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载空调吹第三档,声音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风口上反复划。我数到第七下,我爸在后座说,今天不道歉,这车就别走了。
儿子没吭声。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下巴压着校服领口,眼睛看窗外。窗外是收费站那个深绿色顶棚,下午四点多,天还亮着,顶棚底下积了一层灰,边角翘起来一块。
我右手搭着排挡杆,没回头。指尖一下一下点着,点的是首很久以前的歌,歌名在嘴边晃了一下又没了。那个收费员在亭子里看手机,袖子卷到肘弯上,露出一截黑表带。
“爸,你听见没有。”
我拧了拧后视镜。镜子里我爸戴着他那顶烟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从哪个棋牌室门口刚出来。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坠,不看我,看我右耳后边的车窗。
丈夫坐在副驾驶,手机横着,在回消息。他每次回消息都先把手机往大腿上放一下,再拿起来。今天也是这样,放一下,拿起来,放一下,拿起来。我没管他。
儿子终于动了。他把自己往车门那边靠了靠,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金属扣敲在车座边上,当的一声。很轻,但车厢里没人说话,这一声显得特别清楚。
“我没做错。”他说。
我爸嗓门一下就上来了:“你把人家推地上你没做错?你妈教你这么跟大人说话?”
我儿子抬脸,从后视镜里看我。那眼神我认得,跟我上初中时被叫家长一模一样。那时候我也这样,不哭,不顶,就看旁边,好像旁边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实际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把车往收费口挪了一截。前面车走了,后面有辆白车闪了一下灯。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外面有风,卷着柏油路面晒了一天的热乎气。
“说清楚。”我说。
“妈,他先拿我笔。”
“你推他了吗?”
“推了。”
“为什么。”
“他把我笔掰折了。”
我爸在后头又顶了一句:“掰折一支笔就能推人?明天就能打人,后天就敢杀人。”
丈夫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别在收费口僵着,后头有车。但他没说,又去回消息。他消息回得特别多,今天。
我把前半扇车窗又升上去,后脑勺靠了靠头枕。儿子在等我,我爸也在等我。收费站的顶棚在前方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斜着盖过来,把我们整个车罩住。
“先过站。”我说。
“过了站他更不认了。”我爸声音稳下来,像开会时那种稳。
我转过头去看他。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正面看他。他老了很多,眼窝底下有两道褶,帽檐遮着额头,颧骨上晒得一块深一块浅。嘴唇还是那副样子,跟我妈吵架时一样,像把什么话含化了也不肯吐出来。
“爸,你听见他刚才说,是他同学先掰折他笔了吧。”
“不管,动手就是不对。”
“是要他认错?”
“必须认。”
我点了点头。后面白车又闪了一下灯。儿子仍旧贴着车门,书包靠在腿边。我伸手过去,把车载香薰那个小扇子拨了一下,它转了个方向,味道一下子重了,熏得太阳穴跳。
丈夫这时候说了一句:“先过了再说,堵着不好。”
我没理他,把手放回排挡杆上。然后我做了个动作,把车挂到停车挡,拉上手刹,打开了我这边的车门。
外面风挺大,一瞬间把头发吹到嘴角。我下车,把后门打开,对我爸说:“爸,那你先下车待会吧,我们先走。”
他抬头看我,帽檐底下那双眼一下没反应过来。儿子也愣住了。丈夫从副驾驶扭过头,手机壳边上一道反光打在我下巴上。
“你说什么?”我爸问。
“你先下,待会我回来接你。”
我声音很轻,但车里车外都听得见。收费员从亭子里伸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又缩回去。
我爸没动。他两只手还撑在膝盖上,像在等我重新考虑。我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发凉。后面白车这次按了一声喇叭,很短,像咳嗽。
“我不下。”我爸说。
“那你说怎么办。”
“道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的鸭舌帽吹得稍微偏了偏,露出底下灰白头发,几根竖着。
“他先掰折你孙子笔。”我说,“你孙子也挨了骂,在学校已经跟人道过歉了。你现在要他跟谁道歉,跟你吗?”
