吧,回家做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西红柿鸡蛋面。”
他点点头,弯腰把子航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裤子上沾的灰。子航被他爸夹在胳膊底下往前走了两步,咯咯笑起来,挣扎着跑开。
我落在后面两步,看着他们爷儿俩的背影映在那片斜阳里,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仓库门口的卷帘门半开着,外面的天光从底下灌进来,把门口那一块地照得发白。
我迈步跟上去。脚踩在新换的橡胶鞋底上,稳稳的,一步一个印子。
第七章
半年后。
江北那边拆了一半的旧厂区已经推平了,围挡拆了,露出底下压实的黄土地,几台挖掘机停在边上,等着开春动工。周明堂哥的厂子搬到了新工业园,那棵槐树移栽到了园区后面的空地上,春天的时候开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落一地,扫地的工人一天扫三回。
林雅的钱还清了。连本带利,十万零三千,我拿信封包好送去她家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信封打开点了点,抽出一千递回来。
“利息免了。”
“别。”
“拿着。”她把那一千塞回我手里,“你那天晚上来我家,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那钱我还留着干嘛,你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我把那一千攥在手里,纸钞边角硌着掌心。她丈夫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半年前不一样了,点了一下头,又把头缩回去。
“你老公那个平台现在做得怎么样?”林雅靠在门框上问。
“上个月流水破了四十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嫉妒,只是嘴角松松地弯了一下,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那就好。进来坐会儿?”
“不了,接孩子。”
下楼的时候楼道声控灯修好了,一跺脚就亮,照得楼梯间白晃晃的。我把那一千块钱塞进口袋,走出去的时候太阳正晒,眯了一下眼。
周明的平台从第三个月开始盈利。第一个月只接了四单,第二个月八单,第三个月翻了倍。他在物流园区的仓库从一间扩到了三间,隔墙打通了,卷帘门换成了电动遥控的。老刘成了合伙人,额角的疤已经淡成一条白线,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他让周明给配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车身上印了“雨周建材”四个字,蓝色的漆,在太阳底下发亮。我头一回看见那辆车的时候,站在物流园门口看了很久,车身上的字印得规规矩矩,宋体,笔画笔直。
周明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看见我站在那儿看车,把盒饭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车顶。
“怎么样?”
“字不错。”
“找人设计的。”他打开副驾车门,“上车,带你去趟江北。”
我没问去哪。上车之后他把盒饭搁在仪表台上,发动车子,面包车抖了一下,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窗外的物流园区慢慢往后退,铁皮屋顶一片一片滑过,然后转上大路。
车开了二十分钟,在江北一条新修的马路旁边停下来。路边是一排刚竣工的住宅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的玻璃护栏还没装完,有几户窗口挂着红色的“售罄”条幅。
“这是哪儿?”
周明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我上个月在这边买了一套。小户型,八十平,首付用平台的利润付的,按揭三十年。”
我坐在副驾没动。车窗外那排米黄色的楼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显得干净,楼底下有几棵新栽的银杏,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吹的时候沙沙响。
“子航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周明说,“你也不用再蹲着擦地板缝。我找人铺了木地板。”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排楼,侧脸的线条比半年前硬了一点,下巴上那道胡茬剃得很干净,嘴角那道伤疤完全没了,只剩一条极淡的线,不凑近看不见。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十号。一直没跟你说,想等钥匙拿到手再带你来看。”
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掏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叮叮当当。他把钥匙递过来,我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有点粗糙,虎口那块茧更厚了。
我攥着那串钥匙,金属齿硌着掌纹。
“走吧,上去看看。”他推开车门。
我跟着他下了车。楼底下有门禁,他用另一把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白墙白地砖,亮堂堂的。电梯还没正式启用,我们爬楼梯上去,四楼,步梯的扶手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扇防盗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嗒一声。
门开了。
里面确实是木地板,浅色的,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细棱。客厅不大,但窗户大,下午的阳光铺了满地,把地板照成暖金色。阳台外面能看到那排银杏树的树冠,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有一片贴着玻璃滑下去。
子航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周明推开门,里面空的,但墙上贴了一张画——那张在仓库水泥地上画的槐树,被他用手机拍了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墙壁正中间。树冠上那些槐花的小点还在,粉笔的痕迹在照片里变成白色的小圆点。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幅画。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那幅画的边角照得有点反光,纸面上能看到打印的墨点,细细密密的。
“这个房间朝南,”周明站在门口,声音从背后传来,“冬天不会冷。”
我没转身,背对着他,看着那幅画。槐花是白色的,在照片里有点发亮,像是真的沾了阳光。
“周明。”
“嗯?”
“那双帆布鞋,我后来没再穿。”
他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侧头看我。“为什么?”
“鞋底新换的橡胶太厚,穿着不习惯了。”我转过头看着他,“你给我买双新的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弯了一个小弧度,嘴角那道疤的痕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好。”他说。
我们俩站在那个空房间里,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长,贴在一起。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又掉了一片,贴着玻璃往下滑,滑到一半卡在窗框缝里,抖了两下,不动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子航坐在客厅地上,把那双旧帆布鞋翻出来摆弄。鞋底的新橡胶还完好,鞋面的缝线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松的。他拎着鞋带把鞋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海绵露出来,灰色的,旧旧的,但干净。
“妈,这鞋你不穿了?”
“不穿了。”
“那给我穿呗?”
我看着他,他的脚已经比去年长了一截,现在穿这双鞋应该刚好。我点了点头。
子航把鞋套上脚,系好鞋带站起来踩了两下,地板砖被他踩得咚咚响。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抬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刚好。”
“那归你了。”
他高兴地跑回房间去了,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小马驹在跑。
周明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洗菜。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他切菜的动静,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匀称。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滩被烟烫焦的痕迹还在,颜色从焦黄变成了深褐色,嵌在桌面的漆皮里,像一道旧伤。我没再用东西遮它。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家族群里的消息弹出来,我拿起来看。大姨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陈露家的客厅,沙发没了,茶几没了,窗帘也摘了。空荡荡的地板上有几道家具腿压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像地图上没标注的河流。
底下是我妈回的一条:过户手续办完了?新房找好了?
大姨回了一个字:嗯。
我按灭手机,把它搁回茶几上。群里的对话没有继续,像一条断了的绳子,两头都松散着,没人再去系。
周明端着一盘炒菜出来,围裙还没解。他把菜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呢?”
“没什么。吃饭。”
他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米饭冒着热气,白腾腾的,扑在脸上温温的。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青菜炒香菇,油不大,咸淡刚好。
子航从房间跑出来,脚上还穿着那双帆布鞋,踩着木地板咚咚地奔到桌前爬上椅子。他伸手去够筷子筒,够了两回够不着,周明站起来帮他拿了一双递过去。
“吃饭别跑。”周明说。
“知道了。”子航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眼睛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筷子又伸了过去。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一道,落在桌角,暖黄色的,像一个窄窄的记号。
我把碗端起来,米饭的热气烘着手心。
后来有一天我去物流园区找周明,路过旁边那条街的时候,看见一个修鞋摊。摊主还是那个老头,老花镜的胶布换了一截新的,白色的,缠得比原来规整。他正低着头给一只皮鞋上线,锥子穿过皮面,线拉紧,发出一声细小的绷响。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老头抬头看见我,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打量我几秒。“你那鞋穿得怎么样?”
“换给别人了。”
“哦,”他低头继续干活,“那小孩脚跟你差不多大吧?”
“嗯,刚好。”
他又扎了一针,线拉过去,皮面收紧。“下回那孩子鞋坏了,拿来我修,不收钱。”
我说:“好。”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老头补了一句:“跟他说,新鞋底走得稳,旧鞋底认得路。都一样。”
我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拍。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子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拂,让它待着。
走到物流园门口的时候,那片叶子自己滑下去了。周明站在卷帘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在跟老刘说什么,看见我来,把单子递给老刘,朝我走过来。
“怎么这么慢?”
“路过修鞋摊,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拉着卷帘门往上推,铁皮哗啦啦响,仓库里的白炽灯亮着,把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照得清清楚楚。
我跟着他走进去。
阳光从高窗斜着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箔。墙角的纸箱比半年前多了一倍,摞到快顶到窗户了,上面印着的货号标签在光线下反着白。
周明站在那排纸箱前面,回头看我。
“下个季度,我想再扩一间。”
“钱够吗?”