我爸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了眼儿子。他把脸别过去,半张脸压在肩膀后头,耳朵通红。
“你推了人,回来为什么不说。”我问他。
“说了,奶奶接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
我爸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又锁上。那个旧手机壳边缘磨得起毛,黄的。
“你妈说你没跟她讲。”他说。
“我讲了。”儿子声音有点哑,“奶奶说,男孩子打打闹闹正常,没破皮就行,不用跟你们说。”
风从收费亭那边吹过来一点尾气,混着外面柏油味道。我没说话,把后门又拉开一些。
02
后面白车从旁边绕过去了。司机是个年轻人,经过时没看我们。后面又跟上来几辆车,过站时都慢一下,再提速。收费员这回没再伸头。
我爸还是没动。他掏出纸巾擦鼻子,一下一下,擦得很慢。纸巾在手里团成个小球,没地方扔,就塞进袖口。
“上车。”我说。
“他还没跟我认错。”
我把门带上,走到前门坐进去。车门关得有点重,车身轻轻一荡。空调还在吹,出风口那个香薰小扇子卡在一边,不会再转,味道淡了。
“妈,我真跟奶奶说了。”儿子在后座小声说。
“我知道。”
丈夫看看我,手机反扣在腿上。他手背上有块浅疤,是去年搬茶几时蹭的。我一直记得那是几月,现在突然想不起来,好像是十一月,又好像是过了年。算不出来不说。
收费员把我们的卡递出来,我接过来,从匝道口拐下去。这条匝道两边生着矮矮的黄杨,叶子灰扑扑的,中间夹着几团白色塑料袋。我盯着一团看,直到它从视野里漏掉。
驶上大路后,我爸在后头说了一句:“你妈一个人在家,腿不行。”
像在解释,又像在提醒。我嗯了一声。
我爸跟我妈住城北,老小区,没电梯,三楼。我妈右膝盖不好,下楼梯侧着走。我爸上个月跟我说过,说想换到城西那个带电梯的安置房,钱不够。后来又说不换了,住着习惯。我丈夫当时说,要不我们补点。我爸说不要。我丈夫后来也就没再提。
车厢静了一阵。儿子把书包拉到怀里,从侧袋摸出个什么,按了两下,又塞回去。我听见塑料纸的响,像颗糖。他最近在换牙,学校医务室不让吃糖,他偷偷吃。
“奶奶最近腿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我爸说,“昨天去买了二十斤米,我扛上来的。”
“让她别买那么多。”
“说了,她见楼下粮油店打折。”
我说了句多余话:“下次叫我。”
我爸没接。他接了个电话,手机声音挺大,是棋友问他今晚去不去。他说不去了,在车上。那边又说什么,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从鼻子里顺出来的,带着点我没见过的软。
他笑完,又板起脸,对前头说:“今天这事没完。”
说完这句,他整个人向后一靠。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侧过头去看窗外。窗外是一排洗车店,水管拖在地上,水花溅到路沿,再流回那个路边的小排水槽。有个胖女人在拿水枪冲一台白色轿车轮胎。
我儿子忽然说:“妈,那个笔是我同桌送我的。”
“我知道。”
“你见过,就是那支绿的。”
我其实不记得哪支绿的。他笔盒里绿的笔有好几支,有支笔帽裂了,有支上头有恐龙。我嗯了一声,没问。他满意了,低头去抠书包带上的扣子。
丈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过几天去给爸的车贴个玻璃膜吧,前挡裂了。”
我爸说:“不贴,那点裂纹不碍事。”
丈夫又说:“夏天开会晒。”
“我开得少。”
这个对话像往墙上按图钉,按一下,没人再按。我和丈夫结婚十二年,他跟我爸说话一直这样。不算生分,但也热络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不会把话递到底。
快到我家路口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小区门口堆着几袋装修垃圾,沙子在风里扬起来,眯得我眨眼。道闸开了,我开过去,轮子压到一块小木板,咯噔一下。
我爸家跟我家只隔三个红绿灯。当年买这房子时,我丈夫说离得近点好照应。我也觉得。现在每次走这三个红绿灯,都不觉得自己是回家,像从一个家开到另一个家,中间那段路太短,来不及喘气。
我把车停到楼下。儿子先推开门,蹦出去,书包没沾地。我爸下车时慢,先探一只脚,再撑着车顶下来。他站在车门旁,把鸭舌帽摘了,头发压得扁扁的,像箍了一圈。他看看我,想说什么,又把帽子戴回去。
“待会我去买点饭。”我丈夫说。
“我不想吃。”我爸说。
“不吃饭怎么行。”丈夫看着他。
“你上去,我先抽根烟。”他冲我抬抬下巴。
我让丈夫先带儿子上楼。儿子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妈妈,我等会儿能看电视吗?”