“够。”他说,“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就去签合同。”
我站在那片光里,脚下踩着水泥地,地面比半年前平整了,新浇了一层自流平,光脚踩上去滑溜溜的。高窗外的天蓝得不真实,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把整间仓库灌满了,连墙角那摞纸箱的棱角都被照得发毛。
“签吧。”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半年前在废楼前面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松快,整张脸舒展着。他转身去拿手机打电话,声音从仓库那头传过来,带着回音,一下一下撞在铁皮墙上。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光柱里的灰尘慢慢飘,慢慢落。
后来很多事都变了。陈露搬去了城南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没有电梯,她开始在朋友圈卖烘焙,每天发自己烤的蛋糕照片,配的文字从“进口动物奶油”“纯手工制作”变成了“今日特价,买一送一”。她女儿妞妞转学了,子航回来跟我提过一次,说妞妞现在不在他们班了,去了隔壁小学。
我大姨不再在群里发任何东西了。那个群慢慢冷下去,偶尔有人发一条拼多多砍价链接,没人点,过两天自己就沉底了。我妈打过一次电话来,聊了十分钟家长里短,最后停了两秒,说了句“你表姐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了”,我说“早就不想了”,她嗯了一声,挂了。
周明堂哥那次之后没再找过麻烦。那棵槐树在新工业园后面活得好好的,春天开了花,落了满地白,工人们扫在一起堆在树根底下,说是当肥料。去年冬天周明带子航去看过一次,树上的叶子掉光了,枝桠伸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幅简笔画。
子航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捡了一朵干枯的槐花夹进本子里。
今年春天那棵树又开了花,比去年还多,枝条压弯了一些。子航的本子里那朵干花还在,书页压得平平的,花瓣薄得像纸,颜色褪成了浅褐色。
我在仓库后面的办公桌抽屉里,一直放着那枚顶针。铁圈上那几个凹坑还在,我偶尔擦灰的时候会把它拿起来捏一下,冰凉的,贴在指腹上,像攥着一枚小小的硬币。
周明的平台现在每个月的流水稳定在五十万上下。他招了三个工人,一个负责发货,两个负责装卸。老刘管账,他那条额角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周明自己跑客户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坐在仓库后面那间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数据。
我偶尔送饭过去。从家里走过去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路过修鞋摊,路过那排银杏树。去年冬天银杏叶掉光了,今年春天又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从枝头冒出来,毛茸茸的。
有一回我路过修鞋摊的时候,老头叫住我,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得像蚂蚁爬过的线。他说:“给我闺女做的,做大了,你穿应该合适。”
我试了一下,刚好。
我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说不要钱,就当是去年那双帆布鞋的后续。
那双布鞋我穿到现在。软的,轻的,走起路来没声音,踩在地板上像是没踩实,整个人飘着走。子航问我为什么不穿运动鞋了,我说穿这个舒服。
周明给我买的新鞋还放在鞋盒里,那双他说要买的,后来他真买了,小白鞋,皮面的,系带的,摆在鞋柜最上层。我没拆封,盒子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抹布擦过两回,又落上新的。
说不清为什么没穿。可能就是觉得旧鞋穿习惯了,新鞋要磨合,需要时间。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蹲在玄关系布鞋的鞋带,周明从卧室出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他弯腰从鞋柜最上层把那个鞋盒拿下来,拆开,把里面那双白鞋抽出来。
“穿这双吧,”他说,“今天跟我去见个大客户。正式一点。”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手里那双白鞋干干净净的,皮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亮。他蹲下来,把鞋放在我脚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试试合不合脚。”
我把布鞋脱了,光脚踩进那双白鞋里。脚跟刚好卡住,不松不紧,脚趾前面留了一指的空隙。我站起来踩了踩地,鞋底软而有弹性,踩下去的时候有一股微微的反弹力。
“刚好。”我说。
他站起来,看着我脚上那双新鞋,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去门口拿外套,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砖上。
我跟着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照在鞋面上,那层皮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我们并排下楼。步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新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轻而稳。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从楼道门缝里挤进来一线,越来越宽。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棵银杏树。新叶子在晨光里透亮,风一动,整棵树都在轻轻抖,像有人在树冠里数钱,窸窸窣窣的。
周明在前面回过头来。
“走啊。”
“来了。”
我迈步走进阳光里。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稳稳当当,不留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