“写完字再说。”
他嗯了一声,跑进去。丈夫跟在后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拍自己后颈。外面热,他后颈晒得发红。
我站在车边,看我爸走到花坛那边,背对着我。他摸出一支烟,点着,头低下去,烟雾很快被风打散。他抽烟姿势没变过,一只脚踩着花坛边沿,另一只脚虚虚点地,像随时要走。
我没过去,就靠着车门等。车灯还亮着,近光灯打在花坛一角,照着一小片冬青叶,叶子反光像涂了油。风又起来,几片枯叶从冬青底下钻出来,转着圈跑到路中间。
我爸抽完烟,用鞋底碾了烟头。我走过去,他说:“你有话就说。”
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上去了。”
我点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你儿子,以后不能只动手,不动嘴。”
这话落到地上,像随便说的,又像憋了很久。
03
当天晚上什么都没再提。我丈夫买了几盒饭回来,还买了半只盐水鸭。我爸看一眼说,我不吃这个,太咸。我丈夫说,那给你下点面条。我爸说,不用,就着饭吃点菜。最后他把盐水鸭夹了两块,蘸着醋吃。
儿子写作业拖拉,写一会儿就趴到桌上,说肚子疼。我摸他额头,不发烧。他说,可能是今天在学校跑多了。我说,跑多了会腿酸,不是肚子疼。他说,那可能是早上牛奶坏了。我闻了闻,没坏。他讨了个没趣,又低头写字。
我把他的笔盒打开,确实有几支绿笔。其中一支笔帽咬得全是牙印,笔芯缩进去半截。我拿起来看,标签上写的是“云朵文具”,四个字,蓝底白边。这店我见过,学校后门斜对面。笔肯定不贵,但儿子喜欢,到哪都带着。
他写完语文,出来喝水。我问他:“那支绿笔是你同桌送的?”
“嗯,上个学期。”
“哪个同桌?”
“就你见过那个,短头发,戴眼镜。”
我有点印象。有次放学接他,旁边站个小女孩,短头发,眼镜片厚厚的,一直拉他书包带。我以为是闹着玩,后来他说是同桌。
“她为什么送笔?”
“不为什么。她那天多带了一支,说用不上。”
我“哦”了一声。
他端着水杯又回房去。我坐在餐桌前,把笔盒里几支笔一支支摆开。有一支蓝色笔芯漏了,染得盒底一块蓝。我拿湿纸巾擦,怎么擦都留点印子。丈夫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那擦,说,别弄了,回头再买一个。我没理他,又擦了两下。
我爸就睡在朝北那间小卧室。其实是储藏室改的,放了张折叠床。我不喜欢这间房,冬天冷,夏天闷,窗户关上透不过气,打开又有蚊子。我爸倒没说什么,他一来就睡那间。上次他来住了三天,走时说,把床单换了,有股潮味。我当时挺窝火,又没顶回去。这回他还没说。
夜里我起来,看见我爸房门关着。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一盏小灯透出来。我丈夫坐在餐桌边喝茶,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看见我,说,睡不着?我说,起来倒水。他说,给你倒好了。我一看,桌上果然有杯水,摸着还温。
我坐下来。他继续喝茶。窗外有只猫在叫,断断续续,像小孩哭。他听了一会儿说,楼下那猫又下崽了。我说,你去看过?他说,路过见过一次,三只,就藏在垃圾桶后边。
我们坐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你今天在车上,是不是特别烦?”
他说:“没有。”
“你手机一直响。”
“单位的事,明早要交个表。”
“你跟你妈说,孩子在学校跟人闹别扭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啊。今天没给我妈打电话。”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副表情,像在认真回忆,又像在装。我分不清。他这人有种本事,撒谎和说真话一个样,眼睛不躲。
“你爸在车上说的,你妈跟你说孩子没跟她讲。”我提醒他。
他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那是我爸听岔了。你儿子肯定说了,我妈肯定也听见了,不然她在电话里不会那么说。你爸那人,他只是不信孩子。”
我没接话。
他停了几秒,说:“你爸不是不信孩子,他是觉得,孩子跟老人说的话不能算。得跟他说才算。”
我忽然想笑。笑不出来。
“他就是要我儿子当他面认错。”我说。
“嗯。”
“就为了他那套大人规矩。”
丈夫喝了口茶:“也不全是。他今天在车上说,明天就能打人后天敢杀人。你爸是怕孩子学坏。他自己带过你,知道你小时候不吃这套。他怕孙子也不吃。”
我望着厨房那盏灯,灯下有只小飞虫,绕着圈飞,一会儿撞罩子上,一会儿又飞开。我看了很久,直到丈夫去厨房关灯。小飞虫不见了。
“你明天还去上班?”我问他。
“去。下午能早点回来。”
“爸说明天走。”
“那你送他?”
“他说坐公交。”
丈夫没说什么。桌子底下,他脚碰了碰我的脚。我缩回来,不是生气,就是那一下太轻,像不小心碰到的,我分不清他是故意还是无意。他也没再伸过来。
我回房躺着。手机收到一条推送,说本市明天午后有雷阵雨。下面又有条消息,是社区团购群,卖桃的,说最后一天。我把手机锁了,又解开,点进那个群,看了三秒,退出来。没买。
儿子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响。我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半夜发烧,我抱他打车去医院。那晚也是这么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我抱着他,他浑身烫得像刚出锅的鸡蛋,我一路催司机开快点。司机说,你急也没用,前头全红灯。后来到了医院,挂上水,他躺我臂弯里睡着,睫毛上挂着一滴没干的眼泪。我那时候突然想,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有更爱的人了。现在他也是我的儿子,可那种“最”字,已经不再冒出来。更多的时候,我盯着他写作业,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开会的事。
我不记得那晚后来怎么睡着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厨房操作台上昨晚没擦干净,有层薄薄的油。我拿抹布蘸了洗洁精,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完一遍,又擦一遍。灶台边有两个斑点怎么也去不掉,我弯着腰用指甲抠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被子的广告,说原价多少,现价多少,限时三天。我没换台。
我爸坐在客厅看手机,声音外放,有人讲棋局。他间或插一句“马走早了”,像说给别人听,也像说给自己。我儿子在房间换衣服,房门半掩着,能看见他站在床边,一条腿跪着,一条腿踩在地上,袜子穿了一半,另一只没找着。
我走过去,从被子里扯出那只袜子,丢给他。他愣了一下,说,怎么在被子里。我没答。
早饭煮了粥,热了昨天的油条。油条软了,我和儿子都只吃半根。我爸吃了两根,泡在粥里。我丈夫没吃,说单位路上买。他出门前蹲在玄关照了照鞋尖,又用手抹了一下。我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住,没看。
“你下午早点回来。”我说。
“看情况。”
他走了。门关上后,屋里静得只剩电视声。我爸把手机看棋局关了,问我:“你妈让我问,暑假回不回去住几天。”
“回。”
“哪天。”
“七月吧。”
他“哦”了一声,没别的话。
我洗了碗。洗碗时儿子站在我右边,想说什么,又走开。过一会儿回来,又想说什么。我关了水,问他:“干嘛?”
“我能看会儿电视吗?”
“作业。”
“现在还没……”
“现在写。”
他踢踢踏踏回房。我爸靠在沙发上,把帽子盖在脸上,不知道是睡还是假寐。我经过时,他帽檐下说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越逼越不认错。”
我停下。
“你小时候把邻居家玻璃打了,非说是猫。后来你爸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怕得厉害,先别问。过两天你自己就承认了。”
“有这回事?”
“你忘了。”他说。
我没忘。我从小就怕认错,觉得一认错就等于低人一头。那回玻璃是我用弹弓打的,邻居家没人,我手一抖,方向偏了。后来邻居找到家里,我死说看见猫。我爸那晚在屋里抽烟,我妈在哭。我坐在门槛上,心里发堵。过两天我还是没承认。我爸没再问我。原来他跟我爸说过了。
“你后来也没认。”我爸揭开帽子,坐直一点,“你以为大家忘了,其实都没有。”
我捏着抹布没说话。
“那玻璃你爸赔的。你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我说这个不是翻旧账。我是怕,你儿子像你。不认错,不是不认错,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站在电视柜旁边,电视还开着。卖被子的广告播完了,开始播净水器。净水器安装人员穿着红马甲,蹲在水池下,拿扳手拧两下,再放水试。水流涌出来,白花花地冲在洗碗槽里。
我忽然说:“他昨晚跟我说,他跟奶奶讲过了。”
“讲过了。你妈也跟我说了。”
我转头看他。
他表情有点不自在:“你妈说,小孩子在电话里讲得不详细,她没当回事。怪她。”
我说:“那你在车上还那么凶。”
“我凶吗。”
“凶。”
他轻轻拍了下沙发扶手:“我那是急。你说现在这孩子,推了人,回家说一句就完了。以后遇到大事,他是不是也只说一句,觉得家里知道了就行,不用跟大人好好商量。”
我看着他。他这次没躲,也看着我。他眼睛发黄,眼白里有些血丝。昨晚他肯定没睡好。
“我昨晚想了很久。”他说,“你妈怪我,说我跟个小孩较劲。可你想想,今天他推人,你说一句,他跟奶奶说过,那我要是不问呢?你和你爸要是都不知道呢?他是不是就混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我想说,他也没想混,他说了,是大人没接住。可我又觉得这话太像替自己小孩开脱。我一边觉得我爸有道理,一边又替儿子委屈。这两种东西在胸腔里挤着,谁也没压过谁。
我回到厨房,继续擦灶台。抹布已经凉了。我把那两个斑点又擦一遍,还是去不掉。可能是油渗进大理石,擦不掉,需要专门的清洁剂。我不知道那清洁剂叫什么,在网上下单过,后来货到了又没拆。现在应该还在阳台柜子里。
我走到阳台,把柜子打开,里面一堆塑料袋、旧衣架、半瓶玻璃水。清洁剂在角落,纸盒压扁了。我拿出来,盒子背面说明字很小。我也没细看,又放回去。走到客厅时,儿子已经出来了,举着作业本给我看。
“写完了。”
我接过来看。字比昨天工整,有两处擦得很黑。我签了字。
我爸在一边说:“一笔一划,像你小时候。”
我没说话。
中午下起雨来,不大,密。阳台外晾的那条毛巾忘了收,贴在防盗网上,湿得更透。我站在阳台边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墙往下流,把楼下那辆车的后车灯洗得发亮。有个快递员冒雨骑着车,后座箱子用塑料袋裹着,只露出一截绳头。
我闻到厨房有饭味,转身进去,我爸已经把早上剩的粥热了。他站在灶台前,背微驼,右手拿勺搅着锅。我走到他旁边,说,我来。他不让,说,马上好。我就站在一边,看他把火关小,又往粥里切了几片青菜。
他做饭一直这样乱。菜叶切得宽一条窄一条,盐也放得随意。可我闻着那味道,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像被什么软的东西托了一下。可能是雨声,也可能是他刚才那句“她怪她”。
“你妈说,改天让你带孩子回来住几天,她给包饺子。”他说。
“嗯。”
“她算了,你上回回去,还是五一前。”
“是。”
他拿碗盛粥,手很稳。碗底磕在台面上,轻轻一声。
05
雨下到下午两点多停。我爸说,凉快了,正好去坐车。我送他到公交站。小区外那条路刚下过雨,地上一片亮,低处积着水,倒映出前头水果店的红篷布。一辆电动车骑过去,水溅起来,没溅到我,落在我脚边十公分的地方。
我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我爸说,你走路总躲。我说,那水脏。他说,脏怕什么。我没接。
公交站牌旁边有根电线杆,贴着几张纸,边角被雨泡得翘起来。我爸凑过去看,说,有个按摩店开业,肩颈九十九,你妈用得上。我说,别信这些,她膝盖疼,按摩不好乱按。他说,人家写着就按肩颈。我说,你到时候又让人家办卡。他摆摆手,不说了。
车来了。我爸上车前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上了车,刷卡,走到最后面靠窗坐下。车开出去,他隔着车窗对我抿了抿嘴,像笑,又像有点不情愿。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辆公交拐过路口,才往家走。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摆着两把塑料椅,椅子上有水,店主老太拿抹布在擦。我进去买了个绿色打火机。其实家里没人抽烟。我出了门,才意识到自己买错。又走回去,换了一包湿纸巾。老太说,刚才就见你站那发怔。我笑笑,没说话。
回到家,儿子在客厅看电视。他说作业写完了,我让他念了一遍课文。念到一半,他停下来,说,妈妈,爷爷是不是生我气。我说,没有。他说,那他走也不跟我说。我说,他跟你爸说了。
他低头把课文剩下的念完。有一段他读得含含糊糊,我也没纠正。他把书合上,突然说:“我其实不想推他。他掰我笔,我说你赔,他说不赔,还拿桌子上的尺子敲我。我就推了一下。”
“就一下?”
“就一下。”
“他之前也老拿你笔?”
“老拿。我跟老师说过,老师说让他别拿。他每次说好,下次又拿。”
我看着他。他耳根又红了,手去揪沙发垫子上的线头。那垫子旧了,边上好多线头。我伸手把他手拍开,他缩回去。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罚你。”我说。
“那你是什么。”
“就是问你。”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开冰箱,拿了根冰棍。撕开包装纸,包装纸上那颗糖字印在反面。他舔一口,说,太凉了,又放下。
我进卫生间洗头发。浴室排风扇坏了很久,一直没修。洗到一半,镜子上全是雾,我拿手一抹,看见自己脸,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睛底下一片青。我盯着看,忽然想,我爸年轻时也是这双眼睛。我儿子也有一双。我们三个都没学会好好认错,只会把话咽到最软的时候才吐出来。
擦干头发出来,我手机在响。是丈夫。他说他下班路上,问要不要带点吃的。我说,家里有。他说,你声音不对。我说,刚洗完头发。他说,你哭了。我走到镜子前照了照,没哭,就是鼻子有点堵。我说,没有。
电话那头有汽车声音。他停了一会儿,说:“我买了你爱吃的那个枣糕。”我说:“哪家?”他说:“你以前常买的那家,今天正好经过。”我说:“那家早搬了。”他说:“搬了?我就说今天闻着味没以前大。”我说:“你买错了吧。”他笑了一声,说:“错就错,当夜宵。”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下。儿子在吃冰棍,电视里放动画片,一个小狗追着尾巴转。我看了几眼,小狗一直追不上,转得晕了,跌一跤。我儿子笑了一下。
这时我看见鞋柜上多了个东西。是我爸那顶鸭舌帽,烟灰色,压在钥匙盘旁边。他走时没拿走。我拿起来,帽檐内侧有点汗渍,边角磨得发亮。我翻过来看,里面标签上写着一行字,像圆珠笔,已经晕开,只认得出“平安”两个字,后面是什么,看不清。我捏着帽子,没动。
我儿子从电视前转过来看我,说:“妈妈,等会儿我们能去楼下买那个枣糕吗?”
“爸爸在买。”
“我想吃。”
“等爸爸回来。”
他“哦”一声,又转过去看电视。我把帽子轻轻放回鞋柜上,没说话。这帽子他明天还会回来拿,我知道。
06
丈夫回来时天已经半黑。他手里提着个纸袋,油从袋子底部渗出来一块。我接过来放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枣糕,形状不太齐,边角全是用刀随便切的。我尝了一口,不是以前那个味,偏甜,咬到一块没化开的糖。
“跟你说买错了。”我说。
“那家是新的,我看排队人挺多。”
“排队多不等于好吃。”
他挨着我坐下,也拿一块。咬了两口说,确实一般。他把剩半块放回去,拍拍手上的碎末。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儿子走过来,抓了一块,边吃边看动画片。我让他离电视远点,他往后挪了几寸。
雨又下起来,比中午那阵还大,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我关了阳台门,看见那件毛巾还在外头,已经彻底被风拧成一团。我没管它,回厨房热饭。丈夫过来帮忙,站在我左边剥蒜。他剥得很慢,蒜皮掉一地。我扫他一眼,他说,一会儿我扫。蒜皮里有几个很薄的,粘在他手背上,像半透明的小纸片。我继续炒菜。
饭桌上,儿子忽然说:“今天爷爷走,在门口拿帽子,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没拿走。”
我筷子停了一下。
“爷爷说,放你这,下次再来拿。”儿子看着我,“他什么时候再来?”
“过阵子。”
“那这是暗号吗?”
丈夫笑了一声:“什么暗号。”
儿子也笑:“就是,放个东西,好下次有理由来。”
我和丈夫都没应声。儿子低头扒饭。
电视还开着,在放晚间新闻。说哪里修路,哪里建了一个新公园。我听着,把一块豆腐夹到碗里,豆腐碎了,汤水渗进米饭。
吃完饭,丈夫洗碗。我在客厅叠衣服。刚洗的衣服带着一股潮气,折起来沙沙响。我叠到自己的衬衫,发现第二颗扣子松了,吊着一点线。我把它单独放在一边,想着明天缝。又一想,顶针不知道放哪了,可能还在我妈那儿。
儿子洗了澡出来,头发没擦干,水滴在睡衣领子上。我拿干毛巾压了压他后脑勺。他忽然说:“妈妈,我今天跟老师重新说了一次。”
“说什么?”
“说我不该推人。老师说,下次别人拿你东西,先告诉老师,别动手。”
“老师还说什么?”
“她说,能自己来承认,很对。”
我“嗯”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说:“我没跟爷爷说。”
“下次见面说。”
“你会提醒我吗?”
“看你记不记得。”我拿起一条他的裤子,抖了抖,叠好。
他站在那,像在琢磨“看你记不记得”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跳下沙发,去房间拿书包,喊着明天美术课要带彩纸。我不记得家里还有没有彩纸。他翻了一会儿,说,还有五张,不够。我说,那去楼下买。他说,现在?我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我说,明天早点去学校门口买。他说,那店里还没开门。我说,门口有家文具店,七点就开。他这才安心,回房去收拾。
丈夫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有水,往裤侧擦了擦。他坐到我旁边,低声说:“你爸今天走,跟我说,别让小林一个人扛。”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看着电视,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真这么说?”
“真说。”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脾气犟,多听你说话。”
我半天没吱声。电视里一张地图跳出来,几条路标着红黄颜色。我盯着看,什么也没记住。丈夫把我的衬衫拿过去,说,扣子明天我给你缝。我说,你会缝?他说,我缝不好,但能缝上。我说,不用。他说,放着吧。
我们三个在客厅坐到很晚。雨停了,外头有滴水声。儿子还不想睡,趴在沙发上翻一本漫画,脚丫子一晃一晃。丈夫看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再放下。我坐在中间,把最后一块枣糕掰成两半,一半给儿子,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还是甜得发齁。我起身去倒水,给丈夫也倒了一杯。他接过去,碰到我小指,凉的。水没烧,半温。他喝一口,说,太甜。我说,就这味。他说,下次不买这家。我没接他的话。
临睡前,我经过鞋柜,又看见那顶帽子。我把它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打开玄关抽屉,放进去,又拿出来,放回原处。抽屉里有几张超市小票,一团扎头发的线,半片风油精。我关上抽屉,留了一条缝,怎么推都差一点。我不推了,鞋柜上那顶帽子就那样放着。
我后来每次开车过收费站,都会在下意识里看一眼后座,像忘了点什么东西